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科目二集训第三天,我坐在驾驶座上,手心里全是汗。马德贵站在车窗外,叼着烟,眯着眼看了我一眼,转头对旁边围观的学员说:有些人啊,就是不懂规矩,烟不递一根,水不买一瓶,还想一把过?我当教练十年了,这种人见多了,最后都是哭着求我。车里车外十几个人,目光全落在我身上。我攥着方向盘,指甲盖泛白——不,是攥得太紧指节发白——但我没吭声。我告诉自己,刘小雨,你打工攒了半年才凑够这四千八的报名费,你不能把最后的几百块钱扔进这种人的口袋里。
01
我叫刘小雨,在城东一家便利店做收银,每个月到手三千二。房租一千,吃饭八百,剩下的钱攒了整整六个月,才够交驾校的报名费。我哥刘川知道后骂我,说你要学车找我啊,我教你,别花那冤枉钱。我哥是交警队的,科目三考官,但我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不是我不想说,是我觉得学车这事儿,靠自己本事考过才算真本事。
驾校是我在路边广告牌上找的,叫平安驾校,名字听着踏实。报名那天,接待我的是马德贵,四十多岁,肚子挺大,脖子上挂根金链子,说话嗓门特别亮。他拍着我的报名表说,小姑娘,你放心,跟着我学,包过。我当时真信了。
交了钱之后我才发现,马德贵说的“包过”是有条件的。第一天练车,他坐在副驾驶,我刚摸到方向盘,他就啧了一声。手这么僵,怎么开车?我没说话,调整了一下姿势。他掏出烟点上,车里全是烟味,呛得我直咳嗽。他说,你这样不行啊,回去买包好烟,学学怎么跟人打交道。
我没接话。他又说,你看人家小陈,昨天给我带了条玉溪,我今天多教了她半小时。你懂我意思吧?
我说,马教练,我好好练,不给你添麻烦。他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后面几天,我成了全车最不受待见的那个人。其他人练车,马德贵偶尔指点两句;轮到我,他就低头刷手机,我压了实线他不管,我熄火了他在旁边笑。有一次我倒车入库连续三次压线,他摔了车门下去,对着全车学员说,都看看啊,这就是不听话的下场,脑子不行还不肯学,谁教得了?
我坐在车里,脸烫得厉害。旁边几个学员面面相觑,有人小声说,你就给他买条烟呗,几百块钱的事。我咬着嘴唇没吭声。几百块钱,是我半个月的饭钱。
那天晚上回家,我妈给我留了碗面条,问我学得怎么样。我说还行。我哥在客厅看电视,头也没回说,要是教练欺负你跟我说。我说没有。我哥说,你性格太软了,容易吃亏。我说,我自己能搞定。
其实我自己也不知道能不能搞定。我只知道,我口袋里就剩三百多块钱,撑到月底发工资。买烟?不可能的。
02
科目二考前一周,马德贵把我单独叫到一边,递给我一张纸,上面写了个手机号。他说,这是我认识的一个考官,你找他,交八百块钱,科二包过。我说,马教练,我想自己考。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不识好歹的傻子。他说,你知不知道科二通过率多少?百分之四十。你这水平,自己考就是去送钱。
我说,我练得还行。
他笑了,笑得特别大声,旁边几个学员都看过来。他说,行,行,你觉得行就行,到时候挂了别来找我哭。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不过我得提醒你,考试那天车况不太好,万一抽到破车,你自己负责。
我明白他在说什么。驾校有几辆破车,离合松得跟棉花似的,方向盘打起来嘎嘎响,抽到那车基本等于挂了。马德贵管着分车,他想让谁抽破车,谁就得抽。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我哥在隔壁房间打呼噜,我听着那声音,好几次想爬起来敲他门。哥,我们驾校有个教练特别黑,你能不能帮我打个招呼?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我不能什么都靠我哥。我二十二岁了,连个驾照都考不过,还得找当考官的大哥走后门,丢不丢人?
