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的油烟机嗡嗡响着,炒菜的声音掩盖不了隔壁的动静。
我正切着土豆,就听见“哐当”一声,像是椅子倒了,紧接着是压抑着的、像困兽一样的低吼。
我关了火,侧耳听。
不是第一次了。
这半个月,隔壁老李家,就没消停过。
老李的儿子李帆,是我看着长大的。
那孩子从小就乖,学习不用人催,戴副眼镜,文文静静的。
高考那年,分数够得上好几个985,最后报了北京理工大学的车辆工程。
老李那阵子,走路都带风,见人就说,他儿子以后是要进一汽、上汽这样的大厂子的,那是国家的栋梁。
我们这老小区,街坊邻居都跟着高兴,觉得这片儿要出个人物了。
李帆大学四年,听说学得挺扎实,年年拿奖学金。
老李两口子省吃俭用,供着这唯一的儿子,觉得曙光就在前头。
李帆大三暑假回来,还跟我聊过,说他们教授讲,传统车企的底盘、发动机技术,那是看家本领,学会了到哪儿都吃香。
他那时候眼睛里有光,说想去长春一汽,参与设计红旗轿车。
可谁能想到呢。
眼瞅着李帆今年夏天就要毕业了,事情全变了味儿。
昨天在小区门口碰见老李,他拎着一袋打折的芹菜,蔫头耷脑的。
我打了个招呼,问李帆工作找得咋样了。
老李嘴角抽了抽,想挤出个笑,没成功,最后叹了口气,那口气又深又长,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疲惫。
“别提了,哥。 ”他就说了这么一句,摇摇头走了。
那背影,看着比前几年佝偻了不少。
今天这动静,估计又是为工作的事。
我正想着,隔壁的声音大了起来,是老李,嗓门扯开了,带着火气:“……那你到底想咋样? 家里供你读这么多年书,就白供了? 你妈在超市理货,一个月两千八,腰疼贴膏药都拣最便宜的买! 我开出租车,一天在车上窝十二个钟头,为了多拉几单水都不敢多喝,怕找厕所! 我们图啥? ”
没有李帆的回话。
只有一种沉默,沉甸甸的,压得人心里发慌。
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李帆的声音,不高,有点哑,像是在极力压着什么:“我没说家里白供。 可现在情况不一样了。 一汽那边,去年校招还能给到年薪十八万,今年同一个岗位,直接砍到十二万,还说要‘共度时艰’。 上汽那边,面试完了就没下文了,打听了一下,他们那个研究院今年缩编,主要招有新能源项目经验的。 ”
“十二万也不少啊! ”老李媳妇,王姨的声音插了进来,带着哭腔,“先干着不行吗? 那么多人都能干,咋就你不行? 你爸你妈一辈子也没挣过一个月一万块啊! ”
“妈,不是钱多钱少的问题! ”李帆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点激动,“是看不到头! 传统车企现在都在转型,招我们这种学传统车辆工程的,进去很多也是做维护、做局部优化,核心的新能源、智能驾驶项目,根本碰不到。 现在进去,干五年,可能技术就彻底过时了,到时候更没人要! ”
“那你去那些造电车的新公司啊! ”老李说,“电视上天天说这个蔚来那个理想,多红火! ”
又是一阵难堪的沉默。
然后我听见李帆苦笑了一声,那笑声比哭还难听。
“爸,我去试了。 蔚来、理想、小鹏,简历投了,有的石沉大海,有的给了在线测评,做完就没信儿了。 好不容易有一个喊我去面试的,人家技术官直接问,你硕士课题做的是发动机燃油效率优化,对我们三电系统(电池、电机、电控)了解多少? 参与过BMS(电池管理系统)的仿真项目吗? ”
