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漂亮女同事去爬山,车开到山前停车场,她就问你是不是想睡我,我被问得一愣,你说什么,她说,你一路上都在偷看我。
陈建国的手还搭在方向盘上,车没熄火,空调出风口吹出来的风把他额头上的汗吹干了。
他转过头看着副驾驶上的林晓薇,她的脸被山里的太阳晒得有点红,嘴唇抿着,眼睛直直地盯着他。
他张了张嘴,说:你说什么?
林晓薇把安全带解开,身子往车门那边靠了靠,说:你一路上都在偷看我,别以为我不知道。
陈建国把车钥匙拧了一下,发动机的声音停了,车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他说:我没有。
林晓薇冷笑了一声,说:从公司楼下出发,到上高速,到进山,你看了我十七次。
陈建国愣住了。
他说:你数了?
林晓薇说:我数了。
陈建国把双手从方向盘上拿下来,放在膝盖上,掌心全是汗。
他说:我是在看后视镜。
林晓薇说:后视镜在你的左边,我在你的右边。
陈建国没话说了。
他确实看了她,但不是她想的那种看。
他看她,是因为她今天穿了一件碎花的短袖,那花色他太熟悉了。
他妻子王秀兰也有一件一模一样的,是去年夏天在夜市上花三十五块钱买的。
王秀兰穿着那件衣服在厨房里炒菜,袖子往上卷了两圈,后背被汗浸湿了一小块。
他看了林晓薇一路,想的是王秀兰已经三个月没穿过那件衣服了。
林晓薇推开车门下了车,站在停车场的水泥地上,回头看了他一眼,说:下来啊,都到了。
陈建国拔了钥匙下了车,山里的空气比城里凉,他深吸了一口气,闻到了松树的味道。
林晓薇站在车头前面,手里拿着手机在拍照,拍远处的山,拍天上的云,拍完了低头修图。
陈建国走到她旁边,说:小林,刚才那个事,我得跟你说清楚。
林晓薇头也没抬,说:不用说了,我开玩笑的。
陈建国说:不是,你听我说完。
林晓薇把手机装进口袋,抬起头看着他,说:陈哥,你有话直说。
陈建国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跟一个三十出头的女同事解释,他看她是因为她穿着他老婆同款的衣服。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奇怪。
他说:走吧,上山。
两个人沿着石阶往上走,路两边是密密的竹林,风一吹竹叶哗哗地响。
林晓薇走在前面,脚步很轻快,陈建国跟在后面,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口气。
他四十八了,膝盖去年查出有骨刺,医生让他少爬楼梯。
林晓薇回头看了他一眼,说:陈哥,你这体力不行啊。
陈建国说:老了。
林晓薇放慢了脚步,跟他并排走,说:你哪里老,公司里那些小姑娘还说你看起来像四十出头。
陈建国笑了一下,说:那是她们嘴甜。
林晓薇说:我说真的。
她说完这句话就不吭声了,两个人默默地往上走,石阶两边的竹叶上挂着露水,陈建国的裤脚很快就湿了一圈。
走到半山腰的凉亭,林晓薇停下来喝水,她从包里掏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递给陈建国。
陈建国接过来喝了两口,说:谢谢。
林晓薇自己又掏出一瓶,喝了一口,说:陈哥,你跟你老婆关系怎么样?
陈建国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呛了一下,水从鼻子里出来了一点。
他擦了擦,说:挺好的。
林晓薇看着远处的山,说:挺好是多好?
陈建国说:就是过日子呗,跟谁过都一样。
林晓薇说:不一样。
陈建国没接话。
林晓薇说:我离婚了,上个月。
陈建国转过头看着她。
林晓薇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就像在说今天中午吃什么一样。
她说:他跟一个卖保险的好了,那女的比我大五岁。
陈建国说:你——
林晓薇打断他,说:我没事,离了就离了。
她把矿泉水瓶盖拧紧,装回包里,说:走吧,还有一半路。
陈建国跟在她后面,看着她瘦削的肩膀在竹林间一晃一晃的。
他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但张不开嘴。
他不是那种会安慰人的人,王秀兰总说他嘴笨,结婚二十三年了,连句好听的话都不会说。
到了山顶,风很大,把林晓薇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她站在栏杆边上,张开双臂,闭着眼睛,像是在等风把她吹走。
陈建国站在她旁边,说:小心点。
林晓薇睁开眼,转过头看着他,说:陈哥,你真是个好人。
陈建国说:别给我发好人卡。
林晓薇笑了,这是他今天第一次看见她笑。
下山的时候林晓薇走得很慢,说膝盖疼,陈建国把自己的登山杖给了她。
她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他的手背,陈建国缩了一下。
林晓薇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走到停车场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山里的光线暗得很快,停车场里只剩他们一辆车。
陈建国掏出钥匙开了车门,林晓薇坐进副驾驶,把登山杖靠在脚边。
陈建国发动了车,准备倒出去,林晓薇突然说:陈哥,你等一下。
陈建国踩住刹车,转过头看她。
林晓薇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他。
陈建国说:这是什么?
