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公加薪后买了新车,第1次载我回家路上他绕了段远路,停在一栋老楼前说去取东西......
01.
老公加薪那天,我去菜市场多买了两斤排骨。
他打电话说晚上回来吃饭,语气跟往常一样,听不出什么特别。
我炖了汤,炒了两个菜,把厨房台面擦了两遍。
他进门的时候钥匙转了两圈,比平时多一圈,我听见了,没说什么。
饭吃到一半,他说买了辆车。
筷子停了一下。
我继续夹菜。
二手的,他说,同事换新车,旧的转给我了,价格合适。
我点点头。
我们结婚九年,他换过一次工作,我换过两次,房贷还剩十一年,存款数字我每个月月底看一眼,不多,但够用。
车这件事他没跟我商量,我想了想,觉得也没什么好商量的。
他每天通勤一个半小时,公交转地铁,夏天挤出一身汗,冬天在站台上跺脚等车,买辆车确实该买了。
我只是没想到他动作这么快。
吃完饭他拉我去楼下看车。
银灰色的,洗干净了,停在单元门口那棵梧桐树底下。
车灯亮了一下,他按的遥控,回头看我一眼,那个眼神有点像很多年前他第一次拿到年终奖的样子,带点期待,又不太好意思直接问我觉得怎么样。
挺好的。我说。
他拉开车门让我坐副驾。
座椅是布的,磨得有点起毛,安全带扣子按下去弹起来很利索。
车里有一股淡淡的柠檬味,不是香薰,像是洗衣液的味道。
后座扔着一件旧外套,他探身捞过来,团了团塞进后备箱。
明天周末,带你出去转转。他说。
去哪儿?
随便走走。
我靠在椅背上,看他把车倒出来,方向盘打得有点生,倒了两把才出去。
小区路灯照进来,仪表盘的灯是橘黄色的,照在他手背上。
他手指敲了敲方向盘,哼了半句歌,没哼完。
那一刻我觉得这辆车买得值。
不是因为车本身,是因为他看起来松快了一点。
这几年他话越来越少,回家就坐在沙发上刷手机,偶尔加班到很晚,我问他在忙什么,他说说了你也不懂。
我不问了。
我们像两条并排的轨道,每天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在同一张床上睡觉,但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谁也没伸手,谁也没觉得需要伸手。
第二天下午他果然带我出门。
车开上环城路的时候我摇下车窗,风灌进来,头发糊了一脸。
他伸手帮我把头发拨开,手指碰到我耳朵,凉的。
我笑了一下。
他也笑了一下。
然后他在一个路口拐了弯。
那个路口我认识。
往左是回家的方向,往右是去江边公园的路。
他选了第三条,一条我没走过的岔路,窄,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阳台上晾着衣服,一楼有家理发店,转灯不转了,门口蹲着一只黄猫。
去哪儿?我问。
去取个东西。他说。
车速慢下来,他盯着前方,两只手都放在方向盘上。
那个姿势有点紧,肩膀端起来了,不像刚才那么松。
我没追问。
结婚九年,有些话不用问,有些话问了也没用。
他在一栋老楼前面停下来。
六层楼,灰扑扑的外墙,单元门虚掩着,门上的对讲机面板掉了两颗螺丝,斜挂着。
三楼有个窗户亮着灯,窗帘是淡蓝色的,洗得发白的那种蓝。
他熄了火,解开安全带。
你在这儿等我一会儿。他说。
车门打开又关上。
他走进单元门的时候没回头,步子不快不慢,像走过很多次。
我坐在副驾上,手放在膝盖上,看着三楼那扇窗户。
窗帘动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
风没那么准。
我盯着那扇窗户看了很久。
窗帘没再动。
楼下的黄猫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了。
理发店里的灯亮了,一个女人坐在镜子前面,围着围布,理发师在调推子。
我低下头,看见手刹旁边的杯架里有一根头绳。
黑色的,最普通的那种,上面缠着两根头发。
头发很长,不是我的。
我剪短发已经三年了。
我把头绳拿起来,缠在手指上,又放回去。
老公下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白色的,超市那种。
袋子不重,晃悠悠的,看不清里面装了什么。
他拉开车门坐进来,把袋子扔在后座,发动了车。
什么东西?我问。
同事让帮忙带的。他说。
倒车的时候他看了一眼三楼那扇窗户。
很快,不到一秒。
然后他打了方向盘,车掉头,原路返回。
我什么也没说。
他把车开上环城路,重新哼起那半句歌。
风从窗户灌进来,我把窗户关上了。
02.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他在旁边睡得很沉,呼吸均匀,偶尔翻个身,被子扯过去一截。
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回放他看三楼窗户的那个眼神。
不是心虚,不是慌张,是一种很平静的、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的眼神。
我认识那个眼神。
他每天出门前也会这样看我一眼。
不是看脸,是扫一眼,确认我在那儿,然后关门走人。
凌晨两点我起来喝水,路过客厅,看见他放在鞋柜上的车钥匙。
钥匙扣是新换的,一个皮质的圆环,上面压了一个字母。
不是我们俩姓氏里的任何一个。
我端着水杯站了一会儿。
月光从阳台门照进来,照在地板砖的接缝上,有一块砖松了,踩上去会响。
他踩了九年都没修。
第二天早上他起得比我早,煎了两个蛋,烤了面包。
我坐到餐桌前的时候他已经吃完了,在洗锅。
水龙头开得很大,哗哗响。
那栋楼,我说,以前没见你提过。
水声没停。
老同事住那儿,他说,顺路带点东西。
什么同事?
