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驾
声明:本文系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01
“你坐后面去吧。”
任航拉开副驾车门,扭头冲我说这句的时候,眼睛是看着别处的。
我手里拎着刚买的奶茶,吸管都插好了。
车钥匙在他手里转了一圈。
“阿哲腰不好,坐前面宽敞点。”
我往车里看了一眼。
于哲已经在副驾上坐好了,安全带都系上了,正低头看手机。
他头都没抬。
“没事。”
我把奶茶放在后座杯架里,拉开后车门。
后排还坐着一个人。
是于哲的表弟,叫周屿。
我见过他两次,一次是任航生日,一次是于哲搬家。
他往旁边挪了挪,膝盖碰到前排座椅靠背。
“嫂子好。”
我点了下头。
车门关上。
任航发动车子,音乐开得很大。
于哲把座椅往后调了,副驾靠背几乎压到我膝盖。
任航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
车子开上高架。
于哲跟任航聊球赛,聊到一半回头看我。
“嫂子不会不高兴吧?我坐前面。”
“没有。”
我笑了一下。
“你腰不好,应该的。”
任航伸手拍了拍于哲肩膀。
“你看,我就说她不会计较。”
于哲笑了一声。
那个笑声很短,像被什么东西噎住了。
周屿在旁边玩手机,蓝牙耳机只戴了一只。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我盯着任航的后脑勺。
他头发该剪了,后颈的碎发压在衣领上。
以前都是我提醒他去理发。
今天我没说。
奶茶里的冰块化了,杯壁上全是水珠。
我拿纸巾垫着。
车子开了四十分钟。
于哲说想上厕所。
任航把车停进服务区。
他熄了火,拔了钥匙下车。
于哲也跟着下去了。
两个人并排往厕所那边走,任航搭着于哲的肩膀。
车门关上的瞬间,车厢里安静下来。
车钥匙拔了,空调停了。
窗外的灯光照进来,橘黄色的。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没有新消息。
然后一只手按住了我的后颈。
力道很大。
我整个人被往前带了一下,额头差点撞上前排座椅。
嘴唇上压过来温热的触感。
带着淡淡的烟味。
我脑子嗡的一声。
周屿的手掌贴在我后颈上,指腹粗糙,像砂纸。
他的嘴唇很干。
我推开他的时候,手腕被他攥住了。
“你——”
他松开手。
坐回自己的位置。
动作很自然,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车窗外面,任航和于哲正往回走。
任航在兜里掏钥匙。
周屿把那只没戴的蓝牙耳机塞进耳朵里。
他歪着头看我。
嘴角有一点弧度。
“嫂子,你奶茶洒了。”
我低头。
奶茶杯歪在杯架里,杯壁上凝结的水珠滑下来,洇湿了纸巾。
车门开了。
任航坐进来,发动车子。
“走吧,还有半小时就到了。”
于哲系好安全带,把座椅又往后调了一点。
我的膝盖被挤得不得不往旁边偏。
空调重新启动,冷风对着我脸吹。
我伸手把出风口拨开。
周屿在旁边哼歌。
是那首任航手机里循环放过无数遍的歌。
我盯着后视镜。
后视镜里,任航的眼睛看着前方。
我张了张嘴。
又闭上。
手指攥着那杯洒了一半的奶茶,杯壁上的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淌。
黏腻的。
甜的。
后座空调出风口被于哲的座椅靠背挡住,热气从脚底往上蒸。
周屿的膝盖往我这边挪了两寸。
他的运动裤面料蹭到我的牛仔裤。
我往车门那边缩。
他跟着挪过来一点。
任航在跟于哲聊股票。
“那个票我上周就让你出,你不听。”
“谁知道跌这么狠。”
“现在割肉也晚了。”
我从包里翻出纸巾,擦手指上的奶茶。
擦到第三根手指的时候,手机亮了。
是周屿发来的好友申请。
头像是一张纯黑的图。
验证消息空白的。
我盯着屏幕。
周屿在旁边,拇指在手机屏幕上滑动,表情很平静。
我按了拒绝。
他又发过来。
这次验证消息写了两个字。
“巧合。”
我扭头看他。
他冲我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轻,像湖面上丢了一颗石子,涟漪还没散开就消失了。
任航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
“你脸怎么这么红?”
“热的。”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腿上。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往后退。
周屿的膝盖又往我这边挪了一寸。
奶茶里的冰块彻底化了。
甜腻的味道在车厢里弥漫开来。
像发酵过度的水果。
我觉得恶心。
02
到了地方,是于哲新租的房子。
三室一厅,客厅堆着没拆的纸箱。
任航说今天帮他搬家,顺便温锅。
厨房灶台上摆着几袋速冻水饺。
于哲把鞋踢在玄关,光脚走进去。
“随便坐,别嫌弃。”
周屿跟在他后面,换了拖鞋。
我站在门口没动。
任航回头看我。
“进来啊。”
“我想回去。”
任航皱眉。
“刚到就走?人家于哲特意叫我们过来。”
“我不舒服。”
于哲从厨房探出头。
“嫂子晕车了?我这儿有藿香正气水。”
“不用。”
任航走过来,压低声音。
“别这样,给我个面子。”
他眼睛里有那种熟悉的烦躁。
每次我让他觉得在朋友面前丢脸的时候,就是这个眼神。
我换了鞋进去。
客厅沙发是上任租客留下的,布面上有洗不掉的污渍。
我坐在最边上。
周屿坐在沙发另一头,拿遥控器开电视。
于哲和任航在厨房煮水饺。
抽油烟机的声音很大。
电视里放着综艺节目,笑声罐头一阵一阵的。
周屿换了个台。
又换了个台。
最后停在体育频道,篮球赛。
他把遥控器放在茶几上,往我这边推了一下。
手指碰到我的手腕。
我缩回手。
“怕我?”
他声音很轻,被电视里的解说声盖过去大半。
“你想干嘛?”
“不干嘛。”
他靠在沙发靠背上,膝盖叉开,姿态很放松。
“就是好奇。”
“好奇什么?”
“好奇任航怎么找到你的。”
他偏过头看我,眼珠很黑。
“你明明挺有意思的。”
厨房里,于哲喊了一声。
“屿哥,过来端饺子!”
周屿站起来,低头看了我一眼。
“刚才在车上——”
他没说完。
转身走了。
我盯着茶几上那个遥控器,看着上面沾的油渍。
厨房里传来他们的笑声。
任航的笑声最大。
我拿起手机,打开和任航的聊天记录。
最后一条消息是他发的。
“下午三点来接你。”
往上翻。
他发的消息越来越短。
我发的越来越长。
我把手机锁屏。
饺子端上桌,四人份的碗筷。
于哲开了几罐啤酒。
任航给我倒了一杯橙汁。
“她不能喝酒。”
周屿接过啤酒,拉开拉环,气泡涌出来。
他舔了一下罐口。
眼睛看着我。
于哲举杯。
“今天辛苦大家了,尤其是嫂子,大老远跑过来。”
我端起橙汁碰了一下。
周屿的啤酒罐碰到我的杯子,力道有点重。
橙汁溅出来两滴,落在桌面上。
“不好意思。”
嘴角没有笑意。
任航夹了一个饺子放进我碗里。
“多吃点,你不是没吃午饭。”
饺子皮破了,馅露出来。
韭菜鸡蛋的。
我嚼了两下,咽不下去。
于哲在讲他换工作的原因。
老板抠门,同事甩锅,房租到期。
任航一边听一边点头,偶尔插一句。
周屿一直在吃饺子,吃得很慢。
他的筷子夹起一个饺子,蘸醋,放进嘴里,嚼十下。
吞咽。
然后夹下一个。
他的视线落在我碗里那个破皮的饺子上。
我放下筷子。
“我去趟洗手间。”
洗手间在走廊尽头。
我锁上门,打开水龙头。
镜子里的自己脸色确实很红。
不是热的。
我用水拍了拍脸。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周屿的好友申请。
第三次。
验证消息写的是:“我知道你没告诉任航。”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水龙头没关,水声哗哗的。
我按了通过。
对面秒发来一条消息。
“聪明。”
我删掉了聊天记录。
把手机塞回口袋。
拉开门的时候,周屿站在走廊里。
他靠在墙上,手里拿着那罐啤酒。
“嫂子,饺子凉了。”
我侧身走过去。
他伸手拦住我。
手臂横在我面前,挡住了去客厅的路。
“你怕什么?”
“让开。”
“任航就在客厅,你喊一声他就过来。”
周屿歪着头,啤酒罐贴在墙面上,冷凝水顺着罐身往下淌。
“但你不会喊。”
他放下手臂。
从我身边走过去,肩膀擦过我的肩膀。
客厅里,任航在跟于哲聊房贷。
他回头看我。
“怎么这么久?”
