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责声明:本文为虚构故事,请读者朋友注意辨别,理智思考。
巡警狂拨十八个电话让我去处理违章,我怒了:我科目二考了6次都没过,哪来的车!巡警沉默了6秒
第1章
“请问是周墨先生吗?”
电话那头的声音公事公办,像用尺子量过每一个字的长度。我正蹲在出租屋的阳台上,跟一盆快死的绿萝较劲,手上全是泥。
“是。哪位?”
“我是交管中心值班巡警,编号零三七。这边系统显示,您名下一辆黑色大众轿车,于今日凌晨三点十二分在建设路与和平路交叉口发生一起违规变道事件,需要您尽快到辖区大队配合处理。”
我把绿萝扶正,拍了拍手上的土。
“警察同志,您确定是我的名字?”
“周墨,男,身份证号三零一……”
“没错,是我。但我想确认一下,”我站起来,把手机换到左耳,“您说的那辆黑色大众,车牌号是多少?”
对面顿了一下,传来键盘敲击声。“冀A·七三二六九。”
“那肯定不是我的车。”
“您的意思是您的车被套牌了?”
“不,我的意思是,”我深吸一口气,感觉太阳穴在跳,“我连车都没有。科目二考了六次都没过,每次倒车入库不是压线就是扫杆,教练看见我上车就头疼。我拿什么去凌晨三点违规变道?共享单车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
一秒。两秒。我数到第六秒的时候,听见一声很轻的吸气声,像有人把快到嘴边的笑硬生生咽了回去。
“周先生,系统不会出错。这辆车的登记信息确实是您的身份证号,而且绑定的是您本人的电话号码。我们这边已经给您打了十七个电话,您一直没接,这是第十八次。”
“十七个?”我翻了一下通话记录,还真有十七个未接来电,全是同一个座机号。我睡觉习惯开勿扰模式,凌晨的电话一个都没听见。“那您应该也发现了,这十七个电话我都没接。”
“所以现在是第十八次。请您尽快……”
“警察同志,”我打断他,“我再说一遍,我没有车。我科目二还没过。你要是能找到我把驾照拿出来看看,我当场把手机吃了。”
那边又安静了两秒。
“周先生,按照规定,您需要本人到大队窗口核实。地址短信发您手机上了,请于三个工作日内……”
“行行行,我去。但我提前说好,到了那儿你们可别让我出示驾驶证,我只有一张身份证和六次失败的科目二成绩单。”
挂了电话之后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短信真的进来了,交管大队的地址,还有一个工牌号。
我蹲回阳台上,把那盆绿萝剩下的几片叶子也薅了。谁他妈给我买的车?还违规变道?我连变道是什么感觉都不知道。每次教练让我变道,我就紧张得把方向盘拧成麻花,然后被一脚刹车踩停,听教练骂“你搁这儿拧螺丝呢”。
六次。整整六次。我们驾校那个光头教练后来见我就躲,说我再考不过就把学费退我一半让我换个驾校考。上个月第六次挂掉之后,我站在考场门口抽了根烟,决定这辈子再也不碰方向盘。
现在好了,方向盘自己找上门来了。
下午两点我到了交管大队。大厅里排队的人不少,有拿着罚单骂骂咧咧的,有对着窗口求情的,还有一个小姑娘蹲在地上哭,旁边她爸举着手机不知道在跟谁吵。
我在取号机上按了一下,出来一张纸条:前面还有二十八位。
等吧。
等了快一个小时,终于叫到我的号。窗口后面坐着一个年轻女警,胸牌写着“陈媛”,眼睛挺大,看人的时候带着点审视的意思,像在超市看一盒快过期的酸奶。
“周墨?”
“对。”
她低头看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眉头皱起来。“你名下这辆大众,系统显示是三个月前过户到你名下的。过户手续齐全,有你的身份证复印件和签字。”
“三个月前?”我差点笑出来,“警官,我三个月前在工地搬砖呢,晚上累得像条狗,躺下就睡到第二天闹钟响,哪有工夫去过户买车。”
“那你的身份证有没有丢过?”
“没有。一直在身上。”
陈媛把屏幕转过来让我看。上面是一张机动车过户登记表的扫描件,照片模糊,但身份证号码和名字确实是我的,签字栏那里歪歪扭扭写着“周墨”两个字。
“这个字不是我的。”
“你怎么确定?”
我凑近看了两秒。“警官,我虽然字写得丑,但至少不往上挑。你看这个‘墨’字的最后一点,挑到天上去了,像苍蝇腿。我写‘墨’字底下是一团黑,从来不出头。”
陈媛看了我一眼,把屏幕转回去。她鼠标滚了几下,表情忽然变得有点奇怪。
“周墨,你认识一个叫陈丽娟的人吗?”
“谁?”
“陈丽娟。系统里这辆车之前的车主是她。今年六月八号,她把车过户给了你。”
“六……六月八号?”我心里咯噔一下,“那天我在考科目二。”
“又挂了?”
“不是,是第三次。还是没过。”
陈媛的嘴角动了一下,很快又压平。她低头翻了翻桌上的文件夹,抽出一张纸递给我。“这是当时过户时留的联系方式,你确认一下是不是你的手机号。”
我接过来一看。是我的号。一字不差。
“但这个号三个月前补办过一次。”我忽然想起来了,“五月二十号左右,我手机掉进工地厕所里了,去营业厅补了张新卡。补卡的时候营业员跟我说,我的号码前阵子被人尝试过线上换绑,没成功,让我注意信息安全。我当时没当回事。”
陈媛的手指停住了。
“有人拿你的身份证信息补办了手机卡?”
“应该是。那段时间我身份证放在工地的储物柜里,有时候忘了锁。”
陈媛靠在椅背上,盯着我看了大概三秒钟。那种眼神跟刚才不一样了,不是在审视快过期的酸奶,像是在看一个不小心踩进深水坑的人,水已经漫到膝盖了。
“周墨,你可能被冒名开户了。”她说,“而且不只这一辆车。你等一下,我帮你查查。”
她又在键盘上敲了一通。大厅里的广播忽然报了个号,有人冲窗口喊着什么。我坐在椅子上,手心里全是汗。
过了大概五分钟,陈媛抬起头来。
“你名下有三笔信用卡欠款,总额七万六千块,逾期两个月。还有一个网贷平台的贷款记录,本金四万,利息已经滚到六万二。全部都是今年六月份办的。”
我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刮了一下地板,声音刺耳。旁边排队的人往这边看了一眼。
“我没办过信用卡。”
“我知道。但征信上显示都是你办的,而且电话留的是你这个号,还款联系人写的也是你自己。”陈媛把一张打印出来的表格推过来,“你看看这个地址,认识吗?”
纸上写着一个地址:新华区泰华街一百一十八号,三单元,二零二室。
我盯着那个地址看了半天,脑子里嗡嗡响。
“这个地址……是我前公司的宿舍。我去年在那里住过半年,今年年初搬出来的。”
“你的身份证复印件可能还留在那里?”
“当时办入职的时候交过。离职的时候人事说会统一销毁。”
陈媛没说话。她转过身,从抽屉里拿了一部工作手机,拨了个号。我听见她跟电话那头说了几句什么,声音压得很低,只能隐约捕捉到几个词——“冒名”“涉案金额”“需要调档”。
挂掉电话之后她看着我,脸上没什么表情。
“周墨,现在情况是这样。你名下的这辆车今天凌晨在建设路压了双黄线变道,被电子眼拍到了。但车本身在半个月前就报失了,原车主陈丽娟在六月八号过户之前,这辆车其实已经被抵押过一次。而那个抵押合同上,签的是你的名字。”
“但我根本不认识陈丽娟。”
“你认不认识她我管不着,问题是这些文件全部合法合规,身份证号是你的,手机号是你的,签字虽然你说是假的,但司法鉴定需要时间。而在这期间,这辆车造成的所有违章、事故、甚至刑事责任,系统里登记的都是你。”
我张了张嘴,感觉嗓子眼堵了什么东西。
“陈丽娟本人呢?你们找她问问不就知道了?”
陈媛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让我有点发毛。
“陈丽娟在六月十号报失了身份证。六月十二号,她出了一场车祸,人现在还在医院里,昏迷没醒。”
大厅里有人大声打电话,有人在哭,有小孩在跑。我坐在那张塑料椅子上,感觉自己像一个被什么东西缠住的虫子,越挣扎缠得越紧。
“那我怎么办?”
陈媛把一张表格推到窗口前面。“你先填这个。报案材料,写明你的身份证被冒用的情况。完了我再给你开一个协查函,你拿着去银行和网贷平台那边先做异议申请。”
我拿起笔,手指有点抖。窗外的天不知道什么时候阴了,灰蒙蒙一片压着玻璃。
“警官,”我写完名字之后抬起头,“那个开我车的人……你们抓到了吗?”
陈媛没回答。她的手机响了,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表情忽然变了。
“监控调出来了?”她对着电话说,“拍到了?好,发我邮箱。”
她挂了电话之后看向我,嘴唇动了一下。
“周墨,监控拍到了驾驶位上的人。你来看一下。”
她推开旁边的门,示意我跟进去。里面是一间小办公室,电脑屏幕亮着,一个视频文件正在加载。
画面是黑白的,像素不高,建设路和平安路交叉口的摄像头角度有点偏。凌晨三点十二分,一辆黑色大众出现在画面右下角,压着双黄线往左拐,速度不快,但方向盘的幅度很大,像开车的人不太熟练。
车子拐过去的一瞬间,前窗玻璃映了一下路灯的光。驾驶座上那个人侧了一下脸,像是在看后视镜。
陈媛按下暂停。
“认识吗?”
