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起
晚上十一点十七分,四S店打电话给我。
“您好,请问是陈启先生家属吗?您这边订的车,尾款今天还没到账。销售顾问说,继续占用车源需要补交定金。”
我握着手机,看了一眼卧室。
陈启睡得很沉,背对着我,半边被子搭在地上。
“哪台车?”
“灰色商务车,车主登记是罗宁女士。您先生说,用附属卡支付。”
我把电话挂了。
厨房水龙头没有关紧,一滴一滴落进水池。桌上还放着陈启晚上剥开的橘子,橘皮卷成一圈,旁边是他没喝完的半杯茶。
我的附属卡在他手里,额度原来是两万元。
七天前,我坐在公司楼下的便利店里,把额度调成了150元。
那时候我没有问他。
我只是打开手机银行,按了几下。
陈启这张卡,平时用来买家里的菜,给孩子交兴趣班,偶尔替我买护肤品。他知道密码,也知道我从来不查账。
我以为夫妻之间不需要查。
后来发现,所谓不需要查,是因为查的人总会先怀疑自己。
那天晚上,他洗完澡出来,边擦头发边问我:“你手机银行是不是出问题了?”
“怎么了?”
“卡刷不出来。”
“买什么了?”
他停了两秒。
“给公司订点东西。”
他说得很随便,像问我明天买不买鸡蛋。
我没有接话,低头把孩子的校服袖口缝好。针尖扎进指腹,我把手指含了一下,继续缝。
他看了我一眼。
“你不会又乱改什么设置吧?”
“没有。”
“那就好。公司最近现金流有点紧,别临时给我添麻烦。”
他把毛巾扔进洗衣篮,手机响了一声。
屏幕亮了一下,我只看到两个字。
罗宁。
陈启拿起手机,去了阳台。
玻璃门没关严,他的声音断断续续传进来。
“车先别退……我会想办法。”
我手里的针停了。
没有哭,也没有冲出去问。
我把那件校服叠好,放进孩子书包旁边,去厨房把水龙头拧紧。
第二天早上,陈启照常在门口换鞋。
“今天晚上有饭局,不用等我。”
“和谁?”
“公司的人。”
“罗宁也去?”
他的鞋带系了一半,抬头看我。
“你问她干什么?”
“随便问。”
“你最近挺关心她。”
我笑了一下。
“我关心的是我的附属卡。”
他的脸上那点松散的表情收了回去。
“车不是我买的。”
“店里说是你订的。”
“订车不等于买车。公司业务需要,罗宁负责跟进。你别一听到女的名字就往那方面想。”
我点点头。
“我没往哪方面想。”
“你现在这个样子,就是在想。”
他把门关上前,又补了一句:“额度别动,过几天就还你。”
门合上。
孩子在卫生间叫我,说牙膏挤不出来。
我把牙膏从中间折了两下,挤出一点,递给他。
那天晚上,我给四S店回了电话。
“尾款谁签的字?”
“陈先生。”
“那你们找他。”
对方迟疑了一下。
“可支付账户是您的附属卡。”
“卡在他手里,签字也不是我的。”
“那这笔订单……”
“先取消。”
电话那边安静了几秒。
我听见自己说:“如果他没告诉我,就不算我们家的车。”
挂掉电话,我打开手机,把那张卡的额度从150元调成了0。
后来又想了想。
还是调回150。
陈启那晚回来得很晚。他站在玄关换鞋,发现鞋柜上多了一张纸。
是我从银行打印出来的额度变更记录。
他看了很久。
“你什么意思?”
我正在擦餐桌。
“字面意思。”
“你至于吗?不就是一张卡。”
“对你来说是一张卡,对我来说是我的名字。”
他把纸拿起来,揉成一团。
“你不信我?”
我继续擦桌子,擦到他刚才放过钥匙的地方。
“夫妻之间可以不查账,但不能把沉默当成授权。”
他没有回答。
卧室里,孩子翻了个身,喊了一声妈妈。
我把抹布洗干净,晾在水池边。
那天夜里,陈启睡在床的最外侧,像一条暂时寄放在这里的行李。
02 承
第二天是周六。
陈启起床后没有像往常那样问早餐。他在客厅里来回走了几圈,最后站到我旁边。
“罗宁那台车,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把豆浆倒进杯子里。
“我没说是哪样。”
“你昨晚给店里打电话,让他们取消订单。”
“车不是你买的,为什么要我承担尾款?”
