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公刚给我买了一台47万的新车,我准备发朋友圈炫耀,他拦住我:你一发,12分钟内我妈肯定打电话。我不信邪刚发送,我妈电话立马打来

“这车不能发朋友圈。”

陆知衍站在玄关,一手捏着车钥匙,一手挡在我手机前面。钥匙是新车的,刚摘了塑料膜,上头还沾着4S店销售喷的香水味,甜丝丝的,熏得人犯晕。

我抬头看他:“怎么就不能发了?我拍了一下午,挑出来三张好看的。”

他嘴唇动了动,像在嚼什么咽不下去的东西。过了好几秒,才说了一句:“你一发,十二分钟内我妈肯定打电话过来。”

我笑出来:“你神经啊。车是你给我买的,又不是她出钱。她打来干嘛?恭喜我?”

“不是恭喜。”他的眼睛没看我,看着手机屏幕,像那里头有什么他早就看腻了的东西,“你信不信,她开口第一句,一定是问车什么时候开回老家。”

我把手机从他手底下抽出来,往沙发上一坐。沙发是去年换的,布面,灰蓝色,我挑了两个星期才定下来。陆知衍当时说随便,最后也没反对。此刻我坐在这张“随便”的沙发上,突然有点气不顺。

“她凭什么问这个?我的车,我想开哪儿开哪儿。”

陆知衍不说话了。他走到窗前,把半掩的窗帘拉开一截。楼下的路灯已经亮了,照着一排车顶,最靠边那辆崭新的白色SUV反着光。他看了一会儿,像在数什么。

“对面那辆车,今天又没停老位置。”他说。

我没接话。这话跟新车有什么关系?我只觉得他这阵子越来越怪,天天像在防着什么。

“你发吧。”他忽然说,“发了你就知道了。”

这话比刚才的阻拦更让我不舒服。像老师收卷子前跟你说“随便写”,像医生看完片子说“回家想吃点啥吃点啥”。我心里那点雀跃被他这两句话搅得七零八落,但越是这样,我越要发。

不就是一个朋友圈吗?我自己的车,我自己的手机,我自己的朋友圈。

我点了发送。

屏幕上跳出来九张图,最中间那张是车的正脸,日间行车灯亮着,亮得有点假。配文我写了三遍,最后删得只剩一句话:谢谢你,陆先生。

发送时间是晚上七点四十三分。

我放下手机,抬头看陆知衍。他还站在窗前,背对着我。后颈的头发长了一点,该剪了。我正想开口说这事,手机就响了。

来电显示:妈。

我看了一眼时间。七点四十三分二十六秒。

从发送到铃声响起,不到十秒。

陆知衍没有回头。他抬起右手,把窗帘又拉上了。屋里暗下来,只有手机屏幕亮着,那个“妈”字一下一下地跳。

我盯着屏幕,觉得那字开始变了形,像有人拿手指头在玻璃上戳出来的印子。

陆知衍的声音从窗边飘过来,低得像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允杉,你接吧。但你记住,她第一句话永远不会是恭喜。”

我划开了接听。

老公刚给我买了一台47万的新车,我准备发朋友圈炫耀,他拦住我:你一发,12分钟内我妈肯定打电话。我不信邪刚发送,我妈电话立马打来-有驾

第一章:新车落地

车是下午两点提的。

我跟陆知衍在4S店耗了三个多钟头。销售小周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妆化得浓,说话跟开机关枪似的,一句接一句不带停。她先跟我讲保险,又讲保养,再讲延保,最后掏出个平板让我扫码注册会员。我全程点头,其实一个字没听进去,满脑子都是那台车停在交车区,引擎盖上绑着红绸子的样子。

陆知衍倒是一反常态地耐心。他平时最烦这些琐碎事,今天却站在一旁,听小周讲完每一项,还问了两句关于质保范围的问题。他穿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领子翻得整整齐齐,单手插兜,另一只手在玻璃桌面上轻轻敲着。我知道这动作,他紧张。

交钥匙的时候,小周把两把钥匙放进一个亚克力盒子里,递给我,笑得眼睛弯成两条线:“苏姐,恭喜提车。这车跟您气质特别配,白色的,干干净净。”

我接过来,盒子上还贴了朵小塑料花。陆知衍在旁边说:“她开得不多,主要上下班通勤,一天来回四十多公里。”

小周立刻接话:“那这车太合适了,省油,还不显小气。您二位以后带着孩子出门也宽敞。”

我愣了一下。孩子?我跟陆知衍结婚三年,没要孩子,也没打算这么快要。小周不过是顺嘴推销话术,可这俩字一出来,我还是不自觉地看了眼陆知衍。他没什么反应,低头在签字确认单上画了个圈,把笔往台面上一放。

“走吧。”他说。

到门口拍照片,我蹲在车头前,举着手机找角度。小周在旁边指挥:“您再往左站一点,对,让车灯入镜。蹲低,显腿长。”我照着她说的调整,连拍了十几张。陆知衍就站在展厅门口抽烟,背靠着玻璃门,吐出来的烟被风吹得不成形。

“你别光站着啊。”我冲他喊,“过来一起拍一张。”

他摇摇头,把烟头摁灭在垃圾桶顶上的小石子槽里:“你拍你的,我入镜不好看。”

我没勉强。他这些年越来越不爱拍照,手机相册里翻来翻去,除了几张工作截图,就是去年冬天我偷拍他睡着的样子。那照片他后来看见,也没说让我删,但把相册加了密。

回家路上,我开的车。新车方向盘轻,油门也轻,轻轻一点就蹿出去。陆知衍坐在副驾,左手搭在车窗沿上,右手一直虚搭在手刹旁边。他开惯了自己的旧车,突然坐新车里,浑身透着一股不自在,像借了别人家的东西。

“你放松点行不行?”我瞥他一眼,“又不是让你开。”

他说:“你慢点,前面那个红绿灯,右转车道有电子眼,压实线要扣分。”

“我知道,我天天走这条路。”

他没再说话,把座椅靠背调低了一点,半躺着看窗外。路边法桐的叶子已经黄了,被风卷起来,在车前挡风玻璃上蹭了一下,又飘走了。

到家停好车,我从后备厢把4S店送的东西拿下来:一套脚垫,两个头枕,还有那副红绸子。陆知衍接过去,顺手把红绸子团了团,塞进储物间角落。那个动作很自然,但我心里咯噔了一下。新车的红绸子,照老家规矩是要挂几天,图个吉利。他倒好,刚进家门就给塞了。

“你这……”我指了指储物间方向,“不好吧?”