最后我决定硬考。不就是练吗,我多练。
我每天早上六点就到驾校,趁着教练没来,自己在场地里倒库。马德贵来了看见我在练,也不说话,就站旁边抽烟,那烟味往我鼻子里钻。第三天他终于开口了,说,你还真是头倔驴啊。我说,教练,我再练两把。他没拦我,但我听见他转身对别的学员说,这人啊,撞了南墙才知道疼,你们别学她。
考前最后一天,全车模拟考。轮到我时,马德贵故意把车调到了最难的那条线——坡道起步的坡度比考试标准还陡。我踩离合的时候腿在抖,但我稳住了,一把过了。马德贵脸上没什么表情,就说了句,运气不错。
可我知道,那不是运气。那条线我练了上百遍。
考前一天晚上,我妈给我装了俩鸡蛋,说吃了考试顺利。我哥从屋里探出头,说,明天科二?我说嗯。他说,别紧张,按平时练的来。我点点头。
临睡前我收到马德贵一条微信:明天早上八点考场门口见,记得带两包烟,我给你找辆好车。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回了三个字:不用了。他秒回:不识好歹。
我关掉手机,闭上眼睛。心口闷得像压了块石头。明天会怎么样,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不求人。
03
科二考试那天,候考大厅里坐满了人,个个脸色发白。马德贵带着我们几个学员站在角落里,挨个交代注意事项。轮到我时,他声音压得很低,说,我最后问你一遍,烟带没带?
我说,马教练,我想靠自己。
他脸一下子就拉下来了。行,那你自便。然后他转身走去跟考场的工作人员聊天,声音故意抬高了几度,说,这个学员啊,练车的时候坡道起步十次能熄火八次,我劝她多练练她还不听,今天估计够呛。
旁边几个学员看我的眼神带了同情。有人小声说,你得罪他了?
我没说话,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候考大厅的广播开始叫号,我的心跳跟着那声音一下一下往上顶。轮到我上车时,监考员是个年轻小伙,面无表情地核对了我的身份证,示意我开始。我深吸一口气,调整座椅,系好安全带,踩离合,挂挡,松手刹。
倒车入库,一把进。侧方停车,没压线。曲线行驶,方向盘打得刚刚好。坡道起步,我脚掌踩着离合稳稳抬起,车身震了一下,然后缓缓上去了。全程没有任何失误。
成绩播报:考试合格。
我坐在车里愣了两秒,差点哭出来。监考员拍了下车窗说,可以了,下车吧。我推开车门,脚踩在地上的时候腿是软的,但嘴角是翘的。
走回候考大厅的路上,我看见马德贵站在门口抽烟,看见我出来,他烟灰弹了一下,问,过了?我说,过了。他把烟掐了,说了句,哟,还真让你蒙过去了。
我没理他,直接走了。但我能感觉到他在背后盯着我,那眼神不舒服极了。
回家的公交车上,我给我哥打了个电话。哥,我科二过了。我哥在那头笑了,说,不错啊,没给你哥丢人。我说,哥,你科三什么时候监考?他说,下周三我有一场,怎么,你这么快就报科三了?我说,我想趁热打铁。他说行,到时候你来找我,我亲自给你考。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飞过去的树和楼,嘴角压都压不下去。马德贵说我不行,我过了。他说我不懂规矩,我偏偏啥也没送。我攥着手机想,下周科三,我哥监考,那又怎样?我不是靠我哥过的科二,科三我也不打算靠他。我靠自己。
但说实话,知道考场上坐着的是我亲哥,我心里确实踏实了不少。不是那种走后门的踏实,是那种——不管发生什么,有人在罩着你的底气。
04
科三约考那天,我在驾校办公室填表,马德贵从我身后晃过来,瞄了一眼我的表,说,约了下周三?我说对。他说,呵,你知道下周三谁监考吗?刘川,全队最严的考官,去年被他挂掉的学员少说有几百个。你确定要约那天?
我说,马教练,我确定。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脸上的表情很奇怪,像是在琢磨什么。然后他笑了,说,行啊,你想找死我拦不住你。不过我得提醒你,科三跟科二不一样,上路考,一个细节不对就踩刹车,刘川那个人出了名的不讲情面,你到时候别怪我没提醒你。
我没接话,低头填完表就走了。
从那之后,马德贵像是变了一个人。之前他只是不教我,现在他开始故意整我。科三练车时,他一上车就喊,加速,加速,踩油门啊!我刚加到四十,他突然喊,前面有情况,刹车!我一脚踩死,车上的人往前一冲。他说,你反应这么慢?重来。
又来一遍,他又喊加速,我加了,他又喊刹车。反复了五六次,我腿上全是汗,离合踩得脚底板发酸。旁边一个学员看不下去了,小声说,马教练,她练得挺好的了。马德贵回头瞪了那人一眼,说,你是教练还是我是教练?不想学滚下去。
那天练完车,我蹲在路边喘气,旁边一个叫小婉的女生递了瓶水给我。她也是这个班的学员,比我小两岁,练车的时候经常被马德贵吼。她说,小雨姐,他为什么老是针对你啊?
