抽油烟机关了,后厨一下子静得耳朵发闷。
我拿抹布擦灶台,油点子干在上头,得用指甲一点一点抠。
前头还有一桌客人,啤酒瓶子碰得叮当响,间或有人笑一声。
“小许,几点了?”陈立在前头喊。
我抬头看墙上的钟,快十点了。“差十分十点。”我回他。
钟旁边贴着小雅的奖状,边角卷起来了,我用胶带粘过两回,还是翘着。
抹布拧干,搭在龙头上,水顺着布角往下滴,滴进池子里,一下,又一下。
陈立掀帘子进来,手里攥着手机。“我姐的电话。”
我没抬头,接着擦灶台。“她说啥了?”
“提车了。”
我手里的抹布停了一下。“什么车?”
“保时捷。”陈立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有点飘。
我把抹布往池子里一扔,水花溅到围裙上。“哦。”
陈立站在那儿,没走。“明天摆酒,让咱们都去。”
“在哪儿?”
“金满堂,中午。”
我点点头,拿抹布擦手。“知道了。”
陈立还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没说,转身出去了。
我打开收银台的抽屉。
最里头有个铁盒子,原来是装薄荷糖的。
我把盒子拿出来,打开。里头一根烟,一张叠成小方块的纸。
烟是我妈抽的牌子,红梅。她走那年,我从她床头柜里拿的,就剩这一根。
纸是大姑子写的借条,十八万。
我把盒子合上,塞回抽屉。
陈立在前头喊:“关门了啊!”
“关吧。”
我关了后厨的灯,摘下围裙。围裙上有一块油渍,洗了好几回没洗掉。
回到家,小雅已经睡了。
桌上放着她写完的卷子,笔帽没盖。我把笔帽盖上,关了台灯。
陈立在卫生间刷牙。
我坐在床边,从包里摸出钱包。夹层里那根烟还在。
摸了摸,又塞回去。
“还不睡?”陈立出来问。
“就睡。”
我躺下,睁着眼看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是去年楼上漏水留下的。
我妈是2018年查出来的病。
肺癌,中期。她一辈子没抽过烟,也没喝过酒。
查出来那天,她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手里捏着片子。“没事。”她说,“治呗。”
我陪她住院。
医院的味道,消毒水混着饭味儿。走廊里总有推车的声儿,轮子在地砖上吱呀吱呀。
我妈住三人间,靠窗那张床。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叶子发黄。
我每天下午去,给她擦身子,剪指甲。
她嫌我剪得太短。“你从小就不会剪。”她说,“剪得跟狗啃似的。”
我笑。
陈立看店,晚上来替我。他话少,来了就坐在床边削苹果。
削完了切成小块,插上牙签。我妈说:“小陈比你会疼人。”
大姑子来看过两回。
第一回提了一箱牛奶,一兜橘子。第二回空着手,坐了二十分钟。
“婶儿,你好好养着。”她说。
我妈点点头。
我妈走之前半个月,把我叫到床边。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存单。“小曼,这钱给你。”
“妈,你留着。”
“我留着干啥。”她喘了口气,“给小雅念书用。”
我攥着存单,没说话。
存单是十八万。我妈教了一辈子书,退休工资一个月四千多。
这十八万,是她攒了一辈子的。
“别告诉你姐。”我妈说。
“哪个姐?”
“你那个大姑子。”我妈说,“她不是省油的灯。”
我当时没往心里去。
大姑子借钱那天,是2019年3月。
她来医院看我妈。在走廊里,她把我拉住了。
“小曼,姐求你个事。”
她眼睛红红的,跟刚哭过似的。“档口压了一批货,资金周转不开。”
“差多少?”