他把锅扣在沥水架上,擦了擦手。
你不认识,以前部门的,后来调走了。
他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拍了拍我的肩膀,很轻,像拍一只猫。
然后他去换衣服,我继续吃煎蛋。
蛋黄煎老了,边缘有点焦,他煎蛋永远煎老。
有些问题不是用来问的,是用来确认对方会不会回答的。
他没回答。
不是没听见,是不打算回答。
我咽下最后一口蛋白,把盘子放进水池,看见池子边上有一小块蛋壳,他洗锅的时候没冲干净。
我捡起来扔进垃圾桶。
接下来几天一切照常。
他上班,我上班,晚饭有时他做有时我做,吃完一个洗碗一个擦桌子。
电视开着,我们坐在沙发两端,中间隔着一个靠垫。
他看新闻,我看手机,偶尔他笑一声,我问笑什么,他说没什么。
周五晚上他说周末再去兜风。
去哪儿?我问。
没想好,随便开。
我点点头。
周六他加了半天班,下午回来换了件衣服,说走吧。
我坐在副驾上,看他倒车出小区。
这次他倒得很顺,一把就出去了。
才开了一个礼拜,他已经很熟了。
车开出去二十分钟,他又拐进了那条岔路。
我没说话。
他又停在那栋老楼前面。
三楼窗户亮着灯,淡蓝色窗帘。
黄猫还在理发店门口蹲着,姿势跟上次一模一样,像从来没动过。
等我一会儿。他说。
他下车,走进单元门。
这次他手里没拎东西,空着手进去的。
我坐在车里,看着三楼窗户。
窗帘后面有人影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
然后灯灭了。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他出来了,手里拎着那个白色塑料袋,跟上次一样,晃悠悠的。
他拉开车门坐进来,塑料袋扔后座。
我伸手去后座把塑料袋拿过来。
他看了我一眼。
袋子不重。
我打开,里面是一件小孩的毛衣。
藏青色的,胸口织了一只白色的羊,针脚不太齐,羊的耳朵一只大一只小。
毛衣不大,大概三四岁孩子穿的尺寸。
同事家孩子的,他说,他老婆织多了,让我帮忙转手送人。
我把毛衣叠好,放回袋子里,袋子放回后座。
你同事住这儿多久了?
好几年了。
他孩子多大了?
三岁多吧,我没问过。
车掉头,原路返回。
三楼窗户的灯又亮了。
我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窗帘后面站着一个影子,看不清脸,只能看见轮廓。
一个女人的轮廓。
我把视线收回来,看着前方的路。
他的手搭在方向盘上,食指敲了两下,哼歌。
哼的是同一句。
03.
