办公室里只剩下键盘敲击的声音。
我盯着电脑屏幕上的工资条,年终奖那一栏写着两百元整。整个销售部年会刚刚散场,大屏幕上滚动播放着今年总奖金池,一千零三十万。主持人念到我名字的时候,全场鼓掌声还没落,我走上去接过那个薄薄的信封,没人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我打开看了一眼,又合上了。
我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蹭出刺耳的声响。旁边的张姐抬头看我,眼神里带着询问。我摇了摇头,把工牌摘下来放在桌上,抽屉拉开,里面只有一支笔和一个充电器。我拿起手机,给人事部发了辞职申请,三分钟之内,系统自动回复了一条确认信息,流程已启动。
走廊尽头,那扇深棕色的大门突然打开了。
苏曼宁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叠文件,黑色西装外套搭在胳膊上。她看着我,没说一句话,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一步一步朝我走过来。整个楼层的日光灯在她身后连成一片惨白的光带。她在距离我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开口说,你先听我说明。
我停下脚步。苏曼宁从来不追人,她只会坐在那间办公室里,用电话和邮件解决所有问题。今天她追出来了,而且是跑出来的,因为她右脚的鞋跟有一道明显的刮痕,那是刚刚在楼梯口绊了一下留下的痕迹。
我说,二百块钱,我收下了,不用说明。
苏曼宁抬手把散下来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我在这里工作十年,她说,你每年都是销冠,我不会只给你两百块。
那你告诉我,财务部签字的那个人是谁。我看着她的眼睛。
苏曼宁沉默了。她低下头看了看手里的文件,又抬起头看我。周围的人开始探出脑袋,走廊里三三两两站着同事,没人敢靠近,但所有人都在看。张姐从办公室里走出来,手里还攥着刚才年会发的那个红色福字。
我说,我明天就不来了。然后转身往电梯口走。背后苏曼宁的声音传过来,很轻,但非常清楚,她说,你信不信,我是故意让人事部给你发的两百块。
电梯门开了,我站在门口没有进去。苏曼宁走过来站在我旁边,她说,因为那份奖金只有发到你手上是两百块,才能查出来财务部这几年到底从你账上挪走了多少钱。
我按住电梯门,转头看她。她额头上有细细的汗珠,外面天早就黑了,她连外套都没穿。我松开手,电梯门缓缓合上。苏曼宁说,公司上个月请了第三方审计,所有高管奖金全部冻结,只有你这个销冠,财务部给你单独批了一条流程。你猜,他们为什么不把你的奖金也冻结?
我们两个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远处保洁阿姨推着车进了茶水间,水龙头哗啦响了一声又停了。苏曼宁把手里的文件递给我,封面上印着审计编号,内页密密麻麻全是表格。她说,你看第三页,去年第四季度,你的客户回款记录和财务入账数字对不上。
我没有接。我说,这些我早就知道。苏曼宁愣了一下。我说,所以我辞职不是因为两百块,而是因为你们所有人明明都知道,但你们让我等。我等到年会,等到所有人鼓掌,等到那个信封落到我手里,没有一个人提前告诉我半个字。
苏曼宁站在原地,她胳膊上的西装外套滑下来一截,她没去管。她说,审计报告是今天下午三点才出的,我五点半拿到手,年会六点开始,你上台领奖的时候我还在办公室给你发消息,你没看手机。
我掏出手机,屏幕上确实有一条未读消息,来自苏曼宁,时间六点零七分。消息只有四个字,等一下我。
我说,那你现在可以说了。
苏曼宁把西装外套重新披上,她说,财务总监郑国华,从三年前开始,把大客户的返点佣金做进了你的个人账户,然后用你签字的报销单平账。每一笔走账都需要你的签名,所以他每个月都会找你签那些正常的报销单,但你签的每一张,他都重新打印了一份抬头改成返点单。你的签名就这么被重复用了三年,挪走的钱一共是四百三十七万。
我说,所以我的年终奖只剩下两百块。
苏曼宁说,剩下那部分年终奖,审计组认定属于涉案资金,全部冻结。只有两百块是你的基本奖金,因为那是按考勤算的,跟业绩无关。
