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责声明:本文为虚构故事,请读者朋友注意辨别,理智思考。
我连续五年每月给离异妹妹转六万生活费,直到我妻子生产大出血急需用钱,妹夫却在家庭群晒新买的保时捷并配文:姐给的零花钱攒的
好的,已锁定:《她嫌我开滴滴丢人,却不知我副驾坐过整个城市的人脉》。现在,我住进“我”的身体里,开始。
第1章
“李默,你就打算这辈子都窝在你这破车里,闻着汽油味过完下半生是吗?”
周倩站在副驾车门边上,手里拎着那个她上个月刚买的、花了我半个月流水的小羊皮包,车门被她拉开一半,冷风呼呼往里灌。她没上车,就那么站着,皱着眉,像在看一滩路边的积水。路灯从她头顶打下来,照得她鼻翼两侧的粉底有点浮,我一眼就看出来了,她出门前没来得及补妆。刚才在商场门口,她等了大概七分钟,我绕了三圈才找到空位靠边。
“上来吧,外面冷。”我把副驾上那个用了三年的保温杯拿起来放到中控台下面,给她腾出位置。
她没动,反而把车门又推开了一点。“你是不是觉得特别委屈?觉得我不够体谅你?”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砸在挡风玻璃上的石子,“我同事老公,人家也跑车,跑的是专车,一个月两万多,你呢?你快车,晚高峰一单七块八,你跑一百单才够人家一个包。”
我握着方向盘,拇指无意识地抠了抠上面一块掉皮的地方。车是四年前买的二手朗逸,跑了十三万公里,方向盘早就磨得发亮。我没说话,因为她说的是事实。早上六点出车,晚上十一点收车,除去平台抽成和油钱,上个月到手六千三。
“还有,”她终于上了车,“砰”一声带上门,把包扔到后座,转头盯着我,“我妈今天打电话了。问我你什么时候能把首付那二十万凑出来。我跟她说快了,我说你在跑滴滴,很辛苦,一天跑十几个小时,她就笑了。”
她笑了一声,模仿她妈的语气:“‘跑滴滴的,辛苦有什么用,能辛苦出房子来吗?’”
我没接话,打左转向灯,汇入车流。前面是建设路,晚高峰,堵得死死的,尾灯连成一条暗红色的河。车载广播正在放本地新闻,主持人用那种刻意拔高的调子说,市里新落成的科技金融中心今天揭牌,入驻企业超过五十家,预计带来上万个高薪岗位。
周倩伸手把广播关了。
“李默,我跟你说真的,”她侧过身,声音软了一点,但那软的底下是更硬的什么东西,“我闺蜜她老公,在链家做店长,上个月刚提了辆凯美瑞。我不是要跟人比,但你起码让我妈看到点希望吧?你哪怕换辆好点的车,去跑个专车呢?”
我踩住刹车,前面一辆宝马X5猛地并线进来,没打灯。我让了。
“换车要钱。”我说。
“你妈那边……”她顿了顿,“真的不能帮一把吗?你爸走得早我知道,但阿姨手里那套老房子,卖了一百来万总有的吧?先借我们二十万付个首付,又不是不还……”
“那是我妈的养老钱。”我说,声音很平。
周倩的脸一下就冷了。她把头扭过去看窗外,车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雾气,她用指甲划了一道,划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弧线。“算了,当我没说。你就在你那个小小的驾驶座上当你的孝子吧。”
车厢安静下来。堵了大概五分钟,车流开始松动,我跟着前车慢慢挪过一个路口。手机架上的屏幕亮了一下,平台弹出一单顺路订单,起点在旁边的君悦酒店,终点是城东的翡翠湖小区,四公里,十一块钱。我没接,因为周倩在车上。
她瞥了一眼屏幕,又把头转回去。
“对了,下周我表妹结婚,”她突然说,声音很干,“你穿得像样点。别穿你那件领子都磨起球的夹克去了,丢人。到时候我那些亲戚都在,问起来你干什么的,我都不知道怎么答。”
“就说我是开车的。”我说。
她猛地转回头,盯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蹦出一句:“你就不能争点气吗?”