“这件事是临时安排。”
“临时安排可以用我的卡?”
“那是附属卡。”
我把豆浆勺了一下,泡沫漫到杯口。
“附属卡也是我的名字。”
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以前从来不计较这个。”
“以前你也没拿它给别的女人订车。”
“她是工作搭档。”
“工作搭档需要你用妻子的卡买车?”
“不是买,是订。”
“那就更奇怪了。订车都要用妻子的卡,真正买车的时候,是不是还要用妻子的房子做担保?”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
这动作他每次撒谎前都会做。
以前我不想承认。
现在不想再替他找理由。
孩子从房间跑出来,抱着他的腿。
“爸爸,今天去不去商场?”
陈启低头看他。
“去。”
“妈妈也去吗?”
“你妈妈忙。”
我把杯子放到桌上。
“我不忙。”
陈启看了我一眼,像是没想到我会接话。
商场在市中心,离我们住的小区不远。陈启一路上都在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孩子拉着我的手,经过母婴店时停下来,看一双打折的球鞋。
“想要?”
“不要,老师说穿旧的也可以。”
“那就买。”
“爸爸说最近要省钱。”
我脚步停了一下。
陈启背对着我们,站在电梯口打电话。
“尾款不能拖,罗宁,你先垫着。别闹脾气,合同不是我一个人签的。”
我听见了。
他转过身时,我已经蹲下来替孩子系鞋带。
“谁打来的?”
“公司。”
“公司让你找罗宁垫车款?”
“你又听见了。”
“听见就问。”
“你能不能别把每句话都拆开审?”
我站起来,拍了拍孩子裤腿上的灰。
“是你把话说得不完整。”
他脸色不好看。
“她要离职,项目没人接。那台车是公司给她的补偿,也是为了让她把客户交接完。不是私人送她。”
“公司为什么用你的卡?”
“公司卡被冻结了。”
“为什么不让我知道?”
“因为告诉你,你会像现在这样。”
我看着他。
“像现在这样问你?”
“像现在这样把家里弄得鸡飞狗跳。”
孩子在旁边小声说:“妈妈,鞋还买不买?”
我转过身,牵住他的手。
“买。”
陈启没有跟进来。
鞋买完,孩子要吃冰淇淋。我坐在商场长椅上,看他一点点把巧克力壳舔干净。陈启坐在我旁边,手机放在膝盖上,一直亮。
他忽然说:“你别在外面给我难堪。”
我没有看他。
“我做什么了?”
“你打电话取消订单。罗宁现在以为我故意骗她。”
“她为什么会以为你骗她?”
“因为她已经把旧车卖了。”
“你们的安排,为什么要由我来补漏洞?”
他低头抠手机壳上的一道划痕。
“我本来打算处理好再告诉你。”
“处理好是什么意思?”
“不让你担心。”
我笑了一下。
“你最擅长的不是让我不担心,是让我最后一个知道。”
他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孩子把空杯子递过来。
“还要吗?”
“不要了,肚子疼。”
我把纸巾递给他。
陈启站起来。
“我去买水。”
他走后,我看见长椅底下有一张被踩皱的宣传单。上面是家政门店的招聘广告,招收钟点工和陪护员。
我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三个月前,我在公司被裁员。
陈启说,先在家休息,家里不缺我这点工资。
我说我想找点事做。
他说:“你四十多岁了,重新出去折腾什么。孩子还小,家里总得有个人顾着。”
那句话当时听着像体贴。
后来我才发现,很多人把你留在原地,会先给你铺一张软垫。
我把宣传单捡起来,叠好,放进包里。
陈启买水回来,看到我手里的东西。
“你还想去做家政?”
“我只是看看。”
“丢不丢人?”
“靠自己挣钱,有什么丢人的?”
“你以前是人事主管,去给别人家打扫卫生?”
“你觉得擦掉别人家的灰尘,比不上坐在家里刷卡?”
他把水递给孩子,没有看我。
过了很久,他说:“你非要跟我对着干?”
