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把头发盘得很紧,穿了一件不容易起皱的灰色外套,坐在二手车行的塑料椅上,手指压着合同最后一页。
销售员姓孙,三十多岁,袖口沾了一点白色粉末。他拍了拍车门,说:“姐,这车没出过事故,原车主家里换新车,开得不多。你放心。”
我点头,装作听懂了。
其实我只看得懂车门能不能关严,仪表盘上那些小灯是什么意思,连后备箱里那块黑色垫子是不是原装的,我都分不清。
孙师傅把合同往我这边推。
“签完,咱们再做一次检测,检测费用另算。”
我的笔尖停在纸上。
“你刚才说,没出过事故。”
“没事故和检测是两码事。”他笑了一下,“这是行里的规矩,大家都这样。”
我看着那行小字,脑子里先闪过的是婆婆早上说的那句:“你要真买,就买个让人看着体面的,别弄辆旧得像菜市场拉货的。”
紧接着又想到女儿的水杯,今天早上忘了放进书包。
再往后,才是孙师傅那张笑脸。
“合同都签了,才告诉我有检测费?”我问。
“也不是才告诉,合同里有。”
“我没看见。”
“姐,你刚才看过了。”
他说得不重,像是在替我找台阶。旁边的年轻员工正拿抹布擦一辆白色车的方向盘,擦两下,停一下,抬眼看我。
我把笔放下。
“那我不做了。”
孙师傅的手压住合同边角,动作很轻。
“已经签了,车也给你留了。你要是不做检测,后面手续不好接。”
“那就是要我再交一笔。”
“不是交,是检测。”
“检测不是免费。”
“行里的规矩。”
这几个字在屋里转了一圈,落到我耳朵里,像一块没蒸熟的馒头,咽不下去。
我从包里拿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清理内存的提醒,还有婆婆发来的语音。我没有点开。
今天我来买车,是因为家里的那辆旧车最近总要送去修。丈夫周维说,能开就先开,没必要换。我没接他的话。
婆婆倒是很支持。
她说:“小琴现在接送孩子,手里没个能用的东西,来回折腾也不方便。你们年轻人总说不想麻烦别人,可真到了用的时候,谁不麻烦谁。”
她说这话时,正在择豆角,豆角筋一根一根扯出来,落在水池边上。她没看我。
我知道她不是只替我说话。她更在意孙女上学别迟到,也更在意周维别把所有事都推给我。
可我还是听出了一点认可。
像我买一辆车,终于算是这个家里做主的人了。
我把手机扣在腿上。
“孙师傅,合同我先拿回去看。检测费用这件事,不能这样说完就加。”
“姐,你别急。你看,咱们做生意也不容易,车放这儿一天,场地、人工,都不是白来的。你要是不放心,我们可以少一点。”
我看着他。
“少一点,规矩就变了?”
他没接话,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钟比手机慢了七分钟,秒针跳得很快。
我突然想起家里厨房那个裂口的茶杯,婆婆总不肯扔,说还能喝水。我觉得那杯子难看,前几天偷偷放到了柜子后面。她找了半天,问是不是我拿走了。
我说没有。
其实就是我放的。
孙师傅又说:“姐,你也别把我们想得太复杂。现在这年头,谁都怕吃亏。”
我把合同抽回来,纸边刮了一下手指。
“我也怕。”
说完这句,我站了起来。包里的钥匙碰到手机,叮了一声。
门口的风铃响了两下,第三下没响,可能卡住了。
我走出去,又停下。
“车我还要看。检测费,等我问清楚再说。”
孙师傅笑着点头:“可以,姐,都是为了放心。”
我没有回头。
手机里的语音还没听,女儿的水杯也不知道有没有找到。走到停车场,我才发现自己把车钥匙攥得手心发热,像是已经拥有了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有。
02
回到家,周维正在阳台上晾袜子。
他把两只袜子夹在一起,晾衣杆上还挂着一条洗脸巾,边角滴着水。阳台地上有一只倒扣的花盆,里面没有土,盆底粘着一张快递贴纸。
“你怎么回来了?”他问。
“车行有点事。”
“没买成?”
“合同签了。”
周维夹袜子的手停住,夹子掉到了地上。
“你签什么合同?”
“车的。”
“不是说先看看吗?”
“看完了,觉得可以。”
“你什么时候会看车了?”