“洗手。”
我坐回沙发上。
碗里的饺子彻底凉了,韭菜馅的油脂凝固在饺子皮上,泛着白色。
周屿坐在我对面,举起啤酒罐。
“嫂子,敬你。”
我没动。
他自己喝了一口,眼睛一直看着我。
电视里的篮球赛打到了加时。
观众席上的欢呼声很吵。
任航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走到阳台上去。
是工作电话。
于哲去厨房倒水。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周屿。
还有电视里的欢呼声。
周屿放下啤酒罐,站起来。
他绕过茶几,坐到我旁边。
沙发凹陷下去,我往另一侧倾斜。
“你在车上推开我的时候,用了很大力气。”
他看着电视屏幕,像在自言自语。
“但你没有喊。”
我站起来。
走到玄关,换鞋。
任航从阳台回来。
“你干嘛?”
“回家。”
我把鞋带系紧,打了两个结。
手指在发抖。
任航看着我,眉头皱起来。
“你到底怎么了?一晚上都怪怪的。”
于哲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水杯。
周屿还坐在沙发上,翘着腿,看球赛。
他换了个姿势,手臂搭在沙发靠背上。
手腕上露出一截红绳。
是任航也有的那种。
他们四个人去庙里求的。
于哲有,周屿有,另一个朋友也有。
任航把红绳当宝贝,洗澡都不摘。
周屿转着那根红绳,一圈一圈。
他抬头看我。
嘴唇动了动。
没出声。
但我读懂了。
他说的是:“明天见。”
门在我身后关上。
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
电梯迟迟不来。
我站在电梯口,看着自己的影子映在金属门上。
歪歪扭扭的。
手机震了一下。
是周屿发的消息。
“晚安。”
我把这条消息也删了。
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很久。
最后什么也没回复。
电梯到了。
门打开,里面空无一人。
我走进去,按下1楼。
电梯门缓缓关上。
缝隙里,我看见于哲家的门开了。
任航探出头来。
他看了我一眼,又缩回去了。
门关上了。
电梯开始下降。
03
任航是凌晨一点回来的。
我躺在床上,没睡着。
他开了客厅的灯,换了拖鞋,去厨房倒水。
水杯放在床头柜上,玻璃磕在大理石台面上,声音很脆。
“你今天到底怎么了?”
他站在床边,低头看我。
卧室没开灯,客厅的光从门缝里漏进来,照在他脚上。
“不舒服。”
“不舒服到连面子都不给我?”
任航坐下来,床垫往下陷。
“于哲问我你是不是生他气了,你让我怎么回答?”
我翻了个身,背对他。
“你就说我晕车。”
“晕车你早说,装什么没事人。”
他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拉开抽屉找睡衣。
抽屉关上的声音很重。
“每次都这样,有话不直说,非要我猜。”
我盯着窗帘缝里透进来的路灯光。
橘黄色的,跟服务区的一样。
他在我身后躺下来,过了几分钟,呼吸变得均匀。
我睁开眼睛。
周屿的眼睛。
任航的后脑勺。
于哲的厨房。
那杯洒了一半的奶茶。
画面在脑子里转,像没关掉的网页标签,一个一个往外蹦。
我拿起手机,把亮度调到最低。
周屿发了条朋友圈。
凌晨发的,配图是于哲家阳台拍出去的夜景。
文案四个字。
“今晚月色。”
下面有个定位。
定位在城市另一端。
但位置共享显示他在距离我三公里外的酒吧。
任航的手机也亮了。
于哲在群里发消息,问任航到家了没。
任航没回,他睡着了。
我点进周屿的朋友圈主页。
背景图是那根红绳。
签名是空的。
我退出来,把手机放在枕头下面。
第二天早上,任航起来上班。
他洗漱的声音把我吵醒了。
“晚上于哲叫吃饭,你一起来。”
他对着镜子打领带,从镜子里看我。
“不去。”
“别闹了。”
他转过身,领带歪在脖子上。
“你最近脾气越来越怪了。”
“我说了不去。”
我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半张脸。
任航盯着我看了几秒,拿起公文包走了。
防盗门关上的声音很响。
我躺到十点,起来洗了把脸。
手机上有周屿发来的消息,早上八点发的。
“嫂子,昨晚睡得好吗?”
我没回。
他又发了一条,九点。
“任航说你今天不来了,他很失望。”
十点零三分。
“我也很失望。”
我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去厨房倒水。
水壶空了。
我接水,烧水,等水开。
等水开的时候,手机屏幕亮起来。
周屿打来的语音电话。
我盯着屏幕上那个纯黑的头像,没接。
响铃结束。
他发来一条消息。
“你接一下,就说一句话。”
然后又打过来。
我接了。
“喂。”
“你声音真好听。”
电话那头有风声,他应该在外面。
“有事吗?”
“没事,就是想确认一下你会不会接。”
他停顿了一下,风声中夹杂着打火机的声音。
“你删了我两次好友申请,最后还是通过了。”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比你自己以为的诚实。”
烟吐出来的声音,很轻。
“晚上见。”
他挂了。
水烧开了,开关跳起来,咕嘟咕嘟的声音慢慢变小。
我盯着那壶开水,看着水面渐渐平静。
下午三点,我接到了妈妈的电话。
“你跟任航吵架了?”
“没有。”
“那他怎么打电话来,说你最近脾气不好,让我劝劝你?”
我捏着手机,手指收紧。
“他还说什么了?”
“说你最近工作也不顺心,可能压力大,让我多关心你。你听听,人家多替你着想。”
妈妈在电话里叹气。
“你脾气收一收,别老让人家为难。”
“我知道了。”
“你别光说知道,你——”
“妈,我这边有点事,先挂了。”
我挂掉电话,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任航这招他以前用过。
每次我们闹矛盾,他就打电话给我妈。
不是告状,是“关心”。
让我妈来劝我,比我跟他吵有用得多。
我拿起手机,打给任航。
响了两声,他挂了。
发来一条消息:“在开会。”
我打第二次。
又挂了。
“怎么?”
我打字:“你跟我妈说什么了?”
他没回。
过了十分钟,发来一个定位。
是一家餐厅,晚上七点。
“别迟到。”
我还是去了。
不是因为任航,是因为周屿那条消息。
“你比你自己以为的诚实。”
我想证明他是错的。
餐厅是日料,包间,榻榻米。
我到的时候,于哲和周屿已经在了。
任航还没来。
于哲招呼我坐下。
“任航说堵车,马上到。”
包间不大,四人桌,我和于哲坐一边,对面是周屿。
他今天穿了件黑色的卫衣,帽子上的抽绳一长一短。
面前的杯子里是冰水,杯壁上凝结着水珠。
跟那杯奶茶一样。
他把菜单推过来。
“嫂子先点。”
手指在菜单上停顿了一下,指尖朝我。
我翻开菜单,假装在看。
于哲在跟他聊工作的事,他换的新公司,试用期还没过。
周屿听得很敷衍,嗯嗯两声,喝一口水。
他的眼睛一直看着我。
菜单翻到第三页,我抬头。
他冲我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还是那么轻,像湖面上丢了一颗石子。
任航来的时候,菜已经上了三道。
他坐在我旁边,先跟于哲碰了一杯,又跟周屿碰了一杯。
给我倒的是一杯乌龙茶。
“你开车,不喝酒。”
周屿举起杯子。
“嫂子喝茶,我喝酒。”
他仰头干了,喉结滚动。
杯子放下,杯底磕在木桌上,声音很轻。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水光。
不是酒。
是刚才喝太快呛的。
他拿纸巾擦了擦嘴角。
“嫂子今天脸色不好,没睡好?”
任航转头看我。
“你昨晚又失眠了?”
“没有。”
“她最近老失眠。”
任航对于哲说,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
“半夜翻来覆去的,吵得我也睡不好。”
于哲笑。
“该不会是怀孕了吧?我姐怀孕的时候也这样。”
“不是。”
我放下筷子。
周屿在对面,慢慢夹了一块三文鱼,蘸了酱油,放进嘴里。
他嚼了八下。
吞咽。
然后开口。
“嫂子是不是有心事?”
