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情节均为虚构故事,所有人物、图片、地点和事件均为艺术加工,与现实无关。
01
得知年终奖全部落空,我暗中接受竞争公司的高管职位,提交辞呈时总裁妻子死死拽住我:我给你翻倍加薪!我甩开她:迟了。
年会结束时,大厅里还弥漫着酒精与廉价香氛交织的气味。
我伫立在酒店门口,手机屏幕亮起,银行发来的短信刺眼地映入眼帘。
工资到账,四千二百元。
年终奖,零元。
我凝视着那个数字整整三十秒,直至屏幕自动熄灭,漆黑的玻璃上浮现出我的面容。
三十二岁,在这家公司已工作六年,从项目经理晋升为部门总监,手下管理二十多人。
去年我带领的团队贡献了公司全年营收的百分之四十。
如今年终奖却是零。
行政部的小周踩着高跟鞋从我身旁经过,侧目扫了我一眼,嘴角微动,却未吐露一字便离去。
她的眼神我再熟悉不过。
那是看待失意者的神情。
我把手机塞进衣袋,转身折返。
电梯旁仍张贴着我们部门的年度总结报告,白纸黑字写着业绩指标超额完成百分之二百三。
报告底部盖着公司鲜红印章,印章旁是总裁林舒云的签名。
字迹清秀,笔画工整,透着从容雅致。
我伸手揭下那张报告,团成一团,投进垃圾桶。
办公室主任老赵恰巧从电梯走出,目睹这一幕,怔了一瞬,随即快步上前。
“砚清,你还没走?”
“正准备离开。”
老赵左右张望,压低嗓音。
“年终奖的事,你听说了?”
“刚收到通知。”
“你别着急,这事背后有缘由。”
“什么缘由?”
老赵欲言又止,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算了,你明天亲自去问林总吧。”
说完他匆匆离去,背影里裹挟着一种我早已司空见惯的情绪。
心虚。
我独自立于空旷走廊,忽然间想通了许多事。
上月财务部突然要求我们部门重新梳理项目成本,称年初预算方案存在偏差。
两周前人事部约谈我,称公司将优化组织架构,我部门编制将压缩。
一周前林舒云在例会上当众指出我所管项目的回款进度滞后,拖累了公司现金流。
当时会议室坐了十几人,无人出声应和。
此刻回想,每一步都是伏笔。
每一项都是为今日这个“零”铺路。
我掏出手机,翻到三天前存下的一个号码。
联系人备注为“跃然科技徐明远”。
我盯着那名字片刻,按下拨号键。
电话响了两声即被接起。
“周总监,这个时间来电,是做决定了?”
徐明远语带笑意,仿佛早料到我会打来。
“徐总,您上次提及的职位,是否仍空缺?”
“空缺,当然空缺。副总裁一职,始终为你保留。”
“待遇如何?”
“年薪一百二十万元,另加年终分红,股权激励细则入职后详议。”
我沉默三秒。
“我需承担哪些职责?”
“下周一前到岗,并携带你对宏远集团全部业务的认知。”
宏远集团,正是我当前供职的企业。
林舒云家族控股的公司。
“好。”
“那就敲定了,周总。”
徐明远把“周总”二字咬得格外清晰。
挂断电话,我伫立于走廊尽头,透过玻璃窗俯瞰楼下停车场。
林舒云的白色保时捷仍停在那里,车灯亮着,引擎尚未关闭。
她在等谁,我不知晓。
但我清楚,她从未等过我。
次日清晨,我比平日提早四十分钟抵达公司。
办公室门锁着,灯未开,空调也未启动。
我打开电脑,将硬盘中所有项目资料逐一归类,存入加密文件夹。
随后开始撰写辞职信。
信很简短,三百余字,从新建文档到落笔完成,耗时不足十分钟。
并非无话可说,而是多说已然无益。
我打印出来,签上姓名,装入信封。
八点半,同事陆续抵达。
无人向我问候,皆低头快步掠过我的工位。
连平日与我最亲近的老周,也仅在茶水间门口朝我瞥了一眼,端着杯子转身离去。
我静坐于工位,等到九点半。
起身拿起信封,走向总裁办公室。
门紧闭,我轻叩三下。
“请进。”
林舒云的声音自门内传来,一如往常,平稳、清冷,毫无波澜。
我推门而入。
她端坐于宽大办公桌后,身着浅灰西装外套,发髻挽起,露出一段纤细白皙的脖颈。
桌上搁着咖啡杯,杯沿印着一抹淡红唇痕。
她抬眼见是我,眸中掠过一丝诧异。
“周砚清?”
“林总,这是我的辞职信。”
我将信封置于她桌面。
她的手悬在半空,原欲取杯,却就此停住。
室内寂静约五秒。
“是因为年终奖?”
“不止于此。”
她收回手,向后倚靠椅背,双手交叠于膝上,目光落在我脸上。
这眼神我太熟悉了。
她主持会议时、评审方案时、应对棘手客户时,皆是这般神情。
审慎的,权衡的,不掺杂任何私人情绪的。
“年终奖一事,我可以说明。”
“不必说明。”
“公司今年资金周转确有压力,你负责的项目回款……”
“林总,该项目回款已于上月全额到账。”
她神情微滞,旋即恢复如常。
“你查阅过财务数据?”
“无需查阅,那笔款项由我亲自赴客户处催收完成。”
她再度沉默。
这次沉默更久。
阳光自落地窗倾泻而入,洒在她脸上,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周砚清,你确定要离职?”
“确定。”
“你在本公司已任职六年。”
“我记得清楚。”
“你从项目经理升至总监,每一份任命书均由我签署。”
“我也记得分明。”
她指尖在桌面轻叩两下,节奏略显急促,与平日沉稳姿态略有出入。
“若我补发你的年终奖呢?”
我望着她,未作回应。
“双倍。”
她起身绕过办公桌,站到我面前。
高跟鞋踏在地毯上,无声无息。
她比我矮半头,仰面看我时,需微微扬起下颌。
此姿态令她少了平日的凌厉。
“周砚清,你现在离开,于各方皆无益处。”
“于你有益吗?”
“对公司而言并无益处。”
她回避了我的提问。
我垂眸注视她,忽觉一丝荒谬。
六年了,我从未以这般角度端详过她。
从前开会,我总坐在长桌另一侧,仰视她站在投影仪前,激光笔点着屏幕上的数据,用那清冷语调说:“此方案不可行”“进度严重滞后”“成本严重超支”。
如今她立于我身前,仰面开口,只道:“双倍。”
“林总,辞职信已递交。”
“我可视为未曾提交。”
“可它已然写就。”
她眉头微蹙,双唇抿成一道直线。
与她共事多年,我深知此表情意味着什么。
她动怒了。
并非拍案怒斥式的震怒,而是更深沉、更危险的愤怒。
“周砚清,你是否认为我待你不公?”
“我并未如此认定。”
“那你为何执意离去?”
“因我已无意继续留任。”
语气平静,如同陈述天气晴好。
她长久凝视我,目光缓缓扫过我脸庞,似要拆解我每一丝表情。
继而她忽然开口,声音较先前低柔许多。
“若我挽留你留下呢?”
“以何种身份?”
“副总裁。”
我一时愕然。
此词自她口中道出,远超我所有预想。
但她接续之言,更令我惊异。
“周砚清,我明白你心中所思。你觉我冷漠无情,觉我铁石心肠,觉我拿你的成果填补他人亏空。你说得没错,我确曾如此。”
她稍顿,将额前一缕碎发别至耳后。
“但我自有苦衷。”
“何等苦衷?”
“我无法告知。”
“那便无需再提。”
我转身朝门口走去。
手指刚触到门把,身后骤然响起急促脚步声。
一只手掌紧紧攥住我的小臂。
我回首。
林舒云牢牢攥着我的胳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她仰面而立,眼眶微红,双唇轻颤。
我从未见过她如此模样。
在所有场合中,她永远镇定、自持、滴水不漏。
而此刻她攥着我的手臂,宛如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我给你薪资翻倍!”
她的声音微颤,却字字清晰有力。
“薪资翻倍,再加股份,你所需一切,我皆可予你,只求你留下。”
我垂眸看着她紧握我的那只手。
纤细、素净,无名指上婚戒熠熠生辉,钻石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光芒。
这双手签署过无数合同,批复过无数方案,在无数个深夜敲击键盘,却从未如现在这般,死死攥住过什么。
包括我。
六年了,她从未如此攥住过我。
我覆上她的手腕,一根根掰开她的手指。
她力气比我预料中更大,终究还是被我逐一分开。
“晚了。”
我松开她的手,拉开门,迈步而出。
走廊中,老赵正捧着咖啡杯迎面而来,见我自总裁办公室走出,脚步一顿。
咖啡泼溅而出,浸染他的袖口。
他呆立原地,张了张嘴,终未发出声响。
我从他身侧走过,回到工位,开始收拾物品。
四周寂静无声,众人皆低头佯装忙碌。
但我知道,所有人正用余光悄然打量我。
我知道,不出十分钟,全公司都将得知:周砚清辞职,林总亲自挽留,未能成行。
然而这些,已不再重要。
重要的是,我已无需再留于此处。
我将私人物品装入纸箱,抱起它走向电梯。
电梯门开启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高跟鞋声。
我未回头。
电梯门合拢,隔绝所有声响。
我低头瞥了眼手机,给徐明远发去一条消息。
“下周一入职。”
消息发出,电梯开始下行。
楼层数字逐级跳动,自十八楼向下,恍如某种倒计时。
我立于轿厢之中,怀抱纸箱,凝视镜面墙上自己的倒影。
镜中人着黑色西装外套,内搭白衬衫,未系领带。
面上毫无波澜。
但我知道,自今日起,一切已然不同。
电梯抵达一楼,门启,阳光倾泻而入。
我迈步而出,手机轻震。
徐明远的回复仅二字。
“等你。”
我将手机放回衣袋,抱着纸箱步入停车场。
车辆启动刹那,我透过后视镜望向身后写字楼。
十八楼那扇窗后,隐约立着一道身影。
我未再看第二眼。
踩下油门,车子驶离停车场。
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林舒云发来的信息。
我扫了一眼屏幕。
“周砚清,你必然后悔。”
我未作回复,将手机翻转,屏幕朝下扣于副驾座上。
后悔?
或许会。
但绝非今日。
02
周一午后两点,我准时抵达跃然科技的会议室。
徐明远坐在长桌尽头,身后立着两位副总经理与三位部门总监。
室内空调开得很足,冷气沁人,空气中浮着一缕若有似无的檀香。
墙壁上悬挂着一幅硕大的拓荒牛图,牛首昂扬向前,双目凌厉逼人。
他身着一套深蓝色定制西服,袖口处绣有品牌标识,腕间一块劳力士腕表,在灯光下泛出微光。
他起身,朝我伸出手。
“周总,欢迎加盟跃然。”
“谢谢徐总。”
我伸手相握,力度得当,时间恰到好处。
他的手掌干爽,指节粗壮,与那张斯文清隽的面容略显违和。
“请坐。”
他示意我落座,自己也随即坐回原位。
身旁众人依次入席,动作整齐划一,仿佛经过千百次排演。
我能清晰感知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其中混杂着好奇、戒备,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情绪。
徐明远从桌面取过一份文件,推至我面前。
“这是你的聘用合同:年薪一百二十万元;年终奖按公司净利润的百分之三计提;另附两百万元股权激励,分三年兑现。”
我接过合同,逐页细阅。
条款详尽,每项权责皆白纸黑字写明,末页加盖公章,并有徐明远亲笔签名。
相较宏远那种含糊其辞、随时可单方撤销的口头许诺,这份合同上的每个字,都像刀刻斧凿般坚实可靠。
“若无异议,现在便可签署。”
他递来一支签字笔。
我接笔,在合同末尾签下名字。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细微而清晰的沙沙声。
签毕最后一笔,我合上笔帽,将合同推还给他。
徐明远扫了一眼签名,嘴角微扬。
“周砚清,这个签名,可比你在宏远签下的任何文件都值钱得多。”
“徐总此话何意?”
“字面意思。”
他向后靠进椅背,十指交叠置于桌面,目光缓缓掠过我的脸庞。
“你在宏远六年,做到总监,年薪不过四十万?五十万?林舒云给你画的饼,比你实际拿到手的钱,多出十倍不止。”
“徐总对我的履历颇为熟稔。”
“不摸清底细,怎敢挖人?”
他直言不讳,毫无遮掩。
这等坦率反倒令我感到轻松。
在宏远待得太久,早已习惯拐弯抹角的表达方式——人人把真实意图藏得密不透风,表面客套周全,暗地里却步步设局、处处算计。
徐明远不同,他至少愿将算计摊在台面上。
“那我们谈正事。”
他坐直身体,从手边文件夹中抽出一张纸,平铺于桌面。
那是一份项目清单,列有十余项业务名称,每项后均标注负责人、预算、进度及预期收益。
我略一浏览,便发现其中至少三分之一的项目,与宏远当前推进的业务高度重叠。
“徐总,这是何意?”