走廊尽头保洁阿姨推着车出来了,经过我们身边时,她低头看了看地上,然后弯腰捡起一张被踩脏的红纸,是刚才张姐手里掉的那个福字。保洁阿姨把福字抚平,贴在墙上,又拖着车走了。
我说,你打算怎么处理郑国华。
苏曼宁说,明天早上九点,警方会来。但我今晚必须先让你知道,因为你会收到法院传票,作为签字的经手人,你会被列为证人。我要你留下来,把这份证人陈述签了。
我看着苏曼宁,她鼻尖上那颗细小的汗珠始终没干,可能是热的,也可能是因为急。我说,你可以在电话里说,可以在邮件里说,你为什么要跑出来。
苏曼宁把手里的文件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有一行手写的字,笔迹很潦草,像是临时补上去的。她说,因为郑国华今天晚上要飞三亚,我已经让人把他的登机牌截住了,但我需要一个证人在场确认那些报销单上的签名确实是他伪造的。那个人只能是你,因为那些账单上的字,只有你能认出来是不是你自己签的。
我说,你怕我不来。
苏曼宁说,我怕你走了就不回来了。她顿了顿,又说,你去年跟我说过,你女儿明年要上小学了,你想换个离家近的工作。我一直记着。
外面传来汽车喇叭声,大概是哪个加班的同事准备走了。苏曼宁往后靠了靠,靠在电梯旁边的墙上,她看起来特别累,眼睛下面有明显的青印。我说,那份证人陈述,我现在就可以签。
苏曼宁抬起头看我。我说,但我要换一个条件。
她说,你说。
我说,今天晚上,你亲自给所有今年没拿到年终奖的员工打一个电话,告诉他们是什么原因。我不要他们觉得是公司克扣,我要他们知道是郑国华干的。
苏曼宁站直了。她说,电话我来打,名单我有人事部出。我现在就去办公室。
她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我。她说,还有一件事。你的年终奖,等案子结清之后,审计组会全额解冻,一分都不会少。我刚才说的那两百块,是考勤奖,不算年终奖。
我说,我知道。
苏曼宁说,你知道还办辞职。
我说,我不辞职,郑国华就不会今晚飞三亚,他以为我要走了,没人对账了,他才敢动身。你让我等了一整晚,我也让郑国华等了一整晚。
苏曼宁站在走廊中间,日光灯把她影子拉得很长。她看了我很久,然后笑了一下,那是我认识她十年来第一次见她笑。她说,你辞职手续我让人事部先挂着,明天早上九点,审计会议室见。
我说,好。
她转身走了,高跟鞋的声音越来越远,那扇深棕色的大门打开了又关上。我站在电梯口,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张姐发来的消息,她问,没事吧。
我回了一个字,没事。然后我走回办公室,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打开抽屉,把那支笔和充电器重新放回去。张姐探头看过来,我说,明天早会照常。
她点了点头,没再多问。我关了电脑,站起身,墙上的钟指向七点四十二分。整个办公区只剩下几盏灯还亮着,窗外城市的霓虹灯已经全开了。我拿起外套,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台打印机的出纸口,上面搁着那张两百块的工资条。我走过去,把它折好,放进口袋里。
电梯来了,我走进去,按下了一楼。
手机又震了一下,苏曼宁发来一条消息,她说,第一个电话打完了,员工说谢谢你。我没有回。电梯下行的过程中,数字一格一格跳动,最后停在一楼。门开了,夜风灌进来,我走出写字楼,头顶是黑沉沉的天空,远处最后一班公交车正亮着灯从路口拐过去。
我站在台阶上,摸出口袋里那张折好的工资条,展开来看了一眼。两百块,数字清清楚楚。我又折好,放回口袋。明天早上九点,审计会议室,我会坐在那里,把每一张报销单上的签名指给来的人看。我认得自己写的每一个字,我也认得郑国华在那上面添的每一笔。
路边梧桐树叶子落了大半,剩下几片在路灯底下晃。我往公交站走过去,步子很稳。手机又响了,是家里打来的,我接起来,女儿在电话那头喊,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说,马上到。
挂了电话,我加快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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