我没看她,盯着前面那辆宝马X5的尾灯。车牌子是六个8,光这个牌照就够我这辆车跑二十年。
“到了。”我把车靠边,停在她们小区门口。岗亭里的保安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周倩拿起后座的包,推开车门,下了车。她关门前停了一下,背对着我说:“李默,你自己想想吧。我二十五了,我不想一辈子坐在一个快车司机的副驾上。”
车门关上,她头也不回地走进小区大门,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哒哒哒的响声,很快被夜晚的风吞掉了。
我坐在车里,没走。中控台上的手机又亮了一下,又是那个顺路订单,还没被接。君悦酒店到翡翠湖,十一块三。我点了接单。
车子掉头往回走,路过建设路那个新落成的科技金融中心,大门口的电子屏正在滚动播放入驻企业的名字。我扫了一眼,看到第三行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方向盘歪了半寸,后车按了一声喇叭。
屏幕上写着:鼎晖资本·华中总部。
那个名字,我三年没听人提起过了。
手机响了,不是平台单,是微信语音。我点开,一个嘶哑的男声从扬声器里炸出来:“李默!你他妈在哪!老赵出事了!君悦酒店,808!马上!带车钥匙来!”
是我以前在车队里最铁的兄弟,大刘。
我踩下油门,变道,闯了一个黄灯。
君悦酒店808房间门口,大刘靠着墙,脸上的汗把头发打成一条一条的,看见我从电梯里出来,一把拽住我胳膊。
“李默你听我说,老赵今天从鼎晖出来谈事情,对方要做尽调,结果酒店这边安保突然翻脸,说我们违规使用会议场地,把人堵在房间里了,商务合同还有公章全在里面,不让人拿走。老赵报了警,但没用,对方后台硬,派出所来了就和稀泥。”
他喘了口气,“我们这边的人全被拦在外面,老赵说只让我找你。他说……”大刘看着我,眼神有点复杂,“他说这事只有你能摆平。”
我看着他,没说话。
身后的走廊传来一阵脚步声,两个穿黑西装的壮汉走过来,其中一个伸手拦在我面前:“先生,这边是私人商务区域,请离开。”
我低头看了看他的手,又抬起头,看了一眼808房间的号码牌。
那个号码牌下面,有一道很细的划痕,是三年前我喝多了,拿钥匙尖在上面刻的一个小记号。那时候这个酒店刚开业,我带着一帮人在这里包了半层楼,开了一周的闭门会。酒店总经理亲自端茶倒水,安保总监站在门口,对讲机里喊的是“李总的人,一路放行”。
我转头看大刘:“钥匙给我,你去楼下,把车打着,空调开足。”
大刘愣了一下,然后从兜里掏出车钥匙塞进我手里,转身就往电梯跑,皮鞋在地毯上踩出闷响。
两个黑西装的对视了一眼,其中那个刚才开口的往前逼了一步:“先生,请你……”
“让开。”我说。
他没动。
我伸手,从兜里掏出手机,打开通讯录,翻到一个三年没拨过的号码,备注名只有一个字:沈。
我把屏幕亮给他看。
那个人的眼神在“沈”字上停了两秒,然后他的脸色变了。那种变化很有意思,不是震惊,不是害怕,是一种很微妙的、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僵硬,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他旁边的同伴凑过来看了一眼,然后猛地后退了半步。
我把手机收起来,绕过他们,走到808门前,抬手敲了三下。门里面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传来一个沙哑又带着惊喜的声音:“谁?”
“老赵,”我隔着门说,“是我。开门。”
门开了一条缝,老赵那张浮肿的脸从缝里探出来,看到是我,眼眶一下就红了。
我推开门走进去,房间里的茶几上散着一堆文件,合同、报表、营业执照复印件,还有三个公章。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屁股,空气里全是烟味和汗味。老赵站在茶几旁边,身上的西装皱得像咸菜。
“李默……”他嘴唇哆嗦。
“别说话,”我走过去,把那些文件一张一张收起来,放进他带来的公文包,拉好拉链,递到他手里,“拿着,下楼,车打着火了,大刘在下面等你。走东门,别走大堂。”
他接过包,手还在抖。“可是外面那两个……”
“他们不会拦你。”我说。
老赵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问,转身就往门外走。他走到门口的时候,那两个人果然让开了,像两根被风吹歪的树。
门重新关上。房间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走到落地窗前,看着下面城市密密麻麻的灯火。建设路那个科技金融中心的霓虹灯在远处一闪一闪的,鼎晖资本的logo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个陌生号码,但我认识那个号段。
接通,对面很安静,安静了三秒,然后一个女人的声音传过来,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针尖:“李默,三年不见,你连号都没换?”