我说,我也不知道。
她说,是不是你没给他送东西?我听说好多人都送了,小陈送了条烟,马德贵对他态度好多了。我说,我知道。她说,那你为什么不送啊?我说,我不想惯他这种毛病。
小婉叹了口气,说,哎,我也没送,但我没你胆子大,我都不敢跟他顶嘴。我说,我也没顶嘴。她说,你不说话他就更来气了。我笑了一下,没说话。
练车场的夕阳很红,照在地上像是铺了一层橘子皮。我看着远处马德贵正跟另一个教练抽烟聊天,笑得特别大声。我听见他说,那个刘小雨啊,非要约刘川的场次,我等着看她哭。
他以为我约刘川是倒霉。他不知道,刘川是我哥。
那天晚上回家,我哥在削苹果,看见我进门,他说,科三约了哪天的?我说,周三,你的场。他手一顿,苹果皮断了。他说,你故意的?我说,怎么了,你监考我不能考?他说,能考,但你到时候别指望我给你放水。我说,我从来没指望你放水。他看了我一眼,把削好的苹果递给我,说,行,那你自己凭本事考。
我咬了一口苹果,挺甜。
05
科三考前三天,马德贵把全车学员召集在一起开会。他说,你们都约了周三的科三对吧?我告诉你们,那个刘川考官,是我兄弟,关系铁得很。你们要是听话,到时候我帮你们打个招呼,大家都好过。
我低着头玩手机,没说话。小婉碰了碰我胳膊,眼神里全是紧张。她小声说,小雨姐,你说马教练说的是真的吗?我说,你信他?
马德贵还在那吹,说他跟刘川一起喝过酒,一起钓过鱼,刘川见了他都叫一声马哥。我听着差点笑出声。我哥那个人,除了工作和回家,就是在家打游戏,钓鱼?他连鱼竿都没摸过。喝酒?他酒精过敏。
但其他学员不知道,他们听得一愣一愣的。小陈第一个凑上去,说,马教练,那到时候拜托你了。马德贵拍拍他肩膀,说,懂事的我都照顾。
然后他目光转向我,说,刘小雨,你呢?
我说,马教练,我自己考就行。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笑了,说,行,我就喜欢你这种有骨气的。但是你记住,刘川那个人脾气怪得很,他说不行就是不行,到时候你挂了可别找我哭。旁边几个学员跟着笑,笑得我脸上发烫。小婉拉了拉我袖子,我没理她。
晚上回家,我心里堵得慌。我哥在客厅看电视,我坐在他旁边,犹豫了半天,说,哥,我们驾校有个教练说你坏话。我哥头也没回,说,哪个?我说,叫马德贵,他说跟你关系多好多好,还说你最严。我哥笑了一声,说,马德贵?不认识。他顿了一下,转过头看我,说,怎么,他欺负你了?
