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月29日,鄂尔多斯市交通运输综合行政执法支队发布了一则公告,内容直指滴滴出行平台的无证网约车。 公告里白纸黑字写着,经过平台自查和监管部门复核,第一批清退了430辆无证车,第二批又清退了53辆。 这些车辆全都没有取得《网络预约出租汽车运输证》。 公告要求滴滴平台在3个工作日内彻底封禁这些车辆的运营账号,中止一切派单服务。 公告最后还加了一句狠话:若逾期仍违规运营,将联合公安、市场监管等部门采取暂扣车辆、罚款等行政处罚措施。 这份公告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无数网约车司机的聊天群里激起了千层浪。 大家突然意识到,这次清退不是说说而已,而是动真格的了。
鄂尔多斯的动作并非孤例。 就在2026年3月6日,重庆市南岸区交通运输委员会也发布了一份《关于拟注销不合规车辆的公告》,列出了2026年第一批拟注销的车辆名单。 更早一些,2026年2月27日,重庆市涪陵区交通运输委员会发布通知,对全区1800余辆在营网约车进行了一次全面清理,拟注销其中连续超过180日无运营订单记录的车辆14辆,以及行驶证使用性质已变更但未办理注销的车辆12辆。 这些地方性的清理行动,背后指向的是全国性的政策风向。 2026年1月5日,珠海市交通运输局印发了新的网约车管理规定,对驾驶员资质、车辆标准提出了明确要求。 2026年1月20日,修订后的《南昌市网络预约出租汽车经营服务管理实施细则》正式施行,同样强化了平台主体责任和驾驶员资质管理。 从南到北,从一线城市到地方城市,一场针对网约车合规化的整治浪潮正在全面铺开。
清退无证车辆只是压力的一方面。 另一方面,压在网约车司机心头的还有运价问题。 过去几年,网约车市场陷入疯狂的低价竞争,部分平台的运价甚至跌破了1元每公里。 司机们跑得越来越多,赚得却越来越少。 这种局面在2026年迎来了转机。 2025年12月9日,国家发改委、市场监管总局、国家网信办联合印发了《互联网平台价格行为规则》,这份新规首次将网约车运价纳入全国性立法规管,并明确自2026年4月10日起正式实施。 新规划出了几条硬杠杠:禁止平台强制或变相强制司机以低于运营成本的价格接单;对高峰、恶劣天气的动态调价设置上限,要求充分告知;要求平台公开透明抽成比例,多地明确抽成上限不超过20%。 这意味着,那些几公里只收几块钱的“亏本单”将成为历史。
与此同时,多地交通部门开始测算网约车的真实运营成本,为政府指导价做准备。 2026年2月,云南省交通运输综合行政执法局透露,已委托专业机构对昆明市的网约车运营成本进行调查测算监审。 上海市交通委客运处处长徐伟也表示,已经申请把《上海市出租汽车管理条例》列入2026年的立法计划,其中就包括对网约车运价成本进行监测。 珠海、南昌、云南香格里拉等地在新修订的管理细则中,都明确网约车运价实行市场调节价,但“必要时可按规定实行政府指导价”。 运价回归理性,对司机来说是收入保障,但对习惯了低价出行的乘客来说,却意味着打车成本的上升。
当网约车的门被合规政策缓缓关上,另一扇窗——顺风车,却被汹涌的人流挤得咯吱作响。 压力开始清晰地传导。 那些被清退的无证网约车司机,他们的车还在,贷款或许还没还清,生活还要继续。 顺风车平台无需办理营运证,注册流程相对简单,自然成了最直接的“转型”选择。 另一方面,面对可能上涨的网约车运价,对价格敏感的乘客,尤其是长途、跨城出行的需求,也会把目光投向价格更低的顺风车。 司机和乘客,这两股力量同时涌向顺风车,让这个原本定位为“私人小客车合乘”、“不以盈利为目的”的共享出行方式,瞬间承压。
这种压力很快就在现实中显现出来。 2026年春运期间,北京发生的一幕就是最好的例证。 北京市交通运输综合执法总队十五支队与滴滴、高德、哈啰、嘀嗒四家主要顺风车平台政企联动,开展了一场名为“护航春运”的集中治理行动。 从1月17日到2月13日,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各平台对违规驾驶员实施的封禁处罚就超过了1.3万人次。 其中,封禁1至7天的有1万余人次,封禁8至15天的有500余人次,封禁30天至1年的有2200余人次,还有800余人次被终身封禁。 这些封禁针对的违规行为包括:驾驶员同时在多个平台接单、高频取消订单、私下加价、人车不符等。 行动中还发现了1600余名使用作弊器伪造定位、规避审核的严重违规人员,他们的信息被通报给相关企业,协调实施跨平台联合封禁。