我盯着屏幕里那张模糊的脸。短发,圆脸,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嘴唇微微张着,像在跟谁说话。
我不认识这张脸。但我认识那副眼镜。
那是我去年丢的。
在泰华街一百一十八号三单元二零二室,我搬走那天收拾行李,发现床头柜上少了一副黑框眼镜。当时以为搬东西的时候蹭掉了,没当回事。
现在那副眼镜架在一个陌生人的脸上,开着我名下的车,凌晨三点在街上违规变道。
“不认识。”我说,“但那副眼镜是我的。”
陈媛看着我没说话。
我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一看,是一条短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
上面只有七个字。
“周墨,好久不见啊。”
我猛地抬头看向陈媛。她正盯着屏幕右下角那个时间戳,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凌晨三点十二分。
那个时间我应该在家里睡觉,在做一个考科目二又挂了、被教练追着骂的噩梦。
但现在我不知道了。
陈媛把视频关了,转过身面对着我。她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那种真正需要谈正事的神情。
“周墨,这件事比你想的复杂。你最近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
我张了张嘴,想说没有。但话到嘴边忽然卡住了。
因为我想起了一件事。三个月前,在我从泰华街搬走的那天晚上,我室友——就是那个跟我合租了半年、每天半夜打游戏外放、从来不倒垃圾的室友——站在门口看着我拎箱子下楼,说了一句话。
“周墨,你走了之后,这房子可就归我一个人了。”
我当时没听懂。只当他是舍不得分摊房租。
现在我把那七个字和那句话连在一起,后背忽然凉了一下。
陈媛还在等我回答。窗外的雨终于落下来了,砸在玻璃上噼里啪啦响。
“我不确定。”我说。
手机又震了一下。
我看了一眼屏幕,那条短信下面跟了第二条。
“你猜,科目二第七次,能不能过?”
第2章
我没有回那条短信。
陈媛让我把短信内容记下来,说是以后追查的时候能用到。她给我开了协查函,又帮我复印了一堆表格,临走之前她站在大厅门口,犹豫了一下才开口。
“周墨,你这个案子,建议你去找个律师。对方不只是套你的信息开车,是在用你的身份过日子。”
“过日子”这三个字让我浑身不舒服。我走出交管大队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地上湿漉漉的,踩上去噗嗤噗嗤响。我站在台阶上掏出手机,盯着那个陌生号码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拨了过去。
关机。
我把手机塞进口袋,抬头看了一眼路对面。有个男人靠在电线杆上抽烟,穿着深灰色夹克,帽檐压得很低。我刚想多看两眼,他就把烟头掐了转身走了,步子很快,拐进旁边的小巷子不见了。
可能是我想多了。最近看谁都像要坑我。
但我还是绕了三条街才回出租屋。路上我一直在想“周墨,好久不见”这句话。说话的语气太熟了,像认识我很久的人。可我生活圈子就那么点大,工地上那些工友连我全名叫什么都记不全,平时喊我都是“小周”“小墨”“那个科目二又没过的小子”。
谁会拍着我的肩膀说“周墨,好久不见”?
回到出租屋我翻箱倒柜找去年在泰华街的租房合同。合同上写的房东叫张建军,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嗓门大,喜欢穿格子衬衫,每个月十五号准时来收房租,电费水费算得一分不差。我翻遍整个屋子,合同不见了。搬家那次装证件的袋子漏了个洞,身份证、银行卡都在,偏偏那张纸不见了。
我那天晚上没睡着。凌晨三点十二分的时候我看了一眼手机,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忽然想明白一件事。
那辆车凌晨三点十二分违规变道,被拍到了。陈媛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是上午十点,也就是说从违规变道到系统发通知,中间隔了差不多七个小时。
如果那个人真的在用我的身份过日子,那他这三个月里不可能只开了一次车。违章一定不止一条。甚至有可能,他干的事情比开车严重得多。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了银行。柜台的大姐看了我的协查函,又看了看我的身份证,把我的银行卡流水打出来。我看到那三笔信用卡的办理日期都是今年六月份,六月初连着三天,每天办一张。
“这三张卡的开卡地点分别在哪里?”
“第一家是红旗大街的营业部,第二家是中山路那边,第三家是北国商城旁边的网点。”柜台大姐扶了扶眼镜,“你确定你六月份没来过?”
“六月份我在工地,每天搬砖十二个小时,中午吃十五块钱的盒饭,从来没进过银行。”
大姐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在系统里敲了半天,又抬头看我。
“周先生,这三张卡办卡的时候都录了人脸识别。”
“什么?”
“我们行去年年底开始强制要求人脸识别。系统里有你办卡时的照片。”她把屏幕转过来。照片上的人确实像我,发型一样,脸型一样,连眉毛边那颗小痣的位置都分毫不差。但我不认识他。那个人的嘴角没有我往下撇的习惯,我每次拍证件照都板着一张脸,因为觉得丑。照片里的人嘴角微微上挑,像在笑。
“这不是我。”
“可系统通过了。”
“你们这个人脸识别是假的吗?”
大姐表情有点僵。“先生,系统通过了说明相似度高到了一定的阈值。您要是认为身份被冒用了,我们这边会给您做一个申诉登记,但这个过程比较长,您需要有心理准备。”
“多长?”
“三个月到半年。”
我蹲在银行门口抽了根烟。三个月到半年。这期间那些信用卡的欠款还在涨,那个开我车的人还在外面跑,陈丽娟还在医院躺着。我他妈像个空壳子,谁都能往里面塞东西。
手机又震了。
我掏出来一看,还是那个陌生号码。这次是一张图片。我点开之后整个人从台阶上弹了起来。
那张图片是驾校学员信息截图,上面是我的名字和身份证号,报考驾校是“大众驾校”,报名日期是今年六月十五号,科目一成绩显示九十八分。备注栏里写着三个字:已预约。预约项目:科目二。预约日期:明天。
我操。
我原地转了两圈,路人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这人有病。我深吸一口气拨那个号码,还是关机。我又翻了一下短信记录,三条短信的时间分别是昨天下午四点半、昨天晚上十点零七分、今天早上七点二十三分。
这个人在不同的时间发消息,手机开开关关,不想让我打回去。
我直接打车去了大众驾校。前台的小姑娘扎着马尾,胸前别着一个笑脸徽章,看见我进来就迎上来问有什么可以帮忙的。
“我查一个学员信息。周墨。”
“您本人?”
“对。”
她在电脑上敲了几下,笑容僵了一下。“周先生,您的报名费当时是全额缴纳的。而且您科目一考完之后,科目二预约了两次,但您一次都没来参加考试。系统自动把您排到下一次了,如果您再缺考的话,可能会被限制再次预约。”
“我没来过你们驾校。”
“可您报名的时候本人来过的。”小姑娘翻出一张报名表,指着签字栏,“您看,这儿签了字。”
那个“墨”字最后一点照样挑上去,像苍蝇腿。
“你们当时没有进行身份核实吗?”
“我们审核了身份证原件。”
“身份证原件可以是假的。”
小姑娘的表情有点慌。“先生,我们驾校开了十几年了,这种事情……”
“这种事情现在就发生了。”我指着那张报名表,“这个人不是我妈、不是我双胞胎兄弟,我不认识他。他拿着一张我的假身份证来你们这儿报了名,现在他要替我考科目二。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她摇了摇头。
“意味着他如果考过了,我的名下就会多一本驾驶证。而我现在连方向盘都没摸明白呢。”
前台后面坐着一个戴眼镜的瘦高男人,应该是这里的经理。他听到这边的动静走过来,看了报名表一眼,又看了我一眼,表情很镇定。
“周先生,您这个情况我们遇到过。去年有个男的被他弟弟拿了身份证来报名,后来闹到派出所才解决。您先去派出所报案,拿一个立案通知书过来,我们这边可以配合您注销掉这个学员账户。”
“我昨天已经在交管大队报案了。”
“那就好。您把回执给我们一份,我们内部先把信息锁定,防止他再来考试。”
“他明天就要考了。明天。”
经理看了一眼日历,又看了一眼电脑。“周先生,明天这个预约是他自己线上操作的,用的是您的身份证号和手机验证码。如果我们提前冻结账户,他来不了。我们马上办。”
他弯腰在电脑上操作了一阵,打印了一份文件让我签字。我签的时候手稳了很多,那个“墨”字底下故意画了一圈黑团,黑得像一滩墨泼上去。
等我走出驾校大门的时候,手机又震了。我心跳了一下,点开一看,还是那个号码。这次是一段文字。
“周墨,驾校那边你就别费心了。你猜猜看,我在你身份证上还绑了几样东西?”
我没有回。我站在驾校门口的台阶上,感觉汗顺着后背淌下去。今天是九月三号。从六月八号第一辆车过户到我名下开始,到今天差不多三个月。三个月的时间,一个人拿着我的身份信息能干什么?
办信用卡、买车、报驾校、开违章,这些都只是水面上的东西。水面下还有什么,我不敢想。
我打了辆车去泰华街。一路上我盯着窗外,脑子里一遍一遍地过那个监控画面。那个开车的人侧脸的弧度,黑框眼镜架在鼻梁上那种松垮垮的样子,像我的眼镜被谁捡去戴了,戴得还挺合适。
到了泰华街一百一十八号楼下,我抬头看了一眼。三单元二零二室的窗户拉着灰色的窗帘,跟我搬走那天一模一样。我上楼敲门,敲了大概三分钟没人应。隔壁门开了条缝,一个老太太探出头来看了我一眼。
“你找谁?”
“您好,我是原来住二零二的那个,我姓周。请问现在住里面的人是谁?”
“不认识。”老太太缩回去了,门啪地关上。
我站在楼道里盯着那扇灰色的窗帘,脑子转得飞快。如果我室友说的是真的,“你走了之后这房子可就归我一个人了”,那他现在住在这里的可能性很大。可我那个室友,他为什么要用我的身份过日子?他跟我一起住了半年,除了打游戏外放、不倒垃圾、偶尔半夜带人回来吵得我睡不着之外,没什么深仇大恨。我搬走那天他还帮我拎了一个箱子下楼。
我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找到他的号码。陈磊。备注是“磊子”。我拨过去,响了四声之后接了。
“喂?”声音懒洋洋的,像刚睡醒。
“磊子,是我,周墨。”
那边顿了一下。“周墨?你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你现在住哪儿呢?还住泰华街吗?”
