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盐城开了11年出租,上个月第一次在后备箱放了件厚棉袄
我查了11年的出车记录,从2013年3月到2024年3月,一共4015天,我跑了4015天。一天没歇过。包括除夕夜。
包括老婆生闺女那天。包括2022年新冠阳了那几天。
4015天里,我换过4辆车,从捷达到桑塔纳,从桑塔纳到日产,从日产到现在的比亚迪。后备箱里永远放着三样东西:矿泉水、充电宝、一双备用的布鞋。这三样东西跟了我11年,像长在车上的零件一样。
直到上个月15号,我第一次往里面塞了件厚棉袄。
那件棉袄是老妈从老家寄过来的,大红色,老棉布的面料,做工一看就知道是量了几十年的老裁缝才做得出来的样子。包裹单上老妈的字歪歪扭扭的:“天冷了,穿上。”
我当时坐在车上看了一眼,随手扔到了后座。心想:开出租车的,车里24小时开着暖气,要棉袄干吗?这11年,哪年冬天不是一件T恤顶着跑的?
冬天最热的地方,就是我的车厢,方向盘一握,发动机一转,再冷的天,车里都能短袖。
但那天晚上11点多,我在盐城火车站排队等客,后排上来一个小姑娘。盐城的冬天不比北方好受,湿冷湿冷的,风一刮就往骨头里钻。她穿着一件薄薄的外套,拉链没拉到底,脖子上也没围巾,上车就往暖气口凑。
我问她去哪,她说去师范学院那边的一个小区,然后小声说了句:师傅,你开慢点,我不赶时间。
这就是我在这个行业里学会的第一件事:当乘客跟你说“不赶时间”的时候,有两种可能。一种是真不赶时间,另一种是赶时间,但没钱打车,所以希望你不要绕路,不要走快车道,因为快车道要跨区,跨区要加钱。盐城出租车打表,跨区多收5块钱,这笔钱够一个学生吃一顿早饭加午饭了。
我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那个小姑娘,她大概20岁出头,背着个双肩包,手腕上挂着一个塑料袋,袋子勒得她手指都发白了。塑料袋里是一袋苹果,那种最普通的红富士,应该是在学校门口水果摊买的,10块钱3斤那种。
开出租这行,看人看得最准的就是这些细节。哪个乘客是真有钱,哪个是咬牙打车,哪个是实在没办法了才坐的,一眼就能看出来。这11年,我拉过的人没有10万也有8万,形形色色的脸,坐在副驾驶后排,有的聊天,有的沉默,有的哭,有的打呼噜。
但我永远记得某个小姑娘上车第一句话是“能不能只坐1.5公里”,因为她只有9块钱,打表起步价8块,她怕不够,多出来的那1块钱是她全部的预算。
那天晚上送完那个小姑娘,我没直接走。车停在路边,我盯着后座那件棉袄看了很久。那个小姑娘下车的时候,我看她缩着脖子,在路灯下走得很急,一只手挡着脸,另一只手死死攥着那个塑料袋。
盐城冬天的风是真冷,她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整个人已经缩成一团了。
我突然想,这11年,我是不是太习惯“暖和”了?
开出租车的,一年四季都在车里,冬天是暖的,夏天是凉的,冬天穿短袖,夏天穿长袖。我从来没觉得冷,因为我的车就是我的壳,我的壳24小时开着空调。我忘了外面是什么温度了。
那天凌晨我回家,把棉袄从后座拿到了后备箱。老婆看到我进门,问我在干什么。我说没事。
她说你神经病啊,大半夜的翻后备箱。我没说话,洗洗睡了。
但我知道,从那天开始,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1
开出租车的,最怕的不是堵车,不是亏钱,是“习惯了”。
我刚入行的时候,带我的师傅姓刘,在盐城开了18年出租。他跟我说过一句话,我当时没懂,现在懂了。他说:“小王,你记住,开出租最重要的不是认路,不是服务,是别让自己觉得这就是你的命。”
我当时觉得他在装高深。什么叫命?开车赚钱,赚钱养家,这就是我的命。
我高中毕业就出来打工了,干过工地,干过搬运,干过保安,最后才考的驾照开出租。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我觉得挺好。
刘师傅那年52岁,开出租开到第17年的时候,突然不开了。不是赚钱赚够了,是被辞退了。他那个出租车公司倒闭了,连押金都没退给他。
我后来跟他喝过一次酒,他说:“小王,我17年啊,除了开车什么都不会。你说我还能干什么?”