他歪着头,抽绳一长一短挂在卫衣帽子上,像两只不对称的眼睛。
我的手指在桌布下面攥紧了。
04
任航喝多了。
他和于哲在聊大学时候的事,越聊越兴奋,手边的清酒瓶空了三个。
周屿没怎么喝,他面前的酒瓶才下去一半。
他一直在吃东西,吃得很慢。
每一样都尝一口,嚼很久,吞咽。
然后喝一口冰水。
杯子里的冰块化了,他让服务员换新的。
我吃了一碗茶泡饭,米饭被茶水泡得发胀,黏糊糊的。
梅子酸得我牙根发软。
“我去趟洗手间。”
在走廊里,我靠着墙站了一会儿。
包间里传出于哲的笑声,任航在讲一个什么段子,说到一半自己先笑场了。
我往洗手间走。
洗手间在走廊尽头,男女分开,中间是共用的洗手台。
我打开水龙头,洗手。
镜子里,周屿从男厕出来,走到我旁边。
他拧开另一个水龙头,冲手。
没打洗手液。
水流从他指缝间淌过,他甩了甩手,水珠溅到我胳膊上。
凉的。
“你还没告诉任航。”
他看着镜子里的我。
“为什么?”
“没什么好说的。”
“你怕他不信你?”
周屿关掉水龙头,抽了一张擦手纸。
他把纸揉成团,扔进垃圾桶。
“还是你怕他信了,但选择站在我这边?”
我的手指在水龙头开关上停住了。
镜子里的自己嘴唇抿成一条线。
周屿转过身,背靠着洗手台。
“任航这个人,我认识他十二年。”
“他有个毛病,你知道吗?”
他把擦手纸团扔进垃圾桶,手插进卫衣口袋。
“他从来不相信自己没亲眼看见的事。”
走廊里有人走过,是一对情侣,牵着手。
他们拐进包间,拉门关上。
“你在车上推我的时候,用了很大力气。”
周屿看着我的眼睛。
“但你没喊,也没当场告诉任航。你不是怕他不信,你是怕他信了,但不选你。”
我转身往回走。
他伸手拉住我的手腕。
力道不大,比在车上轻得多。
我甩开。
他松开手。
掌心朝上,像在展示什么。
“你看,你甩得开。”
“你只是不想甩。”
我走回包间。
任航靠在墙上,脸上泛着酒后的红,眼睛半眯着。
他看见我进来,招手让我坐过去。
“你去哪了?这么久。”
“洗手间。”
他凑过来,在我头发上闻了一下。
“没抽烟。”
他笑,跟于哲说。
“她以前抽烟,后来戒了。戒了半年,一根都没碰。厉害吧?”
于哲举起酒杯。
“嫂子厉害。”
周屿从外面走进来,坐回自己的位置。
他拿起那杯冰水,喝了一口。
杯壁上凝结的水珠滑下来,在桌布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任航的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是他妈打来的。
他站起来,走到包间外面去接。
拉门没关严,能听见他压低的声音。
“妈,我说了不行,你别老这样。”
于哲去上厕所,包间里又只剩下我和周屿。
周屿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
他在播放一个视频,没开声音。
画面是一个女孩在跳舞,背景是某间舞蹈教室。
女孩跳得很认真,动作有点笨拙。
那是我。
大学时候的迎新晚会彩排,我跳了一半就忘动作了,后来被刷下来。
这段视频我没发过。
只在朋友圈发过一次截图,后来删了。
“你从哪找的?”
“任航发的。”
周屿把手机收回去。
“他去唱歌的时候,拿给所有人看。说,你们看,这是我女朋友,跳舞好看吧。”
他喝了口水。
“他炫耀过你很多次。但炫耀的方式,是把你的东西拿给别人看,从来不问你能不能。”
我盯着那碗剩了一半的茶泡饭,梅子被筷子戳烂了,核露在外面。
“你为什么跟我说这些?”
“因为有意思。”
周屿靠在椅背上,翘起一条腿。
“你明明能说会道,跟任航在一起的时候,话就变少了。你明明会甩人巴掌,在车上,你没甩。”
“我想知道,你到底能忍到什么时候。”
任航推门进来,手机还在手里,脸上带着烦躁。
“我妈又催婚,烦死了。”
他坐下来,倒了一杯酒,一口喝完。
于哲回来,听见这句,接话。
“你跟嫂子也在一起三年了,是该结了。”
“结什么结。”
任航摆手。
“她还没想好。”
“是吗?”
周屿看着我。
“嫂子还没想好?”
任航也转头看我,等着我回答。
三个人都看着我。
于哲的筷子停在半空。
任航的手指在酒杯上摩挲。
周屿的嘴角有一点弧度,很浅,像在等一场好戏。
“我——”
我开口,声音干涩。
“我去趟洗手间。”
这次是任航说的。
他站起来,拉开门出去,脚步有点晃。
于哲放下筷子,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周屿在对面,夹了一块烤鳗鱼,放进嘴里,慢慢嚼。
鳗鱼的酱汁沾在他嘴角,他伸出舌尖舔掉。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我。
“任航他妈给他介绍了个相亲对象。”
他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自言自语。
“他刚才在电话里推了,但推得很勉强。”
于哲皱眉。
“屿哥,你别乱说。”
“我没乱说。”
周屿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他每次都这样,推得很勉强,然后过几天又去见面了。”
他看着我。
“你应该知道吧?”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膜里鼓噪,像有人拿拳头一下一下捶我的胸口。
任航推门回来,脸上带着笑,好像刚才的烦躁已经过去了。
他坐下,搂住我的肩膀。
“走吧,不早了。”
他的手很热,带着酒气。
掌心的温度透过衬衫传到我的皮肤上,像一块烧过的铁,烫得我肩膀发紧。
我站起来,拿包。
周屿也站起来,他拿起桌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他经过我身边的时候,脚步停了一秒。
气息擦过我的耳廓。
他什么都没说。
但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跟那条消息一样。
“你比你自己以为的诚实。”
外面的风很凉,吹在脸上,我打了个寒颤。
任航喝多了,他叫了代驾。
代驾把车开过来,我扶着任航上了后座。
他靠在我肩膀上,闭着眼睛,呼吸里有酒味和烤鳗鱼的甜腻。
车子开动。
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我掏出手机,打开周屿的对话框。
打了一行字。
“你到底想干嘛?”
手指悬在发送键上,停了很久。
车子拐过一个弯,任航往我身上歪了一下,嘟囔了一句什么。
我听清了。
他说的是:“妈,别催了。”
我把那行字删了。
打了一行新的。
“那段视频,你删掉。”
过了几秒,他回了。
“不删。”
然后又发来一条。
“你来找我,当面让我删。”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后座车窗上,窗外是深蓝色的夜。
我锁了屏。
任航在我肩膀上换了个姿势,后颈的碎发蹭着我的脖子,有点痒。
我盯着前方,眼睛里什么都看不进去,只有那片深蓝色,一直往后退。
一直往后退。
05
我去了周屿上班的地方。
不是我主动去的,是他发来的地址。
早上九点,任航出门上班之后,我收到一条消息。
是一个咖啡店的定位,在城西,离我家四十分钟地铁。
附了一句:“我在这儿等你。”
我没回。
他又发了一条:“你不想删视频了?”
我换了衣服出门。
地铁上人很多,我被挤在车厢中间,扶手够不着,只能抓着别人的背包带子。
旁边一个女生在打电话,跟男朋友吵架,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咬牙切齿。
“你每次都这样,你从来不考虑我的感受。”
她挂了电话,眼泪掉下来,她用手背擦掉,又掉下来。
我递给她一张纸巾。
她接过去,说了声谢谢。
我在下一站下车,换乘。
咖啡店在一条巷子里,门口种着一棵桂花树,还没到开花的季节,树枝光秃秃的。
周屿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美式,冰块已经化了,颜色被稀释成浅棕色。
他看见我进来,抬了一下手。
我坐在他对面。
“视频呢?”
“先点东西喝。”
他把菜单推过来。
“不想喝。”
“那就喝水。”
他跟服务员要了一杯温水,服务员端上来,杯口有一圈柠檬渍没洗干净。
我没碰那杯水。
“视频。”
周屿把手机掏出来,解锁,打开相册,翻到那个视频。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
画面里,我在跳舞,动作笨拙,跳到一半停下来,对着镜头摆手,笑得很难看。
大学时候的我,扎着马尾,脸上还有婴儿肥。
跟现在不一样。
现在瘦了,下巴尖了,眼睛底下常年挂着青色的眼圈。
“你删掉。”
“你拿什么换?”
周屿靠进椅背里,双手交叉放在小腹上。
“我不欠你什么。”
“你欠我一个解释。”
他看着我,眼神很平静,但瞳孔里有一点光,像打火机擦出的火花,一闪就灭了。
“为什么在车上没喊?为什么当时不告诉任航?为什么通过我好友申请?为什么今天来见我?”
他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往外抛,语气很平,像在念一份清单。
我盯着那杯没碰过的温水,看着水面上的细小波纹慢慢消失。
“你不敢回答。”
周屿凑近一点,手臂压在桌面上。
“因为你心里清楚,你如果喊了,任航会怎么做?”