“没啊,你搬走之后我也搬了,六月底就走了。这破房子隔音太差,旁边老太太天天敲门说我吵,受不了。”他打了个哈欠,“怎么了,你东西落那儿了?”
“没有。那你知道现在谁住那儿吗?”
“不知道,房东老张租出去了吧。怎么了?”
“没事,我就问问。”我不知道该不该跟他说实话。陈磊这个人嘴大,我要是告诉他有人冒用我的身份,他明天能传到整个工地都知道。
“行吧,对了你最近怎么样?科目二过了没?”
“没过。”
“哈哈,我就知道。你那个方向盘拧得跟拧瓶盖似的,谁坐旁边谁害怕。不说了,我这边还有点事,回头聊。”他挂了。
我把手机放下,脑子里乱糟糟的。陈磊的语气听起来很正常,没有什么异常的地方。可那个短信里说“周墨,好久不见”的人,语气比陈磊更熟。像那种很久没联系、突然见到你、带着点调侃意味的老朋友。
我站在楼道里想了很久,直到楼下的防盗门响了一声,有人上来了。脚步声挺沉,踩在台阶上噔噔噔地响。我往旁边让了让,一个穿深灰色夹克的男人从我身边走过去,帽檐压得很低,手里拎着一袋东西。他没看我,径直走到二零二门口,掏钥匙开门,进去了。
我盯着那扇门看了三秒钟。
那件深灰色夹克。昨天在交管大队对面电线杆旁边抽烟的那个人。
我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他在跟我的行踪。他知道我今天会来泰华街。
我快步下楼,走到楼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三单元二零二的窗帘动了一下,像有人刚放下手指。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我掏出来,屏幕上躺着第四条短信。
“科目二考场,明天上午八点。来不来随你。但我建议你来,因为我开你的车过去。”
我攥着手机蹲在路边,感觉天旋地转。
陈媛中午给我发了一条微信,说陈丽娟醒了,让我有空去一趟医院。我回了个“好”,站起身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市三院的地址。
路上我一直在想那件深灰色夹克。他住在我以前住过的房子里,戴着我的眼镜,开着我名下的车,考着我考不过的科目二。他像一只寄居蟹,把壳卸在外面,钻进了我的壳里,把我的壳磨圆了、撑大了,再还给我的时候已经不像我了。
市三院住院部六楼。陈丽娟的病房在走廊尽头,门口坐着一个中年男人,胡子拉碴的,看到她腰间的绷带就知道是守夜家属。
“陈丽娟,醒了?”
“你是哪位?”
“我叫周墨。她的车现在过户在我名下,我是来了解情况的。”
男人上下打量了我一眼,表情变了,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刮了一下地。“你就是周墨?”
“是。”
“就是你把我们家丽娟害成这样的。”
“什么?”
“那辆车是你买的吧?过户手续是你签的吧?丽娟把车卖给你之后你就没办保险,她后来出事那天下雨路滑,开的就是那辆还没过户的车。你要是早点把保险办完,她能躺在里面?”
我懵了。“什么她出事那天开的是那辆车?”
“六月十二号,丽娟开那辆车去交过户材料,路上被一辆货车刮了。车是她的,人也是她的,你作为一个买主,手续没办完之前那车还是她开着,出了事你就不管了?”
我张了张嘴,感觉逻辑拧成了一团乱麻。
“等等,六月十二号?陈丽娟六月八号把车过户给了我,六月十号她报失了身份证,然后六月十二号她出车祸昏迷到现在?”
男人瞪着我。“你查得挺清楚啊。”
“不是,你把时间线捋一下。她六月八号过户给我,六月十号报失身份证,那她在六月十二号开的那辆车,到底是过户之前还是之后?”
男人愣了一下。
病房里传出来一个很虚弱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让他进来。”
男人看了我一眼,推开门。我走进去,看见陈丽娟躺在病床上,瘦了一大圈,鼻子里插着管,脸色蜡黄。她看着我,嘴唇动了一下。
“你不是买我车的那个人。”
我站在床边,感觉心跳漏了一拍。
“你见过那个人?”
“见过。六月七号,他来我家看的车。戴着眼镜,说话声音不大,付钱的时候用的是现金。”陈丽娟咳嗽了两声,“他说他叫周墨。身份证我也看了,照片跟你很像,但我现在看见你本人,长得还是有点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嘴角往上挑的,一直在笑。你不笑。”
我攥着床栏杆,指节发白。
“陈丽娟,那辆车过户之后,你有没有收到过任何关于这辆车的消息?比如说违章通知、保险续保提醒之类的?”
“没有。我把车卖给他之后就没再过问。”
“那六月十号你报失身份证,是因为什么?”
陈丽娟的眼神闪了一下。“因为我去银行办事,柜员说我的名下多了一张信用卡。不是我办的。”
我的耳朵里嗡了一声。
“什么时候的事?”
“六月八号。办完过户回家之后,我收到一条短信,说我的信用卡申请通过了。”
陈丽娟盯着我的眼睛,声音越来越轻。
“周墨,那个人拿了你的身份办了车,拿了我的身份办了卡。他说他叫周墨,用的是你的脸,但我现在看见你,他跟你根本不一样。”
她伸手抓住我的手腕。那双手干枯得跟树枝一样。
“你知不知道他是谁?”
病房外面陈丽娟的丈夫在打电话,嗓门很大,不知道在跟谁吵。窗外的天又阴了,雨好像又要落下来。
我拍了拍陈丽娟的手背,把她的手指从我手腕上一根一根掰开。
“我不知道他是谁。”我说,“但他明天要替我去考科目二。我去看看。”
第3章
我迟到了。
八点二十分的考场,我打车到门口的时候已经八点三十五分。大门外面蹲着一排抽烟的学员,有人在翻手机里的驾考宝典,有人对着后视镜捋头发。我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往里面走,被门卫拦下来。
“准考证。”
“我没准考证。”
“那你来干嘛的?”
我往里头看了一眼,候考大厅的玻璃门能看见里面坐着一排人,穿着统一的荧光背心,等着叫号。我想找那个戴黑框眼镜的人,但隔着两层玻璃看不太清。
“我来找一个朋友。”
门卫打量了我一眼,大概觉得我一脸胡子拉碴也不像个来考试的,摆摆手让我进去了。大厅里的空调开得很低,一股冷风打在我后脖颈上,激得我打了个哆嗦。我扫了一圈,大概三十多个人,有的低头玩手机,有的在聊天,还有几个人靠在椅子上闭着眼养神。荧光背心统一尺寸,套在每个人身上都松松垮垮的,看不出来谁胖谁瘦。
但我没看见黑框眼镜。
我往里走了两步,一个穿白色衬衫的女考官迎面走过来,胸前挂着一块工作牌,上面写着“监考员王敏”。她手里拿着一份名单,低着头在划勾。
“不好意思,请问今天科目二的考生名单有吗?”
王敏抬眼看我。“你是哪个驾校的?”
“我找个人。叫周墨,男,二十六岁。大众驾校的。”
她皱了一下眉,低头翻了一页。“周墨……八点那批的,已经进考场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已经开始了?”
“前两批都进去了,现在里面正在考。你找他有事?”
“他是我……朋友,我有点急事找他。能让我进去吗?”
王敏看了我一眼,大概我的表情确实急得不像装的,她犹豫了一下,往侧面一抬手。“沿着那条通道走到头,别进考试区域,站在围栏外面看就行。”
我道了声谢就往里走。通道不长,尽头是一扇铁门,推开之后一股热风扑面而来。外面的露天空地上画着倒车入库的线,黄线白线在太阳底下晃得刺眼。一辆白色教练车正慢慢往后倒,车屁股离杆子越来越近,旁边站着一个穿荧光背心的安全员,举着对讲机在说着什么。
我站在围栏外面,扫了一圈考试区域。一共四辆车,两辆正在跑,两辆停在起点线上等着。考倒车入库的有三个学员,考侧方停车的有一个,还有两个站在曲线行驶的入口处排队。每个人脸上表情都不一样,有紧张得额头冒汗的,有嘴里念念有词的,有一个男的边开边骂,被安全员敲了一下车窗。
但没有戴黑框眼镜的。
我手抓着围栏的铁丝网,指头嵌进去,来回扫了好几遍。四辆车里坐了八个人,三个安全员,五个学员。没有那个侧脸。
王敏从后面走过来,站在我旁边。“你找到了吗?”
“没有。他不在。今天八点那批周墨是不是进场了?”
“对啊,我刚刚核过的名单。大众驾校,周墨,八点那批。进场之后先做身份核验,然后领号,等着上车。”她说着,手里翻着那本名单册子,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眉头越皱越紧。
“怎么了?”
“你看这里。”她把名单册子转过来给我看。周墨那一栏后面,身份核验一栏打了勾,但核验人签字那里的字迹涂改过,看不清楚原来的名字。
“这个勾是进场的时候打的,但是签字……签名不是我们现场的人写的。”
“什么意思?”
“身份核验必须由现场监考员签字确认,但这个字不是我写的,也不是其他监考员的笔迹。这个东西在入场之后被人补签过。”
我盯着那个涂改过的地方,脑子里飞快地转。进考场、身份核验、领号、上车,这是正常流程。但如果有人用某种方式绕过了监考员的核验,签了一个自己伪造的确认字迹,那他就可以在进场之后坐在车上等。王敏发现不对的时候,他已经上过车了。
“他现在人在哪儿?”
王敏没回答。她快步走进考场侧面的监控室,我跟在后面。监控室不大,一个人坐在一排屏幕前面。墙上挂着四块屏幕,分别对着倒车入库、侧方停车、曲线行驶、直角转弯。他指了指左上方那块屏幕。
“你看侧方停车那边,这辆车进去之后到现在还没出来。”
屏幕显示一辆白色教练车停在侧方停车的项目区里,车身斜着,左后轮压着边线。车窗关着,看不到里面的人。
“多长时间了?”