那天晚上他喝多了,坐在饭馆门口,路灯把他影子拉得很长。他指着对面的在建楼盘说:“我开出租的时候,总觉得这个城市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向,就我没有。我永远在跟着别人的方向走。
别人想去哪,我就去哪。17年,我唯一不需要别人告诉我的事情,就是怎么开得更快、更稳、更安全。但这些东西,在一辆出租车里,是永远跑不赢的。”
我当时年轻,听不懂。心想这不就是开车嘛,快稳安全不是好事吗?现在想想,刘师傅说的“跑不赢”,不是车速,是时间。
那一年我25岁,觉得出租车是铁饭碗。只要我肯干,一个月少说七八千,多的时候能过万。盐城这种三线城市,这个收入比很多坐办公室的还高。
我老婆当时在超市当收银员,一个月两千多。我的钱养全家,还有富余。
我的老家在盐城建湖,父母都是农民,种水稻的。2013年我结婚那年,我妈把家里存了10年的积蓄都拿出来,给我凑了18万买了第一辆出租车。她当时说了一句话,我现在还记得:“儿子,以后你有自己的车了,想去哪就去哪。”
我妈不知道,我买了这辆车之后,反而哪都去不了了。
2
开出租的第一年,我每天4点半起床,开到晚上12点。中间吃两顿饭,一顿是早上在路边买的煎饼果子,一顿是晚上回家的剩饭。中午不吃饭,因为中午是高峰期,错过一单就少赚几十块,舍不得。
我给自己定了一个规矩:每天必须赚够500块的流水,拿200块完成公司的“任务”,剩下的300块除去油钱和份子钱,能落个150到180块钱。一个月下来,扣掉所有开销,能存3000到5000块左右。这个收入在2013年的盐城,不算少,但也不算多。
我每天看着那个流水数字,觉得这就是我活着的意义。
说实话,开出租车最折磨人的不是累,是“重复”。每天走的都是同样的路,盐城就那么巴掌大,从城东到城西,从城南到城北,几个循环下来,一上午就没了。车上的乘客换了一拨又一拨,但聊的话题来来去去就那么几样:房价、孩子、工作、婆媳关系。
我听得多了,有时候甚至会背。比如有个阿姨上车就开始抱怨儿媳妇,我一听就知道她要说什么,因为上个星期也有个阿姨说了同样的话。
这种“重复”不会杀死你,但它会让你变钝。你会变得对周边的东西不再敏感。哪条街开了新店,哪个路口换了红绿灯,哪天下雨哪天下雪,这些事情好像都跟你无关。
因为你在车里,车里有空调,有广播,有一成不变的风景。
我记得2016年冬天,盐城下了一场大雪。雪下了一整天,路上堵得水泄不通。那天我跑了12个小时,只赚了230块钱,因为堵车,乘客都不愿意走,都是短途。
晚上10点多的时候,我在建军路那边接了一个老人,他要去市医院。上车的时候他浑身发抖,衣服湿了一大片,我问他怎么回事,他说他摔了一跤,腿疼得走不动了,想打车去医院。
我看了看路况,建军路堵得基本走不动。我跟他说,送你去医院可以,但你得等一下,这会堵得太厉害了。他没说话,靠在座椅上,脸色发白。
我看着他那样子,心里咯噔了一下。我跟他说:“师傅,要不我走小巷子,虽然绕一点,但快。”
他点点头。
我绕了大概15分钟才把他送到医院。下车的时候他掏出一张100块,说不用找了。我说这趟打表才23块,太多了。
他说:“小伙子,你今天救了我一命。”
当时我没想太多,就觉得心里挺暖的。后来我回家跟老婆说起这件事,她说:“你心软了,这一天白干了。”我说:“不至于,也没耽误多少时间。”
现在想起来,那大概是我开出租以来,为数不多的一次“跑偏”了。以前我不管乘客是谁,只要上了车,就是一个移动的物体,从A点到B点,送到就行,不耽误时间,不多说一句话。但那天晚上,我第一次觉得自己是在“送”一个人,而不是运一个物品。
3
开出租车这11年,我最怕的不是亏损,是“被放下”。
什么叫“被放下”?就是你辛辛苦苦开了十几年,突然有一天,行业变了,规则变了,你发现自己除了开车什么都不会了。
2018年,网约车开始大规模进入盐城。滴滴、滴答、高德,陆陆续续都来了。最开始我不太当回事,觉得出租车有几十年的历史,怎么可能被一个APP干翻?