我说,没有。我哥说,你撒谎的时候手指头喜欢抠沙发。
我低头一看,指甲已经在沙发上划出了好几道印子。我把手缩回来,说,他真的没欺负我,就是……就是他一直暗示我给他送烟送钱,我没送,他就不怎么教我。
我哥把电视关了,坐直了身子看着我。他说,你怎么不早说?我说,我能搞定。他说,你能搞定你抠我沙发?我沉默了。
我哥叹了口气,说,周三考试你放心,公事公办,他要是敢在考场搞小动作,我直接给他打报告。我说,哥你别,我不想让别人知道咱俩的关系。他说,我知道,你放心,我也不会主动说。但你记住,你是我妹,谁欺负你都不行。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想着马德贵在学员面前吹的那些话,想着他那张趾高气扬的脸,想着他说的“刘川最严”。最严?那是我哥。我亲哥。
周三快来吧。我倒要看看,当着你的“好兄弟”的面,你还怎么演。
06
周三早上六点,我就醒了。换了件干净的白T恤,扎了个利落的马尾。我对着镜子说,刘小雨,你可以的。
考场门口已经聚了七八个人,都是马德贵班上的学员。小婉看见我,跑过来拉住我胳膊,说,小雨姐,我好紧张。我说,别紧张,按平时练的来。她说,马教练说待会帮我们去跟刘考官打招呼,你说靠谱吗?我说,你等着看吧。
正说着,马德贵来了,穿了件条纹POLO衫,脖子上那根金链子晃来晃去。他扫了一圈学员,目光最后落在我身上,嘴角一撇,说,刘小雨,你今天穿这么好看,是准备考不过去求考官给你个面子?我笑着回了一句,马教练,我穿好看是因为今天心情好。
他哼了一声,没再理我。
八点整,考场大门开了。考官们陆续进场,穿着深蓝色的制服,胸口挂着工作牌。我一眼就看见了我哥,他走在最前面,板着脸,手里拿着文件夹,表情严肃得像要去开追悼会。马德贵看见他,立刻堆起笑脸迎上去,喊了一声,刘考官!
我哥脚步顿了一下,看了他一眼,说,你是?
马德贵脸上的笑僵了零点几秒,立刻又恢复了,说,我是平安驾校的马德贵啊,上次咱们在局里见过的。我哥面无表情地说,哦,不记得了。然后绕过他直接走向考官席。
马德贵站在那里,背影有点尴尬。小婉在旁边小声说,马教练不是说跟刘考官很熟吗?我没说话,但心里那口气,顺了一点。
点名开始了。第一个上车的,是我。
我走到考试车前,我哥坐在副驾驶,低头在平板上操作。我拉开车门坐进去,系好安全带。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跟在家看我的时候一模一样,但我俩谁都没说话。他说,身份证。我递过去。他核对了一下,说,开始吧。
起步,直线行驶,加减挡,变道,靠边停车。全程我手心都在出汗,但我每个动作都做到了位。我哥一言不发,只是偶尔在平板上点一下。最后一项靠边停车,我稳稳停住,车身距离路沿不到三十公分。
他放下平板,说,考试合格。
我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他说,可以下车了。我推开车门下去,脚踩到地上的时候感觉整个人都是飘的。小婉在后面冲我比了个大拇指,我笑着回了她一个。
然后我听见我哥从车窗里探出头,喊了一声——
小雨,晚上回家吃饭,妈炖了排骨。
整个候考区安静了。十几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马德贵手里那根烟掉在了地上。我看着他那张瞬间发白的脸,笑着说,好的哥。
那一刻我想,原来“啪啪打脸”是这种感觉。真爽。
07
我哥那句话像一颗炸弹,炸得考场门口一片寂静。
第一个反应过来的是小婉,她一把抓住我的胳膊,眼睛瞪得溜圆,小雨姐,刘考官是你哥?我说,嗯,亲哥。她嘴巴张了老大,半天憋出一句,那你之前怎么不说?
我说,没什么好说的啊,我考我的试,他监他的考。
小婉回头看了马德贵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场好戏。马德贵站在原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金链子晃了一下,他伸手摸了摸领口,像是喘不过气。他快步走过来,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说,小雨啊,你怎么不早说刘考官是你哥呢?
我说,马教练,你也没问啊。
他说,这这这……你看这事儿闹的,之前那些都是误会,我就是跟你开玩笑的,你别往心里去。我说,烟的事也是开玩笑?他噎了一下,说,那哪能啊,我那是考验你,看你人品好不好。我说,哦,那我人品怎么样?
