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婆出轨后甩给我两条路:要车子还是要娃,我笑着挑了车子,她傻眼了:娃你真的一点都不争?
她把离婚协议推过来的时候,指甲在茶几上刮出一声尖响。
“两条路,你选。”她说,“车子归你,娃归我。或者娃归你,车子我开走。”
那天是二〇二一年十一月十七号,下午三点三十三分,我记得清清楚楚,因为客厅那台旧挂钟刚好敲了三下,又卡住不动了。
我笑了一下。
我说:“车子。”
她愣在那儿,手里那支签字笔转了一半停住了。
“你真的一点都不争?”
我没接话,起身去阳台把晾了三天的工装收下来。那件衣服左袖口磨破了,我用指甲掐着线头,掐断了一截。
她追出来,声音比刚才高了半个调:“周建国,那是你亲生的。”
我把衣服叠好,搭在胳膊上,还是没说话。楼下有人在倒车,滴滴滴响了三声,又没动静了。
其实我争不争,她心里应该比谁都清楚。
我跟李红梅结婚那年是二〇〇八年,雪下得比哪一年都大。她那时候在城南的电子厂插件,我在工地上绑钢筋。两个人租了一间十二平米的民房,床腿下垫了四块砖,那四块砖在水泥地上压出四个浅坑,住了四年,坑越压越深。
娃是二〇一〇年冬天生的,早产了二十三天。那天我骑着摩托往社区医院赶,半道上链条断了,我扔了车跑了三公里,到医院的时候棉袄里面的背心全湿透了。
娃生下来四斤七两,在保温箱里待了十一天。李红梅出院那天,我借了工头的老捷达去接,她在后座抱着那个小包袱,一句话没说,就是掉眼泪。我当时想,这人跟着我受苦了,以后得对她好点。
后来日子慢慢好起来了。我从绑钢筋的干到带班的,二〇一六年凑了首付在城北买了套九十平的房子。车子是二〇一九年买的,一台白色哈弗H6,落地十三万八千块,贷款三年,每个月还三千二。首付那六万,是我爸把老家的牛卖了凑的。
车买回来那天,李红梅围着车转了三圈,摸着引擎盖说:“这车真白。”
我说:“以后接送娃方便。”
娃叫周小满,二〇一〇年十二月生的。学习不算拔尖,但听话,三年级开始自己走路上下学,从家到学校一点八公里,要过两个红绿灯。我给他买了个电话手表,他每天到了学校就给我发一个字:“到。”
就一个字。
我存了一百多条,全是“到”。
李红梅是二〇二〇年春天开始变的。那时候疫情刚缓过来,她原来的厂子倒了,她去了一家美容院做前台,后来又学着做脸。下班越来越晚,手机开始设密码,洗澡也带进卫生间。
我不是没察觉。
有一回她睡着了,手机在枕头边亮了一下,我瞥见微信弹出来一句话:“今天那个耳钉真好看。”
头像是个男人的侧脸。
我没点开。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头柜上,那晚我睁着眼到天亮,窗帘缝里透进来的路灯光在天花板上移了半尺。
第二天我照常去工地,中午吃盒饭的时候,筷子掰断了。
我记得我爸说过一句话,他说男人这辈子最难的不是挣钱,是装不知道。我爸年轻时候我妈跟供销社的一个会计走得近,村里人都知道,就我爸不知道。后来那个会计调走了,我妈再也没提过。我爸到死都没问过一句。
二〇一九年我爸走的时候,我妈坐在灵堂里,指甲上涂着透明指甲油,整整齐齐的。我给她倒水,她接过去喝了一口说:“你爸这辈子,心里苦。”
就这一句。再没有别的。
我没打算装不知道。
二〇二一年十月二十一号,晚上十点零七分,李红梅说要加班,我去她美容院门口等。店里灯早关了,卷帘门拉到底。我站在对面药店门口,风吹得后脖子发凉。
十点四十一分,一辆黑色本田停过来,她从那辆车副驾下来。驾驶座的男人探出头说了句什么,她弯腰笑了一下,那个笑我十几年没见过。
她转身往公交站走,我就在马路对面跟着。她走了大概两百米,突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没看见我,又继续走。
那天晚上她回家,我坐在客厅没开灯。
她开门吓了一跳:“你怎么不开灯?”