“他会先愣一下,然后笑,然后拍着我的肩膀说,别开这种玩笑。”
“他不会当真。”
“因为他认识我十二年,认识你三年。”
他靠回椅背。
“你跟他说过很多次,你不喜欢他那些朋友,不喜欢他喝酒,不喜欢他把你的事讲给别人听。他听过吗?”
我的手指在桌上蜷起来,指甲掐进掌心。
服务员过来问要不要续杯,周屿摆了摆手。
窗外的桂花树被风吹得晃了一下,树枝刮在玻璃上,发出细小的摩擦声。
“你不是在忍我。”
周屿拿起那杯被稀释的美式,喝了一口,皱眉。
“你是在忍他。”
“你忍了三年,忍到连自己都忘了,你以前是会跳舞的。”
我把手机拿起来,当着她的面,删掉了那个视频。
删完之后,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
“删了。还有备份吗?”
“没有了。”
周屿看着我,眼睛里那点光灭了。
“但你可以问我要别的。”
他把手机推回来。
“任航的聊天记录,想看吗?”
我没动。
他打开微信,找到和任航的对话框,往上翻。
翻到一条消息,日期是上个月。
任航发的。
“我妈介绍那个女的,我见了,长得还行,就是太能说了,烦。”
再往上翻。
“她脾气越来越怪,动不动就甩脸子,我懒得哄。”
再往上翻。
“分不分?你帮我拿个主意。”
周屿回的那条消息也在上面。
他回的是:“你自己想清楚。”
他把手机收回去。
“我没帮他拿主意。”
“我帮的是你。”
我站起来,腿碰到桌子,杯子里的水晃了一下,溅出来两滴,落在桌面上。
我拿起包,转身往外走。
“你还没回答我。”
周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今天为什么来?”
我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桂花的枯枝在玻璃外面晃。
我没回头。
“因为我删不了你手机里的视频。”
门推开,外面的风灌进来。
我走出去,沿着巷子走了大概五十米,在一家便利店门口停下来。
腿软。
我蹲下来,假装在系鞋带。
鞋带根本没有散。
手机震了一下。
周屿发来的消息。
“你刚才走的时候,腿在抖。”
“但你没跑。”
我把手机摔进包里,站起来继续走。
走到地铁站,刷了卡,进站。
站台上人不多,我坐在长椅上,盯着对面广告牌上的字,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脑子里全是周屿说的话。
每一句都像钉子,钉在某个我自己都找不到的地方。
任航的聊天记录。
“她脾气越来越怪。”
“分不分?”
我妈的电话。
“你脾气收一收,别老让人家为难。”
于哲的副驾。
任航的后脑勺。
那杯洒了一半的奶茶。
周屿按住我后颈的手。
我把这些画面一个一个往外推,但推出去一个,又涌进来一个。
地铁来了,我上车,找个角落站着。
车厢晃了一下,我抓住扶手,指关节用力到发疼。
对面的窗玻璃映出我的脸。
下巴尖了,眼睛底下是青色的。
跟三年前不一样。
那时候我还在跳舞。
那时候我还不会在别人面前假装自己没事。
手机又震了一下。
不是周屿。
是任航。
“晚上妈来吃饭,你早点回来。”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打了一个字。
“好。”
地铁钻进隧道,车窗外的灯光灭了,玻璃上只剩我自己的脸。
我盯着那张脸,看着它慢慢模糊,被隧道里的黑暗吞掉。
我在下一站下了车。
不是回家的方向。
我站在站台上,看着头顶的线路图,红色和绿色的线条交错,像一张网。
我掏出手机,给周屿发了一条消息。
“你刚才说的,还有别的聊天记录。”
他秒回。
“想看?”
又发来一个地址。
是他家的地址。
我站在站台中间,两边是相反方向的列车。
一边通往任航,通往我妈,通往那顿晚饭,通往那个会说“好”的我。
另一边通往周屿,通往那些聊天记录,通往一个我还没想好要不要知道的真相。
风从隧道里灌出来,吹起我的头发。
我闭上了眼睛。
06
周屿住的地方离咖啡店三站地铁。
老公房,六楼,没有电梯。
楼道里堆着邻居的鞋架和纸箱,墙上贴着开锁广告,一层一层贴上去,旧的被新的盖住,只露出边角。
我爬到三楼的时候,手机响了。
任航打来的。
我按掉。
他又打。
我接起来。
“你在哪?”
“外面。”
“妈已经到了,你快点回来。”
“我有点事,晚一点。”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我听见我妈的声音在背景里问了一句“她什么时候回来”。
任航说:“她有事。”
然后他对着电话,压低声音。
“你能不能别每次都这样?我妈难得来一次。”
“我说了,我有事。”
我挂了。
继续往上爬。
五楼的声控灯坏了,台阶被黑暗吞掉一半,我扶着扶手,一步一步踩实。
六楼,右边的门开着一条缝。
周屿靠在门框上,穿着一件灰色的T恤,手里拿着一个马克杯。
杯子冒着热气,是茶。
他把门推开。
“进来。”
房子不大,一室一厅,收拾得很干净。
客厅里有一张沙发,一个茶几,一台电视,电视旁边堆着几本书。
窗帘拉了一半,下午的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木地板上画了一道明黄色的线。
我站在玄关没动。
“聊天记录呢?”
周屿坐在沙发上,把马克杯放在茶几上,拿起手机。
他解锁,打开微信,找到和任航的对话框。
他把手机递给我。
我接过来,手指碰到屏幕,有点烫。
聊天记录从上往下翻。
最早的一条是去年十一月份。
任航发的。
“她又跟我吵了,说我不陪她。我他妈天天加班,不还是为了攒钱买房?”
周屿回的是:“你跟她好好说。”
往下翻。
今年二月份。
任航发了一张照片,是个女的,穿白衬衫,对着镜头笑。
“同事,怎么样?”
周屿回:“什么怎么样?”
任航回:“我妈觉得挺好的。”
再往下翻。
三月份。
“我跟她提分手了,她哭了一晚上,我没忍心,又和好了。”
四月份。
“我妈又催,烦死了。”
五月份。
“分了算了,真的。”
六月份。
就是他见相亲对象那天。
他发:“今天见那个,聊了三个小时,她一直在说,我头都大了。”
周屿回:“你女朋友呢?”
任航回:“在家。她不知道。”
我把手机放下。
周屿端起马克杯,喝了一口茶,看着我。
“还有。”
他拿过手机,翻到另一个对话框。
是于哲的。
任航跟于哲也聊过。
于哲问:“你跟嫂子咋样了?”
任航回:“就那样,凑合过。”
于哲回:“不行就分,别耽误人家。”
任航回:“再说吧。”
周屿把手机锁屏,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下。
茶几上的光线被切成两半,一半明,一半暗。
我坐在明的那一半里。
他坐在暗的那一半。
“你为什么给我看这些?”
“因为你想看。”
周屿靠在沙发靠背上,翘起腿,脚踝搭在膝盖上。
“你删视频的时候,我就在想,这个人终于要问了。”
“问什么?”
“问任航到底怎么看你。”
他歪着头,灰色的T恤领口往下滑了一点,露出锁骨上的一颗痣。
“你在车上没喊,不是因为你怕我。”
“是因为你怕任航的反应。”
“你怕他反应不对。你怕他笑着说,别闹了。你怕他拍拍我的肩膀,说,你小子。你怕他什么都不做,继续开车。”
窗外有鸟叫,咕咕咕的,是斑鸠。
茶几上的茶不冒热气了,杯子边缘结了一圈茶渍。
“你忍了三年,不是忍他那些毛病。”
周屿把脚放下来,身体前倾,胳膊肘撑在膝盖上,看着我的眼睛。
“你是在忍一个事实——他没那么喜欢你。”
斑鸠又叫了一声,飞走了,翅膀扑棱棱划过窗户。
我站起来。
手机从腿上滑下去,掉在木地板上,屏幕朝上。
任航又打来电话。
屏幕上的来电显示,备注名是“老公”。
这个备注是他自己改的。
去年情人节,他拿我手机改的,改完之后把手机还给我,说,以后不许改回来。
我没改。
不是因为愿意。
是因为懒得吵。
我看着屏幕上那两个字,看了很久,久到电话自动挂断。
屏幕暗下去。
又亮起来。
我妈打来的。
我接起来。
“妈。”
“你在哪呢?任航说你出去办事,什么事这么急?”
我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焦虑,一点责备。
“人家妈都来了,你还不回来,这像什么话?”
“我——”
“你别跟我说你有事,什么事比这重要?人家妈难得来一次,你就不能——”
“妈。”
我打断她。
“他妈妈每次来,我都在。”
“那你今天——”
“他妈妈来了几次?”
