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驾校蹲了两个月,我摸透了一个扎心规律:逢年过节给教练送礼的,科目二考三四回还挂。那些一把过的学员,从来不巴结。直到那天,扫地阿姨在我耳边说了句话,我后背全凉了。
01
我叫印静,三十二岁,住在踏榆路。
两个月前,我在踏榆路尽头那家驾校报了名。报名那天,前台小姑娘笑得跟朵花似的,说教练姓胡,经验丰富,带过的学员通过率百分之九十。
我当时信了。
第一天去练车,胡教练靠在教练车旁边抽烟,斜着眼把我上下打量了一遍。那眼神让我不舒服,像在菜市场挑猪肉。
印静是吧?他弹了弹烟灰,上车,先摸摸方向盘。
我上了车,手心全是汗。
胡教练坐在副驾驶,一句话不说。我挂挡,车子抖了三抖,熄火了。
你手是鸡爪子?他开口了,离合松那么快,赶着投胎?
我咬着嘴唇没吭声。
他又点了根烟,车窗也不开,烟雾呛得我眼睛发酸。我咳了两声,他瞥我一眼:娇气。学车不吃苦,趁早回家躺着。
那天练了四十分钟,他骂了我三十九分钟。
我以为是自己太笨。
02
第二个星期,我认识了两个同期学员。
一个叫王芳,四十出头,开小超市的,天天拎着个大保温杯。一个叫李敏,二十来岁,刚毕业的大学生,说话细声细气。
我们三个排在同一天练车。
那天胡教练让王芳先上车。王芳刚坐进驾驶座,就从包里掏出一条中华烟,搁在档位旁边的储物格里。
教练,一点心意。
胡教练看了一眼,没伸手拿,但脸色明显缓了。
嗯,开始吧。
王芳开了一圈,熄了两次火。胡教练居然没骂人,还笑着说:慢慢来,离合这东西靠感觉,多练就好了。
我在后排坐着,心里咯噔一下。
轮到我的时候,我什么都没带。
胡教练的脸拉得老长。
我倒车入库压了线,他直接拍方向盘:你眼睛长后脑勺了?线那么宽都能压,科目二你考八回都过不了!
王芳在后排喝水,嘴角带着笑。
李敏低着头玩手机,假装没听见。
那天回家,我对着镜子站了很久。
镜子里的女人眼眶红红的,手还在抖。
我想不明白,我明明按他说的做的,为什么他骂得那么狠。
03
第三周,中秋节快到了。
驾校里开始热闹起来。学员休息区那个破沙发上,天天有人坐着聊天。我慢慢听出了一些门道。
你给教练送什么了?一个染黄头发的年轻男孩问旁边的人。
两条软中华,加一盒月饼。
那还行。我送了瓶五粮液,教练说让我下周多练两把。
值了值了,早点拿证比什么都强。
我坐在角落,手里的矿泉水瓶捏得咔咔响。
那天练车,胡教练心情特别好。因为王芳又送了东西——这回是一箱车厘子,说是亲戚从智利带回来的。
胡教练吃着车厘子,让王芳多练了二十分钟。
我和李敏在太阳底下站着等。
李敏小声跟我说:静姐,咱们是不是也得送点?
我没说话。
但心里那只天平,开始歪了。
晚上回家,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我男人周海问我怎么了,我把驾校的事说了。
周海是个老实人,在工厂当技术员,一个月工资六千三。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要不咱也送点?少走弯路。
我没接话。
第二天,我去超市买了两条硬中华,花了九百多。
心疼。
但我想着,早点拿证,早点开车接送孩子上下学,这钱花得值。
04
中秋节前一天,我把烟塞进包里。
练车的时候,我趁王芳和李敏不注意,把烟放在副驾驶座位上。
胡教练上车,看见了。
他拿起来掂了掂,揣进了自己那个黑色帆布包里。
印静啊,他破天荒叫了我的名字,你今天先练侧方停车,上次那个点找得不准,我再给你讲讲。
那天他没骂我一句。
还夸我手感不错。
我坐在驾驶座上,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有点轻松,又有点恶心。
但我想,算了,社会就这样,花钱买平安吧。
接下来两周,胡教练对我态度确实好了不少。虽然偶尔还阴阳怪气两句,但至少不拍方向盘了。
我以为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
直到那天下午。
05
那天王芳没来,说是超市盘货。
李敏排在我前面练。她上车的时候,胡教练脸色就不太好看。
李敏开了不到五分钟,倒车入库直接撞了杆子。
胡教练炸了。
你他妈的脑子进水了?
