丈夫用我的副卡给女同事订了一台车,我悄悄把额度降到180元,5天后,车行打来电话催款
车行那个电话打来的时候,我正在厨房削一根发了芽的土豆。
下午三点三十三分,手机响的,一个座机号,我接了。
对方说,请问是尾号8837的卡主吗,您在我们这订的车,尾款还差八千多,今天最后一天了,再不付,订单要作废,五千块定金也不退。
我说,我没订车。
对方愣了一下,说,订车人姓周,用的是您的副卡,我们的记录不会错。
姓周。
我丈夫姓周。
我把土豆放下,手上还沾着泥,我说我知道了,我核实一下。
挂了电话,我没打给我丈夫。
我先打开手机银行,找到那张副卡的账单。
那辆车,十七万八,首付是刷了三次才凑出来的,三次刷的都是我的副卡。
第一次两万,第二次两万,第三次一万三。
剩下的是贷款,挂在订车人自己名下。
订车人那一栏,写的不是周建国,是一个女人的名字,姓林。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锅里的水开了,扑出来浇在灶台上,滋啦一声,我才回过神。
那张副卡,是2019年冬天办的。
那年他厂里效益不好,工资拖了四个月,他去跑网约车,车是租的,押金一万二,拿不出来。
我把我的信用卡给他办了张副卡,额度共享,我那张主卡额度是八万。
他说,就用一阵,缓过来就还。
我说,一家人,说什么还不还。
后来他不开网约车了,副卡也没销。家里买菜、加油、交物业费,有时候他在外面吃饭,都刷这张卡。
我从来不看账单。
一是懒得看,二是我觉得看了也没用,一个屋檐下过日子,你查我我查你,那还叫过日子吗。
我是做社区团购的,每天早上五点四十起床,去仓库分菜,分到八点多,回来睡个回笼觉,中午再去一趟站点对账。
他比我小两岁,今年五十三,在一家物流公司做调度,坐办公室,朝九晚六。
我们结婚二十七年,儿子在南京上班,去年结的婚,媳妇是南京本地人,家里条件比我们好。
儿子结婚那年,我们把攒的三十万给了他付首付,剩下我们自己手里就没多少了。
我没觉得有什么,儿子的事是大事。
我给他降额度那天,是车行打来电话的前五天。
那天晚上他洗澡,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亮了一下,一条微信弹出来。
备注是,林工。
内容是,车我看好了,明天你有空陪我去签吗。
我没点开。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茶几上,起身去阳台收衣服。
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三点多的时候我起来上厕所,看见他手机还在充电,我就打开了手机银行。
我查了那张副卡的额度,八万,已经用了三万二。
其中一万,是上个月刷的,商户名是一家汽车销售公司,是定金。
还有两千三,是某商场女装专柜。
还有八百,是一家人均两百多的日料。
我把额度改了。
改成了180块。
我记得我按确认的时候,手是抖的,输密码输了两次才对。
第二天早上他照样六点五十出门,我照样五点多起来分菜,两个人谁也没提。
第三天他回来得晚,快十点,进门换鞋,说,今天林工请吃饭,聊项目的事。
我说,哦。
他说,你睡你的,别等我。
第四天他也没说什么。
第五天,就是车行那个电话。
那天晚上他回来,我把手机银行的截图放在饭桌上,就一张,那笔一万块的定金。
他看了一眼,把公文包放下,坐下来,说,你查我。
我说,车行打电话来了,说尾款不付,定金不退。
他沉默了半分钟,说,那是林工的车,她户口不在本地,贷不了款,用我的名义订的,我帮她走个流程。
我说,首付是你刷的。
他说,她后面会还我。
我说,她会还你,还是你会替她还。
他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们没吵,一句重话都没有。
他去阳台抽烟,抽了三根,我听见打火机响了三次。
我在卧室里躺着,看着天花板,想起我们刚结婚那会儿,住的是他单位分的筒子楼,一间半,厨房在走廊里,炒菜要排队。
有一年冬天水管冻裂了,他半夜起来用开水一点点浇,浇了快一个小时,手冻得通红。
那时候我就在想,这个人靠得住。