“将近十五分钟了。”监控室的人敲了一下键盘,“按理说侧方停车两分钟就做完,他停在那里不动,安全员也不催。”
王敏的脸色变了。“安全员呢?”
“可能以为他在调整,没注意。”
王敏抓起对讲机,语气急了。“三号安全员,侧方停车那辆车的学员,什么情况?让他动。”
对讲机响了两声,没人回。
王敏又喊了一声,这次对面有声音了,断断续续的,像是信号不好。“三号……收……在找……人不在……”
“什么叫做人不在?”
“学员不在车里。我刚才过去看的时候车门开着,座椅是空的。”
我转身就往考场跑。王敏在后面喊了一声什么我没听清。铁丝网围栏的侧门没锁,我推开冲进去,步子太大踩到了边线上的桩子,差点摔了一跤。侧方停车区那辆白色教练车停在那里,车门确实开着,驾驶座空着。一个穿荧光背心的安全员站在旁边,手里拿着对讲机一脸茫然。
“人呢?”
“不知道。”安全员耸了耸肩,“我刚去检查下一个学员的身份证,回过来人就不见了。车窗关上,车停在这儿,我以为他在里面练来着。”
我弯腰看了一眼驾驶座。座椅上有团揉皱的纸巾,上面沾着一点红印子,像是圆珠笔漏的墨水。我伸手捡起来,纸巾背面写了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匆忙之间写的。
“周墨,你的车在门口。”
我攥着那张纸站起来的时候手在抖。王敏跑过来,身后还跟着两个保安,看到我一脸铁青,她问怎么了。
我没说话,把那张纸塞进口袋往大门口跑。那两个保安在后面追我,以为我要逃考场,大喊“站住别跑”。我没理他们,一路跑到考场外面,门卫还是刚才那个,正坐在椅子上嗑瓜子。
“刚才有没有人开着一辆黑色大众从这儿出去?”
门卫愣了一下。“有啊,出去没几分钟,一个戴眼镜的男的开的。他说他学员卡忘带了回去拿,我就让他出了。”
“什么方向?”
“往西。”
我跑出大门往西看了一眼,马路尽头空空荡荡。早上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灰白的路面反射着刺眼的光,一辆车也没有。
手机又震了。
这次不是短信。是一个电话,归属地显示石家庄本地。我接起来,对面是一个男人的声音,语调平平的,有点像在念稿子,但那种念法让人后背发紧——像一个人知道你在听,他很享受你听的时候会有的反应。
“周墨,你跑得挺快。”
“你是谁?”
“你猜。”
“你他妈到底是谁?拿我身份证干了多少事你自己心里清楚。”
对面笑了。那个笑声很短,像一个人用鼻子哼了一声,但我听见了。“我都替你考完科目二了。我刚才开出考场的时候,倒车入库一次过,侧方停车一次过。你猜怎么着?我连科目一都九十八分。你考了六次的东西,我一次做完。”
“你到底想干嘛?”
“没干嘛。就是觉得你的身份挺好用的,用顺手了。”他停顿了一下,电话里有风灌进来的声音,他可能在开车。“对了,忘了告诉你一件事。你刚才在考场里跑出来的时候,泰华街那个房子里的东西,我已经全搬走了。你下次再去找我,什么也找不到。”
我站在路边,后背靠着考场围墙的铁栏杆,感觉太阳晒在脸上火烧火燎的。
“你认识陈磊?”
对面顿了一秒。“陈磊?那个打游戏外放的室友?”
“你知道他?”
“知道。但我不是他。周墨,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你身边认识你那么多人,为什么只有他一个人能拿到你的身份证信息?”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使劲收紧,塑料壳硌着掌心的肉。“是你拿的。”
“对。我拿的。但那张身份证复印件,是陈磊从人事部的废纸箱里翻出来给我的。他说他有个朋友在办二手车生意,缺个身份洗一批车。他把你的复印件拍了一张发给我,收了三千块钱。”
陈磊。那个帮我拎箱子下楼的人。那个在电话里说“你科目二又没过哈哈哈”的人。三千块钱。一张复印件。三千块钱。
“陈磊知道你在干什么?”
“他不知道。他以为就是办个二手车。这件事跟他无关。”对面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声音忽然压低了,“周墨,我打电话给你不是来让你恨陈磊的。我是来告诉你一声,你今天上午跑得挺及时,你如果再晚两分钟到考场,我本来打算把车留给你——钥匙扔在驾驶座上,你想开就开,不想开就放着。反正车是你的名字,违章通知收件人也是你。”
“那你现在把车开走了,打算怎么办?”
“还给你啊。车本来就是你的。你喜欢停哪儿都行,我不管了。”他的语气轻描淡写,像在说今天晚上吃什么。
“陈丽娟的信用卡是你办的。”
“对。”
“你拿她的信息办卡,拿我的信息买车,然后用我的身份考驾照。你准备用这些干什么?”
电话那边沉默了大概三秒。三秒之后他开口了,语气跟刚才不太一样了,带着一种“你不该问这个”的冷感。
“周墨,你确定你想知道?”
“说。”
“你名下那辆黑色大众,后备箱里有一包东西。我今天早上放进去的。你去找个没人的地方打开看看,看完你就明白了。”
他挂了。
我站在路边盯着挂断的通话界面,手心汗津津的。他让我找个没人的地方打开后备箱。后备箱里有一包东西。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打电话的语气让我觉得,那包东西不是我能在大街上随便打开看的东西。
我蹲在路边抽了两根烟。抽完第二根的时候我站起来,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交管大队的地址。陈媛今天上班,我进去的时候她正在窗口后面整理资料,看到我的脸吃了一惊。
“你怎么又来了?”
“陈警官,那辆车现在在哪里?”
“哪辆?”
“黑色大众。冀A七三二六九。半个小时前出现在科目二考场门口。”
陈媛放下手里的文件,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刮了一下地。“你看到车了?”
“车被开走了。但开走的人给我打了个电话,说后备箱里有东西,让我去打开看。”
陈媛的表情变了。她转头看了一眼旁边办公室的门,压低了声音说话。“你别去碰那辆车。那辆车我之前查过系统,车辆识别码和登记信息对得上,但有两点不对劲——第一,这辆车在陈丽娟名下的时候有过一次违章未处理记录,时间是今年六月初,违章地点在郊县,罚款金额一千二。第二,那辆车的保险在六月八号过户当天就断了,至今未续保。一辆没保险的车半夜在路上跑,你觉得后备箱里能放什么好东西?”
我盯着她,感觉嗓子眼又堵了什么东西。
“那我怎么办?”
“你先别碰那辆车,我来联系一下辖区派出所,让他们先找到车再说。”陈媛拿起座机话筒开始拨号。
我站在大厅里等,看着排队的人来来往往。窗外的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透过玻璃照进来,刺得人眼睛发酸。我的手机在口袋里静静躺着,没有任何新消息。
过了五分钟陈媛放下话筒。
“辖区派出所刚才反馈了,那辆车在二十分钟前被停在了建设大街旁边的辅路上,车门锁着,钥匙拔了,驾驶座没人。”
“后备箱呢?”
“他们没碰。等你过去一起看。”
我跟着陈媛出了交管大队,上了一辆警车。一路红灯,我的手指一直搭在膝盖上,不停地敲。陈媛看了我一眼。
“你紧张什么?”
“我不知道那里面是什么。”
“那你更该紧张了。”
建设大街旁边的辅路,车停在一棵梧桐树下面,树荫遮住了半边车身。黑色大众静静的,车窗关着,从外面看什么也看不出来。一辆辖区派出所的巡逻车停在旁边,一个穿制服的年轻警察站在树下抽烟,看见陈媛过来掐了烟头。
“后备箱锁着,钥匙不在车上。但我们用工具开了驾驶座的门,里面搜了一遍,没有违禁品。”
陈媛点了点头,转头看我。“你开后备箱。”
“我没钥匙。”
“辖区派出所的人说驾驶座手套箱里有一把钥匙,应该是后配的。”
年轻警察递过来一把银色的钥匙,齿痕很新。我接过来走到车后面,手举起来对着锁孔,停了一下。
陈媛站在我身后。“开吧。”
钥匙转了一圈,咔哒一声,后备箱弹开了一条缝。我往上掀开,后备箱里的东西出现在太阳底下。
一个黑色旅行袋,拉链拉了一半,露出里面的东西。我看了一眼之后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一步,差点撞到陈媛身上。
旅行袋里是一捆一捆的现金。码得整整齐齐,用橡皮筋扎着,全是百元钞票。上面压着一张对折的A4纸,纸面上写着几个字,还是那个向上挑的笔迹。
“周墨,这是你名下的车卖出去的定金。尾款在泰华街那间屋子床板底下,你什么时候想拿,自己去。”
陈媛走过来弯腰看了一秒,然后回头看了我一眼。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多少钱?”
“目测……四五十万。”
“卖车的钱?”
“有人用你的车卖了钱,然后把钱放在你后备箱里,最后把车停在你找得到的地方,让你自己来看。”
陈媛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平稳。但她的手放在警车车顶上的时候,我看见她手指头在微微发抖。
“周墨,这件事已经不是冒名开车那么简单了。”她说,“你被卷进了一桩不知道底细的案子,你自己到现在连对面是谁都不知道。”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两下,我掏出来看了一眼。
还是那个号码。
“那些钱是你的。车也是你的。但那个买你车的人,他姓甚名谁,你回去查查陈丽娟六月份的银行转账记录就知道了。周墨,你离答案很近,但你千万别停下来。你要是停下来了,这些东西就永远不是你的了。”
我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膝盖上。
陈媛还在看着那个旅行袋里的钱,打电话叫刑侦的人过来。阳光从梧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照着那捆捆钞票的边角,红彤彤的。
那辆车停在树荫底下安安静静,像在等我来。
第4章
刑侦的人来了。拍照、取证、封存那个黑色旅行袋,然后把车拖走了。陈媛让一个年轻辅警把我带到休息室做笔录,整个过程我像个提线木偶,问什么答什么。
“你和那个打电话的人什么关系?”