我拧开瓶盖。
“我只是想知道,我还能决定什么。”
“一个女人最难堪的时刻,不是丈夫花钱,而是她发现自己连追问的资格都像是借来的。”
陈启脸色沉下来。
“你要是这么不信任我,日子没法过。”
我把那张宣传单放回包里。
“这句话你可以晚点说。车还没买成,婚姻倒先被你判了结果。”
他转身看向商场出口。
罗宁站在不远处。
她穿着米色外套,手里捏着一份文件,没有走过来。
陈启看见她后,第一反应是把手机扣在掌心。
我也看见了。
他不是怕我看。
他是怕她看见我。
03 转
罗宁没有过来。
她站在自动扶梯旁边,等陈启走过去。
我坐在长椅上,没有追。
孩子问我:“爸爸认识那个阿姨吗?”
“认识。”
“她是不是卖车的?”
“可能吧。”
“那她为什么哭?”
我抬头看了一眼。
罗宁没有哭。她只是把文件夹压在胸口,低着头,像是在忍住一句不太好说出口的话。
陈启站到她面前,两个人说了几句。
罗宁把文件塞给他。
他没有接。
她又递了一遍。
这次他接了。
我从包里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只有他们的背影和那份文件。
没有用。
真正有用的东西,通常不在照片里。
回家的路上,陈启开车,孩子在后座睡着了。
车里很安静。
他先开口:“你别把罗宁想得太复杂。”
“我没想她。”
“她不是第三者。”
“我也没说她是。”
“她离婚了,一个人带孩子,最近房子也出了问题。”
我看着窗外掠过的商铺招牌。
“她的房子出了问题,你给她订车?”
“她要跑客户,没有车不方便。”
“公司没钱?”
“不是没钱,是账还没回款。”
“那你们可以等回款。”
“人家等不起。”
“我等得起?”
他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些年亏待你了?”
我没回答。
他又问:“房子写你名字,孩子跟你姓,家里大事都是你说了算,你还觉得自己没有位置?”
我看着他。
“你现在是在盘点我的位置,还是在提醒我,你给过我什么?”
红灯亮了。
他停下车。
“你变了。”
“人总会变。”
“以前你不是这样。”
“以前我没有查。”
“你现在查了,就觉得自己看清了?”
“至少我知道那台车不是买菜用的。”
他冷笑了一下。
“你怎么这么刻薄。”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无名指上的戒指边缘磨得发白,内圈有一道细小的缺口。结婚第十年,陈启说换一枚新的,我没换。
不是舍不得。
是懒。
家里很多东西都是这样,能用就继续用。
到家后,陈启抱孩子上楼。我在玄关换鞋,看见他的车钥匙旁边压着一个小纸包。
纸包上写着一串数字。
我拿起来看,像是车牌号码。
陈启从楼梯上下来,看到我手里东西,脸色变了。
“谁让你动我东西?”
“掉在钥匙下面。”
“给我。”
我递过去。
他接得很快。
纸包边角露出一小截蓝色塑料。我认出来,是家政门店常用的工牌套。
“这是罗宁的?”
“不是。”
“那是谁的?”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爱翻东西?”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怕我看东西?”
他把纸包塞进口袋。
“你别闹。”
“我没有闹。”
“你去门店找工作,我没拦你。可你别一边拿着家里的钱,一边怀疑我。”
“我的钱也在家里。”
“你现在有收入吗?”
他说得很轻,像在陈述天气。
我站在玄关,手里还捏着刚脱下来的鞋。
他看见我没动,又补了一句:“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就是那个意思。”
“我只是说,家里主要是我在撑。”
“所以我没有资格问车。”
“你总得讲道理。”
“好。你告诉我,罗宁离职、孩子、房子、车,和你有什么关系。”
他低下头,像是忽然看见了地上的灰。
“她帮过我。”
“怎么帮的?”
“工作上的事。”
“具体一点。”
“你听不懂。”
“你不说,我当然听不懂。”
他把车钥匙拍在鞋柜上。
“她替我扛过一次责任,差点被公司辞退。现在她要离开,我不能不管。”
“所以用我的卡?”