但现实不是这样发展的。
网约车刚来的那段时间,我的流水直接掉了一大截。以前每天能跑500块,那段时间只剩下300出头。乘客越来越挑,以前出租车是唯一的“快”选择,现在网约车比出租车便宜,有时候还能领券,谁还愿意坐出租?
那段时间我坐在车上等客的时候,经常看到路边有人在手机上点了几下,然后一辆私家车就来接人了。我心想,这不就是黑车吗?怎么合法了?
但事实就是这样。有些东西,你看着不合理,但它就是合法的。
那段时间我真的很焦虑。老婆说你要不要换个工作?我说换什么?
我除了开车什么都不会。她说你不是会修车吗?我说那叫会?
那叫捣鼓,真让我去修理厂当学徒,人家都嫌我年纪大。
2019年的时候,我身边的出租车司机开始大量流失,有的转去开网约车,有的去跑货拉拉,有的干脆回老家种地了。那段日子我每天都失眠,凌晨两点躺在床上看天花板,在想我今天赚了多少钱,够不够养家,下个月房租怎么交。
但说来也奇怪,最困难的时候,反而是我认知转变的起点。
我发现自己有一个根深蒂固的思维模式:我一直把自己当成一个“司机”。但一个司机能做的事情太有限了。司机就是开车,不开车就不赚钱。
我以前总觉得开出租很自由,想开就开,不想开就歇着。但实际上,出租车司机是最没有自由的人,因为你一旦歇下来,就没有收入了,你的收入完全靠你的“劳动时间”堆砌。
这个认知让我很痛苦,因为这意味着我的天花板是清晰可见的。我一天只能工作16个小时,再怎么努力,身体扛不住。所以我永远不可能靠“开车”这个技能真正过上更好的生活。
那一年我老婆劝我再坚持一下,说不定网约车只是过眼云烟。我说不是,网约车不是过眼云烟,它是一个信号,告诉我出租车这个行业正在被重构。如果我再不改变,我迟早会被“放下”。
但我能改变什么呢?我29岁了,没学历,没技能,没任何资本。
4
2020年疫情来了。
出租车司机是受冲击最大的群体之一。那一个月,我基本没有收入。公司收的份子钱还是照常交,但我的流水几乎归零。
路上没人了,谁还打车?盐城的街头空空荡荡,只有救护车和快递员在跑。我坐在出租车上,看着手机里那个“今日收入”的数字从两位数变成个位数,最后变成0。
我整整一个月没有开出去。不是不想开,是开了也接不到客。每天就是坐在车里刷手机,看新闻,等疫情过去。
那段时间我妈从老家打电话过来,说:“儿子,你要是干不下去了,就回家。家里还有几亩地,种点蔬菜卖一卖,饿不死。”
我听了这句话,眼眶一下就红了。不是感动,是恐惧。因为我妈说“回家”的时候,语气是那么自然,好像她早就知道我会回来一样。
在她眼里,我就是一个在外面混不下去的孩子,迟早要回老家种地的。
那段时间我开始重新审视这11年的经历。我算了算账:11年,我跑了大概130万公里,接了超过10万个乘客,赚了大约60万。平均下来,一公里赚5毛钱。
你还觉得出租车司机赚钱吗?
60万人民币,在盐城买不到一套房子。但我的青春,全都融进了那些公里数里。
我不后悔开出租车,但我开始意识到,我不能再这么跑下去了。不是因为累,是因为这11年我只学会了一件事:按部就班地开车,按部就班地赚钱。如果有一天我不能开车了,我还能做什么?