他回头看我,像没明白:“什么不好?”

“红布,我妈说新车要挂满七天。”

他哦了一声,从储物间出来,拍拍手上的灰:“你听你妈的还是听交规的?挂那玩意儿上高速,吹掉了后车要倒霉。”

我被他噎了一下,也没再争。他这人就这样,什么事都拿“规则”“安全”当挡箭牌,可我要说他不重视人情,他给婆婆每年置办年货、张罗体检,比谁都上心。唯独对我这头,他总是一副“你随便”的样子,可每次我不高兴了,他又能第一时间看出来。

晚上我做土豆炖牛腩。土豆切得坑坑洼洼,大的太大,小的太小。陆知衍盛饭的时候伸头看了一眼:“刀工见长啊,能看出来是土豆了。”

我瞪他:“你是不是找打?”

他笑了一下,把碗端到餐桌上,又折回来拿筷子。两个人坐下来吃饭,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在播本地新闻。我吃到一半,忽然想起来,问:“你妈知道我买车了没?”

陆知衍咀嚼的动作停了半秒,然后继续嚼,咽下去,才说:“不知道。我没跟她讲。”

“那她会不会觉得我不该花这个钱?”

“是我给你买的。”他放下筷子,看着我,“又不是你花她的钱。你管她觉得什么。”

我点点头,低头接着吃。牛腩炖得有点老,我嚼了半天嚼不烂。陆知衍把自己碗里几块炖得烂的都夹到我碗里,又把我不爱吃的肥肉夹过去。这些动作他没有刻意做,像已经成了本能。

吃完饭,我洗碗,他擦桌子。水龙头哗哗响着,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上次你妈拿来的土鸡蛋,我在袋子底找着个小票,美惠超市的,日期就是当天。她不是从老家带来的吗?怎么在城北超市买的?”

陆知衍擦桌子的手没停,声音混着抹布摩擦桌面的沙沙声:“她可能顺路买的吧。”

“美惠超市离她住的地方可不顺路,离咱家倒是近。”

他没接话,把抹布搓了两把,搭在椅背上晾着。水槽里泡沫快漫上来,我赶紧关小水龙头。这个话题就顺着下水道一起流走了。

之后我跟陆知衍坐在沙发上,他看手机,我刷朋友圈。刷着刷着,我点开相册,又翻到下午拍的那些照片。越看越觉得,这车是真好看。白色的,干净,有种簇新的、让人舍不得碰的东西。

我编辑了文案,来来回回删了好几次。最后留下一句:谢谢你,陆先生。

就在我要点发送的时候,陆知衍忽然伸手过来,挡在我手机前面。

“这车不能发朋友圈。”

第二章:他的预判

他手心里的茧擦过我的手腕,粗粝得发痒。

我抬头看他,屋里没开大灯,就一盏落地灯,光照不到他脸,只看得到他下巴和脖子的轮廓。他表情很平,像在说一件早就准备好的话。

“你一发送,十二分钟内我妈肯定打电话过来。”

我脸上的笑僵了一下。这话太突然,像在饭桌上讲鬼故事,偏要挑你夹菜的时候开口。

“你有毛病吧。”我把手机往怀里一收,“车是我自己开的,你妈打电话来干嘛?要坐副驾啊?”

陆知衍没理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掀开一条缝往外看。外面已经全黑了,不知道他在看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说:“你不信,你就发。”

“我发就我发!”

他这态度比他的话更叫人来气。我故意把手机屏幕转向他,当着他的面,一个字一个字地敲。敲到最后,手指头都使上劲了,屏幕被戳得啪啪响。

发送。

我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抱起抱枕,盘腿坐好,拿眼角瞥他。他背对着我,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慢慢把窗帘拉上。那动作又慢又稳,像在给什么事收尾。

“你等着。”我说,“要是你妈没打来,今晚你睡客厅。”

他“嗯”了一声,语气像在说“行”。

屋里安静下来。手机躺在沙发上,黑着屏。我盯着它,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理智告诉我,他这话纯粹胡扯。可陆知衍不是个爱开玩笑的人,结婚三年,他说过的最夸张的笑话,是有一回我问他袜子放哪了,他说“在你头上”。就这水平。

“你凭什么觉得你妈会打来?”我忍不住问。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那沉默压人,像夏天暴雨前闷得喘不上气的空气。他转身,去厨房倒水。我听见水壶拎起来,水流进杯子里,咕咚咕咚响了几声,然后他端着水杯出来,放在茶几上。

“你发吧。”他把水杯推到我面前,“发了你就知道了。”

一模一样的话。我怀疑他是不是在哪儿背好了台词,专门用来对付我。

“你到底想说什么?”我的声音往上扬了一点,“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没有躲,也没有愧疚,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像医生看着一个不愿意接受诊断结果的人。

“没有瞒你。”他说,“你自己看手机。”

我下意识低头去看。手机还躺在沙发上,黑着屏,像一块安静的铁板。

“还没响。”我故意大声说,像是要给他听,“你输定了。”

话音刚落,屏幕亮了。

嗡——嗡——嗡——

空气像被那震动声撕开一道口子。我浑身汗毛都立了起来,像半夜被猫叫醒,睁眼看见窗帘没拉严,外头有一道缝。

来电显示那两个我熟得不能再熟的字:妈。

我猛地抬头看陆知衍。

他还站在那里,左手端着水杯,右手插在裤兜里,没有要动的意思。他的脸很平静,平静到让我发寒。像早就知道,像一切都照着他的剧本来。

我伸手去拿手机,手指头碰到屏幕的那一刻,忽然有点不敢划开。手机还在震,嗡一下,停,又嗡一下,那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被放大了十倍,像谁拿指甲刮墙。

“接啊。”陆知衍说。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有些漫不经心,但我听出来,那里面有一种疲惫,像等这一刻等了很久,终于不用再等了。

“你不是不信吗。”他又说。

我盯着手机屏幕,来电显示下面还有一个号码归属地:本地。我知道婆婆这两天住二姨家,二姨家离我们这里就隔一条马路。可她知道我买车,是看见朋友圈了?她知道多少?