他说得很平,平得让我觉得自己刚才在车行那股撑起来的气有点可笑。
我把包放在餐椅上,拉链没拉好,里面露出一截旧围巾。那围巾是我结婚第二年买的,起球起得厉害,我一直没扔,偶尔拿来垫孩子的头。
“不会看就不能买吗?”我问。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每次都不是这个意思。”
周维弯腰捡夹子,手指在地上摸了一下。他有个毛病,捡东西之前总要先用手背碰一下,像怕地上有水。家里拖把明明就在门后,他也不愿意拿。
“孙师傅说车没事故?”他问。
“他说了。”
“那先做检测。”
“要另外交费用,合同签完才说。”
周维抬头。
“你怎么没问清楚?”
这句话出来,我的肩膀一下就僵了。
他大概也看见了,马上补了一句:“我不是怪你。就是这种事得问清楚。”
“你不是怪我。你只是觉得我什么都问不清楚。”
“你看,又来了。”
“那我该怎么说?”
“别一回来就跟我顶。”
我走到厨房打开水龙头,水流得太大,溅到袖口。我把水调小,发现池子里有两片白菜叶,已经泡软了。婆婆下午来过,给我们炖了萝卜,锅盖上还留着一小块葱花。
周维站在厨房门口。
“车买来是给你开的,出了问题也是你自己用。你不放心,检测就做。”
“你出这笔吗?”
他没说话。
窗外有人喊孩子回家,喊了三声,孩子没应。周维把阳台门关了一半,蚊子进来。
“家里最近事情多。”他说。
“我知道。”
“我爸那边要换个更方便的住处,妈也不想总来回跑。小敏那边孩子要补课,妈偶尔也得过去。不是只有你一个人觉得累。”
“我没说只有我。”
“可你买车之前,至少应该和我商量。”
我把水龙头关了。
“我商量过。你说旧车还能开。”
“那不是商量,是你问我。”
“有什么区别?”
“区别就是你已经决定了。”
我看着他。他说得对。
我确实已经决定了。
我不只是想买车。我想在婆婆问“家里以后怎么办”的时候,可以把钥匙放在桌上,说一句我来接。想让她别总用那种半放心半观察的眼神看我。她眼角有一点细纹,笑起来更明显,我总觉得那不是对我的满意,是在衡量我能不能撑住。
上个月,婆婆把她那只旧布包放在我房门口,说里面有一条新买的围巾,让我冬天带孩子出门用。
我说我有。
她说:“有就多一条,反正也不占地方。”
我没收。后来那条围巾被她拿回去了。
这些事我都记得,记得很细,像柜子里没擦干净的水印。
周维从冰箱里拿出一瓶水,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又放回去。
“你要是真想买,就把检测做了。”他说,“别因为这一点事闹得不高兴。”
“我没有闹。”
“你现在就是不高兴。”
我看着那瓶被喝过的水。
“我哪次高兴过?”
他没回答。
电视开着,里面的人正在争论一件很小的事,声音断断续续。周维拿遥控器换了频道,换到一档做面食的节目,主持人正教人擀面皮。
“晚上吃面?”他问。
“随便。”
“什么叫随便?”
“你不是会做吗?”
“我不会。”
“那就别吃。”
这句话说完,我自己先后悔了。周维把遥控器放到茶几上,茶几上的小茶壶歪着,壶嘴对着沙发。
“你要不然把合同给我看看。”
我把合同从包里拿出来,放在桌上。
“你看。”
他没有翻。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别总想着证明自己能行。”
我笑了一下。
“那我证明什么?”
“没什么。”
“周维,人有时候不是想占便宜,是怕自己不值得被认真对待。”
他说:“你这话从哪儿学的?”
“刚才车行想出来的。”
他低头看合同,翻到最后一页,手指在检测那行字上停了很久。
“这条……确实写得小。”
“你看见了?”
“看见了。”
“你刚才还问我怎么没问清楚。”
“我那是顺口。”
“你顺口的时候,别人就容易觉得是我的问题。”
他把合同合上,没有马上还给我。
“我明天陪你去。”
“你不是忙吗?”
“挤一挤。”
“算了,我自己去。”
“你又这样。”
“我哪样?”
“什么都说自己来。”
这次我没有接话。我去拿抹布擦餐桌,桌子其实不脏,擦了两遍,抹布上的线头被我擦掉了。
楼下便利店的关东煮换了新汤底,门口还贴着一张歪歪的纸。我路过时看见了,竟然记住了。家里那台旧风扇也在嗡嗡响,响一阵停一阵,周维说可能是插头接触不好。
我没问他要不要修。
夜里,婆婆打来电话。
“小琴,车看得怎么样?”