2020年6月,疫情稍微好转,我重新上路。那个时候网约车已经全面铺开了,出租车越来越边缘化。但我突然不焦虑了,因为我想明白了一件事:出租车的价值不在于它的速度,不在于它的舒适度,而在于它是一条“信息通道”。
我每天接触10个、20个乘客,这些乘客来自各行各业,有的人聊买房,有的人聊失业,有的人聊创业,有的人聊离婚。这些信息,就是我11年积累的最大的“资本”。
以前我没意识到这些信息有什么用,我觉得这些只是开车时的消遣话题。但现在我明白了,这些碎片化的信息拼在一起,可以拼出一个城市的“真实面目”。谁在赚钱,谁在亏钱,哪个行业在增长,哪个行业在萎缩,什么生意靠谱,什么生意是骗人的。
这些东西,坐在办公室里的人永远看不到,但我在方向盘后面全看到了。
5
2021年,我做了一个决定:把出租车当成“移动的观察站”。
我不再只是为了拉客而开车。我开始有意识地和乘客聊天。以前我不太愿意说话,因为觉得聊天耽误时间,影响接单。
但现在我开始觉得,聊天就是工作的一部分,因为我在收集信息。
有一次我拉了一个做餐饮的大叔,他40多岁,在盐城开了三家店,这次是去谈第四家店。他说他的店主要是做小龙虾的,夏天生意好,冬天就靠火锅顶着。我问他冬天火锅怎么跟海底捞这些大品牌竞争。
他笑了笑说:“我不跟他们竞争。我走的是平价路线,一份锅底18块,牛肉38块一盆,人均50吃撑。你不知道吧,在盐城这种地方,人均50以上的餐饮店,关门的概率是70%以上。
但人均40以下的店,关门概率不到20%。”
这句话我记了很久。因为后来我看到很多创业者,一上来就想做高端餐厅,觉得盐城人有钱,能接受人均100以上的消费。但实际上,盐城的平均工资也就5000多块,一个月收入5000的人,让他掏人均100去吃一顿饭,可能一个月只能去一次。
而人均40的店,他能一周去三次。
这个道理看上去很简单,但很多做餐饮的老板就是想不明白。因为他们活在“我以为”里面,觉得自己的东西好,觉得消费者应该为“好”买单。实际上,消费者只为“值”买单。
还有一次,我拉了一个上门做美容的姑娘。她28岁,在盐城做上门美容,不做店铺,只做个人。她说她每个月靠上门美容能赚8000多块,比开店的同行还多。
我问她为什么不做店。她说:“做店要交房租、水电、物业费,还要交税,还要养员工,一摊下来利润不到30%。而上门美容,我只需要背个包,买个工具包,所有的材料加起来不超过2000块,省掉房租,省掉员工,净赚70%。”
我又问她为什么选择上门美容这个赛道。她说:“因为现在年轻人越来越懒,越来越宅。没有人愿意花一个小时化妆,再花一个小时堵车,再花两个小时去做美容。
她们更愿意我带着工具上门,边看剧边做。”
2021年我收集最多的是消费降级的信息。以前大家都觉得,越贵的东西越好。但现在大家越来越务实了,大家都在追求性价比,追求“花最少的钱,办最多的事”。
这些信息,后来帮了我一个很大的忙。
6
2022年,我决定做一个副业。
不是那种“晚上回家写公众号”的副业,而是更实际一点的东西:把我在出租车上了解到的信息,变成能为别人提供帮助的“服务”。
我选择的切入点是:给想开餐饮店的人做“实地调研”。
为什么选这个?因为我在出租车上见过的餐饮老板太多了,成功的有,失败的更多。我总结了一些规律:成功的老板往往有一个共同点——他们不会只考虑“自己喜欢吃”,而是会考虑“盐城人想吃”。
而失败的老板,99%都犯过一个错误:他们觉得自己的店在“某条街上就能活”,但实际上那条街上已经死了5家店了。
所以我做了一件事:帮那些想开餐饮店的人,调查一下盐城各个商圈的真实客流情况、租金水平、竞争对手密度、周边居民消费能力。
一开始没几个人找我,因为大家对出租车司机的话不太信任。但在2022年年底,有个开面馆的老板通过朋友介绍找到我,说想开个面馆,让我帮忙调查一下盐城哪条街的客流量最大。
我花了3天时间,跑遍了盐城的主要干道和小巷,还专门蹲点了两天,数人流量、数进店率、数周边店的翻台率。最后我给了他三个选择:第一条街,客流量大,但房租高,竞争对手多;第二条街,客流量中等,但房租便宜,竞争少,适合小成本试水;第三条街,客流量小,房租低,适合做社区店,靠回头客生存。
那个老板听了我的分析后,选择了第二条街。两个月后,他的面馆开业了。开业那天他打电话给我,说:“兄弟,你太神了,这条街果然没什么人,但周围小区多,回头客来得勤,我现在每天能卖出150碗面,虽然不多,但够一家老小生活了。”
我说:“老板,不是我神,是我在这条街上跑了11年。11年里我拉过至少200个乘客,在这条街上上下下,哪个小区住了什么人,哪个写字楼加班最晚,哪所学校的学生舍得花钱,我都一清二楚。”
7
但天有不测风云。
2023年,我迎来了一次“爆雷”。不是副业爆雷,是我的主业——出租车。
2023年7月,盐城的出租车行业迎来了真正的寒冬。一方面是因为网约车的渗透率越来越高,另一方面是因为政府出台了新的政策:出租车也可以接网约车的单子了。
听起来是好事对吧?但实际上是双重打击。因为出租车司机接网约车单子,要交平台佣金,还要遵守平台的规则,比如不能拒载、不能绕路、评分要达标等等。
这些规则,以前出租车是不用遵守的。现在要遵守了,但出租车又不像网约车那样有补贴、有优惠券,乘客凭什么还坐出租车?