手机第七下震动时,我划开了接听。

“喂,妈。”

那头先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像在碰什么东西。然后是婆婆的声音,亮堂、发脆,带着她那个年代的人特有的利索劲——

“允杉啊,那车提回来了吧。”

我的喉咙像被人轻轻捏了一下。手机贴着耳朵,有点发烫。我抬头看陆知衍。他已经把水杯放下了,杯底磕在茶几上,“嗒”的一声,轻得像句号。

他看着我的眼睛,慢慢说——

“允杉,你接吧。但你记住,她第一句话永远不会是恭喜。”

可我接起来的时候,她已经说了。

“那车提回来了吧。”

第三章:十秒

婆婆这句话像一根冰溜子,顺着手机听筒扎进来。

我张了张嘴,口干得厉害,嗓子眼像被面粉糊住了。手机贴着耳朵,能听见她那边背景音,像电视开着,在播天气预报,明天有小雨。

“妈,你怎么知道的?”我听见自己问。

她的笑声从那头传过来,亮堂堂的,震得我耳膜发麻:“你二姨刷到朋友圈了,发给我看呢。说是白色的,可喜庆了。”

二姨。朋友圈。我后脑勺像被人用指头点了一下。

我努力稳着声线:“哦,对。今天刚提的车。”

“可巧了。”婆婆接过话头,那股利索劲里夹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奋,“你三婶家明天来客,她家老二从广东回来了,带了个女朋友。你明天把车开回来,正好带你三叔他们出去转转。你三叔一直念叨,说咱家没个像样的车接送,这回可好了。”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只觉得她每个字都像在敲一面锣,嗡得我脑仁疼。

“妈,我明天还有课。”我说,“再说了,刚提的新车,也开不了长途。”

“这有什么开不了的,车不就是用来开的嘛。新车上路才叫顺当。”她声音还是亮的,但语气里已经带上那种“你怎么不懂事”的劲儿,“你就当回来接亲戚,顺便把车开回来给大伙看看,沾沾喜气。村里人知道你买了车,都替你高兴呢。”

我握着手机,指关节发白。客厅里很静,陆知衍就站在我面前,一步之遥。他低着眼,像在听,又像没听。他的表情淡得几乎透明。

“妈,这车是陆知衍给我通勤用的。明天真不行。”

她在那头停了一下,像没料到我会拒绝。顿了两三秒,她再开口时,声音没那么亮了,反而多了一层软和:“允杉啊,你嫁过来三年,妈什么时候求过你?就这一回。你三婶那人你也知道,最爱挑理,你要是不回来,她嘴上能说半个村。到时候传出去,丢的还是咱家的脸。”

我没说话。

她又补了一句:“再说,你回来宴请一下,请村里人吃个饭。妈帮你张罗,不用你操心。就是借你的车用一天,又不是借你的腿。”

我脑子里嗡嗡的,像有人在里面放了一面锣,一下一下地敲。

“妈,你等会儿,我把电话给知衍。”

我把手机从耳边拿开,递给陆知衍。他看看手机,又看看我,没伸手接。

“你跟她说。”我压低声音,嗓子发紧,“你自己的妈,你自己说。”

他这才接过去,举起手机:“妈。”

我站起身,走到阳台上去。阳台玻璃门没关严,夜风从缝里挤进来,吹得我后脖颈发凉。楼下那排车安安静静地停着,最边上那辆白色SUV,车顶反着路灯的光。我伸手把晾衣架上的几个衣架挪了挪,又挪回来,最后把一件T恤重新扯平。

身后隐约传来陆知衍的声音,很低,听不清具体说什么。他好像在“嗯”,又好像什么都没说。

过了几分钟,他挂了电话,走到阳台门口,把手机递给我。

“说完了?”我没接手机。

“说完了。”他说,“她明天要去二姨家,顺便来咱家坐坐。”

“来咱家坐坐?”我转过身,“她这是要亲自来开我的车吧?”

陆知衍没否认。他把手机放在窗台上,两只手插进裤兜里,轻轻靠在门框上。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面上,斜斜的一道。

“你没有说不行?”我盯着他。

“我说了。”他顿了一下,“我说你明天要上课,没空。”

“然后呢?”

“然后她说,那就等你下班。”

我气笑了。我婆婆这个人,最拿手的就是这个,一步不成,就退半步。先说要车回老家,你说不行,她就说要上门坐坐。你再拒绝,她就说那我不耽误你,就在你家门口看看。她总能给自己找到台阶,还让你觉得是自己不近人情。

“你打算怎么办?”我问他。

他抬起眼,目光在夜色里显得很沉:“你打算怎么办?”

我愣住了。这个问题像把球踢回到我怀里,我来不及接。

“车是你的。”他说,声音平静得像说今天月亮挺亮,“你说了算。”

说完他转身回屋,去厨房倒水。水声哗哗地响,和刚才那杯一样,不急不缓。我站在阳台上,脚下踩着自己拉的影子,心里翻搅着一股说不清的堵。他这话说得对,车是我的,可电话是他妈打来的,那压力明明白白冲着这个家。他说“你说了算”,是真心还是推卸,我分不出来。

我回到客厅,拿起手机。朋友圈提示有七条新消息。我点开看,四个点赞,两条评论,还有一条新的未接来电记录。

点赞的人里头,有二姨。

我把手机锁屏,走到沙发前坐下。陆知衍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两杯水。他把其中一杯放在我面前,自己捧着另一杯,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

屋里很静。电视已经关了,只有墙上的挂钟在走,滴答滴答的,像在数什么。

“陆知衍。”我忽然叫他全名。

他抬起头。

“你怎么知道她会打来?”

他没回答。他低头吹了吹杯口的热气,水雾模糊了他的脸。过了好一会儿,他放下水杯,十指交叉,搁在膝盖上。他的右手拇指无意识地转着左手无名指上的婚戒,转了一圈,又一圈。

“因为三年了。”他说,“你每一次发朋友圈,最迟一分钟之内,二姨都会点赞。”

我看着他。

“你每次发车的照片、买的东西、去哪吃饭,她都存下来,发到我妈手机上。”他停了一下,“我妈每次看到这些,就会打电话来,不是要东西,就是让你回去帮忙。你觉得是巧合吗?”