电话那头安静了。
“十二次。每次都是我做饭,我洗碗,我陪她逛街,我给她买衣服。每次她走了,任航跟我说,我妈觉得你挺好的。”
我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他从来没跟他妈说,我们什么时候结婚。他跟他妈说,我还没想好。”
周屿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他看着我,眼睛里有那点光,打火机擦出的火花,一闪就灭了。
“你听谁说的?”
我妈的声音变了,从责备变成警惕。
“谁跟你说的这些?”
“不重要。”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下午的阳光全部涌进来,刺得我眯起眼睛。
楼下是条窄马路,有个老太太推着婴儿车走过去,婴儿车里的小孩子举着一只红色的气球。
“妈,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你觉得任航对我好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挂了。
然后她说:“他挺老实的,工作也稳定,你年纪也不小了——”
“我知道了。”
我挂了电话。
周屿递过来一杯水,不是茶,是凉的。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凉的液体从喉咙滑下去,胃里抽了一下。
“你刚才问我的问题。”
我放下杯子,看着杯壁上凝结的水珠,跟那杯奶茶一样,跟那杯冰水一样。
“我今天为什么来?”
我抬头看着周屿。
“因为我想看。”
他等我说下去。
“我想看那些聊天记录,想看任航到底怎么跟别人说我的。我想看,是因为我自己不敢问。”
我把杯子放在茶几上,杯底磕在木头上,声音很轻。
“我忍了三年,忍到连自己都不敢问自己——他到底喜不喜欢我。”
周屿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他低头看我,灰色的T恤在他身上有点大,领口歪向一边。
他伸出手。
我往后退了一步。
他的手停在半空,然后收回去,插进口袋里。
“我不亲你。”
他说。
“那次在车上,是试探。”
“试探什么?”
“试探你会不会喊。”
他退后一步,靠在窗台上,逆着光,脸上五官被阴影遮住大半。
“你没喊。我就知道,你比他以为的清醒得多。”
他拿起茶几上的手机,解锁,打开相册,找到那个视频。
当着我的面,删掉了。
“备份在电脑里,也删了。”
他把手机翻过来,给我看,屏幕空空荡荡。
“给你看聊天记录,不是为了让你难受。”
“是为了让你死心。”
楼道里传来脚步声,有人上楼,钥匙响,隔壁的门开了又关上。
我站在周屿的客厅里,站在那一道明黄色的光线中间,看着自己的影子投在木地板上,又细又长。
我开口。
“手机给我。”
他递给我。
我打开他的微信,找到和任航的对话框,往上翻,翻到任航今天早上发的消息。
“晚上我妈来,她要是再摆脸色,我真分了。”
周屿没回。
我又往上翻,翻到任航前天发的。
“她最近怪怪的,是不是发现什么了?”
周屿回的是:“你自己心里没数?”
我把手机还给周屿。
“谢谢你。”
他愣了一下。
“谢什么?”
我没回答。
我拿起自己的手机,打开通讯录,翻到任航妈妈的号码。
我见过她十二次,每次叫阿姨,每次做饭洗碗,每次陪她逛街给她买衣服。
我有她的号码,但我从来没打过。
我拨出去。
响了三声,对面接起来。
“喂?”
“阿姨,是我。”
“哦,你什么时候回来啊?我跟任航都等着呢。”
“阿姨,我不回去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
“我今天不回去,以后也不回去了。”
任航的妈妈声音变了。
“你说什么?”
“您跟任航说,他想分,就分吧。”
我挂了。
手指按在挂断键上,没有抖。
不像在车上那时候。
不像在服务区。
不像那个拿着奶茶、看着任航后脑勺的我。
周屿站在窗台边,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他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你现在去哪?”
我拿起包,走到玄关,换鞋。
鞋带系紧,打两个结。
跟那天在于哲家一样。
但这次,手没有抖。
“回家。”
我拉开门,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五楼坏的灯还是坏的,黑暗在楼梯拐角等着我。
我踏进去,一步一步往下走。
身后的门没有关,周屿站在门口,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楼梯上。
我下到五楼,他在六楼说了一句话。
声音不大,但楼道很空,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你刚才在车上没喊,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你觉得,喊了也没用。”
我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往下走。
四楼,三楼,二楼,一楼。
推开单元门,外面是下午的阳光,那个推婴儿车的老太太已经走远了,红色的气球也看不见了。
我站在楼下,抬头看六楼的窗户。
窗帘拉上了,那道明黄色的光线被挡在里面。
我低头,打开手机,把任航的备注从“老公”改回了他的名字。
任航。
两个字。
然后是聊天记录。
我把我们的聊天记录从头翻到尾,翻到最开始,他追我的时候发的那些消息。
“你今天真好看。”
“我喜欢你笑的样子。”
“跟我在一起吧,我会对你好。”
那时候他还会说这些话。
后来就没有了。
后来的消息,是他发的“嗯”“好”“知道了”,是我发的长段落,每条都像在对着一个黑洞喊话,从来没有回音。
我一条一条删掉。
删到最上面,删到那杯奶茶,删到副驾,删到服务区,删到那扇关上的车门,删到按住我后颈的那只手。
删到一切开始之前。
删完了。
我收起手机,往地铁站走。
身后的老公房被梧桐树挡住,六楼的窗户,窗帘动了一下,又恢复了平静。
07
我回家的时候,任航妈妈已经走了。
客厅桌上摆着没吃完的菜,红烧排骨,清炒时蔬,还有一盘凉拌黄瓜,醋放多了,味道冲鼻。
任航坐在沙发上,低着头,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他听见开门声,抬头看我。
眼睛是红的。
不是哭过,是喝了酒。
茶几上放着半瓶白酒,没拿杯子,瓶口直接对着嘴灌的。
他看见我进门,没站起来。
“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换鞋,把包挂好,走到厨房倒了杯水。
他跟着进来,站在厨房门口,一只手撑着门框。
“我妈问了我一路,问我是不是我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我说没有,她说那她为什么突然说不回来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酒气喷在我脸上。
“你跟我妈说什么了?”
“我让她转告你,你想分就分。”
我把水杯放下,靠在灶台边,跟他面对面。
“你不是想分吗?”
任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很短,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谁说我想分?”
“你自己说的。”
我拿出手机,但不是给他看聊天记录。那些记录我已经删了,不在我手机里,在我脑子里。
“你跟你妈说我没想好,你跟于哲说凑合过,你跟周屿说分了算了。”
我一字一句地念出来,像在念一份清单,每一条都清清楚楚。
他的脸变了。
不是愤怒,是慌张。
那种被人戳穿之后不知道该往哪躲的慌张。
“你翻我手机?”
“重要吗?”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跟我在一起三年的人。
他比我高半个头,穿灰色衬衫,头发该剪了,后颈的碎发压在衣领上。
就是这个后脑勺,我看了三年,每次坐在副驾的时候,每次坐在后排的时候,每次都看着它,等着它转过来。
它很少转过来。
“我不是翻你手机。”
我说。
“我是翻了你。”
他手从门框上滑下来,垂在身侧。
“那些话,那些话就是随口说说,你不懂吗?男的在兄弟面前,谁不抱怨两句?那不是真的。”
“哪个不是真的?”
我问。
“你觉得我脾气怪?你觉得烦?你懒得哄?还是你想分?”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厨房的灯管闪了一下,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快要坏了。
我提醒过他很多次,让他换灯管,他说好,一直没换。
灶台上有一块油渍,是我上次做饭溅上去的,我没擦,他也没擦,就这么放了一个星期。
我指着那块油渍。
“你看,这就是我们。”
任航顺着我的手指看了一眼,又转回来,表情困惑。
“你在说什么?”
“这盏灯,这块油渍,你妈来的那十二次,你在兄弟面前说过的每一句话。”
我收回手,交叉抱在胸前,像在给自己一个拥抱。
“你从来没想过要跟我结婚。你只是需要一个在你妈催婚的时候可以拿出来挡的人,一个在你兄弟面前可以炫耀的人,一个在你喝醉的时候可以扶你回家的人。”
他往后退了一步,背撞到冰箱上,冰箱门上的冰箱贴掉下来一个,是那次我们去海边买的,一只塑料海星,摔在地上,滚到餐桌下面。
“你听我说——”
“我不想听了。”
我绕过他,走到客厅,拿起自己的包,开始收拾东西。
不是我所有的东西,是那些最重要的。
身份证,银行卡,充电器,一套换洗衣服,还有床头柜上那本我看了三个月还没看完的书。
任航跟过来,看着我收拾,慌了。
“你别这样,我们好好说。”
“说什么?”