“这是你入职跃然后首批接管的项目。你再细看一遍,这些项目有何共性。”
我又看了一遍,心中已有答案。
“全部隶属宏远的业务板块。”
“没错,全部都是。”
他指尖轻叩表格,节奏缓慢,每一击都似有意为之。
“周总,你在宏远深耕六年,这些项目你比我更熟悉。它们的报价逻辑、技术参数、客户名录、薄弱环节,你了如指掌。我花一百二十万请你来,不是让你来做常规管理的,而是要你带兵攻打宏远。”
会议室一时陷入寂静。
空调送风声骤然清晰可闻。
我望着他,他也凝视着我。
那双眼睛里没有试探,只有确信。
“你愿接吗?”
“若不愿,我不会签下这份合同。”
“好。”
徐明远朗声一笑,笑意酣畅淋漓。
“即日起,这些项目全部由你统管。资源、预算、人力,你尽管开口,我只要你办成一件事。”
他稍作停顿,字字清晰。
“半年之内,将宏远彻底逐出这条业务线。”
“半年太长。”
“哦?”
“三个月足矣。”
徐明远眼中精光一闪,盯住我三秒,继而猛拍桌面。
“好!我就爱听你这话!”
坐在他身侧的两位副总交换了一个眼神,目光中意味难辨。
我留意到了那个对视,但并未点破。
会议结束,徐明远亲自引我前往办公室。
办公室宽敞明亮,比林舒云那间更大,整面落地窗朝南,江景尽收眼底,阳光自玻璃倾泻而入,铺满整张办公桌。
桌上电脑簇新,屏幕保护膜尚未揭去。
桌角置有一盆绿萝,枝叶青翠欲滴,显然刚浇过水。
书架空空如也,仅摆着两本管理学著作,书脊崭新,显然从未被翻阅过。
徐明远立于门口,双手插在裤袋中,环视一圈。
“如何?可还满意?”
“很好。”
“有需要尽管提,我让行政部立刻安排。”
“眼下就有一项需求。”
“说。”
“我要宏远过去三年的全部客户名单。”
徐明远微微挑眉。
“这么急?”
“趁热打铁。”
他笑了笑,掏出手机拨通一个号码。
“老刘,把你手头那份宏远客户名单发给周总,对,全部。”
挂断电话,他收起笑容,语气转为郑重。
“周砚清,有件事我得提前跟你讲清楚。”
“什么事?”
“林舒云不会坐视不管。”
我静默注视着他,等待下文。
“你离职后,宏远内部已迅速反应。据我方消息,林舒云紧急提拔两人接替你的位置:一位是你原部门的副总监,姓孙,名浩洋;另一位是财务部副总监,女性,名叫苏敏。”
“苏敏?”
这个名字让我略感意外。
苏敏出身财务条线,与林舒云关系密切,但其专业背景与业务运营完全不搭界。
“对,苏敏。林舒云让她全面接管你原先负责的所有项目,而孙浩洋仅负责日常事务统筹。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林舒云并不信任孙浩洋。”
“不仅如此。”
徐明远摇头,踱步至窗边,背对我望向江面。
“这意味着林舒云此刻已不再轻易信任任何人。你执掌宏远核心业务线整整六年,你一走,整条线几近瘫痪。她无法短期内找到足以替代你的人选,只能用最笨的办法——派财务人员盯业务,指望靠资金手段维系人心。”
他转身面向我。
“可人心拴不住。你比我更清楚,苏敏根本不懂业务,连客户面都极少见过。让她主导项目,不出多久必生纰漏。届时,便是我们出手的良机。”
“所以徐总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眼下不必急于抢夺宏远客户,而是先促苏敏犯错。”
“如何让她出错?”
“这点,你比我更拿手。”
徐明远轻笑,走近我身前,抬手拍了拍我的肩。
“周砚清,你在宏远六年,最清楚那个地方的命门在哪儿。苏敏不通业务,孙浩洋缺乏实权,林舒云一人难撑全局。你只需轻轻一推,他们自会溃乱。”
他手掌离开我肩膀,转身朝门口走去。
“对了,还有一事。”
他行至门口,忽又回头。
“你太太那边,你打算如何应对?”
这个问题来得突兀,我怔了一下。
“徐总,这是我的私事。”
“我知是私事,但如今你是跃然副总裁,一举一动皆在他人注视之下。你与林舒云的关系,迟早会被别有用心者拿来大做文章。”
我沉默数秒。
“我会妥善处理。”
“那就好。”
徐明远点头,拉开门离去。
门关上的刹那,办公室彻底沉寂下来。
我缓步走向落地窗,凝望窗外江面。
江水浑浊,货轮缓缓驶过,犁开一道绵长水痕。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林舒云发来的消息。
我点开,屏幕上只有一行字。
“你在跃然?”
我没有回复,直接锁屏,将手机置于桌面。
屏幕再度亮起,又一条消息弹出。
“周砚清,你最好不要太过分。”
我久久凝视这条信息,随后将手机翻转,屏幕朝下。
过分?
这个词从她口中说出,令我倍感荒谬。
过去六年,我为宏远拿下多少项目,签约多少客户,创造多少利润,我未曾细算。
但我记得每一个加班至凌晨三点的深夜,记得每一次应酬至胃出血的饭局,记得每一次遭客户刁难时,她端坐办公室内,连一句宽慰之语都吝于出口。
而最终,她给我的年终奖,是零。
如今她对我说“不要太过分”。
我移开视线,再次望向窗外。
江面上,一艘巨轮正缓缓转向,船首劈开水面,掀起层层浪涌。
转向虽缓,方向却无比坚定。
正如现在的我。
03
入职第三天的下午,我在跃然公司的会议室里见到了老刘。
老刘的全名是刘志和,担任跃然市场情报部的负责人,四十多岁,头发略显稀疏,腹部微微隆起,身穿一件洗得泛白的衬衫,袖子挽至手肘处。
他抱着一叠文件走进来,往会议桌上一放,扬起一小片灰尘。
“周总,这是您要的宏远客户名单,涵盖过去三年的全部数据,都在这里了。”
我翻开第一页,映入眼帘的是密密麻麻的表格,每位客户后面都标注了合作起止时间、签约金额、对接联系人以及当前合作进展。
整理得极为详尽,甚至超出了我的预期。
“这些资料是从哪些渠道获取的?”
“来源多种多样。有行业公开的招标公告、客户对外披露的信息,还有一些是通过熟人辗转打听到的。”
老刘笑了笑,露出一口排列不太整齐的牙齿。
“周总,干我们这行,总得有自己的信息路子。”
我没有继续追问,而是继续往下翻阅。
翻到第十七页时,我的手指停了下来。
那是一家名为“鼎盛建材”的客户,合同金额栏写着“680万元/年”,合作状态则注明“正在正常续签中”。
鼎盛建材是宏远最重要的三家客户之一,也是我亲自争取下来的。
三年前,为了拿下这家客户,我在对方总经理办公室外整整守候了四天。
第一天,前台称总经理不在公司。
第二天,前台说总经理正在开会。
第三天,前台声称总经理出差了,而他的车其实就停在楼下,车牌号我一眼便认得出来。
第四天,我清晨六点就抵达现场,坐在大厅沙发上,一直等到下午三点,终于等到了他本人。
这位总经理姓沈,名国良,性情急躁,在业内以难打交道著称。
他看见我坐在那里,先是怔了一下,随后脱口骂出一句极难听的话。
我并未动怒,只是起身,将方案递了过去。
“沈总,给我十分钟。”
“不给。”
“五分钟。”
“不给。”
“三分钟——三分钟后如果您不满意,我立刻离开,绝不纠缠。”
他盯着我看了三秒,转身走进办公室,门却没关严。
我随即跟了进去。
三分钟后,他没有让我走。
我用了整整三十分钟,把整套方案逐层拆解,从成本测算到交付周期,从技术指标到售后保障,每一条都讲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最后他靠在椅背上,沉默良久,只说了一句话:
“小周,你这个人,太倔了。”
我说,倔的人做事从不半途而废。
他笑了,当场在合同上签了字。
自此之后,鼎盛建材每年的续约工作均由我负责,沈国良也只肯与我对接。
可此刻,我凝视着老刘提供的这份名单,却发现了令我意外的情况。
鼎盛建材的合同,将于明年二月到期。
而依照宏远一贯的操作流程,续签谈判需提前三个月启动,也就是说,眼下就该有人开始跟进此事了。
“老刘,鼎盛建材目前的对接人是谁?”
老刘凑近看了一眼,摇了摇头。
“不太清楚,不过据我所知,宏远那边近期似乎尚未派人接触沈国良。”
“你确定?”
“确定。我们安排了专人持续关注,沈国良最近一个月一直在处理他儿子的事,公司事务基本无暇顾及。”
“他儿子出了什么事?”
“好像是出国留学的计划临时变更,闹得挺大。”
我将鼎盛建材那一页折起一个角,合上了文件夹。
“老刘,帮我查一下苏敏最近的日程安排,越详细越好。”
“苏敏?宏远财务部那位?”
“对,她如今统管宏远全部业务项目。”
老刘嘿嘿笑了两声,笑声里透着一股唯恐天下不乱的意味。
“周总,您这是打算盯住她下手?”
“查到后告诉我。”
我没回应他的问题,只是把文件推到他面前。
老刘收起笑容,点了点头,抱起文件走了出去。
他走到门口时,我忽然叫住了他。
“老刘。”
“嗯?”
“你掌握的这些信息,林舒云知道吗?”
老刘转过身,神情有些微妙。
“周总,您这话问得……我又不是宏远的人。”
“我是问你,林舒云是否知晓有人在系统性地搜集宏远的客户资料。”
老刘沉默了两秒,随后摇了摇头。
“应该还不知情。但以她的敏锐程度,迟早会察觉。”
迟早会察觉。
这句话在我脑海中盘旋了一圈。
林舒云的警觉性,我比任何人都更清楚。
她之所以能在宏远总裁的位置上稳坐多年,靠的绝非运气,而是对细节近乎苛刻的洞察力。
任何一项数据异常、任何一起客户投诉、任何一次员工离职,她都会追根究底,不查明原委决不罢休。
她可以容忍我辞职离开,却绝不会容忍我带走宏远的客户。
因此,在她发现之前,我必须加快行动节奏。
老刘离开后,我打开电脑,开始梳理鼎盛建材的相关资料。
从合同条款到合作历程,从沈国良的个人习惯到其公司的运营现状,我把记忆中的每一条信息都重新调取出来,逐一记录。
写到一半时,手机响了。
号码未显示,归属地为本地。
我接起电话,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轻柔中带着一丝谨慎的试探。
“周砚清?”
“是我。”
“我是苏敏。”
我停下手中动作,向后靠在椅背上。
“苏总监,找我有事?”
“听说你去了跃然,还当上了副总裁。”
“消息传得真快。”
“不是我消息灵通,是整个行业都在议论这件事。”
苏敏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周砚清,我知道你离开时心里不痛快,但有件事,我想跟你说明白。”
“什么事?”
“关于年终奖的事,并非林总一人拍板决定。”
“那是谁定的?”
“是董事会集体决议的结果。”
我轻笑一声,没有接话。
“我知道你不信,但事实的确如此。董事会召开会议时专门讨论过你的事,最终投票结果是:年终奖全额取消。”
“所以呢?”
“所以林总并非不愿给你,而是她无法给你。”
苏敏语气变得急切起来,仿佛是在替某人辩解。
“周砚清,你走后,林总的状况很不好。这几天她几乎彻夜未眠,每天在办公室待到深夜,烟一支接一支地抽,我从未见过她这般模样。”
“苏敏,你跟我说这些,是她授意的吗?”
“不是,是我自己想说的。”
“那你帮我转告她一句话。”
我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语气平静如水。
“她过得好不好,已与我无关。”
电话那头长久沉默。
随后苏敏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裹着一种难以言明的情绪,似失望,又似无奈。
“周砚清,你变了。”
“人总是会变的。”
我挂断电话,把手机放在桌面上。
屏幕暗下去,映出天花板上的灯管轮廓。
苏敏所说的那些话,我一个字也不信。
董事会投票?
宏远董事会共五人,除林舒云外,其余四位均为她父亲留下的元老,向来对她唯命是从。
倘若林舒云真想发给我这笔年终奖,她有一百种方式说服董事会;退一万步讲,即便说服不了,她亦可从自身股权分红中挤出这笔钱。
她没有这么做。
原因只有一个——她根本不想给。
至于为何不想给,我不清楚,也已不再重要。
重要的是,我早已脱离那艘船。
我再次拿起手机,翻出沈国良的号码,久久注视着那个名字。
这个号码三年来我拨打过无数次,每逢节日都发送祝福短信,他的生日我记得,他妻子的生日我也记得,他儿子的升学宴我去过,他公司的年会我也出席过。
三年下来,我们之间早已不止是商业合作关系,多少已积累起几分私人情谊。
而如今,我要用这份情谊,撬动宏远的客户根基。
我按下了拨号键。
响了三声,电话被接起。
“砚清?你小子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沈国良的声音从听筒传来,洪亮有力,夹杂着浓重的烟嗓气息。
“沈总,好久不见,最近可好?”
