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不是节气上的冷，是风声里带着铁锈味那种冷。老周的手套扔在他那辆皮卡的引擎盖上，他说的是车，但我看着风把他身后的落叶转了个圈。
他那辆皮卡去年年底就停着不怎么动了。尿素泵堵了，修了三天，花了一千六。
这事得往前说。上半年我去他修理厂，他正蹲在地上换一块轮毂，地沟里传来扳手掉落的声响。他探出头来，说的是另一回事——进的新车比去年同期少了一半。新车降了两万，但还是没人来看。他说今年不一样了，以前是问价的多，现在是连问的都不进店。
货箱栏板上贴着一张海报，去年解禁的消息刚出来那阵子，他那家店有人专门过来问有没有柴油四驱。
皮卡上的是货车牌。10 年内每年年检一次，10 年以上半年一检。15 年强制报废，乘用车没有这条。老周边说边比划，手指在车架号的铁皮上敲了两下，篓子里装着几个拆下来的螺栓。
他说的这些东西我都知道，但每次听他讲一遍，感觉还是不一样。他说解码器读不出故障码，涡轮也没问题，最后发现是后处理系统的毛病。那东西叫 DPF 颗粒捕捉器，堵了就得换，换一个三千多。他的客户骂骂咧咧地把车开走了，说他这不是修车，是给环保标准打工。
有台新能源微卡从他厂门口开过去，电机的声音很薄。
老周抬头看了一眼，说现在同城货运那帮人，不少都租这种车接单，充电一公里一两毛钱，货箱还是封闭的，下雨不怕淋。他说这话的时候，风把一块塑料布吹到门前那棵树上挂着。我问他这能挂多久，他说不知道，反正去年那根被风刮断的树杈现在还在房顶。
我说的其实是车。
厂里还有台老款皮卡，改过轮毂，后斗加了高盖。老周指了指那台车：这种加装，交警查的话能扣车，法规里写着 1087，擅自改变机动车外形和已登记的有关技术数据。他说现在买皮卡的人，拉了货想盖个东西遮雨，查出来两百块没了，还得拆。
今年年初那批新能源皮卡他摸过一次，电池沉，载重被挤掉几百公斤，野外补电也是问题。林场、矿上那些老客户要看的是结实扛造，不是什么智能大屏。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说现在的乘用化皮卡内饰是不错，但买工具车的人看的是维修便宜，配件好找。
保险也是按货车的标准来，保费比同价位的 SUV 高，理赔规则还不一样。
傍晚的风停了。老周从地上的纸箱里摸出半瓶水，喝了一口，说也不知道明年修车生意还在不在。他没问我有没有答案。地头那台旧皮卡的车漆已经起了一层白霜，他蹲下用指甲划了划，没划掉。
不知道是因为没吃饭，还是刚才蹲太久，我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跟老周说先走了。他应了一声，没回头，手里的扳手又伸进车底那堆管线里。
节气还差一个多月才到白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