我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里,疼得发木。

“那你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他抬起头,看着我。月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里挤进来,落在他半边脸上,另一半浸在阴影里。

“我三年前就告诉过你。”他说,“你不信。”

我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是啊,他三年前就说过。当时我刚嫁进门,第一回跟婆婆闹不愉快,就是因为我发了一条去海边玩的朋友圈,婆婆打电话来,让我改签车票提前回家,说家里来客了。陆知衍当时就说过,你朋友圈里不全是朋友。

我没当回事。

手机又震了一下。我低头看,是婆婆发来的微信消息,一条语音。

我没点开,但红点戳在屏幕上,像一只眼睛。

第四章:三年

那晚我没怎么睡。

婆婆的语音我到底没点开,把它拖着删掉了。删完又后悔,万一她明天真上门来,我连她说了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该怎么应付。可转念一想,她说的那些,不听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无非是“妈不是贪你什么”“都是一家人,走动走动怎么了”。她那些话,我闭着眼睛都能背。

陆知衍十点就进了卧室,我听见他在床上翻了两回身,后来没了动静。我去洗澡,水开到最热,站在花洒底下,水珠子砸在瓷砖上,溅得满墙都是。我仰起脸,让水从眼皮上滚过去,脑子里全是这三年的事。

第一年,我发了一张在商场买大衣的照片。第二天,婆婆打电话来,说她手机坏了,打不出电话,只收得到微信。陆知衍给她买了个新手机,不到半个月,又坏了。前前后后买过四部,最贵的四千六,最便宜的一千二。后来我学聪明了,她说坏了,我就把旧手机拿回来“修”,可就是修不好,只能再买。

第二年,我发了一张去超市采购的图,两袋大米、一箱油。那天晚上,她打电话来,说老家的米生虫了,油也没了。陆知衍第二周开车送了两袋米三桶油回老家。路程两个半小时。

第三年,我学乖了,发朋友圈之前会屏蔽她。可她还是次次都“恰好”知道。我一直以为是自己操作出了问题,忘了勾掉哪个人。直到今天,我才明白,不是操作的问题,是人的问题。

陆知衍说二姨会截图存底,也就是说,我每一条朋友圈,都被一双眼睛盯着,被一只手保存下来,成为婆婆手里的账本。

我洗完澡出来,他还没睡实,半睁开眼看我:“还不睡?”

我擦着头发,在床边坐下:“我明天下午没课,中午就回来。”

他“嗯”了一声。

“你妈要是来了,你在不在家?”

“不在。”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我,“明天上午去区公司开会,下午去基站巡检,不定几点回。”

我没说话。他这是明摆着不掺和。也是,他掺和了三年,早掺和够了。

“那你把车钥匙放哪了?”我问。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把,搁在床头柜上:“怎么,你要把车藏起来?”

我擦头发的手停了:“不藏。但明天她要是来,我不可能让她开。”

他“嗯”了一声,没再说话。没过多久,他的呼吸就沉了下去。我坐在床沿上,听着那均匀的呼吸声,忽然觉得有点羡慕。他怎么能睡得着呢?还是说,他早在三年前就睡不着了,现在才是真的放下了。

我关了床头灯,在黑暗里躺下去。天花板上有一道从窗帘缝漏进来的光,像一条细长的裂痕。我盯着那条裂痕,一直到凌晨。

第二天中午我到家时,婆婆已经坐在客厅里了。

她坐在那张灰蓝色沙发上,腿并着,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头发梳得光溜溜的,后脑勺别着个深红色发卡。她穿了一件暗红色薄外套,领口别着个小胸针,脚下一双黑色布鞋,鞋底沾着点干泥。整个人看上去,像一袋收拾得板板正正的行李。

“回来了。”她先开口,脸上的笑像打开的电灯,“今天下班挺早。”

“下午没课。”我把包挂在玄关,换了拖鞋,往厨房走,“您吃了吗?”

“吃了吃了。”她跟过来,站在厨房门口,“你二姨做的面条,我吃了两碗。她手艺还是好。”

我“嗯”了一声,给自己倒了杯水,靠着灶台一口一口地喝。她也没坐,就站在那儿,看着我,像在等什么。

“妈,那车今天真不能开回老家。”我放下水杯,把话挑明,“明天还要上班,新车牌都没挂利索,磨合期也没过。”

她连连摆手:“不是让你开回老家了,妈昨晚想了一宿,确实不该让你这么跑。你今天有空,就开车带我和你二姨去趟你三婶家,坐坐,吃顿饭,就回来。三婶老念叨你,说你好久不去了。”

我握着水杯,指腹在杯壁上慢慢摩挲:“二姨也去?”

“去啊。她在家闲着也是闲着。”婆婆说着,往客厅走,从沙发上的布袋里掏出个小塑料袋,里面装着几包饼干,“这是你二姨给你带的,她自己烤的,说让你尝尝。”

我接过饼干,放在茶几上,没打开。她又在沙发上坐下来,把布袋挪到膝盖上,两只手像护着宝贝似的按着。

“允杉啊,妈问你个事。”她的声音忽然放低了,像要说什么秘密,“这车,花了多少钱?”

我心里咯噔一下,没答:“知衍办的,我没问。”

“他全款买的?”她追问,身子往前倾了倾,“我听说现在都贷款买,利息低。他手里有多少钱,你心里有数没有?”

我看着她,那张脸诚恳、担忧,像任何一个操心儿子儿媳过日子的母亲。可她眼珠转着,嘴唇抿了又抿,嘴角往下压出两道弧。我忽然想起她那个习惯动作——不高兴的时候,嘴角就这样往下压,像在算一笔账。

“妈,您想问什么?”我直接问。

她笑了,摆摆手:“就是随便问问。你们年轻人的事,我哪管得了。就是心疼你,天天通勤跑那么远,早该买车了。”

我看着她,没接话。她还在笑,可那笑容有点干,像糊在脸上的窗户纸,后面有东西。

“其实妈还有个事,想跟你商量商量。”她忽然说。

我心脏一跳,知道正题来了。

“你三婶家老二,叫陈越的,你还记得吧?在广东做五金生意,发财了。这回带回来个对象,准备结婚。”她说着,从布袋里摸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递到我面前,“你看,这姑娘俊不俊?”