李帆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答不上来。 我们专业课程,电池电机就两门选修课,讲得很基础。 人家说,同学,你基础不错,但方向不对口,我们需要即插即用的人。 现在竞争太激烈了,公司没时间培养新人从头学。 ”
王姨的哭声大了一点:“那……那怎么办啊? 这书不是白读了吗? 当初要是报个计算机,报个电子,是不是就好了? ”
这句话可能戳到了李帆的痛处。
隔壁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像是拳头砸在了什么地方。
李帆的声音嘶哑着:“现在说这个有什么用! 当初报志愿,是谁天天说车辆工程稳定,是铁饭碗? 是谁说一汽上汽是国之重器,进去了光荣? ”
老李吼了回来:“那谁知道世道变得这么快! 我们还不是为你好! ”
争吵声混杂着王姨的抽泣,乱成一团。
我站在自家厨房里,手里的土豆早就放下了,心里头堵得慌。
李帆这孩子,就像一脚踩进了时代的夹缝里,左边是正在下沉的大船,右边是高速驶过的新列车,哪边都搭不上,眼睁睁看着自己被落在原地。
这日子,好像忽然就没了奔头。
接下来的几天,隔壁安静得让人心慌。
偶尔看到李帆出门,他低着头,脚步很快,原来挺直的背微微驼着,像是不想碰见任何人。
老李开出租车收车更晚了,有时候凌晨两三点,还能听见楼下他那辆旧现代疲惫的引擎声。
王姨在超市理货时摔了一跤,手腕子肿了,贴了块膏药,还坚持上班,因为请一天假要扣八十块全勤奖。
那天周末,我去楼下小卖部买烟,看见李帆坐在小区花坛边的水泥沿上,盯着地上爬的蚂蚁发呆。
我走过去,递给他一瓶冰镇的矿泉水。
他愣了一下,接过去,低声说了句“谢谢张叔”。
我在他旁边坐下,没直接问工作,就扯了些闲篇,说这天气真热,蚊子也多。
李帆拧开瓶盖,灌了一大口水,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
他望着远处那几栋灰扑扑的居民楼,忽然开口,声音干巴巴的:“张叔,我有时候觉得,我像我爸那辆出租车。 看着还能跑,里头零件也都齐全,可就是型号太老了,油耗高,排放不达标,城里的好多新区域都限行,去不了。 乘客现在都喜欢用手机叫车,又快又新,没人愿意在路边拦我这种老车了。 ”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
拍了拍他的肩膀,那肩膀瘦削,骨头硌手。
他说,他最近在疯狂地投简历,范围早就超出了汽车行业。
什么机械设计、工艺工程师、甚至一些公司的项目管理培训生,他都投。
可回复寥寥。
要么是嫌他没相关经验,要么开的工资低得离谱,一个月六千,在北京刨去房租吃饭,啥也剩不下。
有家南方的私企,做自动化设备的,倒是给了个面试机会,可一听他是北京理工的硕士,面试官似笑非笑地说,我们这庙小,怕你待不住,干不了多久就得跳槽。
“好像我这个学历,现在成了个累赘。 ”李帆扯了扯嘴角,“高不成,低不就。 ”
回家跟老婆说起这事,她一边摘豆角一边叹气:“老李他们家,这半年日子太难了。 听说王姐偷偷跟我妈打听,看有没有那种不需要啥技术、能先干着的活,比如送快递或者去链家卖房子,问我妈认不认识人。 又怕伤了李帆自尊,不敢直接跟孩子说。 ”
我心里一惊。
北理工的硕士,去送快递?
这话听着都刺耳。
可转念一想,如果口袋里一分钱没有,下个月的房租都成问题,那点自尊,又能值几个钱?
