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4月初,巴西劳工监察秘书处负责人路易斯·费利佩·布兰道·德梅洛主导更新了一份名为“脏名单”的官方登记册。这份名单的全称是“类似奴役劳动用工行为登记企业名录”,企业一旦上榜,将在未来两年内无法从巴西国家开发银行等机构获得低息贷款,并面临严重的声誉损害和商业合作限制。比亚迪巴西分公司赫然在列。
消息一出,迅速被路透社、巴西官方通讯社等媒体广泛报道。然而,仅仅三天后,巴西法院便批准了劳工部的请求,将比亚迪从这份名单中移除。4月13日,中国外交部发言人对此事作出回应。风暴的高潮在4月14日到来——巴西劳工部宣布解雇劳工监察秘书处负责人德梅洛。
这场围绕“脏名单”的短暂交锋,以德梅洛的下台而告终。它像一次突如其来的压力测试,最终测试出的,是比亚迪项目在巴西政治经济蓝图中的核心地位,以及卢拉政府维护这一战略合作的决心。
德梅洛给出的理由是,比亚迪在巴伊亚州卡马萨里市的工厂建设工地,其承包商雇佣的约163名中国工人存在“类似奴役”的劳动条件,包括住宿拥挤、无床垫、护照被收走、大部分工资被直接汇往中国等情况。
然而,事件的另一面很快浮出水面。所谓的用工问题,其实发生在2024年。到了2025年12月,比亚迪已经以担保方身份,促成涉事承包商与巴西劳工检察院达成民事和解,并支付了总计4000万雷亚尔(约合750万美元)的赔偿金。在法律程序上,此案在当时已被视为解决。
因此,德梅洛在2026年4月重启程序并将比亚迪列入名单的举动,显得颇为突兀。更关键的是,这一行动被指直接违抗了他的顶头上司——巴西劳工部长路易斯·马里尼奥的命令。据知情人士透露,马里尼奥部长曾明确指示德梅洛暂缓行动,要求其提供更充分的技术理由,并考虑到中巴关系的敏感性。但德梅洛选择了无视。
巴西全国劳动监察员协会随后声明,批评这次解职是“政治干预劳工检查的升级”,会削弱监察工具的独立性。巴西劳工部将此次解雇描述为一项“行政行为”,未提供更多细节。但多方消息证实,解雇的直接原因正是他将比亚迪列入“脏名单”并违抗部长指令。
德梅洛的“封杀”行动,为何会招致如此迅速且高规格的反制?答案在于比亚迪在巴西棋盘上的分量,早已超出了一家普通外资企业的范畴。
时间回拨到2025年10月,巴西巴伊亚州卡马萨里市。巴西总统卢拉亲自出席了比亚迪当地工厂的落成仪式。这座工厂的前身,正是美国福特汽车于2021年关闭的旧厂。福特的撤离让当地陷入萧条。而比亚迪的到来,计划总投资55亿雷亚尔,预计年产15万辆电动汽车,直接创造超过5000个就业岗位,并有望带动整个产业链的发展。
这座工厂不仅是比亚迪在海外最大的生产基地,更是巴西总统卢拉“再工业化”战略的关键一环。2026年3月,比亚迪发布声明,将在巴西巴伊亚州工厂的投资额从之前宣布的30亿雷亚尔大幅增加至55亿雷亚尔,约合11亿美元。该工厂2025年7月1日刚刚投产,初始年产能15万辆,但管理层已经制定了一个产能爬坡路线图——2026年下半年要把产能提升到30万辆,远期目标是60万辆。
卢拉曾直言:“福特走了,比亚迪来了,这是巴西更好的选择。”这句话清晰地表明,在卢拉的视野里,引入比亚迪这样的企业,带来从电池、电机到整车的完整产业链,是巴西摆脱对西方传统产业链依赖、实现“工业主权”的关键一步。
对于正谋求经济复苏、备战2026年10月大选的卢拉而言,比亚迪承载着产业升级、增加就业的政治承诺,是不能动的“国家战略资产”。项目全面建成后,将带动2万个直接和间接就业岗位,还计划在2027年初将本地零部件采购比例提升至50%,带动整个产业链落地。
比亚迪在巴西市场的迅猛崛起,已经剧烈地搅动了原有的竞争格局。2026年2月,中国电动汽车首次登顶巴西零售销量榜,其中比亚迪纯电车型的市场占有率高达78%,远超日韩及欧美品牌。