我说:“那辆本田是谁的。”
她站在玄关没动,手里拎着的塑料袋往下滑了一截,里面是两盒酸奶,我认得那个牌子,家里从来不买,贵。
“同事的。”她说。
“同事送你到公交站,你再走回来?”
她没回答,换了鞋进了卧室。那晚她睡得很沉,我在阳台上坐到两点多,看见对面楼有一户还亮着灯,有人在阳台上抽烟,抽完一根又点一根。
第二天她把离婚协议拿出来了。
协议是打印的,一共三页,最后那页她已经签了名,李红梅三个字写得比平时大。
她说:“我不瞒你,你也不用问是谁。房子我不要,存款对半分。车子跟娃,你选一样。”
我问她:“娃知道吗?”
她说:“不知道。”
“你打算怎么跟他说?”
“那是你的事。”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在看窗外。窗外没什么可看的,对面楼顶晾着两床被子。
我没吵也没闹。
说心里话,那一刻我心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那辆哈弗H6。十三万八千块,贷款还有一年零四个月没还完。我爸卖牛那六万,我到现在想起来心里都堵。
第二个念头才是周小满。
他那天在学校,下午四点二十放学,走到家四点五十分左右。他推门进来会先喊一声“妈”,再喊一声“爸”,然后把书包放在沙发左边那个角上,去冰箱拿一瓶水。
那天我没选娃。
我跟李红梅说:“车子。”
她真的傻眼了。
她可能准备了一肚子话,准备了我摔东西,准备了我骂她,准备了我哭着求她别走。她什么都准备了,就是没准备我笑着说“车子”。
“周建国你再说一遍。”
“车子归我,贷款我自己还。娃归你。”
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那天晚上我没在家住。我去了工地旁边的小旅馆,八十块一晚,房间里一股潮味。我躺在床上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我妈问:“出啥事了?”
我说:“没事,工地赶工期,住这边方便。”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说:“小满今天给我打电话了,说想吃我腌的萝卜。”
我鼻子一酸,把电话拿远了点。
我妈又说:“你爸走之前跟我讲过一句话,他说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你。他说那会儿光顾着自己心里那口气,没管你。你那年考上了中专没去上,他心里一直过不去。”
我说:“妈,都过去了。”
挂了电话我躺在那儿,旅馆的窗帘是蓝的,上面有一块洗不掉的黄印子。我盯着那块黄印子看到半夜。
第二天我回去收拾东西。
周小满在客厅写作业,看见我进门抬起头:“爸,你昨晚加班了?”
我说:“嗯。”
“你吃饭了吗?”
“吃了。”
他低下头继续写。我站在他身后看了一眼,他在写语文作业,题目是《我的爸爸》。第一行写的是“我的爸爸很忙,但是他每天都会给我发消息。”
我没再往下看。
我去卧室收拾衣服,李红梅坐在床边涂指甲油,透明的那种。她涂得很慢,一只手五个指头,一个一个来。
“你真舍得?”她问。
我把衣柜里我的衣服拿出来叠好,放进行李箱。那个行李箱是二〇一五年买的,轮子坏了一个,拉起来歪歪扭扭。
“你舍得,我就舍得。”我说。
她突然把指甲油瓶子往床头柜上一墩:“周建国你到底什么意思?你笑什么?你凭什么笑?”
我没理她。
她站起来,声音开始抖:“我跟你过了十三年,住过漏雨的屋子,生娃差点死在产床上。你一年到头在工地,家里的事你管过多少?小满发烧到四十度,我一个人半夜抱着他打车,你在哪儿?你在工地上喝酒。”
“我没喝酒。”
“你在陪人吃饭。有什么区别?”
我把行李箱拉上,拉链卡了一下,拽了两次才拉好。
“李红梅,”我说,“你说得都对。我不是个好丈夫。”
“那你为什么不争娃?”
我看着她。
她眼眶红了,但没掉眼泪。她的眼睛很亮,像二〇〇八年我们在火车站排队买票那会儿,她回头看了我一眼,也是这么亮的。
我说:“因为你比我会带他。你做的饭比我好吃,你知道他什么时候该换衣服,你知道他班上同学谁跟他好谁跟他不好。我连他班主任姓什么都记不住。”
她愣住了。
“你跟那个人过,也许比跟我过好。”我说,“娃跟着你,我放心。”
她终于哭了。
哭的时候她没出声,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砸在她刚涂好的指甲上,把透明的甲油冲出一道一道痕。
我拉着行李箱往外走。周小满在客厅喊:“爸你去哪儿?”