北京春运的整治行动,像一把手术刀,剖开了顺风车繁荣表象下的复杂肌理。 它暴露的核心问题是:顺风车的性质正在被模糊。 真正的顺风车,核心是“顺路”,车主发布自己真实的出行计划,顺路搭载路线相近的乘客,分摊油费、过路费等成本,不以盈利为目的。 但现实中,大量司机把顺风车当成了营利的工具。 他们像网约车一样频繁接单,路线东奔西跑,完全脱离了“顺路”的本质。 这种“假顺风,真营运”的行为,成为了监管的重点和难点。
这种性质上的模糊,直接带来了安全与责任的巨大风险。 一旦发生交通事故,保险理赔就成了扯皮的重灾区。 近年来,全国各地法院审理了大量顺风车事故后的保险纠纷案件,判决结果却并不统一,关键就在于如何认定车辆是否“改变使用性质”。 2026年3月,天津法院网公布的一个案例中,韩某驾驶车辆从事顺风车期间发生事故,保险公司拒赔。 法院审理后认为,韩某的订单路线与其上下班路线基本相近,且每日派单次数未超过相关规定,符合顺风车定义,并未改变车辆使用性质,因此判决保险公司赔偿。 同样,重庆市合川区人民法院在2023年的一起案件中也认为,车主杨某通过顺风车平台接单,没有长期超过合理次数,本质是分摊成本而非谋利,未显著增加危险,判决保险公司赔付。
然而,更多的判决指向了相反的方向。 2025年12月,江苏南通海门法院审结的一起案件颇具代表性。 车主赵某某名义上是顺风车车主,却每天频繁往返于南通市区和海门区之间载客。 为规避平台接单次数限制,他在哈啰、滴滴、嘀嗒等多个平台注册,不到半年行驶里程达5万多公里。 法院认定,这种高频接单、广泛行驶路线的行为已实质偏离顺风车原则,属于营运,因此支持保险公司商业险拒赔,5.8万余元损失由赵某某自行承担。 2025年4月,广东佛山禅城区人民法院的判决也类似。 车主詹某在不足一年内接单430单,部分日期超出每日4单的地方限制,出行时间和路线均不固定,具有明显盈利目的。 法院认定其是以顺风车为名从事网约车服务,改变车辆性质导致危险增加,驳回其索赔请求。 这些判决传递出一个清晰的信号:一旦顺风车接单行为在频率、路线、收入上呈现出营运特征,法院就会认定车辆性质发生改变,发生事故后车主可能面临保险拒赔、自行承担巨额损失的后果。
除了保险理赔的“雷区”,顺风车平台内部的运营乱象也层出不穷,严重侵害乘客权益。 2026年3月,多家媒体报道了顺风车“独享单”变“拼车”的投诉潮。 有乘客王先生凌晨叫了一辆独享顺风车,导航显示35分钟车程,结果司机中途绕道去接其他乘客,导致王先生晚了50分钟才到家。 他发现司机用两部手机在多个平台接单,属于违规拼客。 他向平台投诉,最初只获得2元差价退款,后来补了10元优惠券,他认为这种处理完全无法弥补时间损失。 在黑猫投诉平台,搜索“顺风车独享”显示的投诉内容超过1000条,大部分都是独享变拼车。 面对这种行业痛点,平台也开始出手整治。 哈啰顺风车在2026年2月发布公告,严厉打击独享单额外拼人,共处置8100余名违规车主,其中39人因情节严重被永久禁止接取独享单。 滴滴顺风车也推出了“独享守护”智能模型,借助AI技术分析车辆是否存在不合理绕行。
地方政府的监管政策也在持续加码,试图为顺风车划出更清晰的边界。 天津、惠州、昆明等地已出台新规,严格限制私人小客车合乘的每日次数,例如规定每日每车合乘次数不超过2次或4次。 这些规定旨在从源头遏制那些以顺风车之名行营运之实的“伪顺风车”。 北京市在春运期间的跨平台数据比对执法,更是展示了一种新的监管思路:不再孤立地看单个平台上的行为,而是通过打通多个平台的数据,精准识别出那些同时在多个平台接单、行程路线高度重合、明显属于营运的驾驶员。 这种技术监管手段,让违规行为无处遁形。
回过头看,鄂尔多斯那483辆被清退的无证网约车,或许只是冰山一角。 它们代表的是一股即将离开网约车赛道、寻找新出口的运力。 而全国多地测算网约车成本、探索政府指导价的动向,则预示着网约车运价持续多年的“地板价”时代即将终结。 这两股力量交汇,共同指向了顺风车这个出口。 当不以盈利为目的的共享出行,撞上以维持生计为目的的运力转移,当成本分摊的朴素理念,遇上对价格极度敏感的出行需求,顺风车这个池子里的水,瞬间就被搅浑了。 北京封禁的1.3万人次,哈啰处理的8100名违规车主,各地法院判决书里那些因为保险拒赔而陷入困境的车主,以及无数个被独享单坑害、投诉无门的乘客,他们都是这场压力传导下的具体写照。 网约车的合规化进程,像推倒了一块多米诺骨牌,引发的连锁反应正让顺风车行业站在了十字路口。 这个路口的一边,是回归共享互助的初心,明确边界,严格监管;另一边,则是滑向非法营运的灰色地带,纠纷不断,风险丛生。 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关乎着这个行业的走向,也关乎着无数车主和乘客的切身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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