从2022年在巴西全年销量只有260辆,到2025年销量狂飙至约11.3万辆,占据巴西纯电动汽车市场90%以上份额,比亚迪只用了不到三年时间。而到了2026年第一季度,比亚迪在巴西已经创下了单季度销售37637辆的新纪录,同比增长73.67%,市场占有率突破74%。
这种爆发式的增长,让长期盘踞巴西市场的欧美传统车企感到了切肤之痛。菲亚特、大众等欧系品牌虽然仍占据市场主导,但在电动化转型上步伐缓慢。面对中国电动车的技术和成本优势,一些传统势力开始寻求其他手段。
德梅洛的行动,恰好发生在比亚迪宣布其巴西工厂获得来自阿根廷和墨西哥总计10万辆汽车出口订单之后不久。这似乎并非巧合。将比亚迪列入“脏名单”,直接切断了其从巴西国家开发银行获得低息贷款的渠道,对于正处于产能扩张关键期、需要大量资金的比亚迪而言,堪称一次“金融围猎”。
巴西国家开发银行被看作是巴西制造业的血库,给的贷款利息比商业银行低了一大截,不管是本土企业还是外资企业,想在巴西扩产、搞大型项目,根本离不开它的低成本资金支持。一旦被列入这份名单,企业将在至少两年内面临一系列严厉制裁,最直接的就是被切断融资渠道。
然而,卢拉政府的反应速度超出了许多人的预料。法院快速裁决将其移出名单,涉事官员被迅速解职。这一系列操作传递出明确信号:在巴西的国家战略利益面前,任何试图破坏中巴重要合作项目的内部掣肘或外部压力,都不会被容忍。
这场风波揭示的多重维度,超越了简单的劳工合规纠纷。它展现了发展中国家在吸引外资时面临的内部制度协调难题——独立监察与行政主导之间的冲突。
巴西全国劳工监察员协会的批评不无道理。解雇德梅洛确实可能被视为“政治干预劳工检查的升级”,会削弱监察工具的独立性。这是一种对程序正义的担忧,也是对巴西劳工保护体系长期建立的独立性的挑战。
然而,在卢拉政府的权衡中,保护这项关乎巴西工业化未来的战略投资,优先级显然更高。2026年1月31日,巴西政府提前终止电动车散件进口税的优惠,把原来18%、16%的税率,统一提到35%,和整车税率一样高。这一下让比亚迪每辆车的成本多了2万多元人民币,利润被压得很厉害,扩产的压力立刻增大了很多。
对于巴西政府而言,需要平衡的是短期监管程序与长期国家发展之间的复杂关系。卢拉寻求的是能够帮助巴西实现再工业化的真实技术和投资,而中国恰恰提供了这些。数据显示,中国已成为巴西最重要的贸易伙伴。预计到2025年,巴西对中国的出口将达到1000亿美元,占巴西出口总额的28.7%,而同期巴西对美国的出口份额则降至9.5%。
相比之下,美国一方面声称“美洲是美洲人的美洲”,另一方面却对巴西牛肉加征关税,并限制巴西制造业发展,缺乏伙伴应有的姿态。卢拉政府需要的是能够帮助巴西实现再工业化的真实技术和投资,而中国恰恰提供了这些。
卢拉政府的快速反制,标志着巴西在国家核心利益面前,选择了务实合作而非被动卷入大国对抗。比亚迪在巴西的本地化深耕,也为它赢得了缓冲空间。其卡马萨里工厂不仅生产汽车,还计划生产磷酸铁锂电池材料,承诺到2028年实现70%的零部件本地化采购。
这意味着越来越多的巴西本地供应商将被纳入其产业链,创造更多就业和税收,形成更广泛的利益共同体。对于在海外开拓的中国企业而言,这也是一次生动的案例:当你的发展深度融入当地的国家利益时,便可能获得超越商业层面的支撑力。
事件预示着全球产业链重组过程中,东道国的政策选择将愈发成为大国竞争的关键变量。巴西的案例表明,拥有清晰国家战略和决策魄力的政府,能够在复杂博弈中维护自身发展空间。但同时也面临一个深刻的两难:在追求国家利益最大化的过程中,如何平衡程序正义与战略选择,这是一个值得持续观察的命题。
这一事件到底是维护国家发展的明智选择,还是破坏制度独立性的危险先例?欢迎分享您的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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