那几个月,我的流水从每天300多又掉到了200左右。除去油钱和份子钱,有时候一天到手不到100块。我算了算,除掉各项开销,我2023年全年纯收入只有7万左右,比2013年还少。
2023年年底,我跟我老婆商量,要不别开出租了。她说:“那你干什么?做那个什么调研?”
我说:“对,就做那个。我一个月做3单调研,一单收3000块,一个月也有9000块了。”
她沉默了很久,说:“你确定有人找你吗?”
我没说话。说实话,我也不确定。
但2024年1月,现实给了我一记耳光。我上个月的调研生意:零单。一个找我做调研的都没有。
上个月的出租车收入:5800块。扣除油钱、份子钱、修车费、保险,净赚2700多。
我老婆没说什么,但我看她的眼神知道,她一直在说同一句话:“你确定吗?”
8
2月14日,情人节。
那天我在盐城的街头跑了一天,接的客人特别少。下午4点多的时候,我在青年路接到一个电话。打电话的是一个30多岁的女人,声音有点急:“师傅,你能不能来一下盐城师范学院西门?
我想打个车,去市医院。”
我开到西门的时候,一个穿着羽绒服的女人已经站在路边了。她上车后没说去哪,就说:“去市医院,快点。”
我开了一会儿,她开始打电话。电话那头应该是她老公,她在说:“你发烧了怎么不跟我说?我刚才给你发微信,你一直不理我,我还以为你在开会……”
挂了电话,她看着窗外,沉默了很久。
后来她开始哭了。不是嚎啕大哭,就是那种很小声的啜泣,眼泪一滴滴掉在手机屏幕上,擦都擦不过来。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就安静地开车。
开到市医院门口的时候,她掏出一张100块,说不用找了。我看了看计价器,25块。我说不用了,这趟我请你。
她愣了一下,说:“谢谢你,师傅。”
我说:“不客气,下次坐车的时候,别再哭了。”
她笑了笑,下车走了。
那天晚上,我回家后收到了一个微信好友申请。是她,她说她是在出租车上看到我的微信二维码,扫了加我的。她说她是盐城师范学院的一个老师,教英语的,问我有没有兴趣接她的“调研委托”。
我说调研什么?她说她想在师范学院附近开一家书店,但不知道能不能做。她之前问过很多朋友,都说不行,书店现在不赚钱。
但她还是想试试,因为这是她一直以来的梦想。
我说可以,但我收费很高,3000块一个项目。她说没问题。
我花了3天时间帮她调研。师范学院附近确实已经有一家书店,是新华书店,规模很大。但新华书店的缺点很明显:书太贵,环境太冷,没人愿意待。
师范学院的女生多,其实她们还是很喜欢看书的,只是不愿意去新华书店那种地方。我留意了一下学院门口的书店、咖啡馆、奶茶店的情况,发现最赚钱的不是书店,而是那些“能让人待着”的地方——奶茶店、咖啡馆,一杯奶茶15块,她们能坐一下午看剧聊天。
我给我的建议是:不卖书,卖“空间”。书只是一个道具,用来点缀的。真正赚钱的是饮料和小食。
你可以把它做成“可以喝咖啡的书店”,一杯咖啡定价20到25,加上一些小点心,人均消费35块左右。然后你要做会员制,月卡99块,可以无限次来这里学习、看书、用WiFi。
2024年2月,她的书店开业了。她按照我的建议做了,开业第一个月,会员办了110个,营收36000多块钱。她打电话给我的时候特别兴奋:“师傅,我成功啦!”