练了多少回了?
杆子在那儿你看不见?
瞎了?
李敏眼泪当场就下来了。
她哆哆嗦嗦把车停好,下车的时候腿都在打颤。
胡教练还在骂:哭什么哭?就你这水平,科目二考十回都过不了!趁早别学了,浪费老子时间!
李敏哭着跑了。
我站在场地边上,拳头攥得死紧。
休息区那个染黄头发的男孩凑过来,小声说:李敏家里困难,她爸生病卧床,她妈给人做保洁。她学费都是借的,哪有钱送礼。
我脑子嗡的一声。
那天下午我没练车,请了假。
我去了休息区后面的开水房,想接杯热水静静。
开水房旁边是杂物间,门半开着。
我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06
胡教练又骂人了?
骂了,把一个小姑娘骂哭了。
唉,那姑娘我知道,家里穷得叮当响。老胡就那样,不送礼的他往死里整,送了的闭着眼教。
他这些年捞了不少吧?
那可不。你算算,一个学员两条烟,一年带几十个学员,再加上逢年过节的礼,比工资高多了。
没人管?
谁管?驾校老板是他连襟。
我端着水杯,站在门外,手心全是冷汗。
说话的是两个教练,一个姓刘,一个姓马。
他们抽完烟走了,我还站在原地。
水杯里的水凉透了。
那天晚上回家,我坐在沙发上发呆。
周海问我怎么了。
我说:那驾校是个粪坑。
周海愣了一下,说:那咱换个驾校?
我摇摇头。
学费三千五,退不了。
而且,我心里憋着一股劲儿。
凭什么?
凭什么老实人就要被欺负?凭什么穷人就要挨骂?
07
国庆节前一周,驾校里又热闹起来。
送礼的人更多了。
王芳拎了两瓶茅台,说是托人从贵州带的。胡教练笑得满脸褶子,当天就让王芳多练了一个小时。
李敏再也没来过。
我问前台,前台说李敏退学了,学费扣了百分之三十。
我站在驾校门口,看着踏榆路上来来往往的车。
太阳很大,晒得我眼睛发酸。
那天下午,我去开水房接水。
路过杂物间的时候,看见一个扫地阿姨坐在里面吃盒饭。
她大概五十多岁,穿着驾校的蓝色工作服,头发花白,手上全是老茧。
我认得她。她每天都在场地边上扫地,闷头干活,从来不跟人说话。
我冲她点了点头。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忽然开口了。
你叫印静?
我一愣。
你咋知道我名字?
她笑了笑,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我天天在这儿扫地,啥都看得见。
她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慢慢悠悠地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让我后背全凉了。
她说:你知道为啥送礼的那些人,科目二考三四回还过不了吗?