我捏着手机,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车窗里那个穿着起球夹克、开了四年快车的男人,和玻璃上这个正在慢慢挺直后背的男人,在倒影里重叠。
“沈总,”我说,“好久不见。”
对面笑了一声,很轻。“我听说你今天去君悦了。怎么,不躲了?”
我没回答。
“那你应该也知道,”她的声音冷下来,“鼎晖华中这个盘子,现在是我在管。当年你丢下那一摊子跑路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你的老兄弟,会求到我头上?”
窗外起风了,把楼下旗杆上的旗子吹得猎猎作响。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上有老茧,是常年握方向盘磨出来的。指甲缝里干干净净,今天早上洗车的时候专门抠过的。周倩说我不争气,说我一辈子窝在驾驶座上。
可她不知道,这三年,我副驾上坐过的人,加起来能买下半个建设路。
“沈总,”我对着电话说,声音很平静,“明天上午十点,你办公室,我来找你。该算的账,咱们一笔一笔算。”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挂了。
我把手机收起来,最后看了一眼窗外的灯火,推门走出808。
走廊里空空荡荡,两个黑西装已经不见了。只有电梯门正缓缓合上,缝里透出老赵和大刘模糊的侧脸,一个在打电话,一个在擦汗。
电梯下去了。
我一个人站在走廊尽头,顶灯把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深棕色的地毯上。
三年前我扔掉的东西,明天要去捡回来。
周倩说得对,有些东西,光靠每天跑十四小时是跑不出来的。
但我副驾上那些故事,她一个都不知道。
手机又亮了一下。一条新短信,平台发的,提醒我今晚还有两笔订单未完成,超时会有罚款。
我看了那条短信两秒,把手机翻过去扣在中控台上,发动了车。
建设路的晚高峰还没散,尾灯连成一条暗红色的河。
我打了一把方向,没往城东走,拐上了高架。
高架尽头,是三年没去过的方向。
第2章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
车停在君悦酒店地下车库的角落,我把座椅放倒,盖着那件领口磨起球的夹克睡了一觉。凌晨四点被冻醒,空调关了,车窗上全是雾。我用袖子擦出一块,看见外面停着一辆黑色的迈巴赫,牌照是江A·88888。它跟我中间隔了两个车位,像是故意停在那儿的。
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五秒,然后发动车,去接早高峰的第一单。
六点十七分,我在翡翠湖小区门口接到一个去儿童医院的订单。乘客是个年轻妈妈,怀里抱着发烧的小孩,小孩额头上贴着退热贴,一直在哭。她上车的时候一直在说谢谢,说前面几辆车都拒载,怕小孩吐在车上。我说没关系,把暖气开大,把前排座椅往前调,给她腾出更多空间。
下车的时候她多扫了五块钱,我说不用,她坚持。
钱到账的提示音很小,但我听着挺踏实。
七点四十,我从儿童医院出来,绕到建设路那边买了一个煎饼果子,靠在车头旁边吃。路对面就是科技金融中心,玻璃幕墙被朝阳照得像一面烧红的铜镜。门口陆续有人刷卡进去,西装革履,夹着公文包,有的手里还端着咖啡。
我没多看,吃完把袋子捏成一团扔进垃圾桶,坐回车里,打开平台,等单。
手机响了。不是平台,是周倩。
我接了。
“李默,你昨晚去哪了?”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鼻音,语气不重,但那种“你最好给我一个说得过去的解释”的潜台词很清晰。
“接了个长途单,回来太晚,怕吵你睡觉,就在车里睡了。”我说。这话半真半假,长途单是前天的事,但昨晚确实没回去。
她沉默了两秒。“我今天约了我表妹试伴娘服,下午三点,你来接我,顺便把你那件夹克换了。我衣柜里那件蓝衬衫你穿上,裤子和鞋你自己看着搭。”停了一下,她又补了一句,“我跟我表妹说你是在做商务接待的,别给我说漏了。”