“不认识。”
“他为什么要把钱放在你车上?”
“不知道。”
“你最近有没有跟什么不明身份的人接触过?”
我想起那件深灰色夹克。想起驾校前台的笑容僵住的脸。想起陈丽娟伸出来抓我手腕的那双干枯的手。然后我想起陈磊。
“我那个前室友,陈磊。他说他把我的身份证复印件卖给别人了,收了三千块钱。”
辅警把这个名字记下来。我坐在椅子上看着他的笔尖在纸上划来划去,感觉时间过得很慢。中午的太阳照进休息室的窗户,晒得我半边胳膊发烫。过了不知道多久,陈媛推门进来了,手里端着一杯水放在我面前。
“车查完了。那包现金总计四十六万三千,全部是真钞。车牌号和车辆识别码对得上,车架号没有篡改痕迹。”
“那钱呢?”
“银行封存了,等进一步调查。”她在我对面坐下来,看了我几秒。“周墨,我问你一个问题。你知道一辆二手大众轿车能卖多少钱吗?”
“不知道。”
“那辆车的市场价,六万到八万之间。”她顿了顿,“四十六万。你明白吗?”
我看着她,感觉后背出了一层冷汗。一辆六万多的车,卖出去四十六万的“定金”。那这笔生意真正交易的金额是多少?什么东西需要在一辆普通二手车的名义下流动几十万上百万的现金?
“买那辆车的人是谁?”
陈媛没有说话。她从手机上调出来一张图片递给我看。那是一个银行转账记录截图,收款人陈丽娟,打款账户显示了一个名字——赵广林。
“赵广林是谁?”
“这要问你了。”
“我不认识。”
陈媛把手机收回去,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赵广林,男,四十一岁,有个贸易公司,注册地址在开发区那边。去年因为虚开发票被税务部门查过,罚了款,但没进去。今年六月份,他的账户向陈丽娟转账六万二,备注写的是‘购车款’。但这个账户在七月之后就没有任何大额进出了。”
“你觉得他跟那个戴眼镜的人是一伙的?”
“不确定。但那条转账记录和那包现金之间差了四十万,这四十万的缺口,要么是赵广林从别的地方拿了钱,要么是这笔交易根本就不是买车的生意。”陈媛把手机扣在桌面上,盯着我的眼睛,“周墨,你现在被夹在中间了。那个人拿你的名字做了个壳,你在外面,他在里面,赵广林和陈丽娟是那个壳上糊的纸。你撕破一层还有一层,你撕到最后一层可能发现那个壳里面是空的。”
我坐在椅子上,攥着那杯水的塑料杯壁,掌心被烫得发红也没松开。
“那我该怎么办?”
“先去找赵广林。你以车主的身份去见他,问清楚他买车的时候见了谁、签了什么合同、钱打给了谁。回来告诉我。”
“他不说呢?”
陈媛看了我一眼。“你从交管大厅走出去的时候,你身上已经背了七万六的信用卡欠款、六万二的网贷、一辆报失过的车、一包来路不明的现金。你不问他也不会主动来找你,但你要是等着他来找你,可能就来不及了。”
我点了点头,把杯子里的水灌下去,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陈媛叫住了我。
“周墨,你那个前室友陈磊,我们已经派人去找了。你自己小心一点。”
“知道了。”
我走出交管大队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那个号码发来的一条新短信。一张图片,拍的是一个工商营业执照,上面赫然写着赵广林的名字和那个贸易公司的注册地址。
那个人的手比我还快。
开发区那边的写字楼不高,六层的灰白色建筑,外墙贴着廉价瓷砖,有几块已经掉了。电梯厢里一股烟味混着消毒水的气味,我按了四楼,门打开是一条窄走廊,两侧是各种小公司牌子,玻璃门后面能看到人在电脑前坐着。赵广林的贸易公司在走廊尽头,铭牌上印着“广林商贸有限公司”,门虚掩着。
我推门进去,前台没有人,里面是一间不大的办公室,堆着几个纸箱和一台落灰的打印机。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中年男人,寸头,微胖,穿着深蓝色Polo衫,正低着头用一支笔在纸上划着什么。我走到桌子前面他才抬起头来,看见我的脸愣了一下。
“你是谁?”
“周墨。那辆黑色大众的车主。”
赵广林的表情变了一下。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我,眼神来回扫了两遍。“你来干嘛的?”
“来问你买车的事。你六月八号通过陈丽娟买了一辆黑色大众,过户到我名下。那辆车现在涉及一桩案子,后备箱里出现了一包不属于我的现金。”
赵广林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那辆车我没买。”
“你的转账记录清清楚楚,备注写购车款,收款人是陈丽娟。你说你没买?”
“我没买。”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斩钉截铁,跟刚才那个散漫的姿态完全不一样了。“我那个账户,六月被人盗用过。”
“盗用?”
“对。七月报的案,派出所还有回执呢。”他拉开抽屉翻了一下,扔过来一张纸,上面确实盖着辖区派出所的章。“我这个公司做小本生意,账面流水不多。六月初那几天账户异常,有两笔转账不是我本人操作的,一笔打给了陈丽娟,一笔打给了一个叫周墨的人。我七月中旬对账的时候才发现,去派出所做了登记。”
“打给周墨?”我的声音变尖了,“你打给周墨多少钱?”
“记不清了,三万多还是四万多。那个账户不是我的常用卡,是以前一个合作伙伴用的户头,后来不用了但没销户。被人拿了去转账。”赵广林把那张报案回执往前推了推,“你自己看,报案时间七月十四号。我是受害者,不是卖家。”
我拿起那张纸看了看,确实盖了章。但心里有个地方不对劲。如果赵广林的账户六月被盗用,那他当时就该发现异常,为什么要拖到七月中旬?
“你为什么七月才报案?”
赵广林的眼神闪了一下。“因为那段时间忙。生意上的事,顾不上。”
“忙什么?”
“你管得着吗?”他的语气硬起来了,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刮了一下地,“你那个车的事跟我没关系。我账户被人盗了,该报的案我也报了,你去找偷你身份的那个人,别来找我。”
我看着他那张脸,长着络腮胡茬的下巴微微抬着,嘴唇抿得紧紧的。他的眼睛在跟我对视的时候一直在眨,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猫。
“赵广林,你在害怕。”
“我害什么怕?”
“你怕那个戴眼镜的人来找你。”我往前逼了一步,“因为你知道他是什么人,你知道他拿我的车干了什么,你不敢告诉我,因为你告诉他了你的事,你的人或者你的钱在他手里。”
赵广林的脸色刷地白了。“你怎么……”
“我怎么知道?因为你刚才说‘你去找偷你身份的那个人’的时候,你的拇指在抖。你这句话说漏了一个信息——你知道偷我身份的是一个人,不是一个团伙。你怎么知道的?”
他张了张嘴,重新坐回椅子上,双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盯着地板。办公室里很安静,外面的走廊有人走过去的脚步声,皮鞋踏在瓷砖上咯噔咯噔响。
过了大概半分钟他开口了,声音哑了很多。
“那个人今年五月底来找过我。戴一副黑框眼镜,看着挺斯文的一个人,但说话的语气压得人喘不过气。他说他手里有批货,要走我的账。我一开始没答应,他就拿出来一张表格,上面是我去年虚开发票的全部记录。”
“他拿那个威胁你?”
“对。他说我要是不合作,他就把那些东西递到税务局。我没办法,就照他说的做了。他的要求其实不难,就是让我的账户往外转两笔钱,一笔给陈丽娟,一笔给一个叫周墨的人。他说剩下的他自己会安排。”
“他让你转给我多少钱?”
“四万二。但我那个账户上余额不够,只转了四万。”
我在脑子里飞速把这笔账加了一遍。那辆车卖了六万二,赵广林转给陈丽娟六万二,转给我四万,差额两万二。后备箱里四十六万三的现金,这中间的钱流像蛛网一样缠在一起,把所有人都套在里面。
“他给你那批货了吗?”
赵广林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给了。寄存在我库房里,他说过段时间来取。但取货的人不是我,是你。”
“我?”
“他说,到时候会有一个叫周墨的人来提货,让我把东西交给他就行。我只需要见到本人,核对身份证。”
我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什么东西?”
赵广林站起来,走到办公室角落一个锁着的铁皮柜前面,从钥匙串上挑出一把,开了柜门。里面放着两个牛皮纸信封,封口用透明胶带缠了好几圈,上面没有写任何字。
“就这些。他说是你来取。”
我盯着那两个信封没有动。赵广林站在旁边,呼吸有点急促。
“我能不能拆开看?”
“随你。反正本来就是你的。”
我拿起其中一个信封,撕开透明胶带,抽出里面的东西。是一沓合同文件,第一页抬头写着“机动车抵押借款合同”,抵押人签字栏赫然是我的名字。下面还有几页是关于另一辆车的材料,车型不熟,车牌号也不一样。我翻开第二页,抵押金额写着二十五万。日期是今年七月三号。
我的腿软了一下,靠在办公桌边上。
“他用我的名字又买了一辆车?”
赵广林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手里的信封,脸色灰白。
我掏出手机拨了陈媛的号码。响了四声接了,对面传来她压低了的声音。“怎么?”
“陈警官。他拿我的名字抵押了另一辆车,借款二十五万。合同在我手上。”
电话那边沉默了两秒。然后陈媛的声音猛地抬高了一点,像是从椅子上弹起来了。“什么车?车牌号?”
“合同上没写车牌号,写了车型和车架号。”
“发给我。”
我挂了电话,把合同第一页拍了照发过去。然后我抬起头看着赵广林,他也看着我,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里撞了一下。
“你还知道什么?”
“他上个月来过一趟,让我再帮一个忙。说有个东西要存到我的账户里,让我配合走一笔流水。”
“多少钱?”
“三十万。”
“你配合了?”