“好什么好,我儿子那档子破事折腾了我大半个月,眼下才刚消停些。”
“还是留学的事?”
“可不是!原本说好去英国,结果他突然改主意要去澳洲,说什么女朋友在那边,你说气不气人?”
我笑了笑,陪他聊了几句家常,随后话锋一转。
“沈总,我现在已不在宏远了。”
“我知道,早听说了。”
“您已经听说了?”
“废话,你的事在圈子里都传遍了。宏远那个姓林的,是不是脑子进水了?把一棵摇钱树往外推?”
“沈总,我现在供职于跃然。”
电话那头短暂静默。
沈国良再开口时,语气明显不同,少了随意,多了郑重。
“跃然?徐明远那边?”
“对。”
“砚清,你这一步,走得可不小。”
“沈总,我今天给您打电话,是想约个时间,当面详谈。”
沈国良没有立即答复。
我听见打火机“咔哒”一声,接着是他深吸一口烟、再缓缓吐出的声响。
“砚清,你是冲着明年的合同来的吧?”
“是。”
我没有回避。
与沈国良这种人打交道,拐弯抹角毫无意义,直来直去才是正道。
他又沉默几秒,忽然朗声笑了起来。
“行,你定地方,我请客。”
“哪能劳烦您,还是我来请。”
“别跟我客气,你欠我的还少吗?”
我愣了一下,一时没反应过来他此话何意。
“沈总,我欠您什么了?”
“你小子是真忘了,还是装糊涂?”
沈国良的语气陡然变得意味深长。
“三年前你签下我的时候,说过什么,还记得吗?”
我握着手机,大脑飞速回溯。
三年前签下他时,我讲过许多话,每一句都反复推敲,只为打动他,几乎押上了所有筹码。
但具体哪一句,此刻我竟真的记不真切了。
“沈总,您提醒我一下。”
“你说,只要宏远还在,你周砚清就永远是鼎盛的对接人。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不会让我们这边出任何差错。”
沈国良语速放慢,仿佛在咀嚼每一个字的分量。
“砚清,这句话,你还承认吗?”
我握紧手机,指节微微发白。
三年前那个午后,在沈国良的办公室里,我确实说过这句话。
那时我一心只想拿下合同,把全部诚意都摆在了明面上。
我未曾料到,这句话竟会在三年后化作一道枷锁,将我牢牢缚住。
“沈总,这句话我认。”
“那你如今已不在宏远,拿什么来兑现?”
“我在跃然,同样能确保鼎盛的合作万无一失。”
“那不一样。”
沈国良的声音忽然变得异常严肃。
“砚清,我选择与宏远合作,是因为宏远能提供别人给不了的东西。可你现在走了,宏远还能不能继续给我同样的东西,我心里没底。同样,你去了跃然,跃然能不能给我同样的东西,我也不敢确定。”
“沈总,您给我一个机会,我当面跟您说清楚。”
“行,那就明天晚上,老地方,咱们边吃边聊。”
挂断电话,我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出神。
沈国良最后一句话里的潜台词,我没有错过。
他在犹豫。
他不确定该追随我而去,还是继续留在宏远。
而这份犹豫,恰恰是宏远当下最薄弱的裂隙。
苏敏根本不清楚沈国良真正看重什么,林舒云或许清楚,但她已无人可派去对接。
孙浩洋不行,他资历太浅,压不住沈国良这样的老江湖。
因此,这条裂隙,正是我的突破口。
我拿起手机,给老刘发了条消息。
“苏敏的行程查到了吗?”
老刘回复很快。
“查到了。她明天下午三点,约了鼎盛建材的副总喝茶。”
我盯着这条消息,无声一笑。
苏敏的动作比我预估的还要迅速。
但她的方向错了。
鼎盛建材的副总姓钱,名建国,是沈国良的小舅子,在公司主管行政事务,对核心业务一无所知。
苏敏约他谈合作,等于白费工夫。
这说明她对鼎盛建材的认知,连表面都未触及。
我把手机放下,重新打开电脑,继续完善鼎盛建材的资料。
明天晚上,我要让沈国良明白,在整个行业内,最懂他公司的人,不是宏远,而是我周砚清。
而苏敏明天下午那场茶叙,注定徒劳无功。
我敲下最后一行字,窗外天色已然彻底暗沉。
江面浮起点点灯火,货轮的轮廓早已隐没,唯余两岸霓虹倒映水中,拉出绵延不绝的光带。
很美,但也很冷。
04
第二天下午六点半,我准时抵达了约定的餐厅。
这是一家隐匿于老城区小巷中的私房菜馆,门面朴素,招牌低调,但厨艺水准在整个城市都名列前茅。
沈国良钟爱这家店的酱烧肘子,每次光顾必点。
我提前二十分钟到场,已预订好包间,并将酱烧肘子列为菜单首位。
六点五十分,包间的门被推开。
沈国良大步走入,身着一件深灰色夹克,两鬓比上次见面时又添了不少白发,但神采依旧矍铄。
他身后跟着一位我素未谋面的女子。
那是一位三十五六岁的女性,身穿米白色风衣,发髻挽起,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气质利落干练。
“砚清,这是你嫂子,我太太,赵敏芝。”
沈国良朝我眨了眨眼,语气中透着几分自豪。
我连忙起身,伸手致意。
“嫂子好,初次见面,我是周砚清。”
“周总,久仰大名。”
赵敏芝与我握手,掌心柔软,却握力沉稳,是个有主见、有分寸的女人。
她落座时,目光在我脸上短暂停留,仿佛在审视什么。
这种审视令我略感不适,但我并未流露于表。
菜肴陆续上桌,谈话也由客套寒暄渐渐转入正题。
沈国良夹起一块肘子送入口中,细细咀嚼两下,眯起双眼,露出心满意足的神情。
随后他放下筷子,用纸巾擦了擦嘴角,目光转向我。
“砚清,咱们相识三年,今天我就开门见山了——你想让我把合同转给跃然,对吗?”
“对。”
“那你得给我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我直视着他,将早已准备好的几点理由逐一陈述。
“第一,跃然的报价比宏远低百分之十五,产品品质毫无差别。”
“第二,跃然的交付周期更短,从签约到首批货物到位,最快仅需二十天;宏远则至少要三十五天。”
“第三,跃然可提供更灵活的付款方案,首付款比例最低可降至百分之三十,而宏远起步即为百分之五十。”
“第四,在跃然,我仍是您的专属对接人,合作窗口不会更换。”
沈国良静静听着,未加打断,只是偶尔颔首示意。
待我讲完,他端起酒杯浅啜一口,随即侧头望向身旁的赵敏芝。
赵敏芝放下筷子,用纸巾轻拭嘴角,抬眼看向我。
她的目光平静无波,说出的话却锋利如刃。
“周总,您刚才所列,全是商业层面的优势。但我想请教一个问题。”
“嫂子请讲。”
“您离开宏远,是因为年终奖被取消,对吗?”
“对。”
“那您是否想过,林舒云为何不给您这笔年终奖?”
这个问题令我微微一怔。
并非我从未思量过,而是由赵敏芝口中道出,令我颇感意外。
“嫂子,您和林舒云相识?”
“相识,且已有多年交情。”
赵敏芝摘下眼镜,用桌布缓缓擦拭镜片,再重新戴上,动作从容,似有意放慢节奏。
“周总,我方才说‘久仰大名’,并非客套之辞。林舒云曾多次在我面前提起您,每次提及,皆是赞誉有加。”
“夸我什么?”
“夸您能力出众,做事严谨,比任何人都值得托付。”
赵敏芝稍作停顿,语调忽然变得意味深长。
“但她也说过,您这个人太执拗,太较真,认准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
我手握酒杯,沉默未应。
“周总,我今日并非替林舒云来当说客。老沈的生意,向来由他自己定夺,我从不干涉。但我随同前来,是想提醒您一句话。”
“什么话?”
“您所见的,未必是全部真相。”
赵敏芝说完,重拾筷子,夹起一块鱼肉送入口中,细嚼慢咽。
包间内一时寂静无声,唯有空调送风的轻微嗡鸣。
沈国良在一旁轻咳一声,打破了沉寂。
“砚清,你嫂子说话绕了些,但句句在理。我也觉得,您年终奖归零这事,透着蹊跷。”
“沈总,蹊跷在何处?”
“您想想,林舒云此人,我虽与她往来不多,却知她并非吝啬之人。你们公司去年的业绩,我略有耳闻,您那个部门表现极为亮眼,她凭什么一分都不给您?”
沈国良端起酒杯饮了一口,继续说道。
“要么,是她确有苦衷,无力发放;要么,是她刻意为之,意在逼您离职。无论哪一种,都说明一点——宏远内部存在您尚未察觉的隐忧。”
隐忧。
这个词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刺入我的思绪。
我蓦然忆起辞职当日,林舒云紧紧攥住我的手臂,眼眶泛红,声音颤抖:“我给你翻倍加薪。”
彼时我以为她是在挽留一位核心骨干,可沈国良的剖析却让我意识到,事情或许另有深意。
她挽留的,不是一名员工,而是一根维系全局的支柱。
“砚清,你在想什么?”
沈国良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
“没什么,沈总,我们还是回到合同的事上吧。”
“合同的事不急。”
沈国良摆了摆手,身体向椅背一靠,目光沉静地落在我身上。
“砚清,我问你一句实话:你现在在跃然,徐明远待你如何?”
“很好,待遇优厚,职权充分。”
“那你可知徐明远与林舒云之间有何旧怨?”
这个问题让我一时愕然。
“徐明远和林舒云?他们彼此认识?”
“岂止认识。”
沈国良朗声笑了两下,笑声里裹着洞悉世事的锐利。
“砚清,你入行较晚,有些陈年旧事你并不知晓。徐明远与林舒云,十年前曾是同一家公司的同事,后来反目成仇,各自创业,缠斗多年。你知道‘跃然’这个名字的由来吗?”
“怎么来的?”
“跃然,跃然,跃过宏远。”
沈国良一字一顿,咬字清晰而有力。
“徐明远当年注册这家公司时,公开放话:此生唯一所愿,便是将宏远踩于脚下。”
我后背骤然一凉。
徐明远挖我跳槽,并非单纯赏识我的才干,至少不全因如此。
他真正看重的,是我手中掌握的宏远核心业务线,以及我对宏远内部运转逻辑的熟稔。
我是他刺向林舒云的一柄利刃。
而林舒云年终奖拒发,或许真是迫于无奈,或许董事会确已生变,或许她早已腹背受敌。
但这些,此刻都已无关紧要。
重要的是,我已登上徐明远的船,再无返航之途。
“沈总,谢谢您告知这些。”
“不必言谢,我只是觉得,既然被人当作棋子使唤,至少该清楚自己为何被当作棋子。”
沈国良起身,重重拍了拍我的肩膀。
“砚清,合同之事,我回去再斟酌。但有一句话,我先跟你挑明。”
“您请讲。”
“无论我最终与谁签约,我沈国良认的,始终是你周砚清这个人,而非宏远,也非跃然。你若将来再换东家,提前知会一声,我跟你走。”
这句话令我心头猛然一热。
在宏远六年,我见过太多当面亲热、背后捅刀之人,听过太多动听却无法兑现的诺言。
但沈国良这话,我信它千真万确。
“沈总,谢谢您。”
“谢什么,先把账结了,你点的肘子可不便宜。”
沈国良哈哈一笑,牵起赵敏芝的手,迈步走出包间。
我伫立原地,望着满桌残肴,心中忽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赵敏芝的话语,沈国良的剖析,在我脑海中反复盘旋。
林舒云究竟遭遇了何种困局?
徐明远与林舒云之间的恩怨,究竟积怨多深?
而我在这一场暗流汹涌的博弈之中,又究竟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这些问题,我一时无法作答。
但有一件事,我已了然于心。
苏敏今日下午约鼎盛建材副总喝茶,注定徒劳无功。
因为鼎盛建材真正握有决定权的人,刚刚已向我作出承诺。
我掏出手机,扫了一眼消息。
老刘发来一条微信,仅一行字。
“苏敏今天下午的茶局,谈崩了。钱建国当场翻脸,苏敏摔门而去。”
我凝视着这条信息,嘴角不由自主地微微上扬。
随即回复老刘:
“继续盯着,宏远那边若有动静,随时通报。”
发完消息,我将手机收进衣袋,转身离开包间。
走廊里,服务员正收拾邻桌碗碟,瓷盘相碰的清脆声响,在静谧的餐厅中格外分明。
我走向前台,结账。
收银台前的小姑娘抬头看了我一眼,忽然开口。
“先生,刚才有位女士托我转交给您一样东西。”
“哪位女士?”
“她说她是您的朋友,留了这个给您。”
小姑娘从柜台下取出一只白色信封,递到我面前。
信封素净,未署姓名,封口处贴着一小块胶带。
我接过,撕开封口,里面仅有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一行字,笔迹清秀工整,每一笔我都熟悉至极。
那是林舒云的字迹。
“周砚清,你欠我的,我会让你还回来。”
我久久凝视这行字,而后将其仔细折好,塞回信封,放入衣袋。
此时窗外天色已彻底暗沉,路灯次第亮起,将整条小巷映照成一片昏黄。
我立于餐厅门口,点燃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在灯光晕染中缓缓弥散,如一团朦胧的薄云。
手机再度震动。
这次是老刘直接拨来的电话。
“周总,宏远出事了。”
“什么事?”