我把书的边角抚平,放进包里。
“你说,我听。”
他站在客厅中间,灯光从他头顶打下来,脸上的醉意退了一半,但另一半还在,红着眼眶,像一个被冤枉的孩子。
“我错了,行不行?我以后不跟别人抱怨了,我改。”
他走过来,拉住我的手腕。
力道不小,跟那天在车上周屿按住我后颈的力道差不多。
但这次,我甩开了。
“你改什么?”
我把包拉链拉上,抬头看他。
“你连自己错在哪都不知道。”
他松开手,看着自己的手掌,像不认识它一样。
“那你说,我错在哪?你说出来,我改。”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
从厨房的灯管看到灶台上的油渍,从掉在地上的塑料海星看到那个空了的白酒瓶,从他那条改了好几次备注的微信看到他那通打给我妈的电话。
然后我开口。
“你错在——你从来没把我当成一个会走的人。”
他愣住了。
我拉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我按下电梯,电梯门开了,我走进去。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见屋里传来一声闷响。
是他踢翻了茶几。
白酒瓶砸在地板上,碎了。
我没有回头。
电梯在一楼停下,门打开,外面的夜风灌进来,凉得我打了个哆嗦。
我走出小区,在大门口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往哪走。
我妈家不能去。
她今天下午的电话已经说明了一切,她不会站在我这边,她会劝我回去,会说任航挺老实的,会说我年纪不小了。
我翻了翻手机通讯录,能打电话的人,不超过三个。
我打给了其中一个。
是大学室友,叫宋宁,毕业后联系不多,但每次见面都能聊到半夜。
电话响了好几声,她接起来,那边有小孩的声音,她女儿在哭。
“喂?怎么啦?”
“宁宁,我——”
我开口,声音哽住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她说:“你在哪?我去接你。”
我报了地址,她让我站在原地别动,二十分钟到。
我挂了电话,蹲在马路牙子上,看着对面的便利店,看着自动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有人进去买烟,有人出来喝水。
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周屿发来的消息。
“任航给我打电话了,说你走了。”
我没回。
他又发了一条。
“他让我问你,去哪了。”
我还是没回。
第三条。
“我没告诉他。”
我盯着这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又打,又删。
最后发了一个字。
“谢。”
他秒回。
“不用谢。”
“你现在坐在哪?”
我抬头看了一眼四周,没有周屿的身影。
他怎么知道我坐着?
我站起来,往马路对面看,往巷子里看,往停在路边的车里看。
没有。
“别找了,我不在。”
他发来消息。
“你走的时候腿没抖,我就知道你会坐着。”
“因为三年了,你今天第一次站直了,腿会酸。”
我把手机锁屏,塞进口袋。
宋宁的车停在路边,一辆白色的小车,后座装着儿童安全座椅,副驾上放着一袋没拆封的尿不湿。
她摇下车窗,冲我招手。
“上车!”
我上了车,她的车里有一股奶香味,空调出风口夹着一只小黄鸭的香薰片。
她没问我发生了什么事,直接把车开出去,拐了个弯,上了高架。
高架上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跟那天在任航车上看到的一样。
但这次,我坐在副驾。
08
宋宁家在城东,一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
跟周屿住的地方很像,但多了孩子的气息,玄关堆着婴儿车,客厅地上铺着爬行垫,茶几上的奶瓶还没洗。
她老公不在,出差了。
女儿刚睡着,在小卧室里,门虚掩着,透出夜灯微弱的光。
宋宁给我倒了杯水,坐在我对面,等我开口。
我把这三天发生的事全说了。
副驾,奶茶,服务区,周屿,于哲的饺子,日料店的洗手间,咖啡店,六楼的聊天记录,任航妈妈的电话,碎在地上的白酒瓶。
她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一罐啤酒,打开,喝了一口,又放回桌上。
“那个周屿,他什么意思?”
她靠在厨房门框上,抱着胳膊。
“他亲了你,又给你看任航的聊天记录,然后删了视频让你走?”
“对。”
“他图什么?”
我摇头。
这也是我没想明白的地方。
周屿做的每一件事,单独看,都像是骚扰,像是别有用心,像是趁虚而入。
但连在一起,不是。
他亲了我,然后给我看任航的聊天记录,让我知道任航是怎么对我的。
他删了视频,然后让我走。
他发消息,说他没告诉任航我在哪。
宋宁又喝了一口啤酒,手指在易拉罐上弹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是不是喜欢你?”
“不像。”
我想起周屿看我的眼神,那种打火机擦出的火花,一闪就灭了。
不是热烈,是审视。
像在观察一个实验品,等着看某种化学反应。
“那就怪了。”
宋宁坐回沙发上,把啤酒罐放在茶几上,罐底压在一本育儿书上,封面印着“如何培养孩子的安全感”。
她盯着那本书看了几秒,然后抬头看我。
“不管他什么意思,你从任航那搬出来,是对的。”
她说。
“三年前我就跟你说过,他那个人,表面上对谁都好,实际上对谁都不上心。你那时候不信。”
“我现在信了。”
我靠在沙发靠背上,盯着天花板上的一道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宋宁的手机响了,是她老公打来的视频。
她接起来,画面里一个男人抱着笔记本,坐在酒店床上,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带着加班后的疲惫。
他们聊了几句,问了女儿睡了没,吃了什么,明天几点回来。
宋宁把镜头转向我,说:“我闺蜜来了,今晚住咱家。”
她老公在屏幕里冲我招了招手,说了句“好久不见”,然后继续跟宋宁说话。
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只有在一起很久的人之间才有的默契。
不是甜言蜜语,是平淡。
是“你记得把奶粉罐盖好”的那种平淡。
我别过头,看着窗外。
宋宁挂了视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暗下去。
她看着我,犹豫了一下,开口。
“你妈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
“她肯定会劝你回去。”
“我知道。”
我把抱枕拿过来,抱在怀里,下巴搁在抱枕上,像小时候抱着枕头睡觉的姿势。
“她会说任航人老实,工作稳定,我年纪不小了,别太挑了。”
宋宁叹了口气。
“我妈以前也这么说过。”
她站起来,走到小卧室门口,轻轻推开门看了一眼,确认女儿没踢被子,又把门虚掩上。
“后来我生了孩子,她就不说了。”
“为什么?”
“因为有一次她看到我半夜三点还在喂奶,我老公在旁边打呼噜,第二天早上她跟我说——宁宁,你要是觉得累,就回来住几天。”
宋宁坐回沙发上,啤酒罐已经空了,她拿在手里转着玩。
“她不是不心疼我,是以前不知道怎么心疼。”
她看着我。
“你妈可能也是。”
我没说话。
窗外的夜很深,城市的灯光在远处连成一片,像一堆发光的积木。
小卧室里传来孩子翻身的声音,哼唧了两声,又安静了。
宋宁等了一会儿,确定孩子没醒,才继续开口。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先找房子,然后——”
我停了一下。
“然后我想去找周屿。”
宋宁的眉毛挑起来。
“找他干嘛?”
“问他一个问题。”
我把抱枕放在一边,坐直了身体。
“他那天在车上亲我,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不是说了吗,试探。”
“那不是全部。”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掌心还有那天在服务区攥紧奶茶杯留下的红印,已经淡了,但仔细看还能看出来。
“他试探我,用的方式太过了。如果我真的喊了,他在任航面前怎么解释?他难道不怕任航跟他翻脸?”
宋宁想了想,点了点头。
“所以你想问清楚。”
“然后呢?”
“然后——”
我抬头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干涸的河床,没有水,只有裂痕。
“然后把任航从我生活里彻底清干净。包括他的朋友,包括他的圈子,包括他改了备注的手机号,包括他打给我妈的那个电话。”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看着外面那堆发光的积木。
“三年了,我一直在他的世界里当配角。坐在后排,坐在副驾后面的位置,看着他的后脑勺,等着他回头。”
“我不想等了。”
宋宁看着我,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打火机擦出的火花,是那种烧了很久的炭,温热的,持续的。
她开口,声音有点哑。
“你大学时候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你跳舞,跳得不好,但敢跳。迎新晚会你被刷下来,你在宿舍哭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起来,对着镜子说,我明年还报。”
她笑了一下,眼角有细纹。
“后来你没报,因为任航说,你跳舞不好看。”
她说的对。
我忘了。
我忘了很多事。
忘了自己以前敢在台上跳,敢在别人面前出丑,敢对着镜子说“明年还报”。
忘了自己以前会跟人吵架,会摔门,会在电话里跟任航吼。
后来就不吵了。
因为吵了也没用。
他的反应永远是那几种:敷衍,沉默,拍着兄弟的肩膀说“别闹了”。
宋宁站起来,走到我身边,跟我一起看着窗外。
“你想去找周屿,就去。但你要记住一件事。”
“什么事?”