“还行。”
“周维陪你了吗?”
“没有。”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那你别急着定。车这个东西,能看仔细一点就看仔细一点。”
我没想到她会这么说,手里的被角捏出一条褶。
“妈,孙师傅说没出过事故。”
“他说没出过就没出过?”
“还要另外检测。”
“那就检测。”
她说得很快,随后又补了一句:“别为了省事,把自己弄得不舒服。”
我看着黑掉的电视屏幕。
“你不是说买个体面的?”
“车能开,干净,别总在半路出毛病,就行。”
“你那天不是这么说的。”
“我哪天说的?”
我没回答。她在那边咳了一声,问我孩子作业写完没有。
话题就这样过去了。
周维在旁边说:“妈,你别总催她。”
婆婆说:“我没催,我问两句。”
“你问两句,她就得想一晚上。”
“那是她自己想得多。”
我把电话挂了。
周维看着我:“你妈说话有时候直,但她没别的意思。”
“我知道。”
“你知道还……”
“我知道,不代表我听着不难受。”
他说不出话,伸手去拿床头柜上的眼镜。眼镜明明在他脸上,他摸了两下,才想起来。
03
第二天我没去车行。
周维早上出门前问我:“你今天到底去不去?”
我正给女儿找一只蓝色发卡,找了半天,从沙发底下摸出一块积木。
“没找到。”
“什么?”
“发卡。”
“我问车。”
“哦。下午再说。”
他站在门口,鞋带系了一半,像要走又想等我给个准话。
“我把时间空出来了。”
“那你去上班。”
“你到底要不要我陪?”
我把积木放到电视柜上。
“你陪我干什么?你去了,孙师傅就知道我是一定要买。”
“你不买就不买。”
“合同签了。”
“那你就不能取消?”
“你说得轻松。”
“我没说轻松。”
我还是没找到发卡。女儿从房间出来,头发一边高一边低。
“妈妈,我要那个带兔子的。”
“只有蓝色的。”
“蓝色的也行。”
她说完就跑去穿鞋,鞋带拖在地上。周维弯腰替她系好,系完又重新拆开,说第一遍系得不牢。
我忽然不想去车行了。
不是因为检测费,也不是因为孙师傅语气不好。我只是觉得,只要周维陪我站在那里,所有人都会默认这辆车最后是他决定的。我在旁边点头,像平时在婆婆家吃饭,别人问我“你吃不吃香菜”,周维替我说“不吃”,其实我吃。
中午,婆婆来送萝卜汤。
她拎着保温桶,鞋底沾了一小片纸屑,进门后先换鞋,再把纸屑从鞋底抠下来,扔进垃圾桶。她的动作很慢,抠了三次才抠干净。
“车怎么没买?”她问。
“还在看。”
“是不是周维又说旧车能开?”
“你问他。”
“我问你呢。”
我把汤倒进碗里,汤面上飘着两颗葱花。婆婆皱眉,把葱花夹到一边。
“我说句公道话。”她坐下,“车是你用得多,买不买你自己要有数。周维这人有时候省过头,不是坏,就是脑子里总想着以后。”
“你也觉得他省过头?”
“他小时候家里紧,留下的习惯。看见东西坏了,先想能不能补。袜子破了都要缝两针。”
“那你还总让他管家里的事。”
“他是儿子,不让他管让谁管。”
她说完,像是觉得这句话太硬,又拿起汤勺搅了搅碗。
“你也别什么都往心里放。我有时说话不看场合。”
“你说我买车体面。”
“我是说别太旧。”
“差不多。”
“不差不多。”她抬眼,“你要是自己开着不舒服,谁也不能替你开。”
这话说得像站在我这边。
我低头喝汤,汤有点咸。我想告诉她,孙师傅签完合同才说检测费,想告诉她我没看懂合同,想告诉她我就是想被她夸一句“你办得挺好”。
最后只问:“小敏那边最近还好吗?”
婆婆的勺子碰了碗沿。
“她孩子总坐不住,家里也乱。她一个人带着,手忙脚乱的。”
“那你多过去几天。”
“我也不能总过去。你这边我还得搭把手。”
我嗯了一声,喝完了汤。
她忽然看见客厅角落那盆绿萝,叶子长得乱七八糟。
“这盆该换水了。”
“周维说不用总换。”
“他懂什么。”她站起来,“我给你换。”
她把绿萝提到水池边,剪掉两片黄叶。剪完又放回原处,位置比原来偏了半掌。
“这样好看。”
我看着那盆绿萝,没说好不好看。
下午我去了车行,自己去的。
孙师傅看见我,先递了一杯温水。
“姐,昨天回去没睡好吧?”