“苏敏从鼎盛离开后,径直返回公司,与林舒云在办公室激烈争执。吵得非常厉害,听说苏敏把桌上所有物件都砸了。”
“她们为何争吵?”
“详情不明,但据传苏敏指责您主动联络沈国良,林舒云听后一言不发,苏敏愈发恼怒,斥责林舒云过于软弱,声称当初就不该放您走。”
老刘语调中压抑不住兴奋。
“周总,宏远内部如今已乱作一团。”
我站在路灯之下,指间夹着香烟,遥望远处霓虹闪烁的写字楼。
宏远总部就在那栋楼里,十八层,灯火通明。
林舒云大概仍在办公室,独自一人,或许正在抽烟,或许只是呆坐。
而苏敏方才摔门而出的巨响,或许仍在空旷的走廊中隐隐回荡。
我将烟蒂掷于地面,用鞋尖碾灭。
“老刘,继续盯紧,有新情况立即汇报。”
“明白!”
挂断电话,我转身朝停车场走去。
步出巷口时,我回头望了一眼那家私房菜馆。
招牌上的灯闪了一下,熄灭,只余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我忽然记起赵敏芝说过的那句话。
“你看到的,不一定是全部。”
或许如此。
但至少此刻,我清楚自己该做些什么。
05
苏敏摔门离去的那个夜晚,我接到一通出乎意料的电话。
来电人是孙浩洋。
当手机屏幕显示出他的名字时,我正坐在跃然办公室的窗边,望着江对岸的点点灯火出神。
此时已过十一点,整栋大楼里,唯独我这间办公室还亮着灯。
我接起电话,却未开口。
听筒那头沉默良久,久到我以为他已挂断。
随后,孙浩洋的声音响起,沙哑、倦怠,裹挟着一种我从未在他身上察觉过的颓丧。
“周哥,我想跟你谈谈。”
“谈什么?”
“谈谈宏远,谈谈林总,谈谈苏敏。”
他直呼林舒云的名字时,语气里再无往日的恭谨,只剩下一腔被长久压抑的愤懑。
“孙浩洋,你现在是宏远的业务主管,跟我聊这些,恐怕不太妥当。”
“业务主管?”
孙浩洋冷笑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周哥,你离开之后,我才真正明白你在宏远过得是什么日子。苏敏那个女人,根本不懂业务,什么都不懂,可她如今成了我的直属上司。我做的每一份方案都要经她签字,我见的每一位客户都得由她批准。她批什么?只会在方案上打叉,说超预算、说不合流程、说这个不行那个不行。她连客户的面都没见过,凭什么一口否决?”
他越说越急,越说越激动,仿佛一个被堵死许久的闸口终于被骤然冲开。
“周哥,你走之前没跟我说实话。你说你只是累了,想换个环境。可你心里清楚,你之所以离开,是因为待不下去了——是被苏敏和林舒云联手逼走的。”
“孙浩洋,我当时离开,自有我的理由,但那些理由与你无关。”
“怎么与我无关?!”
孙浩洋的声音陡然拔高,近乎嘶吼。
“你一走,所有烂摊子全砸在我头上!苏敏今天在鼎盛那边碰了壁,回来就把火撒在我身上,当着整个部门的面骂我,说我不会配合、能力不足、连你周砚清的一根脚趾头都比不上!她说得没错,我确实不如你。可我不如你,并不意味着她能这样羞辱我!”
我握着手机,始终没有作声。
隔着听筒,我能清晰听见他粗重的喘息,像刚跑完一场长跑,气息紊乱,难以平复。
“周哥,你告诉我,跃然那边,有没有我的位置?”
“你想跳槽?”
“我想跳槽,我想彻底离开这个鬼地方,我再也不想看见苏敏那张脸。”
我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起身走到窗边。
江面上,一艘夜间航行的货船缓缓驶过,船首探照灯在水波上划出一道雪白的光痕。
“孙浩洋,你听我说。你现在留在宏远,虽然辛苦,但至少还有施展空间。苏敏不懂业务,迟早会捅出大篓子,届时林舒云只能另换人选。你现在贸然离开,宏远的业务线就彻底断了,你过去所有的积累都将付诸东流。”
“积累?周哥,我还有什么积累?我辛辛苦苦跟了半年的客户,苏敏一句话就转给了别人,理由是那人跟她关系更近。这算哪门子理由?”
“哪个客户?”
“万恒地产。”
这三个字让我心头一紧。
万恒地产是宏远排名前五的大客户,每年为公司带来六百万元以上的利润。
这个客户是我两年前亲自签下的,离职时,我把它完整交接给了孙浩洋。
如今苏敏将万恒转手他人,说明她已在业务体系中悄然安插亲信。
她要的从来不是业绩,而是掌控权。
“孙浩洋,你听好了,先别冲动。万恒被转走,对你未必是坏事。苏敏不懂业务,她派去的人极大概率搞不定万恒那边。你且等着,等她犯错,等她兜不住局面时,你再出手。”
“周哥,你这话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目前的处境,比你自己以为的要好得多。苏敏越折腾,你的机会反而越大。你现在该做的,不是辞职,是忍耐。”
电话那头沉默良久。
随后,孙浩洋的声音重新响起,语气已比刚才沉稳许多。
“周哥,你是不是在谋划什么?”
“我没谋划什么,我只是提醒你,现在离开宏远,只会让苏敏坐收渔利。”
“那你呢?你在跃然,是不是也在针对宏远?”
“这是我的事。”
孙浩洋又静默片刻,忽然开口,语调变得意味深长。
“周哥,我今天听到一个关于林总的消息。”
“什么消息?”
“林总和她丈夫,最近正在闹离婚。”
这个消息让我怔住。
林舒云的丈夫名叫宋知行,是一名执业律师,在一家大型律所担任合伙人。
我见过他几次,都是在公司年会或重要庆典上。他西装笔挺,站在林舒云身旁,笑容从容,举止儒雅。
两人看上去十分登对,但我知道,那不过是表象。
林舒云极少在同事面前提及家庭,我也从未过问。
可此刻,孙浩洋却告诉我,他们正在闹离婚。
“你从哪儿听说的?”
“行政部的小周说的。她说上周宋知行来过公司,在林总办公室里吵了很久,还摔了东西。后来宋知行走时脸色铁青,全程一言不发。”
“他们吵什么?”
“具体不清楚,但小周隐约听见几个字,好像跟钱有关。”
钱。
又是钱。
宏远年终奖迟迟发不出,林舒云与丈夫因钱争执,苏敏在业务线上竭力排挤异己。
所有线索交织在一起,指向同一个事实。
宏远的资金链已出现严重问题。
而且,问题的严重程度,远超我的预估。
“孙浩洋,你帮我办件事。”
“什么事?”
“帮我查一下宏远最近三个月的财务报表,不需要太详细,只需大致掌握现金流状况。”
“周哥,这是财务部的核心机密,我拿不到。”
“你能拿到。你爱人不是就在财务部吗?”
孙浩洋沉默数秒,声音压得极低。
“周哥,你这是在让我冒险。”
“你刚才说想去跃然,那就把这事当作你的投名状。”
电话那头彻底陷入寂静。
我听见打火机“咔哒”一声轻响,接着是孙浩洋深深吸了一口烟,再缓缓吐出的悠长气息。
“好,我试试。”
“不是试试,是必须拿到。”
我挂断电话,伫立窗前,凝视着江面上那艘渐行渐远的货船。
倘若宏远的资金链真已断裂,那么林舒云当前的处境,比我预想的更为艰难。
她并非在设防,而是在挣扎求生。
而苏敏今晚在鼎盛受挫后勃然大怒,不仅因为丢了颜面,更因为她深知:一旦鼎盛建材的合同被跃然夺走,宏远的资金缺口将雪上加霜。
所以她才如此焦灼,甚至不惜约见素来不管事的钱建国喝茶。
但她越焦灼,便越容易失措。
而我要做的,就是静待她露出破绽。
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老刘发来的消息。
“周总,宏远那边又有新动向。苏敏今晚约了万恒地产的老板吃饭,刚结束。两人一同走出餐厅,苏敏脸色很难看。”
我盯着这条信息,脑中飞速推演。
苏敏下午在鼎盛碰壁,晚上又紧急约见万恒,说明她已开始慌乱。
可连万恒老板都没谈拢,表明万恒方面对宏远也产生了动摇。
这份动摇,极可能源于我的离职。
万恒地产的老板姓郭,名郭建明,与沈国良是多年旧识,常一起打高尔夫。
一定是沈国良向郭建明透露了什么,才让郭建明对苏敏的态度骤然转变。
沈国良虽尚未答应将合同转给跃然,但他已悄然站到了我这一边。
我拿起手机,给老刘回了一条消息。
“明天帮我约万恒的郭总,就说是我请他吃饭。”
老刘回复迅速。
“收到,我马上联系。”
我放下手机,回到办公桌前,继续整理鼎盛建材的资料。
写到一半,沈国良今晚说过的话忽然浮上心头。
“徐明远和林舒云,十年前是一家公司的同事。”
十年前,我尚在大学读书,对行业内的恩怨一无所知。
若那时徐明远与林舒云便已结下嫌隙,这十年间,他们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为何徐明远对宏远如此执着?
为何林舒云从未在我面前提起过徐明远的名字?
这些问题的答案,我隐隐觉得,背后牵扯的,远不止年终奖这么简单。
我向后靠进椅背,闭上双眼,思绪纷乱如麻。
赵敏芝那句话,又一次在耳边响起。
“你看到的,不一定是全部。”
或许吧。
或许所有事件的背后,都藏着一个我尚未看清的真相。
但无论真相如何,我已踏上这条路,再无退路可言。
手机再度震动,这次是孙浩洋发来的微信。
只有一行字。
“拿到了,明天给你。”
我盯着这行字,心跳骤然加快一拍。
宏远的财务报表,明日即将落于我手。
届时,林舒云的所有隐秘,将在数字面前无所遁形。
而我,将凭这些数字,决定下一步棋该如何落子。
窗外,夜色浓重,江风呼啸。
十八楼的那盏灯,还亮着。
06
次日正午,孙浩洋将东西交到我手中。
我们约定在跃然大厦楼下的一家咖啡馆见面。
他比我早到,独自坐在靠窗的角落,面前摆着一杯冰美式,杯壁沁出细密水珠,显然已搁置许久。
他身穿一件褶皱明显的衬衫,领口松开,眼窝深陷,下颌处浮着一层青灰的胡茬。
我走近,在他对面落座。
“东西呢?”
“先点杯喝的。”
他的嗓音比昨夜更加干涩,仿佛喉咙里塞着一团棉絮。
我随口要了一杯美式,待服务员走远,才重新抬眼望向他。
他从身旁的公文包中取出一只牛皮纸信封,轻轻放在桌面,用掌心按住,迟迟未推过来。
“周哥,您先答应我一件事,再看里面的内容。”
“什么事?”
“无论您看完后作何打算,都别把我牵扯进去。”
他的指尖在信封上轻叩两下,节奏紊乱,如同心跳失序。
“我爱人昨晚熬了整整一宿,才把这几张表凑齐。每一张,都是她从系统里悄悄导出来的。要是被苏敏察觉,她的职位就保不住了。”
“我明白。”
我将信封从他掌下抽出来,拆开。
内里是三页A4纸,密密麻麻印满数字,分门别类罗列着宏远近三个月的财务流水。
我略扫第一页,眉头便拧了起来。
宏远的现金流状况,比预想中更为严峻。
三个月前,账面余额尚有近三千万。
两个月前,跌至两千万刚出头。
上个月,直接跌破八百万。
最令我愕然的是,一笔高达一千二百万的资金,于两个月前被划出,备注栏仅写着四个字——
“股东借款。”
“这笔一千二百万,借给了谁?”
我指着那行数据,问孙浩洋。
他凑近细看一眼,随即摇头。
“不清楚。我爱人说,这笔款的审批异常仓促,直接绕过了财务总监,由林总本人签字放行。”
“林舒云亲自签的?”
“没错。而且资金转出后,林总还特别叮嘱,此事不得对外声张。”
我将三页纸逐字重读一遍,越看越觉蹊跷。
宏远的营收并无异常,过去三个月,每月均有稳定回款,利润也未明显下滑。
可账面资金却持续锐减,缩水速度远超正常经营所需。
这意味着,有人正从宏远体内抽走血液。
而执刀者,极可能正是林舒云本人。
但这个推断存在一个让我百思不解的疑点:
林舒云身为宏远总裁,又是最大股东之一,为何要从自家公司账上挪走一千二百万?
除非她极度缺钱。
而且是迫在眉睫的短缺。
我猛然忆起孙浩洋昨夜提过的话——林舒云与宋知行正在闹离婚,争执焦点正与金钱相关。
一千二百万、离婚风波、股东借款、林舒云亲笔签字……
这些碎片在我脑中缓缓拼合,勾勒出一个模糊却愈发清晰的轮廓。
“孙浩洋,宋知行是做什么的?”