“卡是你给我的。”
“我给你的是日常开销,不是让你拿去承担别人的人生。”
楼上传来孩子哭声。
陈启转身往上走。
走到楼梯口,他停了一下。
“罗宁不是你想的那种人。”
我看着他的背影。
“你这么确定,是因为她不是,还是因为你希望她不是?”
他没有回头。
我一个人在客厅坐了很久。
电视自动播放广告,声音很大。我拿遥控器按了几次,没关掉,最后直接拔了插头。
手机响了。
是家政门店的店长。
“许姐,您昨天留的电话,是想来试工吗?”
我说:“不是试工。”
“那您是想找人?”
“我想问,四S店那边有没有一个叫罗宁的人留下的紧急联系人。”
店长停了一下。
“您怎么知道她在我们这边登记过?”
我捏着手机,没说话。
她继续说:“她来问过车队司机的活,说是要白天跑客户,晚上还要接孩子。她不想麻烦别人。”
我看了一眼玄关。
陈启的鞋尖朝外,鞋带没有系好。
“她有孩子?”
“有一个女儿,七岁。挺懂事的。上次来登记,孩子在旁边写作业,写着写着睡着了。”
“她为什么要买车?”
“这个我不清楚。她说有台车,工作能稳定一点。”
我挂掉电话。
过了一会儿,陈启下来找水。
我问:“她女儿几岁?”
他停在饮水机旁。
“你问这个干什么?”
“她七岁?”
“可能吧。”
“你知道。”
“我知道她有孩子,不代表我对她有别的意思。”
“我没问你有没有别的意思。”
“你现在每句话都在逼我承认什么。”
“那你承认了吗?”
他拧开杯子,水溅到桌面上。
没有人擦。
“你以为你在防一个女人,其实你是在防那个被丈夫排除在外的自己。”
他把杯子放下。
“订单我会处理。卡里的钱,我也会补回去。”
“车呢?”
“退掉。”
“她呢?”
“她自己想办法。”
我看着他。
“你不是说她帮过你?”
“我已经够了。”
“你所谓的够了,是用我的卡帮她到哪一步?”
他不说话了。
我把桌上的水一点点擦干。
擦到最后,抹布已经没有水,却还在桌面上来回移动。
04 再转
周一下午,四S店又打来电话。
这次不是催款。
“许女士,您方便来一趟吗?订单资料有点问题。”
“什么问题?”
“车主信息和付款人信息不一致,陈先生说您会来补签授权。”
我说:“我不会补。”
“那这台车只能按违约处理。”
“按合同办。”
对方沉默了一下。
“可陈先生人在店里。”
我看了一眼电脑屏幕。
人事系统里,一份离职审批卡在我的邮箱里。
那是罗宁的离职申请。
申请理由只有一句话:个人原因。
我拿起外套去了四S店。
陈启站在展厅里,手里拿着一叠文件。罗宁坐在靠墙的位置,旁边放着一个旧帆布包。
她看起来比我想象中疲惫。
见我进来,她站起来。
“许姐。”
我点了一下头。
“你认识我?”
“陈启给我看过照片。”
陈启立刻接话:“你来干什么?”
“他们叫我来。”
“我能处理。”
“那你处理得怎么样了?”
销售顾问站在旁边,脸色尴尬。
“许女士,情况是这样的。陈先生七天前交了定金,约定今天补齐尾款。因为支付账户是附属卡,系统需要主卡持有人授权。”
“他没告诉我。”
“所以我们才联系您。”
陈启压低声音:“我们出去说。”
“就在这里说。”
罗宁攥紧帆布包的带子。
“许姐,车我不要了。”
陈启转身:“你别说话。”
“事情到这一步,是因为我。”
“不是你的问题。”
“那是谁的问题?”
他看了我一眼。
我忽然觉得这句话很熟。
以前家里出了问题,他总会说不是我的问题。孩子发烧,不是我的问题。婆婆不高兴,不是我的问题。账单逾期,不是我的问题。
后来所有问题都会安静地落在我桌上。
销售顾问把文件递给我。
“这里有一份补充协议,是陈先生前几天签的。”
我接过来。
里面写着:车辆用途为工作用车,使用人罗宁,最终产权人许兰。
我看了两遍。
“产权人为什么是我?”
陈启没有说话。
罗宁小声说:“陈总说,车不能挂在我的名下。”
“为什么?”