“睡了。”
“那就好。”
“我想看看合同。”
他把合同拿出来,还给我一支黑色签字笔。笔帽上有一道牙印,不知道谁咬的。
“检测费咱们可以再谈。”他说,“真不是临时加。你看这里,检测服务是单独的,前面可能没讲清楚,是我的问题。”
他这次没有说行里的规矩。
我看着他。
“你昨天不是说大家都这样吗?”
“我昨天急着把话说圆。”
“现在圆了吗?”
“还差点。”
他笑得有点尴尬,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又停下。
“我媳妇这两天催我回去给孩子开家长会,店里又缺人。话说快了,容易让人不舒服。”
“你不舒服,是因为店里缺人,还是因为我不想马上交?”
“都有。”
他倒是承认。
我没想到他会说。
车行门口有个小孩拿着气球,气球一直蹭到门框上,发出吱吱的声音。我看了很久,突然想起我小时候最怕气球爆掉。
“车我还要。”我说。
孙师傅抬起头。
“检测做。但这笔费用要写清楚,检测什么,谁来做,做完发现情况怎么办,都写。”
“可以。”
“不能只说规矩。”
“可以。”
他说得很快。
我又觉得自己是不是太小心眼。大家做事都这样,一句话没说清,后面补上,也不是什么大事。可是如果我不说,下一次是不是还会有人告诉我,这是行里的规矩。
我把笔递给他。
“你补充。”
“好。”
他低头写字,字有点歪,最后一个字写得特别大。
我看着那一行,突然问:“如果车真有问题呢?”
“能处理就处理,不能处理就按合同办。”
“合同也是你们写的。”
他没抬头。
“所以才让你看清楚。”
我站起来,没再说什么。
走出车行时,旁边的修理铺传来电视声,正在播一档做面食的节目。主持人把面团揉得很圆,我站了一会儿,觉得肚子有点饿。
晚上回家,周维问:“定了?”
“还没。”
“那你去干什么?”
“去看合同。”
“你看懂了?”
“没全懂。”
他把钥匙放在鞋柜上,钥匙圈上挂着一只塑料小鱼,尾巴断了一半。
“那你还签。”
“你不是也签过很多看不懂的东西吗?”
“我看过。”
“看过就都懂?”
“至少比你懂。”
我拿起桌上的苹果,咬了一口,发现里面有一条虫咬过的痕迹,没再吃。
周维看着我。
“明天我陪你去。”
这回我没有说不用。
04
第二天早上,周维又临时说走不开。
“部门临时有个会。”他说。
“那你去开。”
“下午我尽量过去。”
“尽量就是不一定。”
“我说了尽量。”
“你们公司的人是不是都这么说话?”
他正在扣衬衫袖口,扣了两次都没扣上。那颗扣子松了,线头吊着,像随时会掉。他低头咬了一下线头,很快又松开。
“你别把气撒我身上。”
“我没撒。”
“你有事就说事。”
“我的事还不够具体吗?”
“车的事你自己也能办。”
“能办。”
我说完,拿起桌上的碗,去厨房洗。
婆婆坐在旁边择菜,没插话。她今天带来一袋小土豆,个头都不大,有两个长得像三角形。她把土豆在掌心转了转,放进盆里。
“你们去看车,我不去了。”她说。
“谁说要你去。”
“我就是告诉你一声。”
周维拿起外套。
“妈,车的事你别掺和。”
婆婆看了他一眼。
“我没掺和,我怕你们两个都忙,最后谁也不管。”
“我会管。”
“你昨晚说下午去。”
周维没说话。
我把第一个碗冲干净,又拿洗洁液洗了一遍。碗上没有油,手指搓过瓷面,发出一点细响。
婆婆继续择菜。
“其实那辆车是我先去看的。”她说。
我停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去的?”
“前几天。”
周维的脸色变了些。
“妈。”
“我就是去看看,又没定。”婆婆把土豆皮削下来,“小琴每天接孩子,旧车又总出小毛病,我想着她自己挑一辆。你不是总说以后再说吗?”
“我说的是先看看。”
“你看了半年了。”
“这车不一定合适。”
“那她去看,为什么不合适?”
我把碗放到一边,水从碗底流下来,在台面上积了一圈。
周维说:“你不要把她推到前面。”
“我推她什么了?”