“律师啊,我之前跟您提过。”
“他的律所,最近是否出了什么状况?”
孙浩洋怔了一下,皱眉思索良久,忽然一拍桌子。
“您这么一说,我倒真想起有人提过一嘴。宋知行此前代理了一桩大案,结果败诉了,委托人反应激烈,扬言要他赔偿损失。具体赔多少我不清楚,但听说金额不小。”
“什么时候的事?”
“大概是三个月前吧。”
三个月前。
宏远账面资金开始下滑的时间点,也正是三个月前。
林舒云从公司账户划走的一千二百万,极有可能是用来填补宋知行捅出的窟窿。
而这笔资金被抽离后,公司现金流告急,她只得取消年终奖以维系运转。
因此,我的年终奖为零,并非因业绩不佳,亦非林舒云刻意针对我。
而是我的应得之资,已被她挪去替丈夫填坑了。
这个念头让我僵坐原地,久久无法开口。
咖啡端了上来,热气袅袅升腾,模糊了我的视线。
孙浩洋望着我,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周哥,您看完了?”
“看完了。”
“那您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我把三页纸仔细叠好,塞回信封,收入西装内袋。
“孙浩洋,谢谢你和嫂子。这件事,我绝不会外泄。但你回去之后,帮我办一件事。”
“什么事?”
“替我盯紧苏敏。她近期所有动向——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我全都要知道。”
孙浩洋点头应下,稍作迟疑,又低声追问一句。
“周哥,您是不是在筹划什么?”
“我在准备一个答案。”
我没再多言,起身结账,转身走出咖啡馆。
门外阳光刺目,直射路面,泛起一片晃眼的白光。
我立于门口,拨通老刘的电话。
“老刘,帮我查一个人。”
“谁?”
“宋知行,林舒云的丈夫。我要他名下律所近三年全部诉讼记录,尤其关注败诉并需赔偿的案子。”
“宋知行?好,我马上着手。”
挂断电话,我返回办公室,将宏远那三份财务报表铺展于桌,逐条重审。
每看一遍,林舒云在我心中的形象便重塑一次。
她不再高不可攀,不再冷静自持、无懈可击。
她只是一个被丈夫拖入泥潭、被董事会边缘化、被资金链压得喘不过气的女人。
而我,成了她卸磨杀驴时,被率先舍弃的那头驴。
她并非不愿发我年终奖,而是她手中已无余钱可支。
但这并不意味着她能理所当然地牺牲我。
我是她的雇员,不是她的取款机。
我把报表锁进抽屉,仰靠椅背,闭目静坐,任这些信息在脑海中缓缓沉淀。
窗外阳光透过落地窗倾泻而入,洒在我脸上,暖意融融,而心底却冷如寒铁。
下午三点,老刘来电。
“周总,查到了。宋知行确实出了事。他去年接手一桩商业纠纷大案,标的额近两个亿,今年年初败诉,委托人反应激烈,不仅索赔损失,还要追究其失职责任。上月双方达成庭外和解,赔偿金额为八百万。”
“八百万?那林舒云从公司账上划走的一千二百万,多出的四百万去了哪里?”
“目前尚无明确线索,但据传宋知行近期偿还了一笔私人债务,数额不详。”
私人债务。
四百万。
我攥着手机,思绪飞速运转。
林舒云从公司账上划走一千二百万,其中八百万用于赔付客户,剩余四百万则替丈夫清偿私债。
若此推测成立,那么林舒云所为,并非简单挪用公款,而是以宏远为代价,全力填补丈夫的无底洞。
此事一旦曝光于董事会,她的总裁之位,恐将岌岌可危。
“老刘,这消息暂且压住,不要外传。”
“明白。”
挂断电话,我起身踱至窗边,凝望江面上往来穿梭的船只。
林舒云如今的处境,用“四面楚歌”来形容,毫不为过。
对内,苏敏在业务线竭力揽权,孙浩洋已萌生退意;
对外,跃然在徐明远率领下步步紧逼,鼎盛建材与万恒地产的合同均摇摇欲坠。
而她自身,还需应对丈夫的烂摊子,以及随时可能爆发的董事会问责危机。
难怪那天她攥住我的手腕,眼眶泛红,许诺“给你翻倍加薪”。
她挽留的并非一名普通员工,而是眼下唯一能帮她稳住业务命脉的支柱。
而我,甩开了她的手。
她定然恨我入骨。
可当我知晓这一切后,心中竟无半分报复的快意。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我怨她牺牲了我,却也体谅她的困局。
但体谅归体谅,该做的事,仍须去做。
我拿起手机,拨通沈国良的号码。
“沈总,上次的事,您考虑得如何了?”
沈国良的声音自听筒传来,沉稳从容,尽显老派商人的气度。
“砚清,我正打算给你打电话。合同的事,我已有决断。”
“您请讲。”
“我可以把明年的合同转给跃然,但我有一个前提。”
“什么前提?”
“合同中必须写明一条:你周砚清,是跃然唯一的对接人。倘若你不再负责该项目,我有权立即中止合作。”
这个条件令我微微一怔。
沈国良并非与跃然签约,而是与我本人签约。
他将整盘生意,牢牢系在我一人身上。
“沈总,此举风险太大。”
“我清楚。但我沈国良经商多年,只信一条道理:货可换,价可谈,唯人不可替。你周砚清这个人,我认定了,所以敢押这一注。”
这句话在我心头激起一阵热流,比当日包间里那句“认的是你这个人”,更显分量千钧。
“沈总,我定不负所托。”
“那就这么说定了。合同事宜,你让徐明远那边着手准备,我随时可签。”
挂断电话,我伫立窗前,深深呼出一口气。
鼎盛建材的合同,已稳稳落袋。
这是我在跃然拿下首个重量级客户,也是我从宏远手中夺下的第一块战略要地。
按徐明远原定计划,接下来应乘胜追击,继续蚕食宏远其余客户。
但我此刻有了新的盘算。
宏远的资金链已然脆弱至极,若再失去一个核心客户,极可能引发连锁崩塌,导致整家公司倾覆。
届时,林舒云不仅会丢掉总裁之位,她与丈夫联手掏空公司的行为,或将面临董事会的法律追责。
她将彻底被毁。
而我,将成为亲手将她推入深渊的人。
我不知道自己是否已做好准备。
手机再次震动,是徐明远发来的消息。
“听说你拿下了沈国良?干得漂亮!晚上我请你吃饭,庆祝一下。”
我盯着这条信息,手指悬停屏幕上方,久久未动。
最终,我回了一个字。
“好。”
窗外,夕阳西沉,江面被染成一片金红。
很美,但也很短暂。
07
晚上七点,徐明远带我来到江畔一家日式料理店。
店面不大,隐在一座老洋楼的二层,门口没有招牌,仅悬一盏昏黄纸灯,灯面上写着一个“鮨”字。
徐明远推开木门,迎面是一条窄长走廊,尽头是板前吧台,仅设八个席位,今夜只有我们二人落座。
主厨是一位银发日本人,刀法娴熟,每一片刺身都薄如蝉翼,几近透光。
徐明远坐在我身侧,脱下西装外套,只着一件白衬衫,袖口挽至小臂,露出线条分明的手臂。
他提起清酒壶,为我斟满一杯,再为自己添上,随即举杯。
“周总,第一杯,敬鼎盛。”
“敬鼎盛。”
我们轻碰杯沿,我仰头饮尽。
清酒微凉,滑入喉间,继而在腹中燃起一簇细小却灼热的火苗。
徐明远放下酒杯,用筷子夹起一块金枪鱼大腹,送入口中,细细咀嚼。
他进食时神情专注,仿佛每一口都值得郑重其事地品味。
片刻后,他搁下筷子,目光落在我脸上,坦荡而直白,盛满毫不遮掩的赞许。
“周砚清,我实话实说——我没料到你能这么快拿下沈国良。他在业内素有‘铁壁’之名,软硬不吃,滴水不漏。你走之后,宏远那边苏敏也去拜访过他,连门都没能踏进去。”
“沈国良并非难以接近,他只是认人。”
“没错,他认的是你。”
徐明远颔首,又为我斟了一杯酒。
“这正是我当初力邀你加盟的原因。你在宏远六年,所沉淀下来的,远比你自己意识到的更深厚——人脉、信任、声誉,这些都不是金钱可以买来的。”
他略作停顿,语调忽然转淡,仿佛在提及一件无关紧要的琐事。
“我下午与宏远的魏总共进晚餐。”
我执杯的手悬在半空,一时未动。
魏总,魏国栋,宏远集团第二大股东,亦是董事会中唯一敢与林舒云正面交锋的老资历。
他五十八岁,在宏远任职逾二十载,由基层一路晋升至副总,是林舒云父亲亲手栽培的心腹。
但近年,他与林舒云之间的分歧日益公开化。
林舒云力主压缩传统业务,全力押注线上转型;魏国栋则死守线下基本盘,寸土不让。
“徐总,您和魏国栋私交如何?”
“谈不上多熟,不过有些共同熟人。”
徐明远夹起一勺海胆,轻轻放在我面前的小碟里,动作自然随意,像寻常布菜,又似悄然落下一枚棋子。
“魏国栋对林舒云积怨已深,这点你应该有所耳闻?”
“略有耳闻。”
“那你可知,他手中攥着林舒云一个致命把柄?”
我放下酒杯,静静望向他。
他微微一笑,笑意浅淡,却沉甸甸压着分量。
“林舒云擅自从公司账上划走一千二百万,全程未经董事会审议,签字系她一人所为。按公司章程,单笔超五百万的资金调拨,须经董事会集体表决。她越权了。”
“魏国栋清楚此事?”
“当然清楚。财务部那位姓苏的副总监——苏敏,你以为她为何能在业务线上一言九鼎?只因她是魏国栋的人,林舒云根本动不了她。”
苏敏是魏国栋的人。
这句话让我脊背一凛。
我原以为苏敏是林舒云最倚重的亲信,是她掌控业务线的利刃。
可徐明远此刻告诉我,苏敏实为魏国栋安插在林舒云身边的暗桩。
那么林舒云提拔苏敏主管业务,根本不是出于信任,而是迫于压力的妥协。
她让苏敏染指业务线,只为堵住魏国栋的嘴,换取他对那一千二百万的缄默。
而苏敏在业务线上大肆排挤异己、扶植亲信,不只是争权夺势,更是替魏国栋系统性清除林舒云的势力残余。
孙浩洋被架空,我年终奖遭腰斩,鼎盛与万恒的合约岌岌可危。
所有这些变故背后,都有苏敏的身影。
而苏敏身后,站着魏国栋。
魏国栋身后,坐着眼前这位徐明远。
我凝视着他,他神色如常,平静得如同在谈论天气晴好。
但我心知肚明,今晚这顿饭,并非为庆贺鼎盛落袋。
他是要让我看清自己在这局棋中的位置,以及下一步该落子何处。
“徐总,您希望我做什么?”
“我希望你做的事,你早已开始做了。”
徐明远端起酒杯,缓缓晃动,酒液在杯壁上留下一道晶莹水痕。
“你从宏远带走沈国良,这只是开局第一步。接下来,我要你逐一策反宏远的核心客户。不必仓促,务求稳准狠——每一个,都要挖得干净,挖得彻底。”
“之后呢?”
“之后,宏远的业务体系将全面瓦解。届时,魏国栋将在董事会上发起弹劾,林舒云违规挪款之事将公之于众,她将失去董事会支持,被迫辞去总裁之职。”
他稍作停顿,仰头饮尽杯中清酒。
“而我,将以战略投资之名进入宏远,以最低成本,收购魏国栋手中全部股份。”
收购魏国栋手中全部股份。
这句话如惊雷在我脑中炸响。
我终于彻悟。
徐明远自始至终图谋的,从来不是宏远的客户资源,而是宏远本身。
他要林舒云声名扫地,再借魏国栋之手登顶,最终坐上宏远总裁之位。
而我,就是那把为他劈开前路的刀。
“徐总,您与林舒云之间,究竟有何旧怨?”
这个问题出口,徐明远脸上首次掠过一丝波动。
他放下酒杯,向后靠进椅背,双手交叠于膝上,视线从我脸上移开,投向板前正在切鱼的厨师。
刀锋落砧,笃、笃、笃,节奏清晰而沉稳。
“你想听?”
“想听。”
“好,那我告诉你。”
他的声音陡然放缓,每个字都似从幽深古井中汲出,冰冷,滞重。
“十年前,我和林舒云同在一家公司供职,那家公司叫宏远实业,由林舒云的父亲一手创办。我当时任销售总监,她是市场部经理。我们搭档多年,合作多个项目,业绩斐然,全公司上下皆称我们是林老先生的左膀右臂。”
他顿了顿,提起酒壶,自斟一杯,未给我续。
“后来,我向林舒云求婚了。”
我怔住。
徐明远曾向林舒云求婚?