林晓薇说:你打开看看。
陈建国接过信封,拆开封口,里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女人,穿着碎花的短袖,站在厨房里炒菜,袖子往上卷了两圈。
那是王秀兰。
陈建国的手抖了一下。
林晓薇说:这张照片是我拍的。
陈建国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全是问号。
林晓薇说:上个月,我去你家了。
陈建国说:你什么时候去的?
林晓薇说:你上班的时候,我去找的你老婆。
陈建国的手攥紧了信封。
林晓薇说:你老婆病了,你知道吗?
陈建国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林晓薇说:胃癌,中期,她瞒着你,已经做了两次化疗了。
陈建国手里的信封掉在了腿上。
他想起这三个月王秀兰总是说胃不舒服,吃不下饭,他让她去医院看看,她总说吃点药就好了。
他想起她瘦了很多,那件碎花短袖穿在身上空荡荡的。
他想起她最近总是很早就上床躺着,他以为她是累了。
林晓薇说:她让我别告诉你,她说你工作忙,不想让你分心。
陈建国的眼睛红了。
他说:你怎么知道的?
林晓薇说:我陪她去的医院,第一次化疗是我签的字。
陈建国看着林晓薇,忽然觉得这个女同事陌生得很。
他说:你为什么要帮她?
林晓薇低下头,说:因为我妈也是胃癌走的,我知道一个人扛着是什么滋味。
车里很安静,能听见远处山里的鸟叫声。
陈建国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是王秀兰的笔迹,写着别告诉他。
陈建国把照片装回信封,塞进口袋里,拧动车钥匙,发动机响了。
他倒车,掉头,往山下开,一路没说话。
林晓薇也没说话,只是在下山第一个弯道的时候,伸手拉住了头顶的把手。
车上了高速,陈建国把车速提到了最快。
林晓薇说:你别急,她今天在医院,跑不了。
陈建国说: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林晓薇说:她不让。
陈建国说:那你今天为什么又告诉我了?
林晓薇沉默了一会儿,说:因为她今天上午跟我说,她想吃你做的西红柿鸡蛋面。
陈建国的眼睛模糊了。
王秀兰最爱吃他做的西红柿鸡蛋面,但他已经很久没做过了。
他总说忙,总说累,总说下次。
车下了高速,进了市区,陈建国把车开到了市人民医院的停车场。
他熄了火,坐在座位上,手还在方向盘上。
林晓薇说:去吧,我在这儿等你。
陈建国推开车门,跑进了住院部大楼。
他跑到三楼肿瘤科,在走廊尽头的那间病房门口停了下来。
门虚掩着,他透过门缝看见王秀兰靠在床头,头上戴着一顶棉帽子,手里拿着一个苹果在削皮。
她的脸瘦了一圈,颧骨突出来了,那件碎花短袖穿在身上,领口松松垮垮的。
陈建国推开门,王秀兰抬起头看见他,手里的苹果掉在了地上。
她说:你怎么来了?
陈建国走到床边,蹲下来,把掉在地上的苹果捡起来,放在床头柜上。
他看着她的脸,说:你想吃面,我回家给你做。
王秀兰的眼睛红了,说:谁告诉你的?
陈建国说:你别管谁告诉我的。
王秀兰低下头,眼泪掉在了被子上。
陈建国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凉。
他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王秀兰说:我怕你担心。
陈建国说:你怕我担心,你就不怕我以后知道了恨你?