我说:“爸去工地住几天,你听妈的话。”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在门口站了三秒。
我说:“爸的手机不关机,你到了学校还是给我发消息。”
“发什么?”
“发‘到’就行。”
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他在里面喊了一声爸,声音被门板削掉了一半。
我拖着那个歪歪扭扭的行李箱下楼,在单元门口碰见楼上的王婶。王婶说:“小周,搬东西啊?”
我说:“嗯,工地那边近点。”
王婶看了看我的箱子,又看了看楼上,嘴巴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
我走到车旁边,那辆白色哈弗H6停在楼下的梧桐树底下,车顶上落了两片叶子。我拿手把叶子扫掉,坐进驾驶室,方向盘上还挂着周小满去年给我挂的一个小玩偶,是个黄鸭子,橡胶的,已经被太阳晒得发白了。
我把鸭子摘下来,放进了手套箱。
车子开出小区的时候,后视镜里我看见六楼的窗户动了一下,窗帘拉开了一条缝。我知道那是谁。
我没停。我把车开到工地,停在那排活动板房前面。工头老赵看见我拉着行李箱,问:“跟嫂子吵架了?”
我说:“离了。”
老赵张了张嘴,拍了拍我肩膀:“晚上喝点?”
“不喝。”
那天晚上我住在活动板房里,隔壁床的工人打呼噜打得震天响。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快十二点的时候手机亮了一下。
是周小满发来的。
一个字:“到。”
我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他已经睡了,那是他白天到学校的时候发的,我忘了回。我回了一个字:“好。”
后来那些天我照常上班。
开塔吊的小刘问我:“周哥,你真把娃给你老婆了?”
我说:“嗯。”
小刘啧啧了两声:“你这心也太大了。”
我没接话。中午吃饭的时候,食堂的菜是萝卜烧肉,萝卜多肉少。我扒了两口就放下了,那个铝饭盒还是二〇一七年买的,边角磕掉了一块漆。
老赵坐过来,递了根烟。我不抽,他就自己点上。
“我跟你说个事。”老赵说,“我弟当年离婚,跟你一样,不要娃。后来那娃长大了,跟他不亲。去年我弟生病住院,那娃来看了一眼,待了十分钟就走了。我弟在病床上哭得跟个小孩似的。”
“那是你弟。”我说。
“你就不怕?”
我看着活动板房外面的脚手架,太阳把钢管晒得发亮。
“怕。”我说,“但是怕也没用。”
老赵没再说话,把烟掐了。
第二个故事是王婶讲给我听的。
那是十一月初,我回去拿一份工地的资料。王婶在楼下择菜,看见我就招手。
“小周,我跟你说个事。你别嫌我多嘴。”
“您说。”
“你媳妇……李红梅,那个男的,你知道是干什么的?”
我没说话。
“我闺女在美容院隔壁的理发店上班,她说那个男的是个卖保险的,离过婚,有个儿子判给前妻了。开的那个本田是贷款买的,每个月车贷加房贷一万多。我听我闺女说,那个男的之前跟好几个女顾客都暧昧。你媳妇……唉,我也不好说。”
王婶择着菜叶子,择了半天也没择干净。
“王婶,谢谢您。”我说,“不过这事跟我没关系了。”
王婶抬起头看我:“你真不要娃了?”
“娃跟着他妈,比跟着我强。”
“强在哪儿?”
我没回答。
我上楼拿了资料下来,经过二楼的时候听见有人在炒菜,油烟从窗户缝里钻出来,是青椒肉丝的味道。周小满最爱吃这个。
我站在楼梯拐角站了一会儿,下楼走了。
第三个故事是我妈讲的。
十一月中旬我回了趟老家,我妈在院子里晒萝卜干。她看见我回来也没多问,就说了一句:“灶上有粥。”
我进厨房盛了一碗粥,小米的,煮得有点稠。我妈养的那只黄猫在灶台边上蹲着,尾巴一甩一甩。
“小满上周给我打电话了。”我妈说。
“说什么了?”