那件毛衣在我脑子里待了好几天。
不是毛衣本身,是那只羊。
耳朵一只大一只小,织的人要么是故意的,要么是走神了。
我织过毛衣,刚结婚那年给他织过一件,灰色的,圆领,袖子织长了,他卷了两道穿了一个冬天。
后来洗衣机洗缩水了,他穿不上,我拆了线想重新织,线团放在衣柜最上层,放了八年。
我打开衣柜把那团线翻出来。
灰色的,起了毛球,手指一捻线就断了。
我把线团扔进垃圾桶,又捡回来,塞回衣柜。
周中有一天他加班,我一个人在家,拿了他的车钥匙下楼。
车里还是那股柠檬味,淡了一点。
杯架里的头绳不见了。
我翻了翻储物格,找到一张洗车小票,日期是三天前,洗车店在城东。
我们家住城西。
副驾座椅调过位置。
我坐上去,膝盖顶到手套箱,往前调了两格才舒服。
不是我调的距离。
上次坐这位置的人腿比我短。
手套箱里有一盒薄荷糖,半包纸巾,一本车辆说明书。
说明书底下压着一张超市小票,买了儿童牙膏、草莓味的酸奶、一包小熊饼干。
日期是上周四,下午三点。
那个时间他在上班。
我把东西放回去,关上手套箱,锁了车。
上楼的时候在电梯里碰见隔壁阿姨,她问我怎么从车库上来,我说下去拿东西。
电梯镜子里的我穿着一件洗旧了的棉T恤,领口有点松,头发该剪了,刘海戳眼睛。
周六他又说出去兜风。
不去那条路了吧,我说,每次都绕那么远。
他愣了一下。
不远,一脚油门的事。
我想去江边。
行,先去取个东西,再去江边。
我没再说话。
车开到岔路口的时候他没打转向灯,直接拐进去了。
我看着他,他没看我。
车速不快,路边的理发店今天没开门,黄猫趴在台阶上,眯着眼。
老楼前面停了一辆电动车,红色的,挡泥板上贴着小猪佩奇的贴纸。
他找了个空位停好车,熄火。
很快。他说。
他下车,走进单元门。
这次他没空手,从后备箱拿了一个纸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
我坐在车里,看着三楼窗户。
窗帘拉着,灯亮着,空调外机在转,嗡嗡响。
楼下那辆红色电动车上挂着一个儿童头盔,蓝色的,带小风扇。
我下了车。
单元门虚掩着,我推开,楼道里很暗,声控灯亮了一盏,黄黄的。
楼梯扶手是铁管的,漆掉了一半,露出锈迹。
墙上贴着通下水道的小广告,电话号码被撕掉了一截。
我站在一楼楼梯口,听见上面传来开门声。
三楼。
然后是说话声,听不清内容,只能听见一个女人的声音,不高,语速很快,像在交代什么事情。
他的声音低低的,应了几句。
然后是一个小孩的声音。
叔叔——
脆生生的,拖了个长音。
他的笑声。
那种笑声我很久没听过了,从胸腔里出来的,很厚,很实。
我转身走出单元门,回到车上。
大概十分钟后他下来了,手里没有塑料袋,也没有纸袋。
空着手。
他拉开车门坐进来,系安全带,发动车。
东西呢?我问。
什么?
你不是说取东西吗。
他手停在方向盘上,顿了一拍。
哦,放那儿了,下次再拿。
车掉头的时候我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三楼。
窗帘拉开了一条缝,一只小手扒在玻璃上,手指头短短的,手掌心贴着玻璃。
窗帘很快合上了。
人对自己不想看见的东西,比瞎子还瞎。
对自己不想承认的事,比骗子还会骗自己。
我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车开上环城路,他问我还去不去江边,我说不去了,回家吧。
他没问为什么。
04.
接下来一周我没提那栋楼。
日子照常过。
早上他先走,我后走,晚上谁先回来谁做饭。
他做的菜咸,我做的淡,桌上放着一碟榨菜,谁觉得不够味自己夹。
电视还是开着,他还是看新闻,我还是看手机。
靠垫还在中间。
有天晚上他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按掉了。
过了两分钟又响,他又按掉。
第三次响的时候他接了,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拉上了玻璃门。
阳台灯没开,他背对着我,一只手撑着栏杆,头低着,说话声音很轻。
我坐在沙发上,电视里在播天气预报,明天多云转阴,局部有阵雨。
他接了大概十分钟,回来的时候手机揣在裤兜里,坐下继续看新闻。
我问谁打的,他说同事,工作的事。
我没追问。
那天晚上他睡着以后,我拿起他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
密码我知道,是他的生日。
我从来没翻过他的手机,九年没翻过。
微信聊天记录很干净。
工作群置顶,几个同事的对话框,聊的都是项目进度、会议安排。
我往下滑,找到一个没有备注名字的对话框,头像是一朵白色的花,模糊的,像是随手拍的。
聊天记录只有最近几天的。
周六来吗?她问。
来。
毛衣小了,下次带件大的。
好。
她不知道吧?