“不管他是什么意思,你离开任航,不是为了他。”
她转过头看我,眼神很认真。
“你离开任航,是因为你终于站直了。”
我点了点头。
小卧室里传来孩子的哭声,宋宁转身往那边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沙发床可以拉开,被子和枕头在柜子里,你自己拿。”
她推开门,走进去,抱起女儿,哼着歌,声音很轻,歌词我听不清,但调子很熟悉,是小时候我妈也唱过的。
我拉开柜子,拿出被子,铺在沙发床上。
躺下来,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听着隔壁房间传来的哼歌声,厨房里冰箱嗡嗡的运转声,窗外偶尔驶过的汽车声。
我的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屏幕亮了一下。
是周屿发来的消息。
“任航又打给我了,这次他哭了。”
我没有回复。
他把电话打到我这里,响了一声,我按掉。
又响,我又按掉。
第三次,我接了。
但不是接他的电话。
是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别打了。”
“我没打。”
我看着这条消息,突然意识到,刚才打来电话的,是任航。
而周屿发的消息,跟电话撞在一起,我以为是他。
屏幕上,任航的未接来电,三个。
周屿又发来一条。
“你刚才把谁当成我了?”
我没有回复,他也没有再发。
只有手机屏幕亮着,在黑暗里,像一颗发光的积木。
09
第二天早上,我在宋宁家吃了早饭,帮她洗了女儿的奶瓶,然后坐地铁回家。
不是回任航那里,是回我妈那里。
我妈住在城北,一个九十年代建的小区,楼道里贴着福字,颜色褪了一半,去年的还没撕。
我敲门,她开门,看见是我,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有一点高兴,一点埋怨,还有一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的尴尬。
“吃饭了吗?”
她问。
“吃了。”
我换了鞋进去,客厅还是老样子,茶几上放着遥控器,沙发上铺着凉席,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放的是一部抗战剧,枪声闷闷的。
我爸不在,去下棋了。
我妈坐在沙发上,我坐在她旁边,中间隔着一个靠垫。
她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关了。
“任航他妈给我打电话了。”
“嗯。”
“她说你说不回去了,说你想分。”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膝盖上搓着,指甲边缘有倒刺,她没剪。
“到底怎么回事?”
我把能说的都说了。
没说周屿亲我的事,只说了任航的聊天记录,他跟他妈说的话,他跟他兄弟说的话,他背着我见的相亲对象。
我妈听完,没有像我想象中那样劝我回去。
她站起来,走到厨房,倒了杯水,端回来,放在我面前。
杯子上印着“重阳节快乐”,是去年社区发的。
“你爸年轻的时候,也这样。”
她坐下来,看着茶几上的杯子,语气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他跟他们单位一个女的,搞了两年。我后来才知道,所有人都在瞒我,他的同事,他的朋友,他的兄弟。没有一个人告诉我。”
她搓着手指上的倒刺,指甲边缘有点红。
“我闹过,闹了一年,后来不闹了。不是原谅他了,是累了。”
她抬头看我。
“你比我强,你没拖。”
我伸手拿过杯子,喝了一口水,没有味道,是白开水。
“妈,我那天在电话里问你,任航对我好不好,你没回答。”
她把倒刺撕掉了,血珠渗出来,她用纸巾按住。
“我不知道。”
她低头看着手指,纸巾上洇开一小片红色。
“你跟他在一起,从来没跟我抱怨过。我以为你过得挺好。”
她把纸巾扔进垃圾桶,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后来我想了想,你不是不抱怨,你是不敢跟我抱怨。”
“因为你知道我会说什么。”
她转过身,眼角有泪,但没掉下来。
“我会说,他挺老实的,工作稳定,你年纪不小了,别太挑了。我会说这些话,你就不会跟我说了。”
她的声音哽了一下。
“你爸的事,我忍了二十年。你不想忍,是对的。”
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抱住她。
她僵了一下,然后伸手,拍了拍我的背。
手掌很轻,像怕拍碎什么。
我松开她,她转过身去擦眼泪,擦完回头,脸上又恢复了那种平静。
“房子的事,你别急,先住家里。”
“不用,我找好了。”
其实我没找好。
但我不想让她觉得,我离开任航之后,只能回到她这里。
她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下午,我去了周屿的咖啡店。
不是他上班的地方,是上次那家,巷子里,桂花树还没开。
他坐在上次的位置,面前的美式已经喝完了,杯底残留着咖啡渍,颜色很深。
我坐在他对面,这次没点水。
“你来了。”
他把杯子推到一边,看着我。
“任航昨晚给我打了六个电话。”
“他问我,你是不是在我这。”
“你怎么说?”
“我说不在。”
周屿靠在椅背上,翘起腿,跟上次一样的姿势。
“但我说的是实话,你确实不在,你在我这是昨天的事。”
我看着他,看着他那张总是很平静的脸,平静到像是在戴着一张面具。
“我来问你一个问题。”
“问。”
“你那天在车上,为什么亲我?”
他歪着头,想了想。
“我说过了,试探。”
“试探什么?”
“试探你会不会喊。”
他笑了,那个笑容还是那么轻,像湖面上丢了一颗石子。
“然后你果然没喊。”
他凑近一点,胳膊肘压在桌面上,咖啡杯被震得晃了一下,杯底的咖啡渍晃出一个小弧。
“你知道我为什么试探你吗?”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那点光,打火机擦出的火花,一闪就灭了。
“因为我看过你大学跳舞的视频。”
我一愣。
“任航给我看的时候,他在笑,他觉得你跳得不好看。但我觉得——”
他停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又擦掉。
“我觉得你跳得很好看。”
“不是因为动作好看,是因为你敢跳。你敢在所有人面前做一件你不擅长的事,你摔倒了会爬起来,你被刷下来,你会哭,但你不会假装自己没跳过。”
他收回手,靠在椅背上。
“后来我见到你本人,你跟视频里不一样了。你坐在任航旁边,话很少,笑很轻,他说什么你都点头,他开你玩笑你也不生气。”
“我就想知道,那个敢跳舞的人,还在不在。”
他看着我,这次没有笑。
“所以我亲了你。”
“我想看看,你会不会推开我,会不会喊,会不会告诉任航。”
“你没喊。但你不是不敢,你是不想。”
“因为你知道,喊了也没用。任航的反应,你早就猜到了。”
他喝了一口那杯已经凉透的美式,眉头皱了一下,放下杯子。
“你不是懦弱。”
“你是太清醒了。”
“清醒到把自己藏起来,藏了三年,藏到连自己都忘了自己会跳舞。”
窗外有人走过,影子从玻璃上滑过去,像一个无声的过客。
桂花树的枯枝在风里晃了一下,又停住。
我盯着桌上那个被他推开的咖啡杯,杯沿上有一圈浅浅的咖啡渍,像年轮。
“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
“因为直接告诉你,你不会信。”
周屿站起来,拿起桌上的账单,去收银台结了账,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杯温水,放在我面前。
“你只会信自己亲眼看到的。”
他说。
“所以我让你自己看。看任航的聊天记录,看他怎么跟别人说你的,看他怎么对他的朋友,看他怎么对你。”
“看完了,你自己决定。”
我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没有味道,是白开水。
跟在我妈家喝的那杯一样。
“你为什么帮我?”
他站在桌边,低头看我,灰色的T恤,领口歪向一边,锁骨上那颗痣被衣领遮住了一半。
“不是帮你。”
“是还你。”
“还我什么?”
“还你那个视频。”
他拿起手机,晃了一下。
“你跳舞那个视频,我看了很多遍。”
“每次我自己有什么事想不通的时候,我就看一遍。”
“看着你跳得那么差,还跳得那么认真,我就觉得,我也可以。”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所以你不用谢我。”
“你只要继续跳就行了。”
门推开,外面的风灌进来,他走出去,消失在巷子里。
桂花树的枯枝在风里晃了几下,又停住了。
我坐在咖啡店里,把那杯水喝完,然后站起来,走出门。
巷子口有个公交站,我站在站牌下面,看着上面的路线图,红绿交错的线条,像一张网。
我的手机震了。
任航发来的消息,第十七条。
前面十六条我都没回,从昨天晚上到今天,他发的消息从质问变成哀求,从哀求变成愤怒,从愤怒变成沉默,然后又从沉默变回质问。
第十七条,他发的是:“我们真的不谈了?”
我回了。
就一个字。
“不谈了。”
他秒回,打了很长一段话,我还没看,他就又发了一条。
“是不是因为周屿?”
我盯着这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没有打字。
“我都知道了。”
我锁了屏。
公交车来了,我上车,刷卡,找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子开动,窗外的街道往后倒退,梧桐树一棵接一棵,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车窗上跳动。
我打开手机,把任航的号码拉黑了。
然后把他的微信删了。
然后把于哲的微信也删了。
然后翻到周屿的对话框,看了很久,没有删。
我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你那个问题,我还没回答。”
“哪个?”