“说他想来我这儿住几天。我说好啊,奶奶给你腌萝卜。他说奶奶我妈妈最近总哭。”
我端着粥碗没动。
我妈又说:“村东头老刘家那个孙子,爹妈离婚的时候娃才六岁,判给了爹。他爹后来娶了后妈,后妈对他不好。那娃十六岁就出去打工了,到现在过年都不回来。去年他爹得了病,想见娃一面,打电话过去,那娃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那娃说,你当初要我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你怎么对我的。”
我妈把萝卜干翻了个面,竹筛子底下漏下去几片碎叶子。
“我不是要劝你。”我妈说,“我就是把这些事讲给你听。”
我把粥喝完了,碗底剩了两粒米。
临走的时候我妈塞给我一罐萝卜干,玻璃罐子是以前装黄桃罐头的,盖子拧不严,用保鲜膜包了两层。
“给小满带的。”她说。
我说:“他现在不跟我住。”
我妈手顿了一下,把罐子又放回了灶台上。
那天下午我开车往回走,走了四十公里,在服务区停了。我在车上坐了一会儿,手套箱里那个黄鸭子还在。我拿出来捏了两下,鸭子吱吱响,橡胶已经硬了,响得不太脆。
第四个故事是我自己查到的。
那段时间我晚上没事,就在手机上看那些讲人临终的东西。网上有一种说法,说人的身体最后那几天会按自己的节奏关机,不吃不喝其实是身体在拒绝,不是不想活。这种说法到底有没有准,我也没搞明白,反正医院里的大夫说法也不一样。
我为什么看这些。
因为我爸走之前,有整整六天没吃东西。我那时候不懂,硬喂他小米粥,喂进去一口,他咽不下去,顺着嘴角流出来。我妈拿毛巾擦掉,擦完坐在床边不说话。
我爸最后那天下午,突然睁开眼看了我一下。就一下。然后他闭上眼,再没睁开。
他始终没跟我提过我妈的事。
我也始终没问他。
我爸的皮鞋现在还在老家床底下搁着,擦得干干净净,他走之前那年冬天自己擦的。鞋底磨偏了,左脚外侧斜下去一块。
我有时候想,他这辈子走路是不是一直就是这么歪着走的。
十一月二十几号,李红梅给我打电话。
“你回来一趟。”她声音不对。
“怎么了?”
“小满不跟我说话了。”
我开车过去,路上堵了二十分钟。到家的时候周小满在房间里关着门,李红梅坐在客厅沙发上,眼睛肿着。
“怎么回事?”
“他班主任给我打电话,说他最近上课不听,作业也不写。我问他怎么了,他不说。昨天我给他收拾书包,翻出来一张纸。”
她把那张纸递给我。
是周小满的字,歪歪扭扭写着几行:
“我爸不要我了。我妈要跟别人走了。我谁都不跟。”
纸上有几个字被涂掉了,涂得黑黑的一团,看不出来原来写的是什么。
我站在那儿看着那几行字,手有点抖。
李红梅在旁边说:“周建国,我错了。”
我没看她。
“那个男的跟我分了。他老婆找回来了,他们没离。”她说,“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我还是没看她。
我走到周小满房间门口,敲了敲门。
“小满,是爸。”
里面没声音。
“爸给你带了萝卜干,奶奶腌的。”
过了大概一分钟,门开了一条缝。
周小满站在门后,穿着那件蓝色的秋衣,袖子短了一截,露出手腕。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低下头。
“爸,你吃饭了吗?”
他问的还是这句话。
我蹲下来,跟他平视。他的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湿,鼻尖红红的。
“吃了。”我说,“你呢?”
“我没吃。”
“想吃什么?”
“青椒肉丝。”
我回头看了一眼李红梅。她站在客厅里,手绞着衣服下摆,那个动作我见过——二〇〇八年我们刚结婚那会儿,她每次紧张就绞衣服。
“我去做。”她说。
她转身进了厨房,我听见她打开冰箱,又关上,又打开。
我坐在周小满床边。他的书桌上摊着作业本,还是那篇《我的爸爸》,最后一行写着:“我爸爸说到了学校要给他发消息。我每天都发,他每天都回。”
旁边老师用红笔打了个问号。
我拿起笔,在那个问号下面写了一行:“写得对。”
周小满凑过来看,看完也没笑,就是把手伸过来,拽住了我的衣角。
他的手指头凉凉的。
那晚上我留在那儿吃了饭。青椒肉丝炒得有点咸,李红梅把盘子端上来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汤汁洒在桌角。
三个人坐着吃饭,谁也没提那些事。
吃完饭我要走的时候,周小满送到门口。
“爸,你还走吗?”