“……好。”
挂了电话,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夹克。领口的确磨起球了,袖口也有一小块油渍,不知道是哪天吃盒饭溅上去的。她说的那件蓝衬衫,还是三年前买的,标签都没剪。
我把车开到城南一个快洗店,把夹克脱下来扔进后备箱,换上那件蓝衬衫。后视镜里看一眼,领子支棱着,人显得精神了点。但怎么看,都跟那栋玻璃幕墙里面进出的人,差着十万八千里。
上午九点五十,我把车停在了科技金融中心对面的路边。这里不能停,但我熄了火,把应急灯打开,靠在那儿看着那扇旋转门。
手机握着,屏幕上是那个备注为“沈”的号码。大拇指在上面停了一会儿,没按下去。
三年前,我最后一次走进这栋楼,是从十八楼的办公室出来。那时候鼎晖华中的总裁是我。三十二岁,带着从北京空降的团队,用两年时间把华中区的投资规模从三个亿做到十七个亿。那时候整个建设路的人都叫我李总。君悦酒店的总经理每次见我都亲自递烟,808那个房间是我常年包的,用来接待LP和被投企业的创始人。
后来出了一件事。
具体什么事,我现在还不想说。只能说,那件事让我在一天之内,从那间办公室里走出来,手机扔了,西装烧了,换了辆二手的朗逸,注册了滴滴平台。
所有人都在找我,我也在躲所有人。包括沈音。尤其是沈音。
那时候她是我的副手,我一手带起来的投资总监。我走的那天,她在办公室门口堵住我,问我为什么。我没说。她拽着我的袖子,拽得很紧,指甲掐进我的腕骨里,说李默你要是就这么走了,我一辈子不原谅你。
我抽出手,头也没回。
三年。她现在是鼎晖华中的总经理了。挺好。
十点整,我的手机响了。不是沈音,是另一个号码,备注是“吕队”。这是三年前我在公司里的司机班班长,一个退伍老兵,跟了我五年。
“李总,”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沈总让我跟你说一声,她临时有个视频会议,让你在楼下等二十分钟。你先别上来,门口有几个人在等你。”
“什么人?”我问。
“以前咱们投过的那个教育公司,你还记得吧?老板姓钱。”吕队说,“他昨天听说你回建设路了,今天一早就蹲在大堂。带了两个人,手里拎着家伙。沈总让保安拦住了,但他不走,他说等你来。”
我捏着手机,看了一眼对面那栋楼的大堂。透过玻璃幕墙,能看见一个穿深色夹克的中年男人坐在休息区的沙发上,翘着腿,旁边站着两个穿黑T恤的年轻男的,胳膊上都有纹身。
姓钱的。我想起来了。三年前被投的那个在线教育公司,我们投了两千万,后来创始人挪用资金去炒币,项目黄了,钱全亏了。他当时跪在我办公室门口,说再给他一次机会,我没给。后来他就消失了。
消失三年了。今天倒是准时。
“吕队,”我说,“你跟沈总说,不用等了。我不从正门进。”
挂了电话,我发动车,打了一把方向,绕到科技金融中心的背面。那里有一个员工通道,通往地下二层的车库。以前我走那个通道,是为了避开大堂里堵我的记者。三年了,那道门应该还在。
车停在通道口,我熄了火,推开车门。迎面是一扇灰色的防火门,门上挂着一块金属牌,上面写的字有点褪色了,但我记得很清楚。
我推开门,走进去。楼道里很安静,只有我的脚步声和头顶通风管道里嗡嗡的响声。上到地下一层,拐过弯,是一道需要刷卡的门禁。
我站在门口,掏出手机,翻到一条三年前的旧短信。短信里有一串数字,吕队发给我的,说“李总,这是备用卡密,万一哪天你卡丢了”。那个号我后来没存,但消息我一直没删。
我把那串数字输进去。
门禁“嘀”了一声,绿灯亮了。
我推开门,走进了三年前我离开的那栋楼。
电梯从负一层上到十八楼,中间停了一次,七楼,上来了一个人。一个年轻女的,穿灰色套装,抱着文件夹,看见我的时候愣了一下。她不认识我,但我的蓝衬衫和裤子上沾了一点早上的煎饼果子油,她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往旁边挪了半步,跟我拉开了距离。
电梯到了十八楼,门开了。她先走出去,我跟着走出去。
走廊尽头就是总经理办公室。门关着,门口站着一个男的,穿黑色西装,身材很壮,应该是沈音的助理或者安保。
他伸手拦住我。“先生,预约了吗?”