“十八万。”她说,“一个月,最多两个月,姐就还你。”
我没吭声。
我妈在病房里听见了,叫我进去。“借吧。”我妈说,“一家人。”
“妈……”
“借。”我妈说,“让她写个条。”
大姑子进来,坐在床边。我妈让她写借条。“亲兄弟明算账。”
大姑子脸有点红。她从包里翻出纸笔,趴在床头柜上写。
“今借到许曼人民币壹拾捌万元整,一年内归还。借款人:陈蓉。2019年3月12日。”
她写完,递给我妈。
我妈戴上老花镜,看了半天。然后翻到背面,拿笔写了几个字。
写完,她把借条递给我。“收好。”
我接过来,叠了两折,塞进钱包。我没看背面。
我妈是2019年5月走的。
走那天,下小雨。我从医院出来,站在雨里,不知道往哪走。
给她擦身子的时候,我手一直抖。
她瘦得厉害,胳膊上全是针眼。我给她换上干净衣服,是她自己缝的那件蓝布衫。
大姑子来了。她跪在床边,哭得挺响。
“婶儿,你放心,那钱我一年就还。”
我妈那时候已经说不出话了。她眼睛看着大姑子,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眼睛闭上了。
护士进来,拿白布盖上。我站在旁边,没哭。
一年过去了,大姑子没提还钱。
第二年,我提了一次。“姐,那个钱……”
“哎呀小曼,你还怕姐跑了?”她笑。“姐这阵子紧,年底,年底一定还。”
年底,她没还。
过年聚会,她给我女儿包了个红包,两百块。
我女儿说:“谢谢大姑。”我说:“收着吧。”
第三年,小雅要交择校费,两万八。我去找大姑子。
她正在档口里理货。“姐,小雅上学要交钱。”
她停下手里的活。“多少?”
“两万八。”
她打开包,数了三万给我。“剩下十五万,姐缓缓。”
从那以后,剩下的十五万,她再没提过。
婆婆知道这事。“一家人,别算那么清。”她说。
“妈,那是我妈的钱。”
“你妈不也是给了你?”婆婆说,“你姐现在难,你就当帮衬她。”
陈立也说:“算了,姐不容易。”
“她不容易?”我问,“她穿金戴银的,不容易?”
“她生意上的事,你不懂。”
我不说话了。
这六年,我一次没催过。不是不想要,是没法要。
每次家庭聚会,大姑子都穿得光鲜。给婆婆买金镯子,买羊绒衫。
婆婆逢人就夸闺女孝顺。
我坐在边上,低头吃饭。陈立给我夹菜,我不看他。
有一次,大姑子当着一桌人的面说:“我弟妹就是实在,不会来事。”
我笑了笑。
那张借条,我叠成小方块,放在铁盒子里。那根烟,也在里头。
有时候夜里收摊,我打开盒子看一眼,再合上。
陈立问过我一回:“你老看那个干啥?”
“没啥。”
“你是不是还想着那钱?”
“不想。”
我把盒子塞回抽屉。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四点起来和面。
陈立也起来了,在门口扫地。天还黑着,路灯照着地上的树影子。
上午十点,我换了件衣服。一件藏青色的外套,去年买的,没怎么穿。
陈立说:“你穿这个?”
“咋了?”
“没啥。”他顿了顿,“挺好看的。”
我把钱包塞进包里,摸了摸夹层。烟还在。纸还在。
“走吧。”陈立说。
“嗯。”
我锁了门,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一圈,咔哒一声。
金满堂在市中心,门口有个大停车场。
我们到的时候,已经停了一排车。大姑子的保时捷停在最中间,白色的,车头上绑着红绸子。
婆婆站在车边上,让陈立给她照相。
“妈,你往左边站站,把车标照上。”大姑子喊。
婆婆挪了挪,笑得嘴都合不上。“这车真亮。”她说。
“妈,你摸摸。”大姑子拉着婆婆的手,按在车盖上。
包间在二楼,叫聚贤厅。两张大圆桌,坐满了人。
大姑子穿一件红色的羊绒大衣,脖子上一条金链子,手指头上三个戒指。
“嫂子来了!”她老远就招手,“快坐快坐,给你留了位子。”
我笑了笑,坐下。陈立坐在我旁边,婆婆坐在主位。
菜上得很快。鲍鱼、龙虾、海参,一样一样往上端。
服务员开了一瓶红酒,给每个人倒上。
大姑子站起来,端着酒杯。“今天高兴,我提了辆车,请大家伙儿吃顿饭。”
有人鼓掌。
“这车落地六十八万,全款。”大姑子说。“我这人做事,不喜欢欠着。”
我夹了一筷子青菜。青菜有点咸。
婆婆坐在主位,笑得眼睛都没了。“我闺女有出息。”她说,“从小就有主意。”
“妈,你多吃点。”大姑子给婆婆夹了块海参。
“你姐孝顺。”婆婆看着我,“小曼,你也吃。”
“嗯。”我说。
席间,大姑子给每个人敬酒。到我这桌,她给我倒了一杯。
“嫂子,这些年辛苦你了。”她说,“守着个小饭馆,不容易。”
“还行。”我说。
“要不你把饭馆关了,来我这儿干?”她笑,“我给你开工资。”
“不用。”
大姑子又提起小雅。“小雅学习咋样?”