我摇头。
她压低声音,凑近我耳边。
胡教练压根没好好教他们。他故意教错点位,让他们挂科。挂了就得补考,补考就得加练,加练就得继续送礼。
他巴不得你们多挂几回。
我脑子像被人拿锤子砸了一下。
嗡嗡响。
08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翻来覆去想扫地阿姨的话。
越想越觉得对。
王芳送了多少东西了?烟、酒、车厘子、月饼,前前后后少说花了三四千。
可她科目二考了两回,全挂了。
还有一个叫老周的学员,送了半只羊,科目二考了三回。
胡教练每次都安慰他们,说下次一定过,说再练练就好了。
我当时以为是安慰。
现在才明白,那是生意。
他故意把倒车入库的参考点说偏二十公分。
故意把侧方停车的打轮时机说晚两秒。
这点差距,足够让人挂科,又让人看不出问题。
我躺在黑暗里,心跳得怦怦响。
愤怒、恶心、还有一股说不清的寒意。
09
国庆节后,我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我花六百块买了个针孔摄像头,缝在手提包内侧。镜头对着副驾驶,能拍清楚教练的脸和说的话。
第二件,我买了个录音笔,揣在兜里。
我没告诉任何人。
连周海都没说。
第一天练车,我把包放在副驾驶座后面,镜头正对着胡教练。
他完全没察觉。
那天他教我倒车入库,说的参考点是后视镜压过黄线三指宽打满方向。
我回家以后,在网上找了三个驾考教学视频,反复比对。
教学视频里说的都是后视镜压过黄线立刻打满方向。
三指宽的延迟,足够让车屁股甩出去,压线挂科。
我把视频截图保存下来。
第二天,胡教练教侧方停车。
他说看见库角回正方向后,默数两秒再打满。
教学视频里说的是立刻打满。
又是故意的。
我录得清清楚楚。
10
连着录了五天。
我攒了十二段视频,八段录音。
视频里胡教练教的每一个点位,都跟标准教学不一样。
录音里他骂人的话,句句扎耳朵。
不送礼就想拿证?做梦!
就你这穷酸样,考十回都过不了。
想一把过?行啊,看你送多少了。
我把所有资料整理好,存进盘。
然后我去了踏榆路派出所。
民警听完我的陈述,看了视频和录音,脸色沉下来。
这是诈骗。
他们立了案。
三天后,民警去了驾校。
那天我没去练车。
是扫地阿姨后来告诉我的。
她说来了三辆警车,把胡教练铐走了。
驾校老板——他那个连襟——站在门口脸都白了。
11
胡教练被带走以后,驾校炸了锅。
那些送过礼的学员全蒙了。
王芳在学员群里发了几十条语音,骂胡教练不是人,骂驾校是黑店。
我送了两条中华!
两瓶茅台!
一箱车厘子!
我他妈科目二考了两回全挂了!
他跟我说是我笨!
原来是故意教错的!
老周更惨。
他送了半只羊,两盒茶叶,科目二考了三回。
他在群里发了一段话:
我他妈以为是自己年纪大了学不会。我天天练,练了四个月。原来是被人当猪宰。
群里的消息刷得飞快。
有人要报警,有人要退费,有人要驾校赔偿。
我坐在家里,看着手机屏幕。
手指头冰凉。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痛快。
12
胡教练被刑拘的消息传开了。
踏榆路附近三个驾校都慌了。
有两个驾校主动贴出告示:严禁教练收受学员财物,违者开除。
听说另外两个驾校的教练连夜把收的礼退了回来。
有人把中华烟塞回学员手里,有人把酒钱转账还回去。
场面跟演电影似的。
王芳给我打电话,声音带着哭腔。
印静,我听说是你报的警?
是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谢谢你。
她声音哑了,我真谢谢你。
我他妈被他坑了四千多块钱,还被他骂了三个月。
要不是你,我还得继续当冤大头。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户边上。
踏榆路上车来车往。
阳光很好。
13
一周后,驾校给我换了个教练。
姓陈,四十来岁,说话慢条斯理的。
第一天练车,我在包里放了盒中华烟。
陈教练看了一眼,推了回来。
别搞这套。他说,我教你,你好好学,拿证走人。就这么简单。
他把倒车入库的点位重新给我讲了一遍。
和教学视频里一模一样。
我练了四十分钟,他纠正了我三次,一句脏话没说。
下车的时候,我腿不抖了。
手也不抖了。
那天回家路上,我在驾校门口碰见了扫地阿姨。
她推着垃圾车,冲我笑了笑。
丫头,干得漂亮。
我走过去,想跟她说声谢谢。
她摆摆手,说了第二句让我后背发凉的话。
你知道我为什么跟你说那些吗?