我还没说话,身后的门突然开了。
沈音从里面走出来,穿着一件黑色修身的西装外套,头发比三年前短了很多,齐耳,发尾很利落。她手里捏着一支钢笔,抬眼看见我,手上的笔停了半秒。
然后她对那个助理说:“让他进来。”
助理让开。沈音看着我,上下打量了一眼,目光在我那件蓝衬衫的新折痕上停了一下,然后转身走回办公室。
我跟着走进去。门在我身后关上,咔嗒一声,锁舌落进槽里。
办公室还是那个办公室。落地窗正对着建设路,桌上一台电脑,两个显示屏,旁边摆着一盆绿萝,叶子有点黄了。沙发换了,原来的棕色皮沙发换成了一组灰色的布艺沙发,更年轻化一些。
沈音走到办公桌后面,没坐下,靠在桌沿上,双手交叉抱着胳膊,看着我。
“三年不见,”她说,“你胖了一点。”
“……开车坐久了。”
“但你没长肉,”她点了点自己的脸颊,“这儿瘦了。看来滴滴的钱,不好挣。”
我没接话,走到沙发前坐下。沙发的坐感比旧的那组软,我一坐下去,整个人的重心就陷进去了。我往前倾了倾,不让自己太放松。
“我听说你结婚了,”沈音说,“去年的事?周倩是吧,在城南一家广告公司做行政。你丈母娘去年住院,你在医院陪了一周,你老丈人逢人就说女婿好,就是工作不太体面。”
我抬头看她。“你查我?”
“我不查你,”她绕过桌子,在办公椅上坐下,把钢笔搁在桌上,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我只是想知道,当年那个能在酒桌上两小时拿下一个亿融资的人,到底为什么甘心去开快车。”
“开快车没什么不好,”我说,“一天能见二十个不同的人,听二十个不同的故事。比在办公室里看财报有意思。”
“是吗?”她笑了笑,嘴角那个弧度我很熟悉,以前我们开会的时候,她每次要反驳我的时候,先露出来的就是这个表情,“那你今天来干什么?叙旧?”
我把手机从兜里掏出来,放在桌上,屏幕朝上。“老赵的事。鼎晖在尽调阶段换安保公司,这事你批的?”
她的表情没变,但目光往下沉了一点。
“是,我批的。”她说,“新来的安保公司是深圳的,跟本地关系不熟,可能有些过度执行。”
“过度执行?”我说,“把被投企业创始人堵在酒店房间里不让走,公章合同全扣了,这叫过度执行?”
“李默,”她的声音放轻了,但轻得让人更不舒服,“你今天是以什么身份来的?滴滴司机?还是……三年前那个说走就走、连投资人都没交代的李总?”
我没回答。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推到桌子这边。“鼎晖华中现在的投资方向调整了,教育、新能源、ToB服务。你那个老赵做的冷链物流,属于我们拟退出的赛道,估值在缩水,三年没有第二轮融资。”
“因为第二轮的钱,被你们卡了。”我说。
沈音没否认。
“你当年走的时候,把华中区的LP关系全带走了,”她说,“沈家在省里那些资源,全是你一手搭建的。你走了以后,很多投资人只认你。我这三年,一直在替你填坑。”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以前很亮,笑起来会弯成月牙,现在目光很直,像一把没出鞘的刀。
“沈音,”我说,“我不是来求你的。老赵的冷链项目,我要你重新过会。”
她偏了偏头。“凭什么?”