这个信息与我此前掌握的所有线索皆无法吻合。
林舒云嫁的是宋知行,而非徐明远。
“她拒绝了。她说,自己不能嫁给职位低于自己的人。她父亲立下的规矩是:未来的丈夫必须是与她旗鼓相当的事业伙伴,而非需要她提携的下属。”
徐明远语气平缓,可平静之下,蛰伏着十年未曾消散的郁结。
“于是我辞职了。我创立跃然,耗时十年,将其做到今日规模。我要让她明白,当年那个被她轻视的人,如今已是她的对手。”
“那宋知行呢?”
“宋知行是她父亲为她选定的夫婿。律师出身,体面稳重,门当户对。可你看如今——宋知行在外捅下大窟窿,她却拿公司资金去填,把自己逼至绝境。”
徐明远轻笑一声,笑声里没有快意,只有一丝难言的萧索。
“周砚清,你说,这算不算命?”
我没有作答。
板前料理台处,厨师正用喷枪炙烤一片和牛,火焰舔舐肉面,滋滋作响,油珠滴入炭火,迸出细碎火星。
徐明远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我脸上。
“周砚清,我知道你此刻心中所想。你觉得我在利用你,觉得我把你当作对付林舒云的工具。”
“难道不是吗?”
“是,但也不尽然。”
他举起酒杯,轻碰我的杯沿,发出清越一响。
“我确实在利用你,不假。但你也同样在利用我。你渴望离开宏远,渴望更高平台,渴望向林舒云讨回公道。我为你提供了平台,提供了契机。我们之间,本就是彼此成全。”
彼此成全。
这个词精准无比。
我确实在利用他——利用他的平台,利用他的资源,利用他对宏远的敌意。
但我与他不同。
我的目标,从来不是摧毁宏远。
我的目标,是让林舒云为她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但这代价,并不等于毁灭她。
“徐总,我有自己的底线。”
“什么底线?”
“我不会参与魏国栋发起的董事会弹劾。”
徐明远眉梢微扬,目光落在我脸上,久久未语。
板前厨师将炙烤完毕的和牛置于我们面前碟中,油光仍在表面微微颤动,焦香四溢。
徐明远执筷夹起那片牛肉,送入口中,细细咀嚼。
咽下后,他拭净嘴角,再度看向我。
“好,我尊重你的底线。”
他应得干脆,干脆得令我心头微沉。
但我也清楚,此刻并非与他较劲之时。
鼎盛建材的合同虽已到手,但宏远其余客户仍在观望,万恒地产的郭建明尚未明确表态,苏敏在业务线上的动作亦未停歇。
棋局才启幕,比我预想中更为错综复杂。
我端起酒杯,饮尽最后一口清酒。
“徐总,我先告辞,明日尚有几位客户需面谈。”
“好,路上小心。”
我起身取衣,朝门口走去。
行至走廊尽头,徐明远的声音自背后传来,不疾不徐。
“周砚清,你记住一点:林舒云此人,永不会低头认输。你越是施压,她反击越烈。所以你若出手,便须一击到底。”
我转身回望。
他端坐于板前吧台前,顶灯倾泻而下,在他脸上割出明暗交织的轮廓。
他手握酒杯,半张脸浸在光里,另半张隐于暗中。
我未作回应,推门而出,步入夜色。
江风扑面而来,裹挟着湿润的水腥气。
我伫立于老洋楼楼下,点燃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
徐明远最后那句话,既似提醒,又似警告。
林舒云永不认输。
她的反扑,将在何时降临?
烟燃至一半,手机震动了一下。
孙浩洋发来一条消息。
“周哥,苏敏今天下午约见万恒的郭建明,郭建明拒而不见,只派助理挡驾。”
苏敏再度碰壁。
万恒的态度,已然昭然若揭。
他在等我的电话。
我捻灭烟头,踩入地面,拨通老刘的号码。
“老刘,明天帮我约万恒的郭总,时间地点悉听尊便。”
“好嘞,周总。”
挂断电话,我抬眼望向江对岸的写字楼。
十八楼的灯光,今夜依旧亮着。
林舒云仍在办公室里,或许独自抽烟,或许翻阅报表,或许正思索如何应对即将席卷而来的风暴。
我不确定她是否知晓,我与徐明远今夜共进此餐。
但我确信,她很快便会得知——鼎盛建材的合同,已彻底脱离宏远。
届时,她会如何应对?
我伫立江畔,凝望夜色中奔流不息的江水,久久无言。
随后转身,走向停车场。
归途中,我反复咀嚼徐明远的每一句话,反复推演三张财务报表上的数字,反复回想过去六年在宏远度过的日日夜夜。
所有碎片在我脑海中缓缓拼合,逐渐勾勒出一幅愈发清晰的画面。
画面中,林舒云立于悬崖之边,身后是魏国栋,身侧是苏敏,而前方,是我。
我伸出手,是将她推落深渊,还是拉她回岸?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答案,即将揭晓。
08
第二天清晨,郭建明的助理打来电话,告知我郭总约我当天下午三点在江畔的高尔夫练习场会面。
我比约定时间提早十五分钟抵达。
练习场坐落于江边一处高地,三面环水,视野极为开阔;远处是起伏不断的山峦,近处是郁郁葱葱的草坪,微风拂过,裹挟着青草与江水交融的气息。
郭建明正立于击球位上,手握一支一号木杆,球杆高高扬起,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随即迅猛挥下。
白色球体应声腾空,划出一道优美的抛物线,最终落在两百码外的球道上,弹跳两次后静止不动。
他身旁站着一名球童,二十岁上下,背着一整袋球杆,神情淡漠地伫立原地。
郭建明将球杆递还球童,转身摘下手套,朝我缓步走来。
他年过五十,身形保持得极好,身穿一件深蓝色Polo衫,衣领挺括,袖口恰好卡在肱二头肌处。
面部肤色被阳光晒成浅褐,眼角刻着几道明显的鱼尾纹,笑起来时纹路愈发清晰。
“小周,好久不见。”
“郭总,精神很好。”
“天天打球,精神能不好吗?”
他朗声笑了两下,笑声在空旷的练习场上荡开,转瞬便被风卷走。
他抬手示意我随行,两人沿着球道缓缓前行。
球童跟在后方,距离不远不近,始终维持着恰到好处的分寸。
“老沈跟我提过,说你去了跃然,如今干得相当出色。”
“谈不上出色,才刚起步。”
“太谦虚了。老沈这个人,我跟他相识二十年,向来不会轻易夸人。可他跟我聊起你时,只说了四个字。”
“哪四个字?”
“后生可畏。”
郭建明停下脚步,转身直视我,目光中透着审视,却并不令人不适,倒像是长辈凝望晚辈时那种沉稳而温和的打量。
“小周,我今天见你,并非因为你代表跃然,而是因为老沈告诉我,你这个人值得结交。所以有些话,我想开门见山。”
“郭总请讲。”
“万恒与宏远的合同,明年三月到期。按惯例,续签谈判本该上个月就启动,但宏远至今未派任何人来正式对接。你知道原因吗?”
“知道。”
“说说看。”
“因为宏远内部已陷入混乱。苏敏接手业务管理后,全部精力都用在争权夺利上,根本无暇顾及客户关系。她既不了解万恒,也不清楚您的实际需求,甚至连贵司的运营模式都一知半解。”
郭建明微微颔首,未置一词,只朝我略一点头,示意我继续。
“苏敏前两天邀您吃饭,您婉拒了。这并非出于对她个人的成见,而是因为她拿不出任何足以打动您的实质性方案。她只想靠一顿饭暂时稳住您,拖到明年合同自然终止,再另寻对策。”
“你分析得很准。”
郭建明从口袋里取出一包烟,抽出一支,递给我。
我伸手接过,他为我点上火,随后自己也点了一支,深深吸了一口,烟雾自鼻腔喷出,旋即被风吹散。
“小周,我与宏远合作五年,签署的合同总额超过三千万。这五年间,他们提供的产品与服务,实话说,并无明显硬伤。但那是你在的时候。”
他稍作停顿,轻弹烟灰,雪白的灰烬飘落草坪,眨眼便隐没不见。
“你离开之后,宏远变了。从前你负责对接我时,我一个电话,你立刻就会赶来。现在呢?我打给苏敏,十次中有八次由助理代接,剩下两次她本人接听,只回一句‘我回头让人处理’,之后便再无下文。”
“郭总,苏敏并不熟悉业务,她能坐到那个位置,倚仗的是别的资源。”
“我知道,倚仗的是魏国栋。”
郭建明说出这句话时语气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个尽人皆知的事实。
他瞥我一眼,嘴角浮起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
“魏国栋这个人,我打过交道。他是标准的商人,眼里只有利益,毫无情义可言。林舒云眼下正被他架在火上炙烤,等烤得差不多了,他便会一脚踢开她,自己登上总裁之位。”
他说到这里,略作停顿,将烟头掷于地面,用鞋底碾灭。
“但我无意陪他演这场戏。”
“郭总,您今日约我,是想谈合作?”
“没错,但不是与跃然合作。”
这句话令我一时怔住。
郭建明望着我,眼神里透着久经世故者特有的机敏与从容。
“小周,我跟你直说吧。目前,我不愿与任何公司签订长期协议,无论是宏远还是跃然。因为我无法预判你会在跃然留多久,也无法判断跃然未来会走向何方。徐明远此人野心太大,我并不欣赏。”
他拍了拍我的肩,掌力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但我愿意与你个人合作。以你名义,不设公司对公司的框架,仅限你我之间,签署一份顾问协议。你担任我的业务顾问,协助我对接供应链,我按项目向你支付酬劳。如此一来,无论你将来身在何处,我们的合作都不会中断。”
我站在草坪上,风掠过耳畔,吹得球道边的旗帜猎猎作响。
郭建明这一提议,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他并非只是交付一个客户,而是为我铺就一条退路。
一条独立于宏远与跃然之外的退路。
“郭总,您这么做,风险不小。”
“我清楚,但我从不畏惧风险。我真正忌惮的,是与一个我不信任的人签约。”
郭建明笑了笑,从口袋中取出一张名片,递到我手中。
“这是我的私人号码,你考虑清楚后,随时打给我。不必着急,三天内答复即可。”
我接过名片,触感厚实,上面仅印有“郭建明”三个字,以及一个手机号码。
没有公司名称,没有职务头衔,简洁至极。
“郭总,感谢您的信任。”
“不必谢我,该谢你自己。你在宏远那六年,我全都看在眼里。你是什么样的人,我心里自有分寸。”
他转过身,朝球童招了招手,球童快步上前,将一号木递入他手中。
他将球置于球座,摆好站姿,瞄准方向,随即果断挥杆。
白球破空而出,声音清脆利落,宛如玻璃碎裂。
球飞得极远,越过球道,径直落在果岭边缘,弹跳两下,滚入沙坑边缘。
郭建明摇了摇头,将球杆交还球童,再度转向我。
“小周,你觉得林舒云这个人如何?”
这个问题来得突兀,我一时难以作答。
“请说实话。”
“她是一位称职的上司,却未必是可靠的伙伴。”
“说得不错。”
郭建明点头,神色变得略显复杂。
“林舒云能力出众,但性格过于刚硬。她总以为所有难题都能独自解决,从不愿把困难示人。当年她父亲将公司交到她手上时,董事会一半成员不服她,她硬是咬牙坚持三年,硬生生把业绩做上去,才让众人闭嘴。可代价是什么?”
他直视着我,目光中透着阅尽千帆后的通透。
“代价是,她把所有重压独自扛下,无人能真正走进她的世界——包括她的丈夫、她的下属,也包括你。”
“郭总,您对我说这些,是希望我手下留情?”
“不,我没那么无聊。”
郭建明摆了摆手,语气淡然。
“商场如战场,你采用何种手段,都是你的本事。我只是想提醒你,你所见到的林舒云,或许只是她的一部分。有些真相,你日后或可领悟,或终其一生也难参透。但无论如何,请记住一句话。”
“哪句话?”
“别让别人的过错,成为束缚你自己的枷锁。”
话音落下,他转身走向下一杆,再未多言一字。
我立于原地,攥着那张名片,目送他的背影在草坪上渐行渐远。
球童紧随其后,肩扛球杆袋,在阳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一闪一闪。
郭建明最后那句叮嘱,竟与赵敏芝当日包间里所说的话,如出一辙。
你看到的,不一定是全部。
别让别人的错误,变成你自己的枷锁。
每个字我都明白,可连在一起,却像一团浓雾,令人难以穿透。
我转身朝停车场走去,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是老刘发来的消息。
“周总,宏远出大事了。苏敏今早被董事会暂停职务,理由是违规操作,导致重大客户流失。”
苏敏被停职了?
我盯着这条信息,脑中飞速运转。
鼎盛建材的合同被跃然截获,对宏远而言确属重大损失,但苏敏是魏国栋的人,照理魏国栋该全力保她才是。
除非,魏国栋已主动放弃苏敏。
而能让魏国栋放弃她的唯一可能,是苏敏已失去利用价值。
或者说,魏国栋已寻得更趁手的棋子。
我关闭消息界面,拨通老刘电话。
“老刘,苏敏被停职,谁来接替?”
“尚未公布,但听说董事会提名三人,其中一位是孙浩洋。”
“孙浩洋?”