我说:“不是我成功了,是你自己看准了方向。”
她说:“还是谢谢你,如果不是你帮我做调研,我可能就放弃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车里,看着手机里转账的3000块钱,突然脑子一热,想起了刘师傅说的话:“小王,你记住,开出租最重要的不是认路,不是服务,是别让自己觉得这就是你的命。”
我好像终于开始明白这句话了。
9
上个月,我收到了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短信内容是:“王师傅,还记得我吗?去年冬天,坐你车去师院的那个女生,穿薄外套的那个。”
我愣了一下,想起了那个冻得缩成一团、手里提着塑料袋的姑娘。我回复她说:“记得。”
她说:“那时候我刚毕业,刚找到工作,身上就剩100多块钱。那天加班到11点多,没公交了,只能打车。那次你开了空调,车里很暖,我还让你不用开太快,因为我不舍得打车钱。
谢谢你,师傅。那次是我最冷的冬天,也是我最后一次坐出租车。”
我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
然后我打开后备箱,把那件厚棉袄拿出来,拍了拍上面的灰,放到了后座上。不是后备箱,是后座。
现在,我每天开车的时候,副驾驶座和后座上,都放着一件厚棉袄。不是给我穿的,是给那些有可能需要的人准备的。
盐城的冬天,还是那么冷。但我现在,好像不怕冷了。
内部人士爆料Tips
1. 出租车司机的真实收入:在盐城这种三线城市,2023年出租车司机平均月流水在8000-12000元之间,但扣除份子钱(每月2800-3500元)、油费/电费(每月2000-3000元)、车辆维修保养(每月500-1000元)、保险(每月300-500元),实际到手只有3000-5000元。这11年我跑了130万公里,年纯收入平均6-8万,比正常上班族高不了多少。
2. 网约车平台收费模式:现在盐城的出租车也可以通过平台接单,但平台抽成在18%-25%之间。以前出租车自己接单,不用交抽成。现在接了平台单,抽成后净收入更低。
而且平台有“评分排名”规则,评分低于4.5分的司机,接单机会减少30%以上。
3. 出租车行业的不成文规则:在盐城,出租车司机有“吃饭权”和“接客权”的说法。吃饭权指的是在火车站、汽车站、医院等客流密集区排队接客,需要按顺序来,不能插队。老司机和新手之间有默认的“排班制”,一般不抢对方的单。
这个规则看似公平,实际是给“有关系”的司机提供了便利——他们可以通过“让位”和“接手”来操纵客源。
4. 开出租车最伤身体的不是熬夜,是“久坐”:我开了11年出租,腰椎间盘突出、颈椎病、前列腺炎都得了。同行里90%以上都有腰椎问题,因为每天至少坐12小时,而且车里空间狭小,根本没法活动。那些说自己“开这么多年什么事都没有”的司机,基本都在40岁以下——到了45岁以上,身体问题会集中爆发。
5. 出租车司机比网约车司机更了解城市结构:开出租车的司机,对城市的地理位置、居民习惯、消费偏好比网约车司机了解得深。因为出租车是从“常规需求”出发,而网约车是从“平台派单”出发。派单系统会避开发热路段、拥堵区域,导致网约车司机对城市的认知碎片化。
而出租车司机会主动去客流密集区,能看到更真实的城市生态。
6. 盐城出租车营运证价格:2013年一张出租车营运证的价格是118万(含车辆购置),到2024年已经跌到8万左右,跌幅超过93%。因为网约车的冲击,导致出租车营运证的价值几乎归零。当年花118万买证的那些人,现在基本都在后悔——但有些人还在死扛,因为“不甘心”。
7. 出租车司机转行率:2018年之前,盐城出租车司机转行率不到5%。2018年以后这个数字飙升到35%以上,2023年更是超过50%。留在行业里的出租车司机,平均年龄在45岁以上,年轻人越来越少。
很多人之所以还在坚持,不是因为热爱这个行业,是因为“做了一辈子,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8. 信息调研生意的客户画像:我的调研生意客户主要是两类人:一是想开实体店但没经验的小白(占70%);二是想换赛道的老餐饮人(占30%)。盐城的餐饮行业,首年关店率高达65%以上,失败的主因都是“选址错误”——选择了租金高、客流大的黄金位置,但当月流水不足以覆盖成本,撑不过3个月。而我做的调研,帮助他们避开这些“黄金陷阱”,选择中等客流、低成本的位置,成功率从35%提升到70%左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