我瞥了一眼,那照片应该是从朋友圈里截的,像素发糊,两个人站在一辆车前面,黑瘦的小伙子,旁边一个穿花裙子的姑娘。车是金色的。

“俊。”我应付了一声。

“陈越说,婚礼想借你的车当婚车。”她看着我,眼睛里像点了蜡烛,“白色的,吉利。你三婶高兴得不行,说侄媳妇有出息了。你说咱们不借,显得多小气啊。”

我看着她。她嘴上一口一个“咱们”,可话说出来,全是我的事。

“婚礼什么时候?”我问。

“下个月初六。”她声音又亮了起来,“你正好提前把车开会去,让陈越熟悉熟悉车况。你那几天要是有课,请个假不就行了?你三婶那边,礼数不能少。我就这么一个三婶。”

她说得顺溜,像菜市场里跟人讲好了价,只等我掏钱。

我手里捏着那杯水,慢慢放在桌上。杯底磕在台面上,嗒的一声。

“妈,”我看着她,“这车是陆知衍给我买的。就我一个人开,不外借。”

她的嘴角,往下压了。

第五章:朋友圈之外

空气僵了两秒。

婆婆把手机慢慢放回布袋里,放得不响,但动作里有种故意的轻,像在证明自己“没生气”。可她嘴角那两道弧,像刻上去的,压都压不平。

“不借就算了,我也就这么一说。”她笑了一下,“妈又不是那不讲理的人。”

我不信。可我不能跟她撕。三年了,我太清楚,跟婆婆撕破脸没有赢家。她会哭,会打电话跟陆知衍告状,会跟二姨诉苦,会跟村里人说儿媳翅膀硬了不服管。到头来,我还是那个“不懂事”的。

“妈,您喝茶不?”我转身去拿暖水瓶。

“不喝。你坐下,妈跟你说两句体己话。”她拍了拍身旁的沙发。

我走过去,坐是坐下了,挑了旁边的单人沙发。她看了我一眼,没说啥。

“允杉啊,妈是过来人。”她开始絮叨,声音软下来,像在讲一件陈年旧事,“你嫁到咱家,妈没拿你当外人。你买个车,妈高兴,比谁都高兴。可你得理解,咱家是乡下人,村里几百双眼睛盯着呢。你日子过得好了,人家当面夸,背后眼红。你要是不愿意帮扶着点,人家就说你忘本。”

她说完,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奇异的认真,像在告诉我:我这是为你好。

我没看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左手食指的指甲边缘起了个倒刺,我拿右手指甲去掐,掐不掉。又用牙咬,咬到出血,尝到一点腥味。

“妈,帮扶我认。”我抬起头,“但我的车,不借。我的班,不请。我自己的日子,我自己过。”

她愣住了。嘴巴张了张,像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看我好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站了起来,把布袋夹在腋下。

“行。你翅膀硬了,妈管不了你了。”她朝门口走,步子不快,鞋底在地板上擦出轻微的沙沙声。

走到玄关,她换鞋,弯腰,声音从背影里传过来:“等你男人回来,你跟他说一声,他三婶那边还等着回话呢。”

门被推开,又轻轻关上。那一声“咔嗒”,轻得刻意,像生怕谁听出她用了力气。

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直到肚子叫了,才起身去厨房,把昨天剩的牛腩热了,盛了半碗饭,站在灶台前慢慢吃。吃到一半,手机响了。

陆知衍打来的:“妈是不是去了?”

“走了刚走。”

“说什么了?”

“让借车当陈越的婚车,还让我请假开回老家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小会儿,像信号延迟。“你怎么说的?”

“我说不借。”我声音有点飘,“她挺不高兴的,走得挺轻。”

陆知衍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声从听筒里传来,沙沙的,像风吹过麦茬地。“她走运了,没砸门没哭。”

“你还有心情笑。”我拿筷子搅着碗里半凉的牛腩。

“晚上我回来帮你处理。”他说完,顿了一下,“你先把她微信删了。”

我愣了:“删了?”

“不是删,是设置‘仅聊天’。”他声音很平,“算了,晚上我回去帮你弄。你设置不明白。”

我想说我搞得明白,但确实不一定。我对手机这些功能,一直半懂不懂。每次设置分组,都要研究半天,最后不是没勾对,就是漏了人。

“晚上你回来再说。”我挂了电话。

把碗洗了,把厨房台面擦了两遍。站在阳台上收衣服,收着收着,就开始发呆。楼下的车还在,白得亮眼。我把晾衣架上的衣服一件件收下来,叠好,放进衣柜。然后又折回去,把已经叠好的衣服重新抖开,再叠了一遍。一直做到手指头发酸,才停下来。

傍晚的时候,我打开微信,点进通讯录,找到婆婆的名字。她的微信头像是朵粉色牡丹花,朋友圈封面是老家大门,两边贴着红对联。我点进她的朋友圈,一条一条往下翻。

她不爱发,平均一个月一条。转发的养生文章占一半,剩下一半是老家照片、亲戚喜事、还有一些“人生感悟”。今年二月份她发过一条:人心换人心,你对我好,我还你一百倍。配图是一盆包得圆滚滚的饺子。

我盯着那条动态看了很久,退出来,又点进去。然后在右上角找到设置,选择了“不让她看朋友圈”。

屏幕弹出提示,我点确认。

那一瞬间,心里说不上是轻松还是空落。像把一扇门合上了,门后面什么动静,都与我无关了。

晚上七点多,陆知衍回来。他带了两盒盒饭,一盒烧鸭,一盒青菜。两个人坐在餐桌边吃。他看起来累,眼底下有青黑,头发也油得搭在脑门上,应该是下午爬基站累的。他吃饭快,三五口就扒完半盒饭,然后放下筷子喝水。

“你手机给我。”他说。

我把手机递过去。他接过去,点开微信,又点开通讯录,把所有跟“陈”“陆”“王”沾边的微信名都翻了一遍,一个个设置。我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你二姨的也设了。”他递回手机,“以后你发朋友圈,婆家这边的人,一个都看不见。”

我接过来,翻了一下。那些眼熟的头像,全变成了“仅聊天”。

“你什么时候开始弄这些的?”我问。

他靠在椅背上,手环抱在胸前:“去年。我自己的朋友圈,早就把她们全屏蔽了。”

“你之前怎么没叫我一起弄?”