不知道。
我把手机放回去,屏幕朝下扣在床头柜上。
他翻了个身,胳膊搭在我腰上,沉甸甸的。
我没动。
周六他果然又说要出门。
今天不去取东西了吧,我说,上周不就没取成。
这次真得取了,人家催了。
什么东西这么急?
他穿鞋的动作停了一下。
一些旧资料,之前放同事那儿的。
那我跟你一起上去。
他抬起头看我。
那个表情不是慌张,是意外,像没料到我会说这句话。
楼道挺脏的,他说,你在车上等就行。
没事,我也想活动活动。
他没再说什么。
车开到老楼前面,他停好,熄火。
我们俩一起下车,他走前面,我跟在后面。
单元门还是虚掩着,楼道里还是那股潮味,混着油烟和洗衣粉的味道。
声控灯亮了,黄黄的。
三楼有两户,左边那户门上贴着一张福字,右边那户门上什么都没有,门垫是一块灰色的旧地毯,边角磨毛了。
他敲了右边那扇门。
三下,中间隔了一下,又敲两下。
有节奏的。
不是随便敲的。
门开了。
一个女人站在门口。
三十出头,瘦,扎着马尾,穿着一件宽大的家居服,袖口挽到胳膊肘。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嫂子吧?进来坐。
她笑得很大方,侧身让开门。
我走进去,他跟在后面。
房子不大,一室一厅,收拾得很干净。
客厅地板上铺着一块拼图地垫,红黄蓝绿的,上面散落着几块积木。
墙角放着一个塑料收纳箱,装满了玩具车和毛绒公仔。
茶几上摆着一杯喝了一半的牛奶,旁边是一本翻开的绘本,画着一只大象和一只老鼠。
沙发上坐着一个小孩。
男孩,三四岁的样子,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领口有一小块果汁印子。
他手里攥着一辆小汽车,抬头看我们,眼睛圆圆的,睫毛很长。
叫叔叔阿姨。女人说。
叔叔。小孩叫了他一声,然后看着我,没出声。
他走过去蹲下来,摸了摸小孩的头。
今天乖不乖?
乖。小孩把手里的小汽车递给他,车车坏了。
他接过来看了看,是轮子掉了。
他从茶几底下摸出一卷胶带,撕了一截,把轮子缠上,转了两下,递回去。
好了。
小孩接过去,推了两下,咯咯笑。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
他蹲在地上的姿势很熟练,缠胶带的动作也很熟练,不是第一次修这个玩具车了。
小孩叫他叔叔的时候,他应的那一声很自然,像应过很多次。
女人从厨房端了两杯水出来,递给我一杯。
嫂子喝水。
我接过来。
玻璃杯,杯壁上印着一只小猫,猫的耳朵缺了一块,是用了很久的杯子。
你们坐,她说,家里有点乱。
不乱。我说。
我坐在沙发边上,小孩偷偷看我,我对他笑了一下,他把脸埋进他怀里。
他搂着小孩,拍了拍后背,那个手势跟拍我肩膀一模一样。
有些真相不是藏得深,是你站的位置刚好挡住了它。
女人坐在对面的小板凳上,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她看着我,眼神很平静,没有躲闪,没有讨好,也没有敌意。
嫂子,她说,我叫周敏。
05.
周敏。
这个名字我没听过。
他从来没提过。
我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那杯水,没喝。
小孩从他怀里探出头,偷偷看我,又把脸藏回去。
他搂着小孩的姿势很稳,一只手托着后背,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像做过无数次。
周敏坐在小板凳上,两只脚并拢,脚上穿着一双起了毛球的棉拖鞋。
她看起来不紧张,也不刻意热情,就是很平常地坐着,像招待一个不太熟的邻居。
嫂子吃水果吗?她站起来要去厨房。
不用。我说。
她停了一下,又坐回去。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小孩推着小汽车在地垫上跑来跑去,嘴里嘟嘟嘟地学发动机的声音。
他坐在地上,一条腿曲着,一条腿伸直,看着小孩玩。
周敏是我以前同事的妹妹。他开口了,声音很平,像在汇报工作。
周敏看了他一眼,又看我。
我哥以前跟哥一个部门,她说,后来我哥出了点事。
她没说出什么事。
我也没问。
小孩举着小汽车跑过来,撞在他膝盖上,他伸手接住,把小孩抱起来放在腿上。
小孩咯咯笑,脑袋往后仰,他托着小孩的后脑勺,那个手势很小心。
嫂子,周敏说,我本来想早点跟你说的,哥说先别急。
说什么?