“你知道她容易多想。”
“她不多想,你们谁替她想?”
这句话落下来,厨房里只剩水声。
婆婆低头削土豆,削到一半,刀停了。
“孙师傅那边我问过。”她说,“他说检测要另收。你别听他一句话就定,能写清楚再做。真有不合适的地方,就别要。”
我看着她。
“你去过车行?”
“嗯。”
“什么时候?”
“上周。”
“你怎么没告诉我?”
婆婆把土豆放进盆里。
“告诉你,你就会觉得我替你做主。”
我没说话。
她继续说:“我没替你做主。我就是去问了一下。那天周维在上班,小敏又临时让我去接孩子,我顺路。”
“小敏家离车行很远吗?”我问。
“不远。”
周维站在厨房门口,脸上有一点不耐烦,又有一点没睡好。
“妈,你别什么都和她说。”
“什么叫什么都说?”
“她现在已经够烦了。”
“她烦不是因为我。”
“你们能不能别在我上班前说这些?”
我把第二个碗拿起来,继续洗。
“你去上班吧。”
“你别这样。”
“我怎么了?”
“你一说这句,就是什么都不想谈了。”
“那谈什么?谈你不能陪我,谈你妈提前去看车,谈我明明签了合同还要听别人说我不懂?”
婆婆把刀放下。
“检测那一笔,我来出。”
我手里的碗滑了一下,碰到水池边,没有碎,只响了一声。
“妈,不用。”
“你不用就不用,我只是说一句。”
“我买车不会让你出。”
“我没说让你买。我是说,检测的钱我来。你们年轻人有年轻人的用处,别把什么都算得那么清楚。”
这句话听着温和,我心里却更堵。
“我不是算清楚。我是不想让你觉得,我买车还要靠你。”
婆婆看着我,过了很久,才说:“那你觉得我帮你,是因为你不行?”
我张了张嘴。
她没等我回答。
“我帮你,是因为我看见你每天早上拎着孩子的书包,手里还要拿菜。你有时候在楼道里换鞋,鞋后跟踩扁了都不知道。你说你自己来,我就只能在旁边看着。”
她说得很慢,眼睛盯着那袋土豆。
“我也不是每回都能帮。小敏那边也有她的难处。我心里偏一点,没法子,一边是女儿,一边是儿媳,谁都不是外人,可手就这么两只。”
周维低声说:“妈,你别说这些。”
“我不说,她就以为我只会管她。”
我把水龙头关掉。
厨房一下安静,像有人把电视的声音按没了。
我拿干布擦台面。台面其实已经干了,我还是一下一下地擦,从水池擦到灶台,再从灶台擦回水池。抹布里有一根长头发,我捏出来,放进垃圾桶。垃圾桶里有半截葱,一张酸奶盖,一只坏掉的橡皮筋。
周维走到我身边。
“我下午陪你去。”
“你不用。”
“我去。”
“你不是有会?”
“会能改时间。”
“你刚才不是说不能。”
“现在能了。”
我继续擦。
“周维,你每次都到最后才说能。”
他没有回答。
婆婆把削好的土豆端出去,走到门口又回头。
“小琴,车你自己决定。检测做不做,也自己决定。别因为我说一句,就非要证明给我看。”
我擦着灶台上的一个小黑点,怎么擦都擦不掉。
“你是不是觉得我总在证明?”
“你有一点。”
“给谁看?”
“给你自己。”
她说完,端着盆出去了。
我盯着那个黑点看了半天,拿指甲抠了抠,终于抠掉了。手指甲里进了一点脏东西,我去洗手,洗了三遍。
中午我煮了面,周维没回来。面煮得太软,我挑了两筷子,放下了。女儿打电话说她想吃玉米,我问她学校今天有没有下雨,她说没有,又问我车买没买。
“还没。”
“那你什么时候买?”
“你怎么也问。”
“我就问问。”
她挂得很快。
我坐在桌边,看着婆婆留下的那袋小土豆。一个三角形的,一个圆的,一个表面有一小块泥。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让我把土豆削皮,我总削得太厚。她说浪费,后来又悄悄把厚皮捡回锅里煮。那锅土豆最后咸得不能吃,我们还是吃完了。
这个念头没头没尾地出来,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起它。
下午四点,周维还是没回来。
我给他发了一个字:算了。
他过了十分钟回我:马上。
我没等他,拿上合同出了门。
车行里,孙师傅正在打电话。看见我,他把电话捂住。
“姐,你来了。”
“检测费写清楚了吗?”