赵广林低下头。“我没办法。他说这是最后一次。”
我攥着那个牛皮纸信封的手指收紧了,纸角扎进掌心,有点疼。“赵广林,你现在已经被他套死了。你帮他走了流水,转了账,存了东西,你手上全是他的痕迹。如果这件事出了什么事,你跑不掉。”
赵广林的肩膀垮下来了。他靠着铁皮柜滑到地上,双手抱住了自己的头。我看着他蹲在那里,那个姿势跟我上次蹲在阳台上薅绿萝叶子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走出那间办公室的时候浑身都在冒冷汗。楼道里很安静,电梯叮了一声停下来,门打开,里面站着一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帽檐压得很低,低头在看手机。
我的脚步顿住了。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副黑框眼镜架在鼻梁上,镜片后面的眼睛不大,眼角微微往下耷拉着,嘴角往上挑。
他笑了笑。“周墨,拿到了?”
我攥紧了手机,拇指按在紧急呼叫的按钮上,但没有按下去。走廊里只有我们两个人,电梯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距离我不到两米。我闻到他身上一股很淡的烟味,混着洗衣液的味道。那个味道我太熟悉了,因为我自己用的就是那个牌子的洗衣液,在泰华街住的时候每次去楼下便利店买的那款。
他用我的东西。用我的洗衣液,我的身份,我的名字。他住在我以前的房子里,穿着跟我同款的洗衣液味道。
“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歪了歪头。“那个信封里的合同,你好好留着。后面还有一份更大的在等你。”
“什么更大的?”
“你猜。”他抬起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在太阳穴旁边点了两下,像在行一个什么礼。“周墨,你很快就会发现,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是为你量身定做的。”
他转身往楼梯间走,步子不快不慢。我跟上去,但推开楼梯间的门之后,只听见噔噔噔往下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我趴在楼梯扶手上往下看了一眼,他的身影在四楼拐角处闪了一下就消失了。那个灰色夹克的背影,跟我在交管大队门口看到的一模一样。
手机响了。陈媛的号码。
“周墨,那个车架号查到了。七月份抵押了二十五万的那辆车,登记所有人还是你。而且那辆车在一个月前涉及一起交通事故,肇事逃逸,驾驶人至今没找到。”
我站在楼梯间里,耳朵贴在手机上,感觉那些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撞在我的鼓膜上,嗡嗡响。
“周墨?你在听吗?”
“在听。”
“那个车架号对应的车牌是冀B开头,唐山那边注册的。唐山交警也在找这辆车。”
我攥着手机的手垂下来。楼梯间里很黑,声控灯灭了,只有楼道尽头窗户外透进来一点灰白色的光。
他把我织进了一张网。那张网从泰华街开始,经过陈丽娟、赵广林、交管大队、科目二考场,现在延伸到唐山去了。
我在黑暗里站了很久,直到声控灯重新亮起来,照亮墙上斑驳的油漆和一层一层的台阶。
他说的对。这确实是为我量身定做的。
我还不知道他要的那个“更大的”是什么。但手机里有消息弹出来,那条新短信很短,只有五个字。
“周墨,生日快乐。”
第5章
九月四号。我的生日。
我自己都忘了。翻日历才想起来,今天是阴历七月二十三,我身份证上的日期就是这一天。往年生日要么在工地上搬砖搬过去了,要么蹲在出租屋里就着泡面喝两瓶啤酒,从没当回事。
那个人记得。
我蹲在楼梯间里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凉飕飕的。他说“生日快乐”的语气,像一个老熟人记得你的生日还特意发了条祝福,但如果这个老熟人正一点一点把你的生活拆碎重组,这句话就让人脊背发麻。
我给他回了两个字:“谢谢。”
他秒回:“不客气。礼物在路上了。”
我关上屏幕站起来,腿有点麻。推开楼梯间的门回到走廊里,赵广林的办公室门关着,灯也关了。我走到电梯口按了向下,等电梯的时候盯着墙上那面脏兮兮的镜子看了看自己。镜子里的人瘦了一圈,眼皮底下青黑一片,好几天没睡好的样子。嘴角是往下撇的,不笑。
那个人每次用我的身份签字拍照的时候,嘴角都是往上挑的。他在笑。他在用我的脸笑,而我自己快忘了怎么笑。
电梯到了,我走进去靠着厢壁,闭上眼睛。脑子里那些线索像打乱的扑克牌来回翻:陈丽娟六月八号过户六月十号丢身份证六月十二号车祸昏迷到九月才醒;赵广林五月底被威胁六月初账户异常七月报案;那辆车六万多的市场价卖了四十六万现金;第二辆车抵押了二十五万在唐山肇事逃逸;陈磊三千块卖了我的复印件。所有的时间线像一把剪刀,从六月开始咔嚓咔嚓把我从自己的生活里剪出来,扔进了一个旁边标着“周墨”的壳里。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外面站着一个人。
陈磊。
他穿着一件黑色短袖,头发乱糟糟的,手里拎着一袋便利店买的早餐,看见我的时候整个人僵住了。袋子掉在地上,豆浆洒出来,白花花的一滩。
“周墨?”
“磊子。”我走出电梯,站在他面前。我们俩之间隔了不到半米,我能看见他脖子上有块昨天刮胡子刮破的小口子,结了一层薄痂。
“你怎么在这儿?”他的声音有点慌,眼睛在我脸上乱扫,又往我身后看了一眼电梯,“你来找赵广林?”
“你知道赵广林。”
“我……我听说过。这公司我以前来帮人送过东西。”
“谁让你送的?”
陈磊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来。他弯腰去捡地上的袋子,豆浆洒了一地没管,他把塑料袋口扎紧了,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周墨,我跟你说实话。六月初有个男的来找我,说他做二手车生意,需要一个身份证洗一批车。他说给三千块钱,让我拍一张你的身份证复印件。”
“你拍了。”
“拍了。但当时我真的不知道他拿那个干什么。我以为就是办几辆二手车的过户,顶多就是避点税什么的。我没想到会弄成现在这样。”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后来我搬家了,换了手机号,就是想躲他。但他总能找到我。”
“他找你怎么了?”
陈磊的脸色白了一下。“他让我带话。让我转告你,有些东西你越躲越躲不掉,不如往前走。”
我盯着他,心里那团乱麻忽然拧紧了一根线。“他今天让你来赵广林这里干什么?”
陈磊没回答。他把手伸进裤兜里掏了一下,掏出来一个信封,信封口用透明胶带封着,表面干干净净没写字。他递过来的时候手指在抖。
“他让我把这个放在赵广林办公室门口的脚垫下面。说你会来拿。”
我接过那个信封。比赵广林给我的那两个薄了很多,摸起来里面只有一张纸。我没拆,先看着陈磊。
“他给了你多少钱让你送这个?”
“两千。”
“你收了?”
陈磊低下头。“收了。我最近手头紧……”
“陈磊。”我打断他,“你知不知道因为你收了那三千块钱,我现在名下有两辆车、三张信用卡、一笔网贷、一包来路不明的现金和一张别人替我考过的驾照。你手头紧,我他妈连身份证都不敢用了。”
陈磊的脖子红了一片。他攥着那个破袋子站在我面前,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憋出一句话。“周墨,对不起。”
“对不起有用吗?”
“我没想害你。我当时真的不知道……”
“你现在知道了。那你敢不敢跟我一起去派出所,把你收了三千块钱卖我身份证的事说清楚?”
陈磊猛地把头抬起来,眼神里全是恐惧。“周墨,你不能……”
“不能什么?他威胁你了?”
他的嘴闭得紧紧的,腮帮子的肌肉鼓起来又松下去,像在咬牙。过了大概十秒他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他说我要是不听话,我老家我爸妈的住址他能查到。周墨,我不是不想帮你,我是帮不了。”
我看着他那张脸,忽然觉得这个人很陌生。我们合租了半年,一起吃过外卖、一起骂过房东、一起在阳台上抽过烟。他打游戏外放的时候我踹过他的门,他笑着骂我“周墨你大爷的”。那些日子现在回想起来像一场蒙了灰的旧照片,照片里的人还站在那儿笑着,但照片背后的墙已经裂了。
我把那个信封塞进口袋。“你走吧。”
陈磊站在原地没动。“周墨,你小心点。那个人……不像普通人。”
“他像什么?”
“他说他观察你很久了。从你第一次考科目二开始。你还记得你第一次考科目二是什么时候吗?”
“去年十二月。”
“对。他去年十二月就在了。”
陈磊走了。我站在写字楼大厅里,把那封信封拆开。里面是一张纸,手写的,字迹跟之前一样,每一笔都往上挑,像字在笑。
“周墨,你的生日礼物是一张机票。今晚九点,石家庄飞海口。落地之后有人接你,他带你去见一个人。见了那个人,你所有的问题都会有答案。如果你不去,明天早上你名下会多一笔新的贷款,金额你自己猜。另:你抽屉最下面那层有本护照,那是去年办的,上面有你的照片和名字,签注页是空白的。放护照的人不是我,是你自己。你想起来了吗?”