她低下头,两只手搓了搓膝盖。
这孩子的事。
我看着她。
她抬起头,眼睛有点红,但没有哭。
我哥去年走的,她说,嫂子跑了,孩子没人管。我接了半年,实在撑不住了。
她说话的时候声音很轻,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是想过很多遍才说出来的。
不是排练过的那种,是在心里憋了很久、终于找到出口的那种。
哥帮了我很多,她说,周末过来看看孩子,有时候带点东西。那辆车也是为了方便过来才买的。
我转头看他。
他抱着小孩,小孩在玩他衣服上的扣子,揪来揪去。
他没看我,低着头,下巴抵在小孩头顶上。
为什么不跟我说?我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
怕你多想。
多想什么?
他没回答。
周敏站起来,走到电视柜前面,拉开一个抽屉,拿出一个信封。
信封是牛皮纸的,鼓鼓的,她递给我。
嫂子,这是哥这几个月给的钱,她说,我都记了账,以后还。
我没接。
她把信封放在茶几上,推到我面前。
信封口没封,露出一角红色的钞票边。
我不是要钱,她说,我就是想让孩子有个地方能待。我白天上班,晚上回来带他,周末有时候加班,实在转不开。哥说周末能帮我看半天,我就厚着脸皮应了。
她说完这句话,抿了抿嘴,嘴角往下压了一下,又拉回来。
小孩从他腿上滑下来,跑到周敏身边,抱住她的腿。
妈妈,尿尿。
周敏牵着他去卫生间。
卫生间门关上了,里面传来小孩咿咿呀呀的声音和水龙头的水声。
客厅里只剩我和他。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窗帘是淡蓝色的,洗得发白,跟我在楼下看到的一模一样。
她哥是我招进来的,他说,跟了我五年。去年查出来肝癌,两个月就走了。走之前托我帮忙照看。
他转过身,看着我。
他老婆跑了是真的。周敏一个人带孩子,房租、托班、奶粉,工资不够。我就帮了点。
帮了多少?
每个月两千。有时候多几百,买奶粉。
两千。
不多。
我们每个月伙食费差不多也这个数。
为什么不跟我说?我又问了一遍。
他低下头,手插在裤兜里,肩膀耸了一下,又塌下去。
怕你不同意。
你觉得我会不同意?
他没说话。
周敏抱着小孩从卫生间出来。
小孩裤子换了,换了一条有小熊图案的睡裤,裤腿有点长,卷了两道。
他跑过来,这次直接跑到我面前,仰着头看我。
阿姨。他叫了一声。
我应了。
他把手里的小汽车递给我。
给你玩。
我接过来。
塑料的,轮子缠着胶带,车身上贴着一张歪歪扭扭的贴纸,是一只羊。
06.
小汽车在我手心里,很轻。
贴纸上的羊跟毛衣上那只一模一样,耳朵一只大一只小。
不是巧合。
毛衣是周敏织的,贴纸也是她买的。
她买这些东西的时候,大概没想过有一天会有一个陌生女人坐在她的沙发上,拿着这辆小汽车翻来覆去地看。
小孩站在我面前,等着我玩。
我把小汽车放在地垫上推了一下,车歪歪扭扭地跑出去,撞到积木上翻了。
他咯咯笑着跑过去捡回来,又递给我。
再来。
我又推了一次。
这次跑得远一点,撞到茶几腿上,轮子掉了。
他蹲下来捡起轮子,跑到他面前。
叔叔修。
他接过去,又摸出那卷胶带。
胶带已经用得很细了,只剩薄薄一圈,他撕了一截,把轮子缠上,转了两下确认不会掉,递回给小孩。
整个过程不超过半分钟,手很稳,动作很轻。
周敏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围裙是格子的,洗得有点发白,系带的地方打了个死结。
嫂子,她说,你要是觉得不方便,以后哥不用来了。钱我会慢慢还。
她说话的时候看着我的眼睛,不躲。
她的眼睛很干净,不是那种刻意坦荡的干净,是已经被生活磨得没什么力气表演了,只剩下实话实说的那种干净。
我把小汽车放在茶几上。
你一个月工资多少?我问。
她愣了一下。
三千六。加上晚班补贴有时候四千出头。
托班多少钱?