“写了。你看看。”
他把补充条款递给我。我看得很慢,旁边的年轻员工在拆一盒纸巾,纸巾盒里掉出一颗薄荷糖,他捡起来放在桌角。
我一行一行看,看到最后,问:“如果检测出来和你说的不一样呢?”
孙师傅说:“按合同处理。”
“又是合同。”
“姐,没合同我们也说不清。”
“那你之前拍胸口,说没出过事故,算什么?”
他坐直了些。
“我说的是我掌握的情况。”
“掌握的情况,不是事实?”
“二手车这东西,谁也不敢把话说满。”
“那你为什么说得那么满?”
他没有马上回答。
手机响了,是他媳妇打来的。他看了眼屏幕,按掉。
“孩子今天家长会。”他说,“我答应了去,店里临时走不开。”
我看着他。
“那你去吧。”
“我不是让你体谅我。”
“我也没体谅。”
“我就是说一句。”
“嗯。”
我低头继续看合同。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就有点绕。我看着看着,开始想晚上玉米够不够,想女儿的发卡是不是落在学校,想周维会不会又把会议说成临时,想婆婆那句“手就这么两只”。
孙师傅问:“姐,你还好吗?”
“我在看。”
“慢慢看。”
“我知道。”
他不再说话。
我把合同折好,重新打开,又折好。那一刻我不想让任何人看见我看不懂,也不想让任何人看见我其实很想有人替我把事情办妥。
我对孙师傅说:“做检测。”
他点头。
“不过,我要等我丈夫来。”
这句话说出口,我自己都觉得没出息。
门外那只气球又蹭了一下门框。吱的一声,很轻。
05
周维赶到时,检测已经做了一半。
孙师傅领我们看车,他说得很细,哪里有过重新喷涂的痕迹,哪里只是日常磨损,哪一块还要再确认。他不再拍胸口,也不再说“放心”。
我站在车旁,手指摸着车门边缘。
“你们为什么一开始不把这些说清楚?”
孙师傅说:“有些人一听有修补,就不想看了。我们也怕车砸手里。”
周维皱眉。
“怕砸手里,就可以先说没事故?”
孙师傅没有反驳。
“我说话有点满。”他说,“这个我认。”
“那检测费呢?”周维问。
“按补充条款来。”
“你刚才不是说可以少一点?”
“可以少,不能不收。检测人员已经来了。”
我在旁边听着,没插话。
周维看了我一眼。
“你决定。”
“不是你决定吗?”
“你要开。”
“你不是说家里都要用?”
“我说过?”
“你什么都说过。”
孙师傅站到一边,像不想听,又没有地方可去。他弯腰把地上的烟头纸捡起来,塞进裤子口袋。那不是他的烟头,纸上印着一小段红色的字。
周维翻着检测单,没有把纸递给我。
我伸手。
“给我。”
“这里写得挺复杂。”
“我不认识字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今天说了两次不是这个意思。”
他把纸递过来。
检测结果没有我想得那么糟,也没有孙师傅起初说得那么干净。车门有过修补,底部有轻微碰擦,发动机部分还要再看。孙师傅说不影响使用,但我不懂什么叫不影响使用。
我把纸折起来。
“我不买了。”
周维没说话。
孙师傅抬头:“姐,您再考虑一下。”
“我已经考虑了。”
“车本身问题不大。”
“我不是只看车。”
这句话出来,周维看了我一眼。
我把手里的纸递给孙师傅。
“合同按约定处理。检测费该怎么处理,写清楚。”
孙师傅接过去,点了点头。
“可以。”
他答应得太快,我反而有点不舒服。
“你不劝我?”
“劝不劝,车都不是我开的。”
“昨天你不是还说大家都这样。”
“昨天我说错了。”
他低头看那张纸,指甲缝里有一条黑线。
“我家孩子今天家长会没赶上,回去估计还要被问。我现在没心情和你绕。”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个理由不高尚,也不漂亮,却是真的。
周维走到门口,忽然问:“妈是不是来过这里?”
我转过头。
“你怎么知道?”
“她提过。”
“什么时候?”
“前几天。”
“她说什么?”
“没什么。”
“她是不是替我看过车?”
周维没有回答。
孙师傅把笔放下,像是在等我们说完。
我看着周维。
“她来过,对不对?”
“来过。”
“她让你陪我去吗?”
“她说你要是定了,让我帮你看着点。”
“只是帮我看着点?”