他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旁边几个学员偷偷在笑,小陈站得远远的,表情复杂得很——他前两天刚给马德贵送了条玉溪。
我转身要走,马德贵追上来两步,压着嗓子说,小雨,你跟你哥说说,我平时对你挺好的对吧?我之前那些话都是嘴上没把门的,你千万别当真。我说,马教练,你对我怎么样,你自己心里清楚。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那天晚上回家,我妈真炖了排骨。我哥坐在饭桌上,夹了块排骨放我碗里,说,今天表现不错。我说,那必须的。我妈在旁边问,你们俩今天在一个考场?我说,我哥监考我。我妈说,那你怎么不让你哥给你关照关照?我说,妈,我靠自己考过的。我哥说,确实是靠自己,全程我一句话没说。
我低头啃排骨,心里舒坦得像泡了热水澡。
但我知道这事儿还没完。马德贵那个人的性格,吃了这么大的瘪,他不可能就这么算了。果然,第二天我去驾校交科四的材料,就听见前台的小姑娘在说,马教练今天一大早就来找校长了,关着门说了半天话,出来的时候脸色特别难看。
小婉给我发微信说,小雨姐,马德贵今天在班上说你坏话,说你靠关系才过的科三,说你哥给你放水了。我问,你信吗?她说,我当然不信,那天我们都在场,你开的车我们看得清清楚楚,一点毛病没有。
我说,那就行了。
但我心里还是有点堵。有些人的嘴,你堵不住的。你越优秀,他越要在你身上泼脏水。你不理他,他说你心虚;你理他,他说你仗势欺人。怎么做都是错。可我不打算忍了。六年便利店收银的经验教会我一件事——你越退,别人越往前踩。你让一寸,他能进一丈。
08
周四下午,我收到一条短信,是驾校办公室发来的,说让我周五上午去一趟,有事面谈。我猜到了八九分。
晚上我跟我哥说了这事儿,他把手机放下,说,估计是马德贵那边搞了什么幺蛾子。我说,他会不会告你状?说我靠关系?我哥笑了一声,他告我什么?我全程没跟你说一句话,监控调出来都清清楚楚。我说,那他找我去干嘛?
我哥说,可能是想逼你服软。你去了别怕,该怎么说话怎么说话。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你手上有没有他收红包的证据?
我说,有。他给我发过微信,让我带两包烟去考场。还有语音,他说八百块钱包过科二。我全存着呢。
我哥拍了拍我肩膀,说,那就行了。明天去,他要是敢凶你,你就把东西亮出来。
周五上午九点,我到了驾校。校长办公室的门开着,我往里一看,马德贵坐在沙发上,校长坐办公桌后面,两个人表情都很严肃。校长看见我,招招手说,小刘来了,进来坐。
我坐下之后,校长清了清嗓子,说,小刘啊,今天叫你来,是因为马教练跟我反映了一个情况。他说你跟科三考官刘川是亲属关系,而且考试的时候刘川有偏袒你的嫌疑。这个事情如果属实,你的成绩可能要被取消。
我说,校长,我跟刘川确实是兄妹关系,这一点我不否认。但我的科三考试成绩是我自己考出来的,全程监控都有,刘考官没有给我任何提示,也没有做任何违规操作。您可以调监控看。
校长看了马德贵一眼,马德贵立刻说,但是她是考官妹妹这件事本身就是违规的!她应该提前申报!我说,马教练,驾校报名表上有一栏“有无亲属在交管系统任职”,那一栏我填了“有”。你没看吗?
马德贵愣住了。校长翻开报名表看了一眼,说,确实填了。
马德贵脸涨红了,说,那……那她也是故意隐瞒了跟刘川的关系!我报名的时候她没说!我说,马教练,你也没问啊。再说了,你之前不是说你跟刘考官是兄弟吗?怎么突然又不熟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三秒。马德贵的脸从红转白,又从白转红。校长放下报名表,说,马教练,你跟我反映情况的时候可没说你也认识刘考官。你到底认不认识?
马德贵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微信聊天记录,放在桌子上。我说,校长,这里有马教练多次暗示我给他送烟送红包的聊天记录和语音。科目二考前他说八百块钱包过,科三考前他说带两包烟给他他帮我打招呼。这些东西,您要不要听听?
马德贵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滑,撞在墙上。他说,你——!