我说:“爸在工地那边住,你有事就给爸打电话。”
“那你什么时候搬回来?”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了。对门邻居家的门关得紧紧的。
“小满,”我说,“这个事爸现在回答不了你。”
他点了点头,没哭也没闹。
“那你记得回我消息。”
“好。”
我下楼的时候,他趴在楼梯口的栏杆上看着我。我走到三楼拐角回头看了一眼,他还趴在那儿,脸被栏杆隔成一条一条的。
我走到楼下,发动车子。这一次我没看后视镜,直接开走了。
那辆白色哈弗H6的仪表盘上显示跑了三万七千多公里。我算了算,从家到工地是十九公里,从家到小满学校是一点八公里。这三万多公里里面,有多少是跑工地的,有多少是跑学校的,我算不清楚。
十二月初李红梅又给我打了一次电话。
“小满最近老是半夜醒,醒了就坐起来发呆。我问他怎么了,他说他做了个梦,梦见你在高速上开车,越开越远。”
我说:“你跟他说,爸不开远。”
“你自己跟他说。”
她把电话给了小满。
小满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说:“爸,你还记得那个黄鸭子吗?”
“记得。”
“你给我挂方向盘上那个。”
“嗯。”
“你别摘。”
我那天晚上在活动板房里把黄鸭子从手套箱拿出来,重新挂回了方向盘上。橡胶鸭子吱了一声,比上次还哑。
现在那个鸭子还在那儿挂着,晒得更白了。
我还是住在工地。每个星期回去看小满一次,有时候带他去吃一碗牛肉面,有时候就在楼下站一会儿,他把学校的事讲给我听。他讲得很细,谁跟谁打架了,哪个老师调走了,食堂的土豆丝越来越难吃了。
我就听着。
李红梅没有再提复婚的事。她在美容院升了店长,下班比以前更晚了。有一次我去接小满,她刚好回来,手里拎着那两盒酸奶。她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从袋子里拿了一盒递给我。
“给小满的。”她说。
我接过来,酸奶是冰的。
她上楼了,楼道灯一层一层亮上去,到六楼停住。
我站在楼下,手里的酸奶慢慢不冰了。
上个月,周小满期中考试,语文考了八十七分。他拿着卷子给我看,作文题是《我的家》。
他写了三件事。第一件是小时候他发烧,我半夜背着他去社区医院,路上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他趴在我背上睡着了不知道。第二件是他妈妈每天早上给他煮一个鸡蛋,剥好壳放在碗里,蛋黄上撒一点点盐。第三件是他爸的车里挂着一个黄鸭子,那个鸭子是他一年级的时候在夜市上花五块钱买的。
最后他写了一句:“我家有三个人,但是现在不在一起住了。我不知道这算不算一个家。”
老师用红笔在下面画了一道线,写了两个字:“真实。”
我看完没说话,把卷子折好还给他。
他把卷子塞进书包,抬头问我:“爸,你那天为什么选车子?”
风从楼道口灌进来,我把他外套的拉链往上拉了拉。
“因为你妈比爸会照顾人。”我说。
他低下头想了想,又问:“那你现在为什么不搬回来?”
“你妈没让爸搬。”
“那你去跟她说啊。”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很亮,比二〇一〇年他在保温箱里睁开眼那会儿还亮。
我没回答他。
我把他送上楼,看着他敲门。李红梅开的门,她看见我站在楼梯口,嘴唇动了动,到底什么都没说。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小满在里面说:“妈,爸在门口。”
李红梅没应声。
我下楼,坐进车里。方向盘上的黄鸭子晃了晃。
我到现在也说不清,那天下午三点三十三分,她要是不把那张纸推过来,我要是不笑那一下,后面这些事是不是就不一样了。我也说不清我选车子到底是成全了谁,还是惩罚了谁。小满问我为什么不搬回去,我答不上来。李红梅那盒酸奶递过来的时候,我接住了,但我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这些事我讲完了,心里还是没底。
你们身边有没有这样的?两口子过不下去的时候,一个人把狠话撂下,另一个人接着了,可接着之后呢?那句“娃你真的一点都不争”到底算不算一句狠话,还是就是一句问话?换作是你,当时会怎么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