她咬了一下嘴唇。
“我前夫知道我现在的住址,也一直拿孩子的抚养问题逼我。车挂我名下,他会找到我的资产。”
我看向陈启。
“所以挂我名下。”
“只是暂时的。”
“你有没有问过我?”
“我想先办好。”
“办好以后呢?”
“再告诉你。”
我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
附件里夹着一张手写的清单。
车内加装儿童座椅。
后备箱隔板保留。
副驾驶储物格放备用钥匙。
每一项后面都有勾。
最下面写着一句:不要选太亮的颜色,许姐不喜欢显眼。
我盯着那行字。
罗宁看见了,轻声说:“是我写的。”
“为什么写我的喜好?”
“陈总说,车以后也会给您用。”
陈启立即说:“不是给你,是公司用车。”
“公司用车为什么要考虑我的喜好?”
他没回答。
销售顾问站在旁边,假装整理文件。
我把那张清单折起来。
“你们什么时候决定的?”
罗宁看了陈启一眼。
“两个多月前。”
两个多月前,我刚从公司离职。
那天我回家告诉陈启,我想在小区附近找个小门店做家政派单。
他说:“你别把自己弄得那么难看。”
罗宁在旁边忽然说:“许姐,您不是一直想开一家家政门店吗?”
陈启猛地看她。
“别说了。”
她没有停。
“您那时候还给我看过选址和费用表,说先做钟点工,再接老人陪护。您说要是能有一台车,送工具、接客户,会方便很多。”
我站在那里。
那段话,我确实说过。
是在公司茶水间,罗宁来找我签离职证明。她问我离职后打算做什么,我随口说过几句。
没想到她记住了。
陈启也记住了。
只是他从来没有问过我。
我转头看他。
“这是你给我订的车?”
他脸色发白。
“不是送你的。”
“我没问是不是送我的。”
“公司需要一台车,罗宁负责客户,我负责运营。你也可以用。”
“用我的卡。”
“我想着先放在你名下,至少安全。”
“所以你把我排除在整个计划之外,是因为你觉得我会反对?”
“你会。”
“那你为什么还做?”
他嘴唇动了动。
“因为我想让你有个退路。”
店里很安静。
罗宁低声说:“他不是想送我车。”
我看着她。
她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放到桌上。
“这是他这两个月垫付的费用。每一笔我都记了。车如果买下来,我会用工资和分成慢慢还,不会让您承担。”
我打开纸袋。
里面有一沓收据,还有一张皱巴巴的儿童画。
画上是一辆不太像车的东西,四个轮子画得一大一小。车里坐着两个女人,一个小女孩,还有一个站在车外的男人。
小女孩把车窗画成了蓝色。
角落写着:给许阿姨的车。
我问:“这是你女儿画的?”
罗宁点头。
“她以为车是送给您的。”
陈启别开脸。
我忽然不知道该先问哪一件事。
问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问他为什么拿我的卡做决定。
问他为什么对别人的孩子这么上心,对自己的妻子却只剩下一句你别多想。
销售顾问提醒:“许女士,如果今天不补授权,订单就只能取消。”
我把银行卡拿出来。
卡面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是陈启前几天用钥匙扣蹭的。
我看着那道划痕,说:“取消。”
罗宁脸色一变。
陈启也看向我。
“许兰。”
我把卡收回钱包。
“我不签。”
他往前一步,声音压得很低。
“你连给我一次机会都不给?”
我看着他。
“你想要的是机会,还是我继续替你收拾?”
他停住。
我的手机在这时候响了。
是孩子班主任。
“许女士,孩子发烧了,您方便来接吗?”
我拿起包。
陈启说:“我去。”
“不用。”
“我去接。”
“你留下处理你的车。”
罗宁站在旁边,忽然把那张儿童画拿起来。
“许姐,车可以不要。可家政门店的事,您还做吗?”
我看了她一眼。
她把画递给我。
“我可以帮您跑客户。不是因为这台车。”
我没有接画。
“我现在不想谈工作。”
“那您先接孩子。”
我把画收进包里,走到门口。
陈启追出来。
“许兰,车不是给罗宁的。”
我停下。
“我知道了。”
“我真的只是想帮你。”
“那你为什么不问我?”