事情的转折,发生得有点突然,又有点心酸。
大概又过了一周,我下班回来,看见李帆和他爸老李一起从外面回来,两人手里拎着几个崭新的安全帽,身上穿着那种反光条的工装马甲,灰扑扑的,沾着些泥点。
李帆脸上没什么表情,老李倒是跟几个邻居打招呼,声音刻意放得挺大:“这不,孩子找了个实习,先干着,积累点经验! ”
后来我才从老李闪烁的言辞和王姨躲闪的眼神里,拼凑出大概:老李开出租车时,常拉一个建筑工地的小包工头,混了个脸熟。
那包工头手下有个项目,需要个懂点机械、能看懂图纸的人,去现场帮忙协调一下设备进场,记录一下工时啥的。
说白了,就是个跑腿打杂的监工助理。
工资一天两百,不管吃住。
老李求爷爷告奶奶,给人送了两条烟,说了不知道多少好话,才把这个临时岗位给李帆求来了。
不是什么正经工作,就是个短期的零活。
李帆去了。
每天早出晚归,坐着包工头那辆满是灰尘的五菱宏光去郊区的工地。
晚上回来,安全帽往墙角一扔,工装脱下来,能抖出一层土。
他话更少了,吃饭很快,吃完就钻进自己屋里,对着电脑,也不知道在弄什么。
有次在楼道里碰见,我闻到他身上一股汗味和水泥混合的味道。
他点点头,匆匆走过。
我看着他消失在门后的背影,心里很不是滋味。
那身沾满尘土的工装,和他书架上那些贴着“北京理工大学”标签的专业书,放在一起,有种说不出的刺眼。
工地上的活干了不到一个月,出事了。
不是李帆出事,是那个包工头。
工程质量有点问题,甲方追究下来,包工头想把责任往下面推,暗示是李帆记录的工时和设备调度有问题。
李帆闷着头没吭声,晚上回来,把自己关在屋里。
老李和王姨急得在客厅转悠,又不敢问。
第二天,李帆照常去了工地。
中午的时候,他给甲方公司派来的项目负责人,递了一份东西。
不是什么打小报告,是他这一个月来,自己用手机悄悄拍的照片,结合每天记录的详细笔记,做的一份简单的对比分析报告。
照片里,钢材的型号、水泥的批次、某些施工环节省略的步骤,和他笔记上记录的、包工头汇报的,对不上号的地方,都用红笔圈了出来。
报告是用电脑打的,条理清晰,数据说话,没一句主观指责。
他没找包工头吵,也没跟任何人说,直接递给了能管这事的人。
事情后来怎么处理的,李帆没细说。
只知道那个包工头很快被换掉了,新来的负责人看了李帆做的记录,挺惊讶,问他是不是学土木工程的。
李帆摇摇头,说自己是学车辆的。
负责人笑了笑,说,心思挺细,逻辑也好,可惜了。
工地这活,李帆也没再干下去。
结账的时候,包工头扣了他三天工资,说他“多管闲事”。
李帆没争,拿了钱就走了。
这次之后,李帆好像有了一点变化。
不是变开朗了,是更沉了,眼神里多了点以前没有的东西,说不上来是冷,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再海投简历,而是开始整天整天地泡在网上,查各种资料,有时候对着一些英文网站一看就是半天,还买回来几本厚厚的、跟汽车好像没啥关系的书,什么《Python编程从入门到实践》《机器学习基础》。
老李和王姨看得心惊胆战,以为孩子受刺激太大,魔怔了。
王姨偷偷抹眼泪:“这学的跟干的都不挨着了,以后可怎么办啊。 ”
直到有一天,李帆接到一个电话。
他接电话时在阳台,声音不高,但我家阳台和他家阳台离得近,断断续续能听到几句。
“对,我自学的……仿真项目是我自己搭的简单模型,数据用的是开源的……对,我知道差距很大,我就是想试试……下周吗? 好的,没问题,谢谢您给我机会。 ”
挂了电话,他在阳台上站了很久,看着楼下形色匆匆的人。
那天傍晚的夕阳很红,照在他半边脸上。
他忽然抬起手,用力抹了一把脸。
后来我们知道,他通过一个专业论坛,联系上了一家做汽车仿真软件代理和技术服务的小公司。
那公司不大,主要帮一些中小型车企或者零部件厂做仿真分析的外包服务。
他们正好需要一些既懂一点传统车辆理论,又能上手他们那种专业仿真软件,还能写点脚本提高效率的人。
工资不高,一个月九千,但承诺如果学得快,能独立做项目,涨得也快。
最关键的是,他们不嫌弃李帆“不对口”,反而觉得他北理工的车辆工程底子,理解物理模型有优势,缺的软件和编程技能,愿意让他边干边学。
李帆去上班了。
公司在中关村一个不太起眼的写字楼里,十几个人。
他每天挤一个多小时地铁去上班,晚上常常加班,回来就啃那些编程和软件手册。
桌子上摊开的书,从《汽车理论》变成了《C++ Primer》。
老李和王姨松了口气,但心里还是悬着。
这工作,听着就不如“一汽”“上汽”那么稳当体面,公司小,说倒不就倒了?