他看着我,目光沉沉的:“我跟你说过。你说我冷血。”

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是啊,去年有一次,他说他把他妈屏蔽了,我当时挺生气的,说他当儿子怎么能这样。那时候我还觉得,婆婆只是絮叨了点、热情了点,做人儿女的,不该把人想那么坏。

“对不起。”我说。

他伸出手,在我手背上拍了一下,没说话,起身去洗澡了。

我坐在餐桌前,把盒饭里最后几口青菜吃掉。窗外有风吹进来,带着晚桂花的香气,又湿又甜,像谁把糖化开了洒在空气里。

手机又亮了一下。

是婆婆发来的微信。只有一句:

“允杉,今天是妈话说重了。你别往心里去。妈给你蒸了包子,明天让你二姨送过去。”

我盯着那句话,手指头在屏幕上空悬着,半天没落下。

第六章:包子

第二天早上,二姨果然来了。

门铃响的时候,我正蹲在客厅的地上找手机。昨晚睡前随手一扔,早上起来就不见了。最后是在沙发靠垫下面摸着的,已经低电量告急。门铃还在响,一声接一声,按得急。

我趿拉着拖鞋去开门。二姨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个白色塑料袋,里面装着一只不锈钢盆,盆上蒙着一层纱布。她的脸又黑又黄,颧骨高,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像被风沙吹出来的一对括弧。

“允杉啊,还没起呢?”她往屋里探了探头,“昨儿你婆婆回去,特意和了面,蒸的肉包子,香着呢。让我给你送过来,趁热吃。”

我侧身让她进来:“二姨,您坐。我给您倒杯水。”

“不坐不坐。我还得去早市买点菜,猪肉涨到二十八了,去晚了光剩下骨头。”她话是这么说,人已经换好了拖鞋,往厨房走,“盆放哪?我给你腾出来。”

“放灶台上就行。”

她把盆端到厨房,揭开纱布给我看。十来个包子挤在一起,白白胖胖的,还冒着热气。那香味混着葱姜味,勾得我胃里一阵响。说实在的,她这人再怎么着,做面食的手艺没得说。

“你尝尝。”她说,“你婆婆一大早起来蒸的,五点就醒了,说昨天跟你说话没过脑子,心里过意不去。”

我看着那盆包子,没动。

二姨在厨房里转了一圈,眼睛这看看那看看,最后落在水槽旁边挂着的擦手巾上:“这抹布该换了,都发黄了。”

“我昨天才洗的。”我靠在门框上,“就是颜色旧了点。”

她没再说什么,打开水龙头洗手,洗了足足半分钟,打了两遍肥皂。洗完拿擦手巾擦,擦完又端详了那块布一眼,才放回去。

“你那新车呢?停在哪儿?”她忽然问,像顺嘴提的。

“楼下。”

“白色的吧,我看你朋友圈那个照片,真大气。”她擦着手,走出厨房,往客厅的窗户走,探头往下看,“哎哟,那个就是吧?真白啊,太阳一照都晃眼。”

我站在客厅,看着她趴在窗台往下看的背影,心里像吞了块冰。

“二姨,您昨天刷到我的朋友圈了?”我问。

她回头看我,笑着点头:“刷到了刷到了。我还给你点了个赞呢。”

“我妈怎么知道的?我朋友圈没加她。”

她愣了一下,脸上那笑僵了一瞬间,像电影卡了帧。然后她直起身,摆摆手:“这我哪知道。她可能有别的人发的吧。你家的事,她不都是从知衍那儿听来的。”

我看着她,没说话。

“行了,包子放那儿了,你趁热吃。我先走了。”她说着,快步走向玄关,换鞋的动作比刚才利索多了。

临出门,她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你这微信,朋友圈是不是改了什么?昨天还能看见,今天再看,就一条线了。”

我心跳漏了半拍。这二姨反应倒是快,才一晚上,就发现被我屏蔽了。

“嗯,我昨天把朋友圈权限整理了一下,不熟的都设置了。”我说得轻描淡写。

她“哦”了一声,又笑:“应该的。朋友圈里人太杂。行,我走了。”

门关上后,我站在玄关,盯着那盆包子。纱布揭开过,热气已经散了不少,包子表皮开始发硬。我拿起一个,咬了一口。馅是猪肉大葱的,油水流到下巴上。我嚼着,嚼着,忽然觉得这味道很不对劲。不是坏了,是太熟悉了。

这个味道,和二姨每次送来的包子一模一样。

我又咬了一口,仔细咂摸。猪肉馅里放了一点花椒末,那是二姨的习惯。婆婆做的包子,从来不放花椒,她嫌麻,陆知衍小时候吃她做的包子,也从没吃过麻味。

我把那半个包子放下,胃里翻了一下,没来由地有点想吐。

我把剩下的包子用保鲜膜封好,放进冰箱。然后去洗了把脸,换好衣服,拿上包和车钥匙出门上班。走到楼下,经过那辆白车的时候,我停了一下。车顶落了几片银杏叶,我没急着扫,打开车门坐进去,发动了车子。

早高峰的路还是老样子,堵成一条紧绷的带子。我的车在车流里停停走走,窗外的行人撑着伞,阳光也黄了。我忽然想,如果昨天我没有发那条朋友圈,现在是不是一切还和以前一样?婆婆还住在二姨家,二姨还偶尔来送点吃的,我周末去超市买两袋米,发个分组可见的朋友圈,谁也不会来问我要什么。

可那真的是“一样”吗?

手机响了,蓝牙连着车载,显示“陆知衍”。我点了一下。

“开车呢?”他问。

“嗯。去学校。”

“二姨去过了?”

“刚走。送了盆包子。”我顿了一下,“说是你妈做的。我吃了一口,是二姨家的味道。”

陆知衍在电话那头“啧”了一声:“你跟她说了?”

“没。我就吃了半个,没戳破。”

“包子别吃了。”他说,“二姨做的东西,你以后少吃。不干净。”

我笑了:“你什么意思?她还能在包子里下毒啊?”