我攥着那张纸的手开始抖。
护照。去年十二月。
去年十二月我第一次考科目二挂掉之后,回到家躺在床上翻手机,看见一条推送说某某国家免签了,脑子一热就点进去填了个护照申请表。申请办下来之后我根本没去取,就让它躺在出入境大厅的柜子里,一直没动过。
那个人知道我办了护照。他连这个都知道。
我翻了一下钱包,夹层里果然有一张护照领取回执,上面写着的办理日期是去年十二月十八号。我完全忘了这回事。而他替我领了。他拿着我的身份证回执条,在出入境大厅的窗口前微微笑着,把我的护照领走了,然后放到了我现在的抽屉最下面那层。
他的意思是:你所有遗忘的东西,我都替你收好了。
我打车回出租屋。推开门第一件事是拉开书桌最下面那个抽屉。抽屉里塞满了旧账单、说明书、过期的超市会员卡。我把那些东西全掏出来扔在地上,手指在抽屉底板上来回摸。摸到左下角的时候碰到了什么硬邦邦的东西,我抠了一下,一个蓝色封皮的护照本子从底板下面滑出来。
翻开来,第一页贴着我的一寸照片,嘴角往下撇,眼神呆滞。签发日期去年十二月十八号。有效期十年。
那个人拿它做了什么?我不知道。但他说“落地之后有人接你,他带你去见一个人”——今晚九点的飞机,海口。他知道我会去。因为他手里有我的护照,还有我所有遗忘的东西。
我在床边坐了很久。窗帘拉着,屋里暗沉沉的,手机屏幕亮着,陈媛发来两条微信问情况,陈磊发了一条“对不起”,还有个陌生号码打了两个未接电话。我一条都没回。
下午四点,我拨了陈媛的电话。
“陈警官,我今晚要去一趟海口。那个人给我订了机票,说落地有人接我去见一个人,见了之后所有问题都有答案。”
“你别去。”陈媛的声音一下子绷紧了,“你在哪儿?我派人过去找你。”
“来不及了。他说如果我不去,明天早上我名下就会多一笔贷款。我已经有两辆车、十几万的债和几十万的现金在头上了,再多一笔,我下半辈子就真的还不起。”
“周墨,这是个局。他在引你进一个你控制不了的环境,到了那边你没有人帮忙,他让你见谁你就得见谁。你听我说……”
“陈警官。”我打断她,“他连我去年办了护照没去领都知道。他拿走了我的护照,放回我抽屉里,然后告诉我今晚九点的航班。他每一步都算好了,我不去,他下一步就是继续往我名下塞东西。我去了,至少能知道他是谁。”
电话那边安静了很久。然后陈媛叹了口气。“你到了海口,下了飞机给我发定位。我联系那边的同事。”
“谢了。”
“周墨,你包里有充电宝吗?”
“有。”
“保持手机有电。”
“好。”
晚上七点我到了机场。换登机牌的时候柜台的小姐看了一眼我的身份证和护照,又看了一眼我,表情没什么变化,打印了登机牌递过来。“海口,九点一刻登机。”
我接过登机牌的时候手有点潮。坐在候机厅的椅子上,看着玻璃外面停机坪上的飞机起起落落,脑子里转着一件事。
那个人说“他观察你很久了,从你第一次考科目二开始”。去年十二月。我在考科目二的时候,他就在旁边看着。那个从侧方停车位开出来直接压了实线被安全员当场叫停的傻小子,他站在某个地方看着,记下了我的脸、我的动作、我的名字。然后他花了大半年时间,用我的身份拼出了一盘棋。
他要见的那个人是谁?
登机了。经济舱靠窗的位置,旁边坐了一个中年女人,一上去就闭眼睡觉。飞机起飞的时候我透过舷窗往下看,石家庄的灯光一点点缩小,最后变成棋盘上散落的棋子。我把座椅靠背调直,掏出口袋里的手机看了一眼,飞行模式,信号格空了。那个人应该没有给我发消息,因为发了我也收不到。
两个半小时后飞机落地。海口美兰机场的湿热空气扑面而来,黏糊糊的贴在皮肤上。我开了手机,陈媛的微信弹出来好几条,最后一条是“落地了给我定位”。那个人没有新消息。
我走出到达大厅,外面接机的人举着各种牌子。我扫了一圈,看见角落站着一个穿白色衬衫的年轻男人,手里没举牌子,但手机屏幕上亮着一行字:“周墨”。
他看见我走过去,把手机收起来。“周先生?跟我来。”
“你是谁?”
“我只是负责接您。车在外面。”
我跟着他走出航站楼,上了一辆黑色商务车。车里只有司机和他两个人。我坐在后排,他坐在副驾驶,车子启动之后拐上了机场高速。
“我们去哪儿?”
“不远。大概半小时。”
“见谁?”
他没回头,声音很平。“您见了就知道了。”
我看着窗外,海口的夜景跟北方完全不一样,路两边种着高高的椰子树,风从车窗缝里灌进来,又湿又热。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陈媛:“到了吗?定位发我。”
我点开共享位置发了过去。然后把手机攥在手里,盯着窗外不断后退的路灯。
半小时后车子拐进一条窄路,路边是两排老式的三层小楼,楼下开着各种小卖部和茶餐厅,这个点了还有人在门口坐着喝茶。车子在一栋楼前面停下来,司机熄了火,那个穿白衬衫的男人下了车,给我开了车门。
“二楼,二零三。他在等您。”
我下了车,站在路边抬头看了一眼。二楼的窗户亮着灯,黄色的光透过窗帘透出来。楼道口有一盏声控灯,我走进去的时候灯亮了,照见墙上贴着的各种小广告和褪色的物业通知。楼梯很窄,踩上去有点吱呀响。
到了二楼,走廊里安静得不像话。二零三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灯光。我站在门口,抬手敲了两下。
里面传来一个声音。“进来。”
我推开门。屋子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上放着一壶茶和两个杯子。窗边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人,背对着门,正侧头看着窗外的街道。短发,肩膀不宽,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棉麻衬衫。
他把椅子转过来,面对着我。
我看见了那张脸。
是我。
不对。那不是我。是一样的五官——眉毛、眼睛、鼻梁、嘴唇的轮廓,但嘴角微微往上挑着,像在笑。眼角有一点细纹,那是经常笑的人才会有的。他皮肤比我白一些,颧骨上有一小块淡淡的晒斑。
他坐在那把椅子上,看着我,嘴角的弧度没变。
“周墨,坐。”他指了一下对面的椅子,“你终于来了。我等了快一年。”
我站在门口没有动。门在我身后咔哒一声关上了,穿白衬衫的男人站在外面没有进来。我盯着椅子上那个人的脸,脑子里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一个感觉。
他在笑。用我的脸笑。
“你是谁?”
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你也可以叫周墨。或者,叫我墨——没有姓。我从去年十二月开始,就是你。”
第6章
我坐在那把椅子上,椅子面硬邦邦的,硌得尾椎骨发酸。他给我倒了一杯茶,推过来的时候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敲了两下,那动作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狗。
“你不用紧张。我要是想害你,不会等到现在。”
“你到底是什么人?”
他把茶杯放下,靠在椅背上,那双跟我一模一样的眼睛看着我,笑意没有消下去的意思。“一年前,我在驾校考场外面看到一个男的考科目二挂了,倒车入库的时候方向盘拧得像拧瓶盖,安全员下车抽了根烟等他。那个人就是你。”
“所以你就盯上我了?”
“对。”他说这个字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因为我需要一个身份。一个干净的、没有案底的、信用记录一片空白、社交关系简单到没有人会留意他消失几天的身份。”
“你的身份不能用?”
他歪了一下头,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脸。“你猜怎么着?我原来的身份,去年十一月死了。”
我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茶水溅出来烫在手背上。
“死了?”
“法律意义上死了。我那个名字、那个身份证号,去年十一月在系统里标注了‘死亡注销’。至于那张脸——”他指了指自己的脸,“我整过容。一个挺厉害的大夫,在广州做的手术,照着你的证件照改的。前前后后花了四个月,才弄成现在这个样子。”
我看着他,脑子里嗡嗡响。整容。照着我的脸整的。我活了二十六年,忽然有个人花四个月整成我的样子,然后拿着我的身份出去活了一遍。
“所以你就用我的名字买车、办卡、贷款、考驾照?”
“先别急。”他举起一只手,像要按下我的情绪。“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吗?去年十一月我出过一次事。那件事让我原来的身份在法律上注销了,但我本人还活着。一个法律上已经死了的人,在社会上寸步难行。我没法开银行账户、没法租房子、没法办手机卡、没法做任何需要实名认证的事情。我像一只鬼。”
“所以你找了一个活人,把鬼变成人?”
“差不多。”他把茶杯端起来又放下了,嘴角的弧度第一次稍微平了一点。“但我没想把你拖下水,周墨。我一开始只是想借用你的身份办一些基础的事情——一张卡、一个号、一个住的地方。后来发现你的信用记录太干净了,干净到我忍不住想多用一点。然后越用越顺手,越用越控制不住。”
“控制不住?”我的声音拔高了,“你他妈控制不住就往我名下塞两辆车、十几万的债、四十多万的现金?你控制不住就把我搞到海口来?”
他安静地听我说完,等我的尾音落了,才慢慢开口。“那些东西,我没打算让你背。那辆车卖出去的四十多万,我本来打算等事情办完之后把车销掉、把债清掉、把贷款还干净,然后你的征信报告上什么都不会留下。”
“等什么事情办完?”
他看着我,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认真到近乎冷酷的东西。
“我原来的身份为什么被注销,你想知道吗?”
我没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往下看。楼下街道上还有人在茶餐厅门口坐着聊天,笑声隔着玻璃模糊地传上来。
“去年十一月,我在唐山跑一笔货。那批货从外面进来,走的是海路,到了唐山卸下来之后中转走陆运。我是中间那个环节的对接人。但是货出了偏差。有人把消息递了出去,货在卸货点被扣了,运货的人跑掉了三个,剩下两个被带走。而我,我当时不在现场。”
他转过身来看着我。“但系统里记录的我当时在现场。因为我那张身份证被人拿去在扣货点的签到表上签了字。有人用我的身份,往那批货上贴了一个名字。货主追查下来,查到了我的名字。我那段时间本来就是借了别人的身份在外面活动,经不起查。事情闹大之后,我那个借来的身份背后的原主人在户籍系统里操作了一手,把我那名字直接注销了。他想让我彻底消失。”
“那个人是谁?”
“就是我接下来要找的人。”他走回桌子前面坐下来,端起那杯凉透的茶喝了一口。“我从去年十二月开始,用你的身份活了九个月。这九个月里我做了三件事。第一,把从唐山那批货上脱落的一些线索重新串起来。第二,用你那个干净的信用记录拉了一条资金链条,把当初那批货的流向查清楚了。第三,把你引到我面前来。”
“引我到海口来?为什么不在石家庄说清楚?”