一千二。
房租呢?
八百。跟人合租的,这套是跟我哥以前一起租的,房东没涨价,一直住着。
她在报数字的时候没有卖惨,没有叹气,像在念一份自己早就看腻了的账单。
每个数字都小,但加起来压在她一个人身上,就是一座山。
他站在窗边,一直没说话。
窗帘在他身后,淡蓝色的,边角被风吹得轻轻动了一下。
楼下那只黄猫叫了一声,声音传上来,闷闷的。
小孩玩累了,爬上沙发,靠在周敏身上,眼皮往下耷拉。
周敏把他放平,头枕在自己腿上,轻轻拍着他的背。
小孩很快就睡着了,嘴巴微微张着,手里还攥着那辆缠胶带的小汽车。
客厅安静下来。
墙上挂着一个钟,秒针走得很响,嗒嗒嗒的。
我站起来。
周敏,我说,毛衣是你织的?
她点点头。
织得不好。
挺好的,我说,羊很可爱。
她笑了一下,嘴角翘起来一点点,又很快收回去。
我走到门口换鞋。
他跟着我站起来,看了周敏一眼,周敏对他点了点头,那个点头很轻,像在说没事。
下楼的时候他没说话,我也没说话。
声控灯一层一层亮,一层一层灭。
单元门外面阳光很刺眼,黄猫换了个位置,趴在电动车踏板上,眯着眼。
他按了车钥匙,车灯闪了一下。
我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座椅还是那个位置,膝盖顶到手套箱,我没调。
他坐进来,发动车,没挂挡。
两只手搭在方向盘上,食指没有敲。
你每个月给她两千,我说,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去年十月。
一共给了多少?
他想了想。
差不多一万五。
一万五。
我们家的存款数字我每个月看一遍,少了一万五我居然没发现。
不是账目对不上,是我从来没认真算过。
我只看最后那个总数,觉得差不多,就翻过去了。
人最大的盲区不是看不见,是看见了觉得差不多。
车开上环城路。
路两边的树往后倒退,叶子黄了一半。
他开得不快,车窗关着,空调吹出来的风有一股淡淡的柠檬味,快散了。
你怕我不同意,我说,所以你连问都没问。
他握着方向盘,指关节有点发白。
你觉得我会不同意什么?不同意你帮一个死了哥哥、跑了嫂子的小孩?还是不同意你每个月拿两千块钱出来?
他没说话。
你觉得我是那样的人,所以你瞒了我九个月。
他嘴唇动了动。
不是觉得你是那样的人。是怕万一你是。
这句话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转过头看窗外。
路边的理发店今天开门了,转灯在转,红蓝白一圈一圈。
一个女人坐在里面,围着围布,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我们都在心里给对方画了一张像,然后对着画像过日子。
画像不会变,人会。
画像不会犯错,人会。
画像不会让人失望,人会。
所以我们宁愿对着画像,也不愿意看那个活生生的人。
车拐进我们小区那条路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个头绳,我说,杯架里的。
他愣了一下,想了半天才想起来。
周敏的。上次她坐车掉在车上的。
你扔了?
扔了。
我没再问。
车停在单元门口那棵梧桐树底下。
树叶子落了一半,地上铺了一层黄的。
他熄了火,没下车。
以后,他说,还去吗?
我拉开车门。
下周我跟你一起去。
07.