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我会把他的副卡额度改成一百八十块。
改完那天我甚至笑了,一百八十块,够干什么,够加半箱油,够买两斤排骨,够在超市买一提纸巾加一袋米。
我就是想让他知道,钱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但我没想到,一百八十块,会让那辆车卡在那儿,会让车行直接打电话给我。
第二天我去找了张姐。
张姐是我团购站点的老客户,六十二岁,退休前在银行做过信贷,什么事都懂一点。
我没说是我的事,我说是我一个姐妹的事。
张姐听完,喝了口茶,说,副卡这东西,主卡人承担全部还款责任,你知道吧。
我说我知道。
她说,那你姐妹要是真想闹,直接销卡,让他自己那张刷爆的卡去还,征信黑的是他,不是她。
我说,那要是不想闹呢。
张姐看了我一眼,说,不想闹,那就是还想过。
她顿了顿,又说,我跟你说个事,我们楼上一户,男的在网上认识个女的,给人转了六万多,他老婆发现了,没吵没闹,就是把家里存款全转自己名下了,然后天天照常做饭,照常一起看电视,过了两年那男的自己跟外面断了,现在两口子好好的,谁也不知道当年那事。
我说,那女的心真大。
张姐说,不是心大,是算过账,离婚她拿不到什么,房子是男方父母留的,儿子还没成家,闹开了亲戚朋友都知道,她丢不起那个人。
我没接话。
张姐又说,可也有闹的。我们单位以前一个同事,发现老公给外面人买东西,第二天就把家里那台车卖了,卖车的钱拿去给女儿交了留学保证金,男的回来差点没疯,最后离了,现在那女的一个人过,日子也过下来了。
我问,那她后悔吗。
张姐说,不知道,没问过,这种事问不出口。
从张姐家出来,我在小区里走了一圈。
小区的桂花开了,一股一股的香,我在长椅上坐了一会儿,看见一个老头推着轮椅,轮椅上坐着他老伴,老太太手里攥着个橘子,剥了半天剥不开。
老头停下来,接过橘子,剥好了,一瓣一瓣递给她。
我看了很久。
我跟我丈夫,谁也没到坐轮椅那一步,可我怎么觉得,我们已经隔了很远。
第三天我给我妹妹打了电话。
我妹妹在成都,做服装生意,比我小五岁,脾气比我爆。
她听完第一句就是,姐你傻啊。
她说,你降什么额度,你直接销卡,让他自己去还,看他拿什么还。
我说,销了他也能去借。
她说,借了他自己还,跟你没关系。
我说,那要是还不上了呢。
她说,姐,你就是心太软。我跟你说,我们店里有个顾客,情况跟你差不多,她老公给外面那个买了台冰箱,她知道了,直接把家里冰箱搬走了,搬去她妈家,她老公回来一看冰箱没了,问她,她说卖了,钱我拿去买了个包。两口子为这个吵了三个月,最后那男的自己跟外面断了,现在见到她还绕着走。
我说,那也算断了。
我妹妹说,断没断不知道,反正现在天天回家吃饭。
她又说,姐,我不是劝你离,我是劝你别憋着。你憋着,他不知道你难受,他还以为你不知道。
我说,他知道了。
我妹妹沉默了一下,说,那他还那样。
我没说话。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客厅那台电视,电视是他前年买的,五十五寸,花了三千多,当时我还说他乱花钱。
现在想想,三千多和十七万八,哪个是乱花钱。
第五天下午,我正在站点对账,车行又来电话了。
这次是个男的,语气比上次硬,说,姐,我们也是打工的,这单再拖,我这月绩效就没了,您就行行好,让订车那位把尾款付了,或者您来付,反正卡是您的。
我说,我不付。
他说,那定金真的退不了。
我说,那你们找订车的人。
他说,订车人电话打不通。
我说,那我也没办法。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在桌上,手心里全是汗。
站点的小姑娘问我,姐你没事吧。
我说没事,天热。
那天晚上我回家,他已经在客厅坐着了。
茶几上放着他的手机,屏幕朝上,是那个姓林的女人的微信,最后一条是他发的,你先把钱凑一下,我这边出点状况。
对方没回。
我在他对面坐下来。
他说,卡是你降的。
我说,是。
他说,为什么降到一百八。
我说,我就想看看,一百八能买什么。
他笑了一下,那种笑不好看,是嘴角扯了一下,眼睛里没光。