“对,就是那位曾被你压制的副总监。周总,这不奇怪,苏敏把业务线搞得乱七八糟,眼下能接手的只剩孙浩洋了,好歹他跟你共事多年,多少懂些门道。”
孙浩洋。
苏敏倒台,孙浩洋上位。
表面看是林舒云的反击,可魏国栋为何不加阻拦?
倘若孙浩洋是林舒云的人,魏国栋绝不会放任他接替苏敏之位。
除非,孙浩洋早已不是林舒云的人。
或者说,他已悄然倒向魏国栋。
这个念头浮现的刹那,我心头猛然一紧。
我忆起那天咖啡厅里,孙浩洋将财务报表递给我时说的那句话。
“不管你看完之后作何决定,别把我牵扯进去。”
当时我以为他是在惧怕苏敏发现。
可此刻回想,他或许不只是害怕苏敏。
他或许更怕的是,我会识破他真正的立场。
我挂断电话,伫立停车场中,烈日当空,灼热光线直射头顶,烫得我后颈发麻。
四周车辆往来不息,引擎轰鸣与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交织成一片嘈杂。
可我脑中却异常寂静,唯有一个念头反复盘旋。
倘若孙浩洋是魏国栋的人,那么他交给我的那份财务报表,究竟是真是假?
抑或,那正是魏国栋刻意让我看见的东西?
我拉开驾驶座车门,坐进车内,启动引擎。
空调开启,冷风自出风口涌出,扑在脸上,使我稍稍清醒。
孙浩洋给出的数据看似天衣无缝,每一项都合乎逻辑。
可若他效忠魏国栋,这些数字,便极可能是魏国栋用来扳倒林舒云的利器。
而我,则在浑然不觉中,成了递刀之人。
我靠在座椅上,闭目凝神,脑中飞速回溯近期发生的每一件事。
沈国良的提醒,赵敏芝的暗示,郭建明的忠告。
所有这些声音,都在向我传递同一个讯息。
我看到的,不一定是全部。
可那“全部”,究竟又是什么?
我睁开眼,发动车辆,驶离停车场。
无论真相如何,有件事我必须先确认。
孙浩洋给我的那份财务报表,到底是真,还是假。
而能帮我验证此事的,仅有一个人。
我拿起手机,翻出一个久未联络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数声,对方才接起,语气中带着几分意外。
“周砚清?”
“苏敏,我要见你。”
09
苏敏约我在城东一条老旧的街道碰面。
那条街我已有多年未曾踏足,路旁的梧桐树长得极为茂盛,枝叶交错,几乎遮蔽了整片天空,将路灯洒下的光晕割裂成细碎的光斑,零零散散地铺在地面上。
她坐在一家馄饨铺里,靠窗而坐,面前摆着一碗馄饨,早已凉透,汤面浮起一层薄薄的油膜。
她穿着一件寻常的黑色连帽卫衣,头发随意束成一束马尾,未施粉黛,眼角的细纹在灯光映照下格外分明。
我几乎没能认出她来。
四天前,她还是宏远集团位高权重的业务总监,在办公室里拍案怒斥下属,当着整个部门的面公开羞辱孙浩洋。
如今她却坐在街角这家不起眼的馄饨店里,像个被时代抛下的普通人。
我走过去,在她对面的位置坐下。
老板娘从后厨探出头,问我是否也来一碗。
我轻轻摆了摆手,她便又缩回去了。
苏敏抬起头望向我,嘴角牵动了一下,勉强算作一个笑容。
“没想到你会主动联系我。”
“我也没想到你会答应见我。”
“我现在还有什么可端着的?”
她拿起勺子,搅动碗里的馄饨,馄饨皮已吸饱汤水,软烂变形,馅料散开,汤色浑浊不堪。
她盯着那碗馄饨看了几秒,随后放下勺子,向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置于膝上。
这个姿态让我瞬间想起林舒云,想起六年前初见林舒云时的情景——她也是这样端坐在办公桌后,双手交叠,目光清冷,仿佛在评估一件待价出售的商品。
“周砚清,你找我,是想问什么?”
“问真相。”
“什么真相?”
“宏远的真相。”
苏敏沉默片刻,随后轻笑一声,那笑声极轻,几乎被店内收音机里播放的评弹声淹没。
那是一支老调,琵琶声清脆叮咚,唱的是《白蛇传》中“断桥相会”的段落。
“你想听哪一种真相?”
“全部。”
“全部?”
她直视着我,眼中忽然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像一个沉入水底的人仰望岸上的人,既含羡慕,又藏怨怼。
“周砚清,你知道你现在在业内是什么形象吗?”
“什么形象?”
“薄情寡义、忘恩负义,为图钱财不惜背弃老东家的白眼狼。”
她的语气异常平静,不似责骂,倒像在陈述一项公认的事实。
“宏远栽培你六年,林舒云一手将你提拔至总监之位,结果呢?年终奖少发你一分钱,你就立刻跳槽到竞争对手那里,还亲自抢走了宏远最重要的客户。你知道公司上下背后怎么议论你吗?”
“怎么议论?”
“说你是一条养不熟的狗。”
馄饨铺里的评弹仍在继续,唱到许仙于断桥邂逅白娘子,琵琶声骤然转柔,一弦一柱,如泣如诉。
我静坐着,听苏敏把最刺耳的话逐字说出,内心却意外地毫无波澜。
“苏敏,你说完了吗?”
“说完了。”
“那现在轮到我了。”
我将手搁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直迎上她的眼睛。
“苏敏,你被暂停职务,是魏国栋授意的吧?”
她神情微滞,却并未否认。
“魏国栋让你分管业务线,并非指望你做出实绩,而是要你把宏远的业务体系搅乱。你约鼎盛的钱建国私下喝茶,你当众羞辱孙浩洋,你冷落万恒的郭建明不予理会——每一件事,都在替魏国栋瓦解宏远的客户信任。”
她嘴唇微动,似欲开口,终究没发出声音。
“你替魏国栋做了这么多,换来的结果是什么?他一脚把你踢开,用孙浩洋取而代之。孙浩洋是你的人吗?不是。他是魏国栋的人,自始至终都是。你以为自己是在为魏国栋效力,实际上不过是他手中一枚用完即弃的棋子——任务完成,便被随手丢弃。”
苏敏的眼眶倏然泛红,但她强忍着没有落泪,只是死死咬住下唇,咬得唇色发白。
“周砚清,既然你全都知道了,还来找我做什么?”
“因为我要弄清一件事。”
“什么事?”
“林舒云从公司账上划走的那一千二百万,究竟流向何处?”
苏敏的身体猛地一颤,仿佛遭重击。
她紧盯住我,眼神中掠过一丝慌乱,旋即被迅速掩去。
“你怎么知道这事?”
“你不必管我如何得知,你只需告诉我,那笔钱去了哪里。”
“我凭什么告诉你?”
“因为你欠林舒云的。”
这四个字出口,苏敏的脸色骤然大变。
她垂下头,双手紧攥在一起,指节泛白,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几道清晰的红痕。
馄饨铺里的评弹已近尾声,琵琶声渐次低缓,最终只余一声悠长余韵,在空气中缓缓消散。
老板娘从后厨走出,关掉收音机,店内霎时陷入寂静,唯有空调外机嗡嗡运转的声响持续回荡。
“那笔钱,不是借给宋知行的。”
苏敏的声音极轻,轻得仿佛怕被人听见。
“那是借给谁的?”
“借给魏国栋的。”
这个名字如石投心湖,激荡起层层惊涛。
“魏国栋?”
“对。魏国栋去年在外投资一个项目,巨亏一笔,窟窿无法填补,便向林舒云开口借钱。林舒云本不愿借,但魏国栋以她父亲早年所做之事相胁,扬言若不答应,便将那些旧事公之于众。”
“什么事?”
“我不清楚具体内容,但林舒云听罢,脸色顿时惨白,第二天便将款项转出。”
苏敏抬起眼,望着我,声音里裹挟着一种难以分辨是愧疚还是释然的情绪。
“周砚清,你年终奖为零,并非林舒云有意克扣,而是那笔钱已被魏国栋抽走,公司账上确实空空如也。林舒云不敢声张,一旦泄露,魏国栋便会揭发她父亲的往事。她只能独自硬扛,直至彻底扛不住为止。”
我坐在馄饨铺里,听着空调外机单调的嗡鸣,脑中一片空白。
一千二百万,不是给了宋知行,而是进了魏国栋的口袋。
我的年终奖,不是被林舒云截留,而是被魏国栋挪用。
我辞职那天,林舒云攥住我的胳膊,眼圈泛红,说“我给你翻倍加薪”。
她并非虚与委蛇地挽留我,而是真心想留,只是手头再无分文。
她的钱,全被魏国栋拿走了。
而魏国栋拿走这笔钱之后,随即启用苏敏架空林舒云,再扶植孙浩洋取代苏敏,步步紧逼,将宏远推向绝境。
他的目的,从来不是辅佐林舒云,而是吞并整个宏远。
“孙浩洋是你的人吗?”
“不是。”
苏敏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抹狠厉。
“孙浩洋打一开始就是魏国栋的人。你离开后,魏国栋让我提拔他,并非因他能力出众,而是因他绝对服从。后来我察觉自己被利用,试图与魏国栋翻脸,他便立即将我清除出局,让孙浩洋接替了我的位置。”
“那我再问你,孙浩洋交给我的那份财务报表,是否属实?”
“什么财务报表?”
“宏远最近三个月的现金流报表。”
苏敏怔了一下,随即低笑出声,笑声中满是讥诮。
“周砚清,你成了魏国栋手里的枪。那份报表是他专为你炮制的,数据真假参半,只为让你相信林舒云正在掏空公司。他要你恨林舒云,要你助他摧毁宏远。”
我坐在馄饨铺里,后背一阵阵发寒。
孙浩洋递给我的那份报表,是假的。
他当日于咖啡厅中低声说“别把我扯进去”,并非惧怕被苏敏发现,而是唯恐我识破他的真实身份。
他与苏敏,同为魏国栋的棋子,只不过一个明面执子,一个暗中布局。
而我,是魏国栋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
他借我之手拿下鼎盛建材,借我之力瓦解苏敏,接下来还要我替他挖走万恒地产,彻底摧毁宏远的业务根基。
所有这一切,皆由魏国栋幕后操纵。
而徐明远,自始至终都清楚内情。
他当日于日料店中对我说“苏敏是魏国栋的人”,却未点明孙浩洋亦属其列;
他更未透露,那一千二百万真正的去向,正是魏国栋本人。
他所求的,不过是让我继续怨恨林舒云,继续为他围剿宏远。
而我,一直按着他写就的剧本行事。
“苏敏,你为何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再也不愿做一颗棋子了。”
苏敏起身,从口袋中取出钱包,抽出两张皱巴巴的纸币,压在馄饨碗下。
“周砚清,我知道你恨我,我也知道你在跃然干得风生水起。但有一句话,我想说得明白些。”
她凝视着我,目光里沉淀着岁月磨砺后的苍凉。
“林舒云对不起你,但她从未算计过你。她只是太笨,笨到把所有重担独自扛下,笨到不知如何向他人求助。你离开的那个晚上,她一个人枯坐办公室整夜,我进去时,她伏在桌上,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
话音落下,她转身走出馄饨铺。
门楣上的风铃轻响一声,清越短促,宛如一滴水坠入深井,只余下渐行渐远的回音。
我独坐于空荡的馄饨铺中,面前的桌面油腻不堪,头顶灯光斜斜倾泻,将我的影子拉长,投在墙上,细长而孤寂。
我在那里坐了一整小时,未动一筷,未饮一口,只是将这段日子发生的每一件事,从头至尾细细梳理。
从年终奖归零那天起,到林舒云攥着我的胳膊说“我给你翻倍加薪”;
从徐明远在日料店中淡然道出“各取所需”,到孙浩洋在咖啡厅递来那份伪造的财务报表;
从沈国良坦言“我认的是你这个人”,到郭建明叮嘱“别让别人的错误变成你自己的枷锁”。
所有碎片,终于拼凑成一幅完整图景。
这幅图景中,没有纯粹的恶人,亦无绝对的善者。
有的只是被利益裹挟的棋子,和被现实逼至绝境的人。
而我,既是棋子,亦是活生生的人。
我起身,步出馄饨铺。
老街上的梧桐树在夜风中簌簌摇曳,路灯透过枝叶筛下光斑,洒落一地碎金。
我伫立街边,掏出手机,先拨通郭建明的号码。
“郭总,顾问协议的事,我愿意。”
“好,什么时候签?”
“明天。”
“行,我让助理把合同备好。”
挂断电话,我翻出林舒云的号码,指尖悬停于屏幕之上,久久未落。
我与她之间那笔账,究竟该如何清算?
她的确未曾算计我,但她确确实实牺牲了我。
为保住父亲的秘密,为应对魏国栋的威胁,她选择削去我的年终奖,选择让我独自承担一切后果。
这个决定,无论理由多么充分,终究对我造成了伤害。
可如今真相揭晓,那些曾令我咬牙切齿的过往,忽然变得不再非黑即白。
我按下拨号键。
响了两声,电话被接起。
林舒云的声音自听筒传来,沙哑、疲惫,带着一种我从未在她身上听过的脆弱。
“周砚清?”