王秀兰抬起头看着他,说:我还没想好怎么跟你说。
陈建国说:你现在说。
王秀兰说:大夫说,再做两次化疗就能手术,成功率挺高的。
陈建国说:那咱就做。
王秀兰说:钱——
陈建国说:钱的事你别操心,有我。
王秀兰看着他,说:你知道了也好,我一个人在医院里,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就想你在家干什么。
陈建国握着她的手紧了紧,说:我回家给你做面。
王秀兰说:现在?
陈建国说:现在。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说:你等着,我半个小时就回来。
王秀兰点了点头。
陈建国走出病房,在走廊里看见了林晓薇。
她站在护士站旁边,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
陈建国走过去,说:你还没走?
林晓薇说:我给她带了点粥,你晚上要是没空做饭,就让她喝这个。
陈建国接过保温杯,说:小林,谢谢你。
林晓薇说:不用谢我,你对她好点就行。
她说完转身走了,脚步很快,拐进了楼梯间。
陈建国站在走廊里,手里握着保温杯,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他回到家,进了厨房,打开冰箱,里面有西红柿和鸡蛋。
他洗了西红柿,切成块,打了三个鸡蛋,搅匀。
锅里放油,油热了倒鸡蛋,鸡蛋在锅里鼓起来,他用铲子翻了个面。
他把西红柿倒进去,加盐,翻炒,倒水,下面条。
面条在锅里翻滚,他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铲子,眼睛盯着锅里。
他想起王秀兰第一次吃他做的面,是结婚第一年的冬天,她感冒了,他说给你做碗面吧。
她吃完说好吃,以后每年冬天都要吃。
后来每年冬天他都做,再后来他忙了,就不做了。
他把面条盛进保温桶里,盖好盖子,装进袋子,出了门。
到医院的时候面还是热的。
他推开门,王秀兰坐在床上,看见他手里的保温桶,笑了。
她说:你真去做了?
陈建国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打开盖子,热气冒出来。
他把筷子递给她,说:趁热吃。
王秀兰接过筷子,低头吃了一口,眼泪又掉下来了。
她说:咸了。
陈建国说:下次少放点盐。
王秀兰抬起头看着他,说:还有下次?
陈建国说:有,以后天天给你做。
王秀兰低下头继续吃面,一口接一口,把整碗面都吃完了。
陈建国坐在床边,看着她吃完,把保温桶收起来,说:明天我请假,来陪你。
王秀兰说:你工作——
陈建国说:工作没你重要。
王秀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陈建国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了一条缝。
外面天已经黑了,医院的院子里亮着路灯,有人在楼下散步。
他说:你安心治病,别的什么都别想。
王秀兰说:那个林晓薇——
陈建国转过身看着她。
王秀兰说:她是个好人,这几次化疗都是她陪我的。
陈建国说:我知道。
王秀兰说:你别多想。
陈建国说:我没多想。
王秀兰笑了一下,说:那就好。
陈建国在医院陪到晚上九点,等王秀兰睡着了才走。
他回到家,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掏出手机,找到林晓薇的号码。
他打了一行字:今天谢谢你,改天请你吃饭。
林晓薇回了一条:不用,你照顾好嫂子就行。
陈建国把手机放下,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今天在停车场林晓薇问他的那句话,你是不是想睡我。
他苦笑了一下,他看了一路,想的全是他老婆穿那件碎花衣服的样子。
他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在底层找到了王秀兰的那件碎花短袖。
衣服叠得整整齐齐,上面放着一包樟脑丸。
他把衣服拿出来抖了抖,樟脑丸的味道散开了。
他把衣服挂在衣柜门上,看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他去了医院,王秀兰正在吃早饭,看见他来了,说:你今天不上班?
陈建国说:请假了。
他坐在床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王秀兰手里。
王秀兰低头一看,是那件碎花短袖,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
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红了。
陈建国说:等你好了,穿这件衣服,我给你做面。
王秀兰把衣服贴在脸上,哭出了声。
陈建国伸出手,拍了拍她的后背,说:别哭,我在呢。
走廊里护士推着车走过,轮子在地砖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窗外的太阳升起来了,照进病房里,照在王秀兰手里的碎花衣服上。
陈建国站在床边,看着她,心里想,他不善言辞,不会说好听的话,但他知道,从今天开始,他每天都会给她做一碗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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