周敏家的拼图地垫缺了一块。
我第二次去的时候发现的。
红黄蓝绿,少了蓝色那一块,露出底下灰扑扑的地板砖。
小孩蹲在那个缺口旁边,用手指头抠砖缝,抠出一点灰来,抹在裤子上。
周敏从厨房探出头喊了一声别抠,他缩回手,过一会儿又抠。
我坐在沙发上,这次没端水。
周敏也没倒,她在厨房里忙,抽油烟机嗡嗡响,她在炒一个什么菜,油锅滋啦一声,香味飘出来,是青椒炒肉。
他坐在地上陪小孩玩积木。
积木搭了三层,小孩一巴掌拍倒,咯咯笑。
他又搭,又拍倒。
搭到第五次的时候他不搭了,把积木收进收纳箱里,小孩扒着箱子沿儿往里看,脑袋差点栽进去。
嫂子,周敏端着菜出来,一起吃吧。
吃过了。我说。
再吃点,我炒多了。
她摆了三副碗筷,两副大的,一副小的,小的那副是塑料的,碗底印着一只兔子。
小孩爬上椅子跪着,拿勺子戳碗里的米饭,戳出一个洞,往里塞了一块青椒。
周敏给他擦嘴,擦完嘴他扭头又塞了一块肉,油蹭在脸颊上,周敏又擦。
她吃饭很快,低着头,筷子扒拉扒拉,一碗饭下去一半。
他吃得也快,两个人像在赶时间,只有小孩慢吞吞的,嚼一口饭看一会儿天花板,嚼一口菜摸一下桌上的纸巾盒。
我坐在沙发上翻那本绘本。
大象和老鼠,大象帮老鼠过河,老鼠帮大象挠痒痒。
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用圆珠笔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羊,旁边写了两个字——叔叔。
字迹很用力,纸背都凸起来了。
吃完饭周敏收拾碗筷,他抱着小孩去洗手。
水龙头开得小小的,小孩两只手接水玩,袖子湿了半截。
他没注意到,周敏从厨房出来看见了,啧了一声,拿干毛巾给他擦袖子。
擦完袖子小孩搂住周敏的脖子,脸埋在她肩膀上蹭了蹭。
困了。周敏说。
她抱着小孩进卧室,轻轻带上门。
客厅里只剩我和他。
茶几上放着那个牛皮纸信封,还是鼓鼓的。
我拿起来看了看,里面除了钱还有一张纸,对折着。
我打开,是一张记账单,日期、金额、用途,一行一行,字写得很小很密。
最后一行的日期是上周,用途写的是奶粉两罐。
我把记账单折好放回去,信封放回原处。
他坐在小板凳上,两条长腿曲着,膝盖快顶到胸口了。
他看着那个信封,又看我。
她说以后不用给了,他说,她说她自己能行。
你怎么说?
我说再说。
周敏从卧室出来,轻手轻脚的,带上门。
她坐在小板凳的另一头,三个人围着一张茶几,像在开一个很小的会。
嫂子,她说,我想好了,下个月开始不用给了。我换了份工作,工资高一点,晚班少,能多带他。
够吗?我问。
够,她说,省着点够了。
她说够了的时候下巴微微抬了一下。
不是倔强,是那种被生活推着走了太久、终于想自己站直了走一步的姿态。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帘还是淡蓝色的,洗得发白。
楼下那辆红色电动车停在老位置,儿童头盔挂在车把上,小风扇不转了。
黄猫不在,理发店的转灯还在转。
周敏,我转过身,毛衣那件小了,下次我带一件大的来。
她愣了一下。
我会织,我说,就是织得慢。
她笑了。
这次嘴角翘起来没有很快收回去,停了一会儿。
他坐在小板凳上,抬头看我。
那个眼神跟那天在楼下看车灯亮起来的时候不一样,跟看三楼窗户的时候也不一样。
我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就是觉得他肩膀松下来了,不是那种办完一件事的松,是那种终于不用再一个人扛着什么东西的松。
下楼的时候天快黑了。
他走前面,我跟在后面。
声控灯一层一层亮,一层一层灭。
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我。
谢谢。他说。
声音很轻,楼道里有回音,嗡嗡的。
我没说话,继续往下走。
出了单元门,梧桐树叶子又落了一层,踩上去沙沙响。
他按车钥匙,车灯闪了一下。
我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把座椅往前调了两格。
他发动车,没急着走。
两个人都坐着,挡风玻璃外面天一点一点暗下来,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落叶上。
回家?他问。
回家。我说。
有些路绕远了,不是走错了,是为了把丢在半道上的东西捡回来。
车开出那条窄巷子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三楼窗户亮着灯,窗帘后面一个小小的人影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
我把头转回来,靠在椅背上。
他把车开上环城路,食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
哼了半句歌。
那件毛衣我起了头,灰色线不够了,翻遍衣柜没找到多余的。
后来去菜市场旁边的毛线店补了一团,颜色差了一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周敏说挺好的。
小孩套上试了一下,袖子长了,卷了两道。
他说像他爸当年那件。
我说嗯,是同一卷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