“林总,明天下午三点,在你办公室,我们谈一谈。”
“谈什么?”
“谈魏国栋。”
电话那头长久沉默,久到我以为她已挂断。
而后,她的声音再度响起,比先前更轻,更哑。
“好。”
我挂断电话,将手机揣进衣兜,抬首望向夜空。
城市光害遮蔽了星辰,唯有一轮朦胧的月亮隐在云层之后,散出微弱的光。
明天下午三点,我将重返那间我递交辞呈的办公室,面对那个我曾痛恨、此刻却不知该以何种情绪相待的女人。
而这一次,我不再是任何人的棋子。
10
第二天下午三点,我准时出现在宏远集团十八层总裁办公室的门外。
走廊异常安静,地面光洁如镜,清晰映出天花板上一排排整齐的灯管。
我抬手叩门三下,节奏与当初递交辞呈那天分毫不差。
“进来。”
林舒云的声音比电话中更显倦怠,仿佛一根拉紧太久的弦,随时可能崩断。
我推门而入,她端坐于办公桌后,身着深灰色西装外套,发髻挽得一丝不苟,妆容精致,却掩不住眼底浓重的青影与唇边干涸的细纹。
桌上搁着一杯咖啡,早已凉透,杯沿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膜。
烟灰缸里塞满烟蒂,空气里弥漫着挥散不去的烟味。
她抬眼望向我,目光里没有怒意,也没有憎恨,只有一种被彻底掏空后的沉寂。
“坐吧。”
我拉开椅子落座,与她隔着那张宽大的办公桌。
这张桌子,我坐了整整六年,每一次落座,都是汇报进展或领受指令。
这一次,却是我首次以对等的身份面对她。
或者说,是以知晓全部真相之人的身份面对她。
“林总,我今天来,是要向您说明几件事。”
“你说。”
“第一,鼎盛建材的合同,跃然已正式签署。沈国良明年将不再与宏远续签合作。”
她微微颔首,脸上毫无惊诧,仿佛这结局早已在她预料之中。
“第二,万恒地产的郭建明,同样不会与宏远续约。”
她的睫毛轻轻一颤,却依旧沉默不语。
“第三,苏敏遭停职,实为魏国栋一手策划。他借苏敏搅乱宏远业务体系,再将其当作弃子抛开,换上孙浩洋——此人本就是魏国栋安插进来的亲信,从始至终皆听命于他。”
她的指尖在桌面缓缓轻叩两下,节奏缓慢,似在逐一消化这些讯息。
“你接着说。”
“第四,您从公司账户划出的一千二百万,并非支付给宋知行,而是转给了魏国栋。他以您父亲早年一段隐秘往事相要挟,迫使您就范。”
话音落下,她的手指骤然停住。
她凝视着我,眼底倏然泛起一层薄雾,却硬生生将泪水逼回,只咬紧牙关,把所有情绪尽数压下。
“你是怎么知道的?”
“苏敏告诉我的。”
“苏敏?”
“她昨日被停职后,约我在一家馄饨店见面,把整件事原原本本告诉了我。”
林舒云向后靠进椅背,闭上双眼,长长吁出一口气。
那气息极轻,轻得几乎难以察觉,却裹挟着千钧之重。
“周砚清,既然你全都知道了,那你今日前来,是想听我亲口承认,还是想看我出丑?”
“都不是。”
“那你究竟为何而来?”
“我是来告诉您,魏国栋接下来的打算。”
她睁开眼,目光终于泛起一丝涟漪。
“苏敏被停职,仅是开端。魏国栋下一步,将联合其他董事,在董事会上公开您违规调拨一千二百万一事,再以失职与挪用公款为由,逼迫您辞去总裁职务。”
“他不会得逞。”
“他会。因为如今的董事会中,您已无可用之人。苏敏是他舍弃的棋子,孙浩洋是他布下的暗桩,其余人或已被收买,或不敢与他为敌。单凭您一人,无力支撑。”
林舒云长久地静默着。
她伸手端起桌上的咖啡杯,抿了一口——咖啡早已冰凉,苦涩滋味令她眉心微蹙。
她放下杯子,抬眼看向我,忽然问出一句完全出乎我意料的话。
“周砚清,你为何要来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不能让魏国栋如愿。”
“为什么?你已入职跃然,为徐明远效力;而魏国栋的布局,与徐明远的目标方向一致。他们联手瓦解宏远,对你只有利,毫无损。”
“我为徐明远做事,只因我以为自己恨你。可如今我才明白,我真正憎恨的那个人,并非是你。”
我的语气平静,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感到意外。
“林总,您确实亏欠我。您取消了我的年终奖,让我独自承担全部后果,这笔账,我记着。但您从未算计过我,也未曾加害于我,您只是在走投无路之际,做了唯一能做的选择——牺牲我,以保全您父亲的声誉。”
她垂下头,双手紧紧交握,指节泛白。
“我无法原谅您,却也不想再继续怨恨您了。因为恨一个人,实在太累。”
办公室内陷入长久的寂静。
阳光自落地窗斜照而入,洒在办公桌上,洒在冷掉的咖啡杯上,洒在她攥紧的拳头上。
随后,她抬起头,眼眶通红,语气却陡然坚定起来。
“周砚清,你说得对,我确实对不起你。但你有一句话,说错了。”
“哪一句?”
“我绝不会让魏国栋得逞。”
她起身走向窗边,背对我而立,凝望着窗外那片被阳光镀亮的江面。
“你离开之后的这段日子,我一直在想,为何我会沦落到今日这般境地。我想了很久,终于想通了。”
“想通了什么?”
“我以为独自扛下一切,便是坚强;以为拒绝向任何人求助,便是体面;以为牺牲你一人,便可稳住全局。可到头来,我什么都没守住。”
她转过身,直视着我,泪水终于滑落脸颊,她并未擦拭,任由那两道泪痕静静留在脸上,宛如两条干涸的河床。
“周砚清,你走的那天,我真的很想留住你。不是为了让你替我分担压力,而是因为——在整个宏远,你是唯一一个,让我觉得可以托付信任的人。”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缓缓割过我的胸口,不痛,却闷得令人窒息。
“林总,现在说这些,已经太迟了。”
“我知道迟了。但有些话,我仍想说出口。说出来,我心里才好受些。”
她回到办公桌前,拿起烟盒,抽出一支,点燃,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在阳光中袅袅升腾,模糊了她的面容。
“周砚清,你走吧。在跃然好好干下去。徐明远虽与我不睦,但他确有才干,跟着他,你不会吃亏。”
“那您呢?”
“我会与魏国栋斗到底。”
她弹了弹烟灰,嘴角浮起一抹苦涩笑意。
“宏远是我父亲毕生心血,我绝不允许它毁在我手上。哪怕最终败北,我也要败得光明磊落。”
我站起身,望着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林总,当年您父亲究竟做了什么,才会被魏国栋抓住把柄?”
她沉默良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再开口。
然后她终于启唇,声音极轻,仿佛自幽深井底传来。
“二十年前,我父亲的公司尚处初创阶段,曾有一笔账务处理存在瑕疵。后来魏国栋进入公司,无意间发现此事,便一直暗中攥着,静待时机。”
“什么问题?”
“逃税。”
这两个字出口,她的肩膀彻底塌陷下去,仿佛卸下了背负多年、不堪重负的重担。
“数额不大,但年代久远。若被翻出旧账,不仅我父亲的声名尽毁,宏远也将面临税务部门巨额追缴罚款。魏国栋正是以此胁迫您,让您将钱转入他的账户。”
“他拿了钱,是否还留着这个把柄?”
“当然留着。这种人,从不会一次性亮出全部底牌。”
我点点头,脑中飞速运转。
倘若魏国栋手中仍握有此证,那他在董事会上发难之时,势必会再次祭出这张王牌。
届时,林舒云纵有翻盘之心,亦无回天之力。
除非——在那把柄公之于众之前,先行将其彻底废除。
“林总,您信得过我吗?”
她怔了一下,目光中掠过一丝不解。
“什么意思?”
“若您信我,请给我三天时间。三天之内,我会设法让魏国栋彻底闭嘴。”
“你?你现在已是跃然的人,为何要帮我?”
“因为我并非在帮您。”
我直视着她,字字清晰。
“我是在帮我自己。魏国栋利用我,将我当作利刃驱使,这笔账,我必须跟他清算清楚。”
林舒云久久注视着我,眼神由最初的疑惑,渐渐沉淀为另一种意味。
那种意味,曾在她第一次委我重任、成功签下大客户时出现过;
也曾在她年终奖归零、我递上辞呈,她攥住我手臂、眼眶泛红时浮现过;
而此刻,它再度浮现于她眼中。
只是这一次,里面多了一种此前从未有过的成分。
“好,我给你三天。”
我转身朝门口走去。
临至门边,我蓦然回首,望向伫立窗前的林舒云。
阳光自她身后倾泻而下,为她的轮廓勾勒出一道金边。
她挺直而立,身形如树,虽经风霜摧折,却始终未倒。
“林总,三天后,我会回来。”
她轻轻点头,未置一言。
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孙浩洋正端着两杯咖啡迎面而来,见我自总裁办公室走出,脚步猛地一顿,咖啡泼溅而出,染湿了他的袖口。
他呆愣地看着我,嘴唇翕动,欲言又止。
我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目光落在他袖口那片褐色污渍上。
“孙浩洋,你的咖啡洒了。”
“周哥,你怎么……”
“我怎么会在这里?”
我笑了笑,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力道不重,却足以让他下意识退了半步。
“转告魏国栋,他的剧本,该改写了。”
说完,我从他身侧走过,径直走向电梯。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他应是冲进了林舒云的办公室,关门声格外响亮,在走廊里久久回荡。
我站在电梯前,按下下行键。电梯门开启,我步入其中,转身望向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门。
门缓缓合拢,将那扇门、将整条走廊、将十八楼的一切,尽数隔绝在外。
数字逐级跳动,从十八至一,整整十八次。
我步出电梯,穿过大堂,推开玻璃门,走入下午刺目的阳光里。
阳光灼眼,路面泛起一片晃眼的白光。
我取出手机,拨通郭建明的号码。
“郭总,我想请您帮个忙。”
“什么忙?”
“请帮我查一查魏国栋二十年前的职业履历:他入职宏远之前,在何处供职?与哪些人有过往来?是否留下过任何经不起查的把柄?”
郭建明沉默数秒,声音里透出老练商人的敏锐。
“砚清,你是不是在谋划什么?”
“是。”
“不必细说。你只需告诉我,你需要什么。”
“我需要魏国栋自己的把柄。他能用别人的软肋要挟他人,他自己必然也有软肋握在别人手里。”
“好,我帮你查。三天之内,给你答复。”
挂断电话,我又拨通老刘的号码。
“老刘,帮我查一下徐明远与魏国栋近期的接触记录,越详尽越好。”
“周总,您这是……”
“别多问,查到即刻通知我。”
我将手机揣回衣兜,站在宏远集团大楼门前,仰头望向十八楼那扇窗户。
窗帘低垂,窗内空无可见。
但我记得,我辞职那天,那扇窗的窗帘是敞开的,隐约有个身影立在那里,目送我的车驶离停车场。
如今想来,那人,应当就是林舒云。
她站在那里,目送我离去,而后独自坐在办公室里,直至深夜,伏案而泣,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
可这些,都是后来旁人告诉我的。
当时的我,一无所知。
我转身,朝停车场走去。
引擎轰鸣声在寂静的地下车库中震荡回响。
我驶出车库,汇入主干道车流,朝着跃然科技的方向而去。
今天下午,我要面见徐明远。
我要告诉他,鼎盛建材的合同已签,万恒地产的合同也将签署——但并非以跃然名义,而是以我个人顾问身份。
我要观察他的反应。
我要试探,他究竟知情多少,又刻意隐瞒了多少。
红灯前,车辆停驻。我透过挡风玻璃眺望前方,城市天空被高耸楼宇切割成凌乱碎片,阳光自缝隙间倾泻而下,洒在柏油路上,亮得刺目。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老刘发来的消息。
“周总,查到了。徐明远上周与魏国栋见过两次面:一次在他家中,一次在徐明远私人会所。”
我盯着这条信息,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两下。
徐明远与魏国栋,上周密会两次。
而那一千二百万之事,魏国栋用来胁迫林舒云的把柄,徐明远自始至终全都知情。
甚至早在更早之前,两人或许便已达成某种默契。
他们的目标,从来不只是摧毁宏远的业务线,也不止于将林舒云拉下马。
他们图谋的,是整个宏远。
而我,不过是他们棋局中,最锋利、也最易操控的一枚棋子。
绿灯亮起,后车鸣笛,尖锐声响在空气中炸裂。
我踩下油门,车子驶过路口,继续驶向跃然科技。
我心中,一个计划正悄然成形。
三天。
三天之内,一切终将尘埃落定。
届时,谁是执棋者,谁是棋子,谁才是最终笑到最后的人,答案自会揭晓。
而那个答案,我已隐隐窥见轮廓。
窗外,江水静淌,阳光正好。
但我知道,风暴,才刚刚开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