“还行。”
“要不上我那去?我认识人,花点钱就能进重点。”
陈立摆手:“不用不用,她自己考。”
“嫂子就是倔。”大姑子笑,“跟我当年一样。”
我喝了口茶。
酒过三巡,大姑子拿出手机,给大家看车的照片。
“这是内饰,这是天窗,这是音响。”
“姐,这车得烧多少油啊?”有人问。
“百公里十个油。”大姑子说,“加九十五号的,一箱油六百多。”
婆婆咂舌:“这么贵。”
“妈,这算啥。”大姑子说,“下个月我带你去趟海南。”
我低头吃饭。陈立在桌子底下碰了碰我的腿。我没理他。
“小曼。”婆婆叫我。
“嗯?”
“你姐现在有本事了,以后你们有事,就找你姐。”
“嗯。”我说。
大姑子笑:“那还用说,一家人嘛。”
吃到快两点,桌上盘子都空了。
服务员推门进来,手里拿着账单。“您好,一共三千八百八。”
大姑子正跟人说话,头都没回。她手指头在桌上敲了敲。
全桌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眼睛都看着我。
以往每次家庭聚餐,都是我们买单。
婆婆过生日,我们买。过年聚会,我们买。
理由永远是:“你们开饭馆的,现金流方便。”
大姑子每次都坐着不动。
我没动。服务员站在那儿,有点不知所措。“那个……谁结一下?”
大姑子回过头来,看着我。
“嫂子,你看我干啥?”她笑。“你开着饭馆,这点钱不至于吧。”
我还是没动。
她脸上的笑收了收。
“嫂子这是舍不得?”
我把筷子放下。手伸进口袋,摸出烟盒。烟盒是空的。
手又伸进包里,摸出钱包。夹层里,那根烟还在。
烟抽出来,叼在嘴上。
陈立说:“你干啥?你不是戒了?”
我没理他。
我摸出打火机。打火机是饭馆里点灶用的,火苗蹿得老高。
我点着烟,吸了一口。六年没抽了,呛得我咳了两声。
全桌人都看着我。
大姑子说:“嫂子,你这是……”
我把烟夹在手上,看着她。“姐,这顿饭我付。”
大姑子松了口气,笑了:“这就对了嘛。”
“不过——”我说。
她笑僵了。
“我妈走之前,在借条背面写了一行字。你见过吗?”
大姑子愣住。她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退下去。
全桌安静。
婆婆问:“什么借条?”
我没看她,看着大姑子。
“嫂子,你说啥呢……”她声音有点抖。“那钱……那钱不是说……”
“说什么?”我问。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我从钱包里掏出那张叠成方块的纸。
六年了,纸边都磨毛了。
我把纸展开,摊在桌上。
“今借到许曼人民币壹拾捌万元整,一年内归还。借款人:陈蓉。2019年3月12日。”
白纸黑字。签名上还按了个红手印。
婆婆凑过来看。“这不是……这不是你姐写的?”
“是。”我说。
“这钱不是说不用还了?”婆婆说。
我抬起头,看着她。“妈,谁说的?”
婆婆愣了愣。“你姐说……你妈临走前答应给她了。”
我笑了一下。“我妈走的时候,说不出话了。”
我把借条翻过来。
背面有一行字,钢笔写的,字迹有点抖。是我妈的字。
我念出来:“这钱给小雅念书。蓉儿,婶儿信你一回。”
大姑子一下子坐不住了。“这……这是啥时候写的?”
“我妈写的。”我说,“写在你写借条那天。”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我妈在背面写了字。”我说。“可你知道你借了钱。”
大姑子脸涨得通红。“嫂子,我这不是……我这不是刚提了车,手头紧……”
“姐,你这车六十八万。”我说。“全款。”
“我那十五万,是你车轱辘底下的。”
全桌人都不说话了。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端茶杯假装喝水。
婆婆拍了一下桌子。“小曼!你这是干啥?你姐今天高兴!”