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帮她订吗。
我说,你说。
他说,她是我们部门新来的,三十四岁,离过婚,一个人带着孩子在这边,没亲戚没朋友,那天她说想买台车,接送孩子方便,贷款批不下来,问我能不能帮个忙,就挂个名,我说行。
我说,首付呢。
他说,她说手头紧,先借,后面还。
我说,后面是多久。
他说,她说年底。
我说,那女装呢,那日料呢。
他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就吃过两次饭,衣服是她说她生日,我随手买的。
我说,周建国,你随手买了两千三的衣服,你上一次给我买衣服是什么时候。
他想了想,没想起来。
我也没想起来。
那天晚上他睡沙发,我睡卧室。
半夜我起来喝水,看见他坐在沙发上,没开灯,就着窗外一点路灯光,在抽烟。
他抽烟的样子还是那样,两根手指夹着,抽一口,慢慢吐出来。
我认识他二十七年,第一次觉得这个人我不认识。
第七天,那个姓林的女人给我打了电话。
她声音很轻,说,嫂子,对不起,车我不买了,定金我不要了,那台车的事,你别怪周哥。
我说,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她说,是我不好,我没想到会闹成这样,我就是想有个车,孩子上学太远了,我们租的地方在城西,学校在城东,每天坐公交要一个多小时。
我说,你为什么不找别人。
她说,我认识的人里,就周哥肯帮我。
我说,他肯帮你,是因为你有困难,还是因为别的。
她沉默了很久,说,嫂子,我跟他真没什么,你要信我。
我说,我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自己信不信。
她把电话挂了。
挂了电话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楼下有个女人在遛狗,狗跑得快,女人被拽得往前一冲一冲的。
我想起一件事。
有一年过年,我们回他老家,他妈妈给了我一对金耳环,说这是她当年陪嫁的,给我。我说妈你留着,她说她老了戴不动了,给我。
那对耳环我戴过两次,后来收在抽屉里。
那天晚上我打开抽屉,那对耳环还在,金子的,小小的,有点发暗。
我把它擦亮了,放在手心里看。
我在想,这算不算一种说法,就是一种东西传到你手里,你要不要接着往下传。
后来那台车的事,是怎么了的,我到现在也不太清楚。
我只知道,那五千块定金没退。
他也没再提。
那个姓林的女人,过了大概一个月,就调走了,听说是回了老家那边。
他的副卡,额度还是180。
那张卡他现在基本不用了,加油都改用微信。
我们也没离婚。
日子照常过,他早上六点五十出门,我五点多起来分菜,晚上有时候一起吃饭,有时候各吃各的。
只是从那以后,家里的钱我全拿到自己手上了。
他的工资卡,每个月转我三千五,剩下的他自己留。
我没问他留多少,他也没说。
有一次吃饭,他突然说,你那个副卡,能不能给我恢复。
我说,恢复多少。
他说,不用多少,就正常额度。
我说,多少是正常。
他想了想,说,算了吧。
那顿饭吃完,他去洗碗,我听见水龙头哗哗响,他在厨房里哼歌,哼的是《涛声依旧》,那是他年轻时候爱唱的歌。
我坐在客厅里,看着电视里放的东西,什么都没看进去。
我在想,一百八十块,到底是个什么数。
够买什么,不够买什么。
够不够买一辆车,够不够买一件女装,够不够买一顿日料,够不够买我二十七年的日子。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那张副卡现在还在我钱包里,跟我的身份证放在一格。
前两天收拾抽屉,我看见那张卡的账单,上面最后一笔消费,是去年冬天,在社区超市,花了四十七块八,买了两袋米,一提纸。
那是我刷的。
我到现在也说不清,那天晚上要是我没翻他手机,后面这些事是不是就不会有。
也想不清,那一百八十块,到底是拦住了什么,还是逼出了什么。
钱的事好算,心的事算不清。
你们家里有没有过这样的时候,明明一个人还在你跟前坐着,你却觉得他离你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