一个月九千,在北京交了房租,也就刚够生活,啥时候能买得起房?
李帆不管这些,他就是埋头干。
有一次周末他回来拿东西,我顺口问了一句工作顺不顺手。
他想了想,说:“张叔,我们公司最近接了个活儿,给一家做电动三轮车的厂子,优化他们车架的振动问题。 那车架图纸,我看一眼就觉得有几个地方受力可能不合理。 我用软件一跑仿真,果然,在某些颠簸路况下,疲劳寿命达不到要求。 ”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微微亮了一下,不是以前那种憧憬的光,而是一种很扎实的、解决了具体问题后的光亮。
“我改了改结构,加了点加强筋,仿真结果就好了很多。 那边工厂的工程师还挺满意。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就是有时候觉得有点……那个。 我同学里,有去了一汽的,虽然降薪了,但做的项目可能是下一代红旗的某个底盘模块。 我在这儿,琢磨怎么让电动三轮车更不容易散架。 ”
我笑了:“三轮车咋了? 老百姓天天骑,东西坏了更糟心。 你把它弄结实了,也是功德。 ”
李帆也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那笑容里,有种认命了的平静,但也有一点点自己挣来的踏实。
日子就这么过着,平淡,也再没什么大的争吵。
李帆依旧忙,工资慢慢涨到了一万二。
他给自己换了台新电脑,说跑仿真快一点。
给王姨买了个按摩腰的仪器,给老李的出租车换了套好点的座套。
家里气氛缓和了不少,虽然老李偶尔喝着酒,还是会念叨两句“要是当初……”,但声音小了很多,更像是自言自语。
前几天晚上,我下楼倒垃圾,看见李帆刚好下班回来,在楼下便利店买关东煮。
我们俩就站在店门口的路灯下,说了会儿话。
夜风有点凉了。
他跟我说,他们那个小公司,最近居然接到了一个挺意外的咨询单子,是外地一家原来做农用机械的厂子,想转型做景区用的那种电动观光车。
对方没啥技术积累,连个像样的图纸都没有,就一个大概想法。
“老板把这事丢给我了,让我先出个初步方案。 ”李帆咬着丸子,热气哈在他眼镜片上,一片模糊,“我这几天,把我们学过的汽车构造、电动车基础,还有之前做三轮车项目的经验,全揉在一起琢磨。 还得自己查景区道路的标准,计算坡度、载重。 ”
“能弄吗? ”我问。
“试试呗。 ”他咽下食物,擦了擦镜片,“反正,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啥都懂一点,啥都不算精。 但人家找我们这种小公司,图的不也就是这个吗? 便宜,灵活,啥活儿都敢接,也啥都得会点儿。 ”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居民楼里星星点点的灯火,忽然说:“张叔,我现在觉得,我学的那些发动机原理、车辆动力学,好像也不是完全没用了。 至少我看一个车,知道它为什么会跑,为什么会震,哪里是关键的骨头和关节。 现在披上个电动的壳子,里头的道理,有些还是相通的。 就是得自己拼命去学那些新的壳子是怎么做的。 ”
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自言自语:“什么对口不对口,可能就是个说法。 船沉了,就得想办法游,扑腾到哪儿算哪儿。 抓住啥学啥,看见啥活儿干啥活儿。 体面不体面的,顾不上那么多了。 先把手弄脏,能站稳了再说。 ”
便利店的白光映着他年轻却有了些风霜痕迹的脸。
我想起他刚考上北理工那个夏天,意气风发的样子。
好像也没过去几年,又好像过去了好多年。
时代变得太快,快得像一阵风,把很多计划好的路线,都吹得七零八落。
李帆被这风从一条人人羡慕的大路上,刮到了一个陌生的、尘土飞扬的路边。
他摔了一身泥,挣扎着爬起来,拍拍土,发现手里的地图已经没用了。
他只能靠着原先认路的那些本能,试着分辨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可能有路的地方走。
这条路窄,颠簸,也不够光亮。
但好在,他的脚,总算又踩在了实地上。
回家路上,我脑子里反复响着他最后那句话。
体面是给别人看的,路是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