“妈。”我说。“我妈走的时候,她跪在床边,说一年还。今年是第六年。”
婆婆嘴张着,没说出话。
陈立拉我的袖子。“小许,别在这儿说……”
我甩开他。“你别说话。”
“小许……”
“这钱是我妈的。”我看着他,“不是你妈的。”
陈立的手缩回去了。
大姑子眼圈红了。“嫂子,我不是不还……我是真难……”
“难?”我说,“你这车六十八万,你说难。”
“这车是……这是贷款买的……”
“全款。”我说,“你刚才自己说的。”
大姑子噎住了。
“姐。”我说,“我今天不逼你。我就问你一句。”
“啥?”
“这钱,你打算什么时候还。”
大姑子低下头。
包间里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声儿。
过了好一会儿,大姑子说:“我还。”
“什么时候。”
“年底……年底前。”
“写下来。”我说。
“啥?”
“写下来。”我把账单翻过来,推给她。“写个还款的日子,签个字。”
大姑子看着账单,没动。
婆婆说:“小曼,你这是要逼死你姐啊!”
“妈,我没逼她。”我说。“我妈那十八万,是她教了一辈子书攒的。她走的时候,小雅才十岁。”
婆婆不说话了。
大姑子拿起笔,手抖着,在账单背面写了一行字。
“年底前还清十五万。陈蓉。”
她签了字,把纸推给我。
我拿起来,看了看,叠好,放回钱包。
我掐了烟。烟头按在烟灰缸里,转了两下。
我站起来,拿着账单,出去结账。
前台的小姑娘问:“刷卡还是现金?”
“刷卡。”
三千八百八。我输密码的时候,手很稳。
回到包间,大家都不说话了。
大姑子低着头,拿纸巾擦眼睛。婆婆板着脸。
我拿起包。“陈立,走了。”
陈立站起来,跟在我后头。
出了酒店,风挺大。陈立跟在我旁边,走了半条街没说话。
“你是不是觉得我过分?”我问他。
“没有。”
“你要是觉得过分,咱俩明天去离婚。”
陈立停住脚。“我没说你过分。”他说,“我就是……我就是没想到。”
“没想到啥?”
“没想到你妈还写了字。”
“我也没想到。”我说。
风把我的头发吹到脸上,我拿手拨开。
“那你咋知道背面有字?”陈立问。
“我一直知道。”我说。“我就是没舍得看。”
回家的路上,我没说话。陈立也没说话。
车窗外头,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到家快十点了。小雅的房间灯还亮着。
我推门进去。小雅趴在桌上写卷子,抬头看我。
“妈,你们回来了?”
“嗯。”
“大姑的车好看不?”
“好看。”我说。
“啥颜色?”
“白的。”
我给她倒了杯水。“早点睡。”
“嗯,写完这道题。”
我关上门,站在客厅里。陈立已经躺下了。我去厨房,把围裙挂起来。
第二天早上四点,我照常起来和面。
面发了一夜,鼓鼓的。
我揉面的时候,手机响了一下。是银行的短信。大姑子转来五万。
我看着那条短信,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接着揉面。
面在手里,软软的,热乎的。天慢慢亮了。
后面的日子照旧。大姑子每个月转一笔,有时候五千,有时候八千。
年底前,十五万还清了。她没再来过饭馆。
婆婆来过一次,坐了会儿,没提这事。
临走的时候,她看了看墙上的奖状。“小雅学习好吧?”
“还行。”
“嗯。”她说,“那就好。”
借条我还留着。
大姑子还完钱那天,我打开铁盒子,把借条拿出来。
背面的字还在。
“这钱给小雅念书。蓉儿,婶儿信你一回。”
我把借条折好,放回盒子里。
那根烟抽完了。钱包夹层空了。
我有时候还会摸一下那个位置。
饭馆的灶台还是每天擦。抽油烟机还是嗡嗡响。
小雅周末回来,我还是给她炖排骨。
有天晚上收摊,陈立问我:“那盒子你还留着?”
“留着。”
“留着干啥?”
“不干啥。”我说,“就是个念想。”
窗外的风不大,吹得人觉着舒服。
我把抹布拧干,搭在龙头上。
水一滴一滴往下滴,滴进池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