“她还说,别让你因为不好意思,把不合适的东西带回家。”
我没想到婆婆会这么说。
也没想到周维记得。
他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摸出一颗薄荷糖,拆开包装,含进嘴里。周维不喜欢薄荷,说吃完嘴里凉得难受。他每次紧张时却会找薄荷糖。
“你为什么不早说?”我问。
“你没问。”
“我问了你是不是知道她去过。”
“你没问这个。”
我笑了一下,嘴里有点干。
孙师傅在远处叫检测人员签字,那个年轻员工拿着一只旧本子走过去。旧本子封皮是深绿色,边缘磨白了。我看着有点眼熟,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周维继续说:“妈那天还问,合同是不是把检测写清楚了。我说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那天没看。”
“那你为什么一直说让我先别急着买?”
“因为我觉得你买什么都急。”
“我看了很久。”
“你晚上躺床上看手机,白天又说没时间。那不叫看很久。”
我没回他。
车行外面有个送水的人,车轮压过一小块纸板,纸板翘起来,又落下去。孙师傅把补充条款重新打印了一份,递给我。
“姐,按这个来。车您可以不拿,检测这部分我们处理。车上已经做过的项目,我不能全算给您,但不会再让您多付。”
他说“多付”的时候,声音很低。
我接过纸,没有看周维。
“那就这样。”
周维问:“车不要了?”
“不要。”
“那你原来为什么一定要买?”
我把纸塞进包里。
“我也不知道。”
“你总不能因为一笔检测费……”
“不是一笔。”
“那是什么?”
我拉上包的拉链,拉链卡住了,来回拉了三次才合上。
“你回去问你妈。”
“问她什么?”
“问她为什么要去看车,为什么不告诉我。问她为什么你知道,我不知道。”
周维站在门口,没有追上来。
我走了几步,听见孙师傅在后面喊:“姐。”
我回头。
他手里拿着那本旧本子。
“您有东西落这儿吗?”
我摸了摸口袋,钥匙、手机、纸巾,都在。
“没有。”
“那可能是别人的。”
他说完,把本子放回桌上。
我出了车行,坐在路边等车。等车的人里有一个老人,手里拿着一把没开封的雨伞,伞柄上贴着黄色胶带。我盯着看了好一会儿。
周维给我打电话。
“你先别回去。”
“还有什么事?”
“妈在家。”
“我知道。”
“她说想和你说话。”
“我现在不想说。”
“她让我把电话给你。”
我没出声。
电话那头传来婆婆的声音,离得很远。
“小琴,你回来吃饭吧。土豆炖好了。”
我看着马路对面一间卖面食的小店,门口摆着三个塑料盆,盆里是葱、香菜和辣椒。
“我不饿。”
“你不饿,周维也要吃。”
“他自己会吃。”
婆婆停了一下。
“那你回来坐坐。”
“我回去再说。”
我挂掉电话。
车来了,我没有上。
过了一会儿,周维又发来一句话:“妈说那辆车不是她挑的。”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几秒,把手机按黑。
孙师傅说过,车不是他开的。
婆婆也说过,车不是她替我决定的。
周维说,车是我用。
每个人都把选择推回我手里,像一只洗干净却还有裂口的碗。我端着它,不知道该不该放下。
我坐在路边,直到那颗薄荷糖的凉味从电话里消失。
06
回到家时,婆婆正在厨房盛土豆。
她没有问车买没买,先把一只碗推到我面前。
“你尝尝咸淡。”
我夹了一块。
“还行。”
“还行就是淡了?”
“不是。”
“那就是咸了。”
“我没说。”
她把勺子放回锅里。
“你们年轻人说话,两个字能有五个意思。”
周维坐在餐桌边,正在给女儿剥玉米。玉米粒剥得不整齐,东一颗西一颗,女儿嫌他慢,自己拿过去啃。
“车不要了?”婆婆问。
“不要了。”
“哦。”
她只应了一声,继续盛菜。
我看着她的背影。
“你以前去过车行?”
“去过。”
“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告诉你,你就不会去了?”
“可能会。”
“那就算我没说。”
“你还看过合同?”
“看过一点。”
“你看得懂?”
“比你多一点。”
她说完,自己笑了一下。笑得不大,像知道这句话不太合适,又不想收回去。
周维说:“妈。”
“我没说错。”
我坐下,把合同放在腿边。
“你是不是觉得我买车,是为了和你证明什么?”
婆婆把土豆放在桌上。
“你想证明什么,我不知道。”
“你知道。”
“我知道你不想总求人。”
我没接话。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土豆给我。
“可你也不能因为不想求人,连该帮你的都不要。”
“谁该帮我?”