“因为在石家庄,有人在盯着我。我住在泰华街那个房子里的时候,对面楼的天台上有架望远镜,每个星期至少有三个晚上对着我的窗户。我不确定是谁的人,但我知道不能在那里跟你摊牌。你到了海口,到了这间屋子,说话安全。”
我盯着他,感觉后背那层冷汗已经干透了,贴在皮肤上凉飕飕的。他的表情很平静,那双跟我一样的眼睛在灯光下面显得很深。
“所以,你现在把我叫来,是要让我帮你做什么?”
“帮你把名下的那些东西清干净。”他把手伸进衬衫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推到我面前。“这是所有我以你名义办过的东西的清单。两辆车,一辆卖了,一辆抵押了;三张信用卡,总额七万六;一笔网贷,本金四万;一本驾照,科目二已过,科目三下周预约;还有这间屋子,租期到明年三月,用的是你的身份证复印件,押一付三。”
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我拿起来看的时候手指还在抖。但看着看着,我发现那些项目后面都标注了状态——“已结清”“待注销”“已过户”“待转出”。只有最后一行没有标注。
“最后这一行是什么?”
他低头看了一眼。“最后一行是去年十一月份我在唐山那批货的事。那批货的源头,追到了一个人。这个人在石家庄有个公司,公司名字叫‘明远物流’。你把这个名字记下来,等回了石家庄,去查这家公司的工商底档。查完之后,你名下的所有东西都会在一个星期内销干净。”
“明远物流。”我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把它记在脑子里。
“对。这家公司的法人姓梁,叫梁明远。他在去年十二月之前跟陈丽娟有过一笔转账往来。那笔转账的数字和日期,跟你那辆车的交易记录可以凑成一条完整的时间线。你去查,查到什么就递什么给那个女巡警。”
“你怎么知道陈媛?”
“我连你那个抽屉里有护照都知道,你觉得我会不知道那个女巡警?”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种淡淡的无奈。“周墨,这九个月我比你自己更了解你。”
我把那张纸折好放进上衣内袋。屋子里的空气闷热,电风扇在头顶吱呀呀地转着。他坐在我对面,端着那杯茶慢慢地喝,像一个终于把作业交完的小学生,整个人都松下来了。
“你接下来怎么办?”
“我?”他放下茶杯,耸了耸肩。“我离开海口。这里也不安全。梁明远的人可能已经知道我约了你见面,迟早会摸过来。我今晚就走。”
“去哪儿?”
“不知道。但我的事还没办完,梁明远不倒,我就一直是个不存在的人。”他站起来,把椅子推进桌底。他的身形果然跟我差不多,站起来的时候肩膀的高度几乎一样。如果不是嘴角那一点弧度,从背后看,他完完全全就是另一个我。
我忽然想起来一件事。“你说你去年十二月开始观察我。你在驾校考场外面看了我多久?”
“看了你考第三次。你考第三次的时候我站在围栏外面,那天风很大,你被安全员叫停的时候骂了一句脏话,然后蹲在考场边上的垃圾桶旁边抽烟。”他歪了歪头,“那根烟你抽了一半就掐了,因为下一个学员轮到你了,你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上全是土。”
我愣住了。那天的画面一下子回来了。风很大,灰扑扑的天,我蹲在垃圾桶旁边骂驾校的教练,骂那根破杆子,骂我自己为什么就是倒不进去。抽了半根烟,听见叫号,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往考场走。
原来有人在看。
“那个蹲在垃圾桶旁边抽烟的人,是你选中的壳。”我说。
“对。”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回头看了我一眼。“周墨,这件事结束之后,你的生活会回到原来的样子。驾照会注销,信用卡会清零,车会过户回去。你唯一失去的,是这九个月的时间。”
“还有那副眼镜。”
他摸了摸自己鼻梁上那副黑框眼镜。“这个还你。”他摘下来,递过来。我接住,镜腿上还有一点温度,带着他脸上的热气。
我戴上试了一下。度数正好,跟我去年配的那副一样。
“谢谢。”
“不客气。”他拉开门,门外的走廊灯亮了。穿白衬衫的年轻男人站在不远处等着,手里拎着一个黑色背包。
他走出去两步,又回过头看着我。
“周墨,你科目二第七次,不用考了。”
“为什么?”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走廊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有点模糊。“因为我已经替你过了。从法律上说,你现在有驾照了。但建议你别开车上路,因为你那个拧瓶盖的手法,安全员看了都怕。”
他转身往走廊尽头走,白衬衫的年轻男人跟在他后面。脚步声在窄楼梯上慢慢远去,然后是楼下的防盗门开合的声音,最后是汽车发动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街道的夜色里。
我站在空荡荡的走廊上,把那副眼镜往上推了推。眼镜腿卡在耳朵后面的感觉既陌生又熟悉,像一件旧衣服套上来,袖子短了一截,但穿着穿着就习惯了。
我下楼,站在街道上。茶餐厅门口那桌人还在聊天,笑声被风送过来,又散了。我掏出手机,陈媛的微信发了十几条,最后一条是五分钟前的“你人呢?定位怎么不动了?”
我给她回了一条:“安全。见到人了。明远物流。你查一下。”
她把电话打过来了,声音急促。“周墨你在哪儿?”
“海口。但马上回石家庄。”
“明远物流我查过了,有前科,去年十一月涉及一宗货运纠纷,公司法人梁明远目前在失联状态。”
“失联?”
“三个月前就找不着人了。但他的公司还在运作,有一批资产挂在他亲属名下。”陈媛停了一下,“周墨,你今天见的那个人,他是不是把什么都告诉你了?”
“对。”
“那他有没有告诉你,梁明远失联之前最后一个联系的人,是你?”
我在茶餐厅门口站住了。风穿过椰子树叶子,哗啦哗啦响。
“你说什么?”
“系统里有一份梁明远去年十二月的通话记录,在失踪前一周,他跟一个归属地在石家庄的手机号有过三次通话。那个手机号,是你名下的。”
我的手机在耳朵边上微微震着。陈媛的声音还在继续,但我有点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了。我只记得去年十二月我办了护照、考了科目二第三次、蹲在垃圾桶旁边抽了半根烟。
然后有个人站在围栏外面,看着蹲在那里的我,把那张脸记在了心里。
他拿走了我的壳,住进去了。
然后他把我原来的生活还给我的时候,那个壳已经不一样了。
但我站在海口的街道上,夜风温热,手里攥着他还给我的眼镜,忽然觉得,这九个月好像也不是只失去了一些时间。
我可能还得到了一些东西。比如说,一个替我考过科目二的人。比如说,一个比我更了解我自己的人。比如说,一个最终把那副眼镜还给我的人。
我抬头看了一眼那栋楼的二楼窗口。灯灭了。窗帘垂着,安安静静的,像那里从来没亮过灯。
电话里陈媛还在说话,声音平稳,像在念一份报告。
“周墨,你回来之后到我这里来做一份详细笔录。我这边已经立案了,明远物流那条线也有人在跟进。你名下的那些欠款,只要能证明是冒名办理,可以走异议程序处理。大概需要两个月。”
“好。”
“还有一件事。”
“什么?”
“你在海口见的那个人,我们系统里查不到任何符合他描述的人员信息。要么他原来的身份注销得特别彻底,要么他说的有一部分不是实话。”
我攥着手机站在路边,看着空荡荡的街道。
“我知道。”
“你信他?”
我沉默了几秒钟。夜风又吹过来,这一次带着远处海水的咸腥味,湿漉漉的贴在脸上。我把那副眼镜往上推了推,镜片挡住了眼睛。
“信一半吧。”我说。
然后我挂了电话。街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拖在水泥地面上,一路延伸向远处看不见的夜色里。
茶餐厅那桌人散了。街道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吹椰树的声音,沙沙沙,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一本很厚的书。
我转身往路口走,去拦一辆出租车。
一个身份被拆成两半用了九个月。现在那个人带着另外一半走了,剩下的这一半还给我,让我自己接着活。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也不知道他说的那些话里有多少是真的。但我知道,明天回石家庄之后,我要去交管大队、去银行、去驾校,去把那些本不属于我的东西一样一样还回去。
像穿着一件被人穿过的旧衣服,重新洗一遍,晒干了,再套上。袖子的长短还是我的,但布面上多了一些看不见的褶子,那是另一个人留下的。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我已经在机场了。候机大厅的玻璃窗外,海口的天是一种很干净的那种蓝,跟我蹲在阳台上薅绿萝叶子的早晨一样蓝。
我掏出手机,把那个陌生号码从通讯录里删了。删的时候犹豫了两秒,最后还是按了确定。
有些事情,结束了就是结束了。那些钱会归到该去的地方,那些债会从我的名字上剥下来,那辆车的违章记录会在系统的某个角落里慢慢被覆盖。但有些东西覆不了。比如那副戴在鼻梁上的眼镜,比如那个科目二“合格”的记录,比如那个蹲在垃圾桶旁边抽烟的下午被一个陌生人记住的全部细节。
周墨。那个名字还给我了。但那个名字在这九个月里,已经不只是我一个人的了。有另一个人用它活过、笑过、在凌晨三点开着一辆车经过某个路口,在科目二的考场里一把入库,然后合上方向盘。
他替我把那些我做不到的事情做完了。
然后他把壳脱下来,还给我,自己走了。
我把登机牌递给柜台的时候,拇指在纸面上擦了一下。那上面印着我的名字。就只是我的名字了。
飞机升起来的时候,海口的海岸线在舷窗外慢慢变成一条细线,然后消失了。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耳机里什么都没有,安静得像从来没听过什么声音。
这九个月像一场很长的考试。有人替我答了卷,交了卷,然后把我从考场里叫醒,说醒了,回去了,该你了。
我醒过来了。那个科目二考了六次没过的周墨醒过来了。窗外的云很白,像一大团新弹的棉花,软乎乎地铺在天上。
我把眼睛闭上,感觉那副眼镜稳稳当当地架在鼻梁上。
第七次,真的不用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