我伸手,把手机翻过来,解锁,点开相册,翻到一张照片,然后把屏幕转向她。
照片是一张拍得有点模糊的合同截图。时间戳是三年前,我走的那个月。合同上有一个签名,是沈音的。那是一份她私下签的担保协议,给当时我们投的一个地产项目做背书,金额是八千万。那笔钱后来出了事,被审计查出来了,但因为我在上面没有签名,最后责任全由公司承担了。
而当时在办公室里签这份协议的时候,她让我也签,我说再等等。这一等,就等到了我走的那天。
沈音看着那张照片,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退下去。
“你留了一手。”她说,声音很轻。
“我留着这份东西走了三年,”我说,“没跟任何人提过。包括老赵。你知道为什么?”
她没说话。
“因为我走的那天你问我为什么,我没答你。”我看着她的眼睛,“那份协议,是我拦着没让你签的后果。你没签,我走了之后整个事才爆出来。所以你替我填的坑,是你自己的。”
办公室安静了很久。窗外的建设路上,一辆洒水车唱着生日快乐的调子开过去了。
沈音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眼底的那层冰裂了一条缝。
“你现在知道了,”我说,“老赵的事,能办不能办?”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说了一句:“能。”
我站起来,把手机收起来,转身往门口走。
“李默,”她在后面叫住我。
我停住,没回头。
“你妻子那边,”她说,“你不打算让她知道吗?”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她只看见方向盘和仪表盘,”我说,“副驾上坐过谁,她从来不问。”
推开门走出去的时候,走廊尽头传来一阵嘈杂。那个姓钱的,不知道用什么方法绕过保安,上来了。他身后跟着两个纹身男,正跟沈音的助理推搡。
姓钱的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脸上挤出一个笑:“哟,李总!三年不见,你这……怎么穿成这样了?”
他上下打量我的蓝衬衫和裤子,嘴里发出啧的一声。
“听说你在跑滴滴?开快车?”他走近两步,拍了拍我肩膀,“那正好,兄弟我最近手头紧,你当年投我那两千万,要不你先还我点?”
我低头看了看他拍在我肩膀上的手。
“钱总,”我说,“你有两个选择。”
他笑容僵了僵。
“第一,”我说,“现在,立刻,带着你的人,从员工通道下去,从后门走,这辈子别让我在建设路上看见你。”
“第二,”我说,声音很平静,像在跟乘客确认目的地,“我让你今晚就住进看守所。你挪用投资款炒币的流水,我这存了四年。”
他的手从我肩膀上拿开了。
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通风管道嗡嗡嗡的声响。
我看着姓钱的那张从红变白再变绿的脸,把蓝衬衫的领子正了正,从他旁边走过去,进了电梯。
电梯门合上的时候,透过最后一条缝,我看见沈音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我,嘴唇轻轻动了一个字。
我没读出来。
电梯往下走,负一层,负二层。门开的时候,那辆朗逸还停在通道口,后视镜上贴着一张罚单,风把纸吹得哗哗响。
我走过去,把罚单撕下来,折好,塞进手套箱里。
手机响了。周倩。
“李默,你到哪了?我表妹这边试完衣服了,要你三点整过来接人。你记得换衣服,别穿你那个破夹克。”
“在路上,”我说,发动车,“很快就到。”
挂了电话,我没动。坐在驾驶座上,透过前挡风玻璃,看着地下车库天花板上那一排惨白的日光灯。
手机又亮了。这次是短信,陌生号码,但内容让我把手机握紧了一寸。
“李总,我是老赵。刚接到沈总电话,冷链项目重新过会了,下周三评审。大刘让我问你,你副驾上那个位置,还能不能多坐一个人?”