“周维。”
周维抬头。
“你看我干什么?”婆婆说,“我说得不对?”
“对。”
“对你就记住。”
周维低下头,继续剥玉米。他把一整排玉米粒剥下来,放进女儿碗里,女儿又嫌太多,拨走一半。
我忽然问:“你是不是把车行的事先告诉周维了?”
婆婆愣了一下。
“什么事?”
“检测费。”
“我说过。”
周维剥玉米的手顿了顿。
我看见了。
很短的一下。
“你说过什么?”我问。
婆婆瞪了周维一眼,又看我。
“我就说让他陪你去。”
“你还说了什么?”
“没什么。”
周维把玉米棒放到桌边,手指上沾了一点玉米须。他没有擦,继续剥下一颗。
“妈,”他说,“你别瞒她。”
“我瞒什么?”
“你那天去的时候,不是只看了一辆。”
婆婆没说话。
我看着她。
她低头拨弄碗里的土豆,挑出一块没熟透的,放到自己碗里。
“那天我看了两辆。”她说,“一辆太旧,一辆颜色不好。后来孙师傅说这辆还行,我就问了问。”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想等你自己去看。”
“为什么?”
“你总觉得我替你定了。”
“你确实替我看了。”
“看和定不一样。”
周维忽然说:“妈还把家里的那本旧本子给了孙师傅。”
婆婆的筷子停住。
“你说这个干什么?”
“她让我把车的情况写在本子上,我拿错了。”
我转头看他。
“什么本子?”
“就是你小时候记孩子东西的那本。”
婆婆抬眼:“那本子上有车的尺寸,我怕记错。”
“你给人家看了?”
“只看了后面几页。”
“那上面还有什么?”
“还能有什么。”
她的声音变轻了。
周维看着我:“上面写了你的名字,还有接孩子的时间。”
我没有说话。
婆婆把碗往我这边推了一点。
“我不是要查你。”
“我没说你查我。”
“你就是这么看我的。”
“我没有。”
“你有。”
她说得很肯定,随后又把自己碗里的土豆夹给女儿。
“她爱吃软的。”
女儿说:“我不爱吃这个。”
婆婆立刻把土豆夹回来。
“那你吃玉米。”
她总是这样,嘴上说着记得,手上又按照自己的习惯来。
周维拿纸巾擦手。
“那本子还在车行吗?”
婆婆说:“应该在。”
“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孙师傅放桌上了。”
我低头看着合同边角。
那本旧本子里也许有我不知道的东西,也许只是几行接送时间,几句买菜安排。孙师傅拿错了,婆婆没要回来,周维记得,却一直没说。
有些事说不清楚,放在那里也没人再提。
周维把一只剥好的玉米递给我。
“你吃。”
“我不吃。”
“你刚才不是说不饿?”
“我现在想吃。”
他把玉米放到我碗里。
婆婆站起来,把锅盖盖上,又打开,像忘了自己刚才盖过。她摸了摸灶台边的火柴盒,里面只剩两根火柴。
“车不要就不要了。”她说,“等你看上合适的,再买。”
“嗯。”
“别急。”
“嗯。”
周维看着我:“我周末陪你再看。”
我抬眼。
“你不一定有空。”
“我有空。”
“你上次也说有空。”
“这次有。”
“那再说。”
他点了一下头。
女儿把玉米粒掉在桌上,周维拿手指一粒一粒捡起来。婆婆嫌他捡得慢,拿过抹布擦了一遍,把玉米粒裹在抹布里,转身去倒垃圾。
我坐在桌边,手里的合同还没有收起来。
外面有人按电梯,叮了一声。女儿问晚上能不能看动画片,周维说写完作业再看,婆婆在厨房说她炖的土豆别浪费。
我把合同折成三折,放进抽屉。
抽屉里有一只找了很久的蓝色发卡,压在旧围巾下面。我看见了,却没有拿出来。
周维问:“你在找什么?”
“没什么。”
我关上抽屉。
婆婆从厨房探出头:“小琴,明天早上你要不要吃面?”
“都行。”
“都行就是想吃还是不想吃?”
我想了想。
“想吃。”
她点点头,转身去洗锅。
周维把桌上的玉米须扫到掌心,走到垃圾桶旁边,停了一下,还是丢了进去。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已经凉了的土豆。
我把那只蓝色发卡留在抽屉里,去厨房拿了一个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