他张了张嘴。
这一次,他没有说出“怕你拒绝”。
我替他说了。
“因为你不相信我会接受一个没有参与决定的好意。”
他靠在玻璃门旁,脸上第一次没有那种理所当然的疲惫。
我转身离开。
手机又响了一声。
是银行短信。
附属卡消费失败,余额150元。
我看了一眼,把手机按灭。
05 合
我赶到学校时,孩子已经退了烧。
班主任把他交给我,又说:“他今天一直问,爸爸是不是还在买车。”
我愣了一下。
“谁告诉他的?”
“他说爸爸昨天晚上在家里说,车买不成了。”
我牵着孩子往外走。
他抬头问我:“妈妈,爸爸是不是要给那个阿姨买车?”
“不是给她。”
“那给谁?”
“给工作用。”
“那为什么不能买?”
“因为手续没办好。”
他想了一会儿。
“爸爸说,妈妈不签字就不能买。”
“嗯。”
“妈妈,你是不是生气了?”
我看着他校服上的拉链。
“没有。”
他说:“你生气的时候,会把抹布洗三遍。”
我低头看他。
他又说:“昨天洗了四遍。”
我笑了一下。
到了家,陈启还没回来。
我把孩子的书包放到沙发边,去厨房淘米。淘米的时候,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请问是许兰女士吗?我们是家政门店。”
“什么事?”
“罗宁把您的电话留给我们,说您可能愿意接几个小区的钟点单。”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
“我没有答应。”
“她说您以前做过人事,擅长安排人员和客户。我们这边正好缺一个调度,不一定非要上门打扫,先试三天。”
我问:“她什么时候留的?”
“昨天。”
“她自己呢?”
“她说这周先去跑客户,车的事没解决,她也得工作。”
我把米捞出来,水从指缝间流走。
“她知道我不喜欢显眼的车吗?”
电话那头笑了一声。
“这我们不知道。她说,您不喜欢别人替您做决定。”
我没说话。
挂掉电话后,我坐在餐桌边,看着那张儿童画。
画里的车被涂成很重的蓝色,车窗里四个人挤在一起。陈启站在外面,手里拿着一把很小的钥匙。
孩子凑过来。
“这是谁画的?”
“罗宁的女儿。”
“她为什么把我也画进去?”
“可能她不知道你长什么样。”
“那她画得不像我。”
“你本来就不像画里的人。”
“那爸爸呢?”
“爸爸也不像。”
他说:“爸爸画得像在罚站。”
我把画翻过来。
背面写着一行字。
“许阿姨,如果车不买了,我妈妈也会努力还钱。谢谢你没有骂她。”
字写得歪歪扭扭,最后一个字用了很大的力气,纸都被笔尖戳破了。
我把画放进抽屉。
晚上八点,陈启回来。
他一进门就看见餐桌上的合同。
我已经把它们按顺序摊开。
“车退了吗?”
“退了。”
“定金呢?”
“扣了一部分。”
“多少?”
“六千。”
我抬头。
“从哪儿扣?”
“我补。”
“用什么补?”
他把外套挂在椅背上。
“工资。”
“你的工资这个月还够交房贷吗?”
“够。”
“孩子的补习费呢?”
“我会想办法。”
“你以前不是最讨厌想办法吗?”
他站在餐桌另一边,没有坐。
“你想说什么?”
“我想把账说清楚。”
“你说。”
“以后我的卡不能给你用。”
“好。”
“家里的大额支出,要两个人确认。”
“好。”
“你的工作搭档,不管是男是女,涉及钱和住址,都不能瞒我。”
他点头。
“还有。”
我把那张车内配置清单推过去。
“如果你真想帮我,就直接问我。”
他低头看那张纸。
“我问了,你可能不会接受。”
“那是我的事。”
“你总是这样。”
“哪样?”
“什么都要自己扛。以前公司裁员,你说没事。你妈住院,你说没事。家里钱不够,你说没事。你连哭都要躲到卫生间里哭。”
我擦了擦桌角。
“我不想让人看见。”
“你以为我没看见?”
“你看见了,又做过什么?”
他没接话。
孩子在房间里喊:“爸爸,作业本找不到了。”
陈启转身要走。
我说:“在电视柜第二层。”
他停下。
“你怎么知道?”