他没笑,声音反而更沉了:“不是毒。是话。她送包子来,你吃了,她就有话说了。”

我没问什么话。因为车子已经拐进了学校的巷子口,路边全是送孩子的电动车,我手忙脚乱地打方向,匆匆说了句“到了”,就挂了。

上午两节课,上得心不在焉。讲《秋天的怀念》,史铁生写母亲,那句“咱娘儿俩好好儿活”,我念到一半,喉咙发紧。学生们盯着我,以为我要哭了。我清了清嗓子,转身写板书,粉笔断了两截,指头上全是白灰。

中午放学,我走到办公室门口,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

“喂,是苏老师吗?”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客客气气的,“我是陈越他妈妈,就是你三婶。你婆婆给的我你号码。听说你买了个新车啊,陈越下个月结婚,想借你的车。你婆婆说她给你说过了。”

我站在走廊里,太阳晒得后脑勺发烫。

“三婶,对不起了,那车我真不借。”我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是笑声,跟婆婆的笑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不借就不借呗,这有什么对不起的。不过你婆婆说,你答应了啊。”

我头皮麻了一下。

“没有。三婶,我从来没答应过。”

“哦……”三婶的声音拉长了,像在嚼一颗咽不下去的糖,“那我再问问你婆婆。可能她听岔了。不好意思啊苏老师。”

电话挂了。我站在那儿,握着手机,指节发白。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射进来,把我的影子拉成细细的一条,像一根绷紧的线,马上就要断。

第七章:村口小卖部的电话

下午我请了假。

不是害怕,也不是躲。我坐在车里,把空调调到二十二度,手指头在方向盘上慢慢敲着,脑子里像在清点一堆乱账。三婶的电话、二姨的包子、婆婆那句“你答应了”,像三根线,头缠在一起,越扯越紧。

我突然觉得,这个事不能再在家里窝着了。窝在家里,它只会像面粉一样发酵,越来越大,最后把整个屋子都撑满。

我做了一个决定。

点开通讯录,翻到王婶的电话。王婶是陆知衍老家的邻居,在村口开小卖部。我存她号码,还是两年前婆婆让我加上的,说以后老家有什么急事,好找个人传话。这号存了两年,我从没拨过。今天拨了。

响了三声,那头接起来,一个嗓门粗壮的女人:“喂,谁呀?”

“王婶,是我,陆知衍媳妇,苏允杉。”

“哎哟,允杉啊!”王婶的声音陡然拔高,像农村大喇叭突然通了电,“怎么想起给婶子打电话了?有啥事吗?”

我笑了笑,把声音放软:“没啥事,就是跟你说一声。我婆婆之前说,我买了新车,要回村里请客,让大伙热闹热闹。可我这腿不争气,今天开始疼得厉害,医生说不能长时间开车。婚礼也去不成了。您要是在村里见着我三婶,帮我跟她赔个不是。车不能借了,怪对不住的。”

王婶在那头“哎哎”了两声,嗓门依旧亮堂:“你这孩子,客气啥!你三婶那儿我肯定帮你把话带到。你婆婆也是的,你腿不好还让你开车,不心疼自己媳妇!”

“不是婆婆的意思。”我赶紧说,“她也是听别人说的。我自己打电话跟您说,怕三婶那边误会。”

王婶那头果然来劲了:“误会啥?你跟我说,我今晚就去她家说去。你三婶那人,没个准话,今天说借车,明天又说礼钱少了。你放心,王婶给你作证。”

“谢谢王婶了。您忙,我不耽误您了。”

“哎,允杉啊,你腿可得好好养着。改天回来,婶子给你炖只老母鸡。”

我挂了电话,手心全是汗。手机滑得差点没拿住。

这是我三年来的第一刀。没有当面捅破,可村口小卖部那张嘴,顶得过十个扩音喇叭。天黑之前,“陆家儿媳不借车”“陆家儿媳腿不好,婆家还让开车”,这些话就会像长了腿一样,在村里的麻将桌上、灶台边上、田埂上跑个遍。

我在车里坐了一会儿,然后下车,去学校接了趟同事的快递。她问我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脸色不好。我说是例假,肚子疼。她塞给我一包红枣姜茶,说泡着喝。我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回到家,陆知衍已经在了。他坐在沙发上,正低头看手机。听见开门声,抬起头来,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下。

“你打电话给王婶了。”他说。

我换鞋的动作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王婶打电话给我妈了。我妈打电话给我,说你在村里败坏她名声。”他的语气淡淡的,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我把包挂好,走到沙发前坐下来:“我就跟王婶说,我腿疼开不了车,让她帮忙给三婶赔个不是。怎么就败坏名声了?”

“你把腿疼编得跟真的一样,王婶那个大喇叭,恨不得拿个锣在村里敲。”他说着,嘴角竟然翘了一下。

我看着他:“你笑什么?”

“没笑。就是觉得,你比我狠。”他放下手机,身体往后靠了靠,“我还以为你会一直忍下去。”

“你不是说你了解我吗?”我拿起桌上的水杯,灌了一大口。水凉了,冰得喉咙发紧。

他没接话。两个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外头天暗了,风吹得窗帘一鼓一鼓的。楼下有小孩在跑,脚步声噔噔的,像砸在头顶上。

“我妈说,她明天要回老家。”陆知衍忽然说。

“回去?”

“嗯。二姨打电话来,说村里人都知道了。陈越他娘今天下午跑到二姨家,当面问我妈是不是故意让儿媳难堪。我妈在二姨家哭了一场。”

我心里没来由地慌了一下:“我没想让王婶说这些。”

“可王婶打电话说,你在电话里问她‘你婆婆是不是想让我开车’。”陆知衍转头看我,“你自己不记得了?”

我愣了。仔细回想,电话里我确实说了一句,但原话是“陈越他妈妈可能觉得我故意不借”。

“王婶自己添的。”我有点急了,“我真没提你妈。”

“我知道。”他点点头,“我信你。可村里人不信啊。我妈也不信。她觉得你现在急着跟她划清界限,连名声都不留。”

我拿手捂住脸,掌心又潮又冷。做了这一回恶人,话传出去,就由不得我了。

“别想了。”他的声音近了,一只手落在我膝盖上,轻轻按了按,“既然撕开一条口子,就不可能再捂回去。你要是不想回老家,就永远别回。有我呢。”

我把手从脸上拿下来,看他。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很黑,很深,像一口井。我忽然想起结婚那天,他把我从婚车上牵下来,路上他小声说:“以后你就是我这边的人了,我会对你好。”那时候我笑了,觉得这话土得掉渣。

但现在听着,好像是另一层意思。

“陆知衍。”我轻声叫他。

“嗯。”

“明天你妈回老家,我想去送送她。”

他看着我,良久,点了点头:“行。我陪你去。”

第八章:送别

第二天清早,我跟陆知衍开车去二姨家。

天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旧纱。天气预报说有小雨,空气潮得能拧出水来。车停在二姨家楼下,我坐在副驾,没急着下车。陆知衍也没动,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

“你确定要去?”他问。

“来都来了。”