“你问我,为什么今天来咖啡店。”
公交车拐了个弯,阳光从车窗上跳到我脸上,热辣辣的。
我打字。
“因为我想来。”
“不是因为任何人,不是因为视频,不是因为聊天记录,不是因为任航,也不是因为你。”
“是因为我想来,我就来了。”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回了一条。
“那个跳舞的人,还在。”
我锁了屏,靠在座椅上,窗外的阳光在我脸上跳来跳去,像小时候在院子里追着光影跑。
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然后睁开眼,看着窗外不停往后退的街道,看着那些陌生的店面和路牌,看着这条我从来没坐过的公交线路。
10
三个月后。
我搬进了新租的房子,一室一厅,五楼,有电梯,阳台上能看见对面楼的屋顶花园。
搬家那天,宋宁和她老公来帮忙,她老公扛着箱子,满头大汗,宋宁在旁边指挥,女儿坐在婴儿车里,举着一只蓝色的气球。
我妈也来了,带了一锅红烧排骨,放在我新买的冰箱里,说:“你冰箱太空了,以后记得多买点东西。”
她站在厨房里,盯着灶台上那块油渍——不是油渍,是瓷砖本身的花纹——看了很久,然后说:“这里比任航那边小,但看着舒服。”
我爸在客厅转了一圈,说了句“还行”,然后就去阳台抽烟了。
我从任航那里搬出来的东西,只有两个箱子。
衣服,书,那个塑料海星我没拿,留在了餐桌下面。
任航给我打过几次电话,用别人的号码,我接了,听见他的声音就挂,后来他就不打了。
我妈说他妈给她打过一次电话,问能不能再谈谈,我妈说:“孩子的事,她自己定。”
我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愣了很久。
于哲后来给我发过一条消息,问我和任航是不是真的分了,我没回,他也没再发。
周屿的消息,我回过几次。
都是很短的对话,聊天气,聊工作,聊他新换的咖啡店,聊我新找的工作。
他问我:“还跳舞吗?”
我回:“不跳了,但想去学。”
他回:“学什么?”
我回:“学别的,不是跳舞。”
他发了一个表情,然后说:“学好了给我看。”
我回:“不给。”
他回了一个字:“好。”
那天晚上,我下班回家,路过小区楼下的社区活动中心,看到门口贴着一张海报,黑体字印着“成人舞蹈班招生”。
我在海报前面站了很久,久到门卫大叔出来问我是不是想报名。
我说:“先看看。”
然后我走了。
第二天晚上,我又路过,海报还在,被风吹得翘起一个角,露出后面的胶带。
我推门进去,报了名。
舞蹈教室在二楼,木地板,一面墙的镜子,把杆上挂着别人落下的毛巾。
老师姓顾,四十多岁,扎着马尾,说话声音很大,笑起来像打雷。
她问我以前跳过什么舞,我说大学的时候跳过,跳得不好。
她说:“跳得不好才要学。”
第一节课,只有五个人,除了我,都是退休的阿姨。
她们穿着花裙子,舞鞋是那种软底的,踩在木地板上,声音很轻。
我站在最后一排,跟着学动作,动作很笨,跟大学时候一样。
顾老师走到我面前,看着我跳完一个节拍,说:“你节奏感很好,就是太紧了。”
她说:“放松,你不是在考试。”
第二节课,我站在第三排,阿姨们在我前面,花裙子飘来飘去。
第三节课,我站在第二排,镜子里的自己,脸上有汗,眼睛很亮。
第四节课,顾老师教了一个新动作,旋转之后接一个侧步,我练了十遍,每次都在旋转的时候失去平衡,歪歪扭扭地停下来。
阿姨们休息的时候,我一个人对着镜子,又练了十遍。
第十一遍,我站稳了。
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着那张脸,下巴还是尖的,但眼睛底下的青色淡了,被汗水冲掉了。
然后我笑了。
不是那种很轻的笑,是那种憋了很久,终于憋不住的笑。
笑声在空荡荡的舞蹈教室里回荡,撞在镜子上,弹回来,又弹回去。
门卫大叔推门进来,探头看了一眼,问我:“没事吧?”
我说:“没事。”
他走了。
我又笑了,笑得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脸上的汗滴在木地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那天晚上,我走出社区活动中心,站在路灯下,看着手机屏幕上自己的倒影。
我拍了一张舞蹈教室的照片,发给宋宁。
她秒回:“你终于去了!”
然后发了一个大哭的表情。
我发了一个笑脸。
她又发了一条:“发朋友圈了吗?”
我说:“没有。”
她回:“发。”
我打开朋友圈,上传了那张照片,配了两个字。
“我在。”
发出去之后,几秒钟,点赞一个一个冒出来,熟悉的头像,陌生的头像,宋宁,我妈,我爸,顾老师,还有几个很久没联系的朋友。
然后,周屿的评论弹出来。
“这是哪个舞蹈教室?”
我回他:“不告诉你。”
他回:“那我猜。”
然后他发来一个定位,离我家三站地铁,他上班的新咖啡店,附了一句。
“下次你下课,请你喝杯水。”
我看着这条消息,没有回复,但把定位存了下来。
收好手机,往家走,路灯一盏一盏在身后亮起来,橘黄色的光,不再是服务区那种让人恶心的橘黄,而是温暖的,像秋天傍晚的太阳。
我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不像那天从于哲家出来,跑着下楼,腿在抖。也不像那天从任航家出来,蹲在马路牙子上,不知道该往哪走。
这条回家的路,我每天走两次,从地铁站到小区,路过一家便利店,一家水果店,一家五金店,然后拐进小区大门,经过门卫室,经过社区活动中心,经过那棵桂花树。
桂花开了,满树金黄,香气浓得化不开,像把整个秋天都塞进了这条巷子里。
我站在桂花树下,深吸一口气,花粉钻进鼻子里,痒痒的,我打了个喷嚏,然后笑了。
邻居家的小孩跑过去,回头看了我一眼,也跟着笑了。
我不知道他在笑什么,但他笑得很开心,笑得露出豁了一颗的门牙。
我继续往前走,走进单元门,按下电梯,回到家,换了拖鞋,把钥匙放在玄关的鞋柜上。
冰箱里有我妈拿来的红烧排骨,我热了一碗,坐在客厅的小桌子前,一个人吃。
吃着吃着,手机震了一下。
是宋宁发来的消息。
“你那个周屿,他到底什么意思?”
我回:“不知道。”
她回:“那你什么意思?”
我放下筷子,看着屏幕上这句话,想了很久。
然后打字。
只打了六个字。
“我先是我自己。”
发送。
然后放下手机,继续吃饭。
红烧排骨已经凉了,油花凝结在汤面上,但味道还是很好,我妈的手艺,二十年没变过。
我吃完了,洗了碗,把碗倒扣在沥水架上,擦了灶台,关掉厨房的灯。
然后走到阳台上,看着对面楼的屋顶花园,有一户人家在烧烤,烟飘起来,灯光映在烟里,像一团橘色的雾。
我靠在阳台栏杆上,风吹过来,带着桂花香和烧烤味,混在一起,奇怪又真实。
手机又震了一下。
周屿发来的。
“你发朋友圈那张照片,我存了。”
我回:“你又想干嘛?”
他回:“不干嘛。”
然后又发了一条。
“就是觉得好看。”
我没有回复,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栏杆上,看着对面屋顶上的橘色烟雾,慢慢散开,融进夜色里。
下楼,走到社区活动中心,舞蹈教室的灯还亮着,顾老师在里面收拾东西。
我推门进去,跟她说:“老师,我想加一节课,可以吗?”
她回头看我,笑了一下,笑起来像打雷。
“当然可以。”
我换上舞鞋,站在镜子前,顾老师把音乐打开,节奏很慢,是一个女声在哼唱,歌词我听不懂,但调子很熟,像在某个地方听过。
我跟着节奏,开始跳。
动作还是很笨,旋转还是会歪,侧步还是会踩到自己。
但我没停。
就算跳错了,我也继续跳。
因为我知道,就算跳错了,没有人会笑我。
就算有人笑我,我也不怕。
因为此刻,我不是在等谁回头。
我是在为自己跳舞。
舞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轻快的声响,像心跳,像呼吸,像那个躲在服务区、躲在副驾、躲在奶茶杯后面的自己,终于推开门,走了出来。
那个走出来的人,站在镜子前,歪歪扭扭地旋转,笨拙地侧步,满头大汗,满脸通红。
她在跳舞。
她在发光。
如果此刻,你也在某个地方,等着某个人回头,等着一句道歉,等着一句解释,等着一句“我在乎你”。
别等了。
推开那扇门。
去跳舞。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