我把手机放下,挂挡,松手刹。
三年了,那个位置,从来就没空过。
第3章
三点整,我把车停在婚纱店门口的时候,周倩已经站在台阶上了。她旁边站着她表妹林悦,穿一件香槟色的伴娘裙,裙摆拖到脚踝,手里拎着两杯奶茶。林悦看见我的车,嘴角往下弯了一下,很轻,但她转头跟周倩说话的时候那个弧度就没了。
周倩拉开副驾的门,坐进来,把奶茶放在中控台上。“不是让你穿蓝衬衫吗?”
“穿了。”我说,低头看了看自己。确实穿了,早上穿的那件,领子被夹克蹭得有点皱,袖口折痕还在。
“外套呢?你那件黑色风衣呢?挂衣柜里多久了?你出门不会翻一下?”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石子砸在冰面上。
林悦从后座探过头来,笑嘻嘻地岔开话题:“姐夫,你这车开了几年了?感觉座椅挺旧的,要不要换个座套?我认识一个做汽车美容的,便宜。”
“四年了,”我说,“老车,就这样。”
“那也得爱惜嘛,”林悦喝了一口奶茶,吸管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我男朋友那辆雅阁,开了两年还跟新的一样,他每周都去洗车打蜡。滴滴是不是对车况有要求的?万一哪天平台不给你派单了怎么办?”
周倩在后视镜里狠狠瞪了她一眼,林悦吐了吐舌头,闭嘴了。
我发动车,往她们定的餐厅开。周末下午的建设路比晚高峰稍微好一点,但也堵,我顺着车流慢慢挪。中控台上周倩的奶茶杯子晃来晃去,我不自觉地伸手扶了一下,怕洒了。
“好好开车,别乱摸。”周倩说。
我收回手,握着方向盘。
到了餐厅门口,林悦先下了车,说去占位子。周倩没动,坐在副驾上,把安全带解开,看着我。
“李默,我妈今天中午又打电话了,”她说,“她说隔壁老王家儿子,在国企,上个月刚分了套人才房,才三十万。我妈问我,你什么时候也能有个正经工作。”
“滴滴是正经工作。”我说。
“你别跟我杠,”她拧着眉头,“我说的是那种……五险一金、公积金、年终奖、体面,你懂不懂?你哪怕去送外卖呢,美团骑手还有系统的晋升通道。”
我看着她,没说话。
“你知不知道我今天在婚纱店,林悦问她男朋友,说姐夫是干什么的,我支吾了半天,说你是做商务出行的。她男朋友当时就笑了,说商务出行不就是专车吗?我说不是专车,是……我也说不下去了。”
她的声音有点哑,眼眶没红,但眼角有一点亮光。
“李默,我不是嫌你穷,”她说,“我是怕……怕就这么一辈子了。你知不知道我每天在公司,人家问我老公做什么,我说开滴滴的,你知道他们什么表情吗?那种‘哦、哦’的,嘴里说辛苦辛苦了,眼睛往别处看。”
我伸手,想碰一下她的手背。她躲开了,推开车门下了车。
“进去吧,菜要凉了。”她说,头也不回地走进餐厅。
我在车里坐了一会儿,然后把车停好,熄火,锁车。走到餐厅门口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大刘发来一条微信,只有一行字:“君悦那边的事结了,安保公司换了。老赵让我谢你。下周三评审,你来不来?”
我在门口站了几秒,回了一个字:“来。”
进了餐厅,周倩和她表妹坐在靠窗的位置,林悦的男朋友已经到了,穿一件黑色的POLO衫,戴一块看着挺贵的表,正拿着菜单跟林悦商量点什么。看见我过来,他站起来,伸出一只手:“姐夫吧?我姓孙,孙鹏,在链家做店长。”
我跟他握了手。“李默。”
“姐夫坐坐坐,”他招呼服务员加了一副碗筷,“听林悦说你是跑滴滴的?辛苦了辛苦了,这行不容易,我有个客户也是跑滴滴的,后来转了专车,一个月能挣一万二。”
“跑快车一个月也就六七千,”林悦在旁边接话,把螃蟹转到我跟前,“姐夫多吃点,这顿我男朋友请。”
周倩低着头剥虾,没看我。
一顿饭吃得气氛微妙。孙鹏一直在聊他的业务,说最近成交了两套学区房,一套提成四万。林悦在旁边配合着惊叹,说宝宝你