他推开车门,绕到后备厢,拎出两盒昨晚买的点心。我下车,看见二姨家阳台的窗子推开了一条缝,有人在后面站着,像在张望。

上楼的时候,陆知衍走在我前面。他今天穿了件藏青色的夹克,领子立着,后脑勺的头发还是乱糟糟地翘着。我伸手帮他按了一下,他回头看我。

“没事。”他说。

门开了,二姨站在门口,脸色不太好看,像没睡好。她没像往常一样热情地招呼,只侧了侧身:“来了啊。进来吧。”

屋子里有一股隔夜饭菜的味道,窗户只开了一小条缝,流通不畅。婆婆坐在沙发上,脚下放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她没看我们,眼睛盯着电视。电视里播着早间新闻,声音开得很大。

“妈。”陆知衍把点心放在茶几上。

婆婆“嗯”了一声,不动。二姨在旁边打圆场:“你妈昨晚没睡好,头疼。你们坐,坐。”

我坐是坐下了,就坐在婆婆对面。陆知衍站在我旁边,没坐。他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墙角的一个纸箱上,里面装着几棵蔫了的白菜。

“妈,回老家的班车订了吗?”他问。

“订什么班车。”二姨抢着说,“陈越他娘说今早从老家过来接,顺便把你们三叔三婶也捎来。你妈非不让,说不想麻烦人。正闹着。”

婆婆这时候转过脸来,看了二姨一眼:“我什么时候说闹了。就是坐班车,自在。”

她的目光扫过我,停了一下。那张脸绷着,嘴角往下压。我以为她要说什么难听话,可她只是把脚边的帆布包往近处拉了拉,像怕谁抢了去。

“妈。”我开口了,“昨天王婶那个电话,我说的话不是那个意思。她传走样了。”

婆婆看着我,眼睛里有点红,像昨晚上哭过。她没接话,把脸又转回去看电视。新闻播完了,正在播广告,一个男人在卖地拖,声嘶力竭。

“我知道你现在不得了了。”她忽然说,“买了车,翅膀硬了,不把老家人放眼里了。行,我不求你。你过年也别回来。”

陆知衍往前走了一步:“妈,你这话说得没道理。买车是给允杉上班用的,跟老家的人有什么关系?她不愿意借,是她自己的权利。换了你,你愿意把新买的东西借给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吗?”

婆婆的嘴唇抖了一下,声音拔高:“那怎么就八竿子打不着了?你三叔家就陈越一个独苗,我们陆家就你一个男丁,你们小辈之间走动走动,怎么了?你媳妇连这个脸面都不给,你倒好,胳膊肘往外拐!”

“她不是外人。”陆知衍的声音沉下去,像压着什么东西,“她是我媳妇。”

屋里安静了一瞬。二姨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的抹布攥得死紧,像在拧一根看不见的绳子。婆婆盯着陆知衍,眼圈红得更厉害了,嘴角抽了几下,像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行,行。”她站起来,拎起帆布包,“我走。这个家,我就当没回过。”

她往门口走,步子又急又乱。经过我面前时,我下意识伸手去扶她。她甩了一下,没甩开,我闻到她身上一股旧衣服和樟脑丸混着的气味。

“妈,我送您去车站。”我说。

她停了一下,没回头。

我跟着她下楼。陆知衍跟在后面,手里拎着那两盒点心。婆婆看见他拿点心,嘴动了动,没说话。

在楼下,婆婆站在单元门口,看着路上来往的车。她的身影瘦小,裹在那件暗红色外套里,像一根被风吹得晃悠的蜡烛。

“妈,这事不怪你。”我走到她旁边,小声说,“也不怪三婶。就是我不借车。你不回老家,我也不会把你赶走。你在二姨家多住几天,等气消了,我们再来看你。”

她扭过头看我。她的眼睛湿了,眼角挤出一滴泪,顺着皱纹淌下来,在腮边停了一下,最后掉进衣领里。

“允杉,我不是要你的车。”她声音颤着,“我就是怕啊,怕你们在城里过得太好,把老家的人忘干净了。你三婶一打电话就问我,侄媳妇怎么今年没回来。我脸上挂不住啊。”

我听着,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她这辈子,活的就是个脸面。为了这个脸面,她可以算计、可以撒谎、可以逼儿子逼儿媳。可到头来,她连一张回老家的车票都不好意思麻烦别人。

“妈,不是忘了。”我说,“等以后有空,我慢慢开车回来。不着急这一天两天。”

她摇摇头,没说话,把帆布包往肩上提了提。一辆出租车从路口拐过来,陆知衍伸手拦下。他拉开后门,把点心盒子放进去。婆婆站在车门边,犹豫了一下,低头钻进去。

车窗摇下来,她探出头,看着我,又看了看陆知衍。

“知衍啊,妈走后,你们好好过日子。”她说。

陆知衍“嗯”了一声。

车子开走了。尾灯在灰蒙蒙的早晨里,红得有点发虚。我站在路边,看它拐进主路,混入车流,最后不见了。

“回吧。”陆知衍说。

我“嗯”了一声,没动。他伸手,握住我的手腕,像牵着一只随时会松开的气球。他的掌心很热,和我冰凉的手腕形成鲜明的对比。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他轻声说,“是真的吗?”

“哪些?”

“以后有空,开车回老家。”

我想了想,点头:“真的。但得是我自己想回的时候。”

他没再说话,拉着我往回走。路过那辆白车时,他停下,掏出车钥匙,在我面前晃了晃。

“走吧,带你出去转一圈。”他说,“今天你不上班,我不开会。去哪都行。”

我笑了:“真去哪都行?”

“真去。”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他发动车子,我调座椅,他调后视镜。车里还残留着新车的皮革味,混着一点窗外飘进来的桂花香。

“先去加油。”他说,“你昨天晚上说想吃城西那家锅贴,导航一下。”

我掏出手机导航。手机屏幕亮起来,来了一条微信消息。我扫了一眼,是婆婆发来的。

“允杉,今天说的话,别往心里去。车是你的,妈不怪你。等妈回老家,给你寄点土鸡蛋。”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轻轻点了两下,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我把手机放进包里,转头看陆知衍。他正专心地看后视镜,往左打了一把方向盘。车平稳地汇入车流,往城西开去。

天还是灰的。但我把车窗摇下来一点,风灌进来,带着雨前的潮气,吹在脸上,凉丝丝的,比刚才舒服多了。

有些事,不用一天全弄明白。这车是我的,这条路也是我的。从今以后,我想开去哪儿,就开去哪儿。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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