我摇头。
她往驾校办公楼的方向努了努嘴。
我闺女,就是李敏。
我愣住了。
14
李敏退学以后,回家哭了三天。扫地阿姨说,她借钱学的车,想拿了证找个送货的工作,多挣点钱给她爸治病。结果被胡教练骂得不敢再来。
她低下头,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我天天在这儿扫地,看着他坑了一个又一个。我不敢说,我怕丢工作。我闺女需要钱,我不能丢这份工。
她抬起头看我。
眼眶有点红。
那天我看见你偷偷录视频,我就知道,你是个有主意的人。
所以我跟你说了。
我站在驾校门口,心里翻江倒海。
原来她一直在等。
等一个愿意听的人。
等一个敢动手的人。
我握了握她的手。
粗糙,全是茧子。
阿姨,李敏的学费退了吗?
退了。驾校老板怕我再闹,全退了。
那就好。
她推着垃圾车走了。
背影瘦瘦小小的。
但步子很稳。
15
一个月后,我考过了科目二。
一把过。
满分。
考试那天,陈教练站在考场外面等我。
我下车的时候,他冲我竖了个大拇指。
我说了吧,你好好学,我好好教,就这么简单。
我笑了。
考完科目三那天,我在学员群里发了条消息。
我拿证了。一把过。没送礼。
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消息炸了。
牛逼!
恭喜恭喜!
沾沾喜气!
王芳发了个红包,上面写着谢谢印静。
我点开。
六十六块六。
不多。
但沉甸甸的。
16
拿证那天下午,我开着周海那辆二手捷达,在踏榆路上跑了一圈。
路很宽。
天很蓝。
我摇下车窗,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
路过驾校的时候,我放慢了车速。
场地里有人在练车。
新来的学员,新换的教练。
休息区的破沙发还在那儿。
开水房还在那儿。
杂物间也在那儿。
但那个扫地阿姨不见了。
我停下车,走进驾校。
前台小姑娘认出我,表情有点复杂。
印姐,你找谁?
那个扫地的阿姨呢?
她啊,辞工了。李敏拿了驾照,找到工作了,她就辞了。
去哪儿了?
不知道。好像是回老家了。
我站在驾校门口,站了很久。
然后上车,发动引擎。
捷达慢慢驶出踏榆路。
后视镜里,驾校的招牌越来越小。
我最后一次去驾校,是半个月以后。
去拿我的学员档案。
前台小姑娘把档案袋递给我的时候,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
胡教练判了。诈骗罪,一年半。
我接过档案袋,没说话。
走出驾校大门的时候,我看见场地边上换了个新的扫地工。是个年轻小伙子,戴着耳机,一边扫地一边哼歌。
休息区里坐着几个新学员,有说有笑的。
墙上贴了新告示,红底白字写着严禁教练收受学员任何财物,举报电话:。
我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
阳光照在那张告示上,红得晃眼。
我想起两个月前,我第一天来这儿的时候。胡教练靠在车旁边抽烟,斜着眼打量我,像在菜市场挑猪肉。
我想起王芳把中华烟搁在档位旁边,他脸色缓了的那一瞬间。
我想起李敏哭着跑出场地,腿都在打颤的样子。
我想起扫地阿姨坐在杂物间里吃盒饭,压低声音跟我说的那句话。
他巴不得你们多挂几回。
风吹过来,带着汽油味和尘土味。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档案袋。
里面装着我的学员记录,练车时长,考试成绩。
最底下那张,是驾照复印件。
上面印着我的照片,我的名字。
印静。
我把档案袋贴在胸口上。
心跳得很稳。
不抖了。
也不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