我看着他,把手机往前推了推,说,马教练,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09
校长听完那段语音,脸色铁青。马德贵站在墙边,额头上全是汗,金链子歪到一边了也没顾上扶。校长说,马德贵,你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门关上了,我坐在外面走廊的椅子上,腿有点抖。不是怕,是激动。三年了,从报名到拿证,我被他刁难了整整三个月。今天终于把这口气吐了出来。
过了大概十几分钟,门开了。校长走出来,说,小刘,你进来一下。我走进去,马德贵坐在沙发上,低着头,两只手攥着膝盖。校长说,驾校决定对马德贵进行停职处理,他的教练资格我们会向运管部门报告。同时,他收受学员财物的事情,我们会逐一核查。
校长顿了顿,又说,马德贵有话想跟你说。
马德贵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低着头说,小雨,今天这事儿是我不对,之前那些话都是我的问题,我跟你道歉。你能不能……别把录音发到网上去?我还有老婆孩子要养……
我看着他。这张脸三个月前还在全车学员面前说“你就是脑子不行”,在候考大厅说我“十次熄火八次”,在考场门口说我“穿这么好看是准备求考官”。他当时多嚣张,现在就有多狼狈。
我没说话,转身往门口走。他在后面喊,小雨!求你了!我停住脚步,没回头。
我说,马教练,你当初让我送烟送红包的时候,想过今天吗?
整个办公室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嗡嗡响。我推开门走出去,走廊尽头,小婉站在那儿等着我,手里拿着两瓶水。她问,咋样了?我说,停职了。她“哇”了一声,把水塞我手里,说,小雨姐你太牛了!
我没忍住笑了一下,拧开水灌了一口。那瓶水甜得不像话。
回去的路上我给我哥打了电话,说事情办完了。我哥说,他没为难你吧?我说,他敢吗。我哥笑了一声,说你出息了。我说,跟你学的。他说,少拍马屁,晚上吃火锅,我请。
挂了电话,我抬头看了看天。六月的太阳晒得人睁不开眼,但我就是觉得今天的天空特别好看。蓝得不像话。
10
一周后,驾校给我打电话,说我的驾照下来了,让我去取。我到的时候,前台换了个人,问起来才知道马德贵被开除了,校长亲自在学员群里发了通告,说驾校对收受红包的行为零容忍,之前被马德贵收过钱的学员可以凭记录退款。
小陈站在前台旁边,低着头填退款申请表,看见我进来,脸红了红,说,小雨姐,之前的事对不住啊。我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驾照拿到手的那一刻,我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照片上的我笑得有点傻,但眼睛里亮亮的。我拍了张照发给我哥,他说,请客。我说,你天天让我请客。他说,谁让你是我妹。
周末我哥开车带我去练了趟路,说我虽然考过了但上路还得练。我坐在副驾驶,看着他把车开到郊区一条没人的路上,换我开。我握着方向盘,踩下油门,车子平稳地往前跑。窗外是成片的玉米地和蓝天,风从半开的窗户灌进来,吹得我头发乱七八糟。
我哥坐在旁边,抱着胳膊说,开得还行。我说,那必须的,我可是你亲妹。
他说,以后有谁再欺负你,直接跟我说。我说,我自己能搞定。他说,我知道你能搞定,但我这个当哥的,总得有点用吧。我没说话,专心看着前面的路。
那天晚上回家,我妈做了一桌子菜,我爸开了一瓶酒,说庆祝家里出了个女司机。我哥举杯说,恭喜你,终于不用挤公交了。我说,我还没买车呢。他说,攒呗,你连驾照都能自己考下来,还有啥干不成的。
我端起杯子,里面是果汁,但我觉得比酒还烈。
这个故事说到最后,其实没什么惊天动地的反转。我没什么隐藏身份,不是什么豪门千金,我哥就是个普通的交警考官。我就是个便利店收银员,一个月挣三千二,攒了半年才报了名。但我想说的是,你有多硬气,世界就对你多客气。
三个月前我在驾校被人当众羞辱的时候,我以为我会一直忍着。三个月后我拿着驾照走在太阳底下,发现原来我可以不用忍。烟我没送,红包我没给,该过的考试我一把过了。马德贵那种人,你越退他越进,你站直了他就怂了。
我哥说,你长大了。我说,我一直挺大的。他敲了下我脑袋。
我把驾照放进口袋,摸了摸那硬硬的塑料封皮,想着明天还得去便利店上班。但不知道为什么,我感觉自己跟三个月前不一样了。同样的工服,同样的收银台,但我走路的时候腰杆挺得直了,说话的时候声音大了,连扫条码的速度都快了。
因为我记住了那句话——你有多硬气,世界就对你多客气。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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