“我收的。”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也没问。”
他站在原地,像被这句话撞了一下。
第二天,我去了家政门店。
店长叫秦姐,五十多岁,说话很快,记性不好,一边给我介绍客户,一边把自己的手机落在柜台上三次。
“我这人就一个毛病,爱操心,还总操心错地方。”
她说完,又把刚才那张订单拿起来。
“这个小区的客户要求多,您要是不想接,我安排别人。”
我看了看地址和时间。
“我接。”
“您以前做管理,干这个会不会觉得委屈?”
“先做再说。”
罗宁下午过来。
她没开那台车,骑着一辆旧电动车,车篮里放着文件和孩子的水壶。
见到我,她有点局促。
“许姐,车的事,对不起。”
“你不用道歉。”
“我应该早点和您说。”
“你说了,我也未必会同意。”
“陈总说,您不喜欢欠别人。”
我笑了笑。
“他倒是很了解我。”
罗宁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他不是不想告诉您。他说,您这些年已经够辛苦了,他想做一件不让您操心的事。”
“结果还是让我操心。”
“嗯。”
她回答得很快。
我看着她。
她也有一个不体面的地方,鞋边沾着泥,手指上贴着一小块创可贴,头发里夹着一根白发。她没有像个被丈夫照顾的女人,也没有像个来抢位置的人。
她只是很累。
“你的车怎么办?”
“先租。”
“租车也要钱。”
“我会还。”
“我不是问你能不能还。”
她愣了一下。
“那您问什么?”
“你女儿几点放学?”
“六点。”
“那你今天还来得及接她吗?”
罗宁看了眼时间,脸色变了。
“来不及了。”
我把桌上的车钥匙拿起来。
那是家里的备用车钥匙。
“我送你。”
她没有接。
“许姐,我不能再麻烦您。”
“不是帮你买车。只是送你去接孩子。”
“那也算麻烦。”
“你要是不去,我就自己开车回家。”
她站在门口,过了几秒,接过钥匙。
当天晚上,陈启回家时,看见我正在客厅给客户排班。
电脑旁边放着一杯凉掉的茶。
他没有问我为什么开始工作。
他只问:“车钥匙给谁了?”
“罗宁。”
他脸色一紧。
“你把车给她开?”
“送她接孩子。”
“你不怕她把车开走?”
“车是你的名字。”
“你以前不是最防这些事吗?”
我抬头看他。
“我防的是你替我决定,不是她。”
他站在门边,很久没动。
我把一张排班表递给他。
“明天帮我去家政门店取几套工具。”
“我?”
“你不是想帮我吗?”
他接过那张纸。
纸上写着四个小区的客户地址,最后一行是备注:需要车,后备箱要能放拖把和折叠梯。
陈启看了很久。
“这就是你想做的?”
“暂时是。”
“会很累。”
“知道。”
“挣不了多少钱。”
“也知道。”
他把纸折好,放进钱包。
“那台车,还是可以买。”
我低头继续敲键盘。
“先不买。”
“为什么?”
“因为我还没决定要什么车。”
“你替我安排的未来,不管多体面,只要没有问过我,就仍然是把我放在门外。”
他没有反驳。
过了半晌,他说:“那你决定好了告诉我。”
我看着屏幕上的客户名单。
“我会先告诉我自己。”
06 尾声
家政门店开张的第一个星期,我接了五个钟点单。
店长秦姐给我一部旧手机,里面存着客户电话和一堆没有备注姓名的号码。
“这手机有点卡,你别摔。”
我说:“我不摔。”
“上一个人说不摔,结果一急,把它扔进了水盆。”
“她后来呢?”
“回家带孙子了,说客户比孙子难哄。”
秦姐说这话时,正把一袋橘子塞进抽屉。她说是给大家吃,转身又拿出两个藏进自己的包里。
我看见了,没揭穿。
人都需要给自己留一点不大不小的私心。
罗宁没有买那台车。
她租了一辆旧面包车,车门关不严,开快了会发出响声。她每天早上先送女儿去学校,再去跑客户,晚上把账目发给我。
她的字很乱,数字却记得很清楚。
第一笔分成到账时,她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许姐,我先还您三百。”
我回她:“不用急。”
她说:“急。我不喜欢欠别人。”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陈启的车最后还是换了。
不是那台灰色商务车。
他陪我去看了三次,第一次推荐空间大的,第二次推荐省油的,第三次什么也没推荐,只拿着水站在旁边。
销售顾问问我:“您主要用来做什么?”
我说:“接客户,放工具,偶尔接孩子。”
陈启在旁边说:“后备箱要留出折叠梯的位置。”
我转头看他。
“你怎么知道?”
“你排班表上写了。”
“你看了我的排班表?”
“你让我去门店取工具。”
“我让你取工具,不是让你看客户资料。”
“我只看到了最后一行。”
他顿了顿。
“别的没看。”
我没说话。
最后买的是一辆不显眼的浅灰色小车,后备箱不大,刚好放下拖把、工具箱和孩子的书包。
产权写我的名字。
付款时,我自己刷了卡。
陈启站在旁边,没有替我签字。
销售顾问把钥匙递给我时,他忽然说:“副驾驶的储物格,放备用钥匙。”
我看了他一眼。
“这次问过我了吗?”
“现在问。”
我把钥匙在手里转了一圈。
“放一把。”
“好。”
“另外一把我自己留着。”
“好。”
车开回小区时,孩子坐在后排,抱着新买的安全座椅,不停问什么时候能去接罗宁阿姨的女儿。
陈启说:“等她们有空。”
孩子又问我:“妈妈,这辆车算我们家的吗?”
我说:“算我的。”
他想了想。
“那我能坐吗?”
“可以。”
“爸爸呢?”
我从后视镜里看见陈启的脸。
他正在低头看导航,像没有听见。
我说:“要看他表现。”
孩子笑了。
“那爸爸要好好表现。”
车停进小区地下车库。
陈启下车后,绕到后备箱帮我拿工具箱。工具箱太沉,他没拿稳,里面的玻璃清洁剂滚出来两瓶。
他蹲在地上,一边捡,一边说:“你为什么买这么多清洁剂?”
“客户家窗户多。”
“用得完吗?”
“用不完你帮我用。”
他把瓶子递给我。
“我不会。”
“那你学。”
“学了有工资吗?”
“没有。”
“那我不学。”
我把工具箱放到车边。
“你还挺会算。”
“我一直会。”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晚上回到家,我把车钥匙放在餐桌中间。
陈启没有拿。
他去厨房洗了手,出来时顺便把那把钥匙推到我这边。
“明天几点出门?”
“七点半。”
“我送你。”
“不用。”
“我也要去公司。”
“顺路?”
“不是,绕一点。”
“那不用。”
他点头。
“那我七点二十起床,给你把早餐装上。”
“我自己会。”
“我知道。”
他说完,转身去看孩子的作业。
我坐在餐桌边,把明天的客户地址重新排了一遍。
第一户在小区,第二户在商圈,第三户要换床单。
手机忽然响了。
是罗宁发来的语音。
“许姐,车钥匙我放您家门口鞋柜上了,今天谢谢您。还有,您女儿,不,是您儿子,下午问我,为什么爸爸站在车外面。我没敢乱说。”
我回她:“他不是我女儿,是我儿子。”
她发来一个笑脸。
我把语音删掉,又重新点开听了一遍。
陈启从客厅问:“谁发的?”
“罗宁。”
“她说什么?”
“说车钥匙放门口了。”
“我去拿。”
“不用,我等会儿拿。”
他站在客厅中央,没有再往前。
孩子忽然跑过来,把一盒彩笔倒在桌上。
“妈妈,帮我找肉色。”
我低头在一堆颜色里翻了翻。
“没有肉色。”
“那用橘色。”
“橘色不像。”
“那你别画脸。”
他拿起黑色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圆圆的脑袋,又给脑袋画上三根头发。
“这是爸爸。”
陈启看了一眼。
“我有这么少头发?”
孩子说:“你站在车外面,风吹掉了。”
我把那把备用钥匙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彩笔旁边。
陈启没有拿。
他只是把散开的笔一根根收回盒子里,最后留下那支肉色的。
其实根本没有肉色。
第二天早上,陈启把早餐装进我的车里,钥匙留在我手边,没有再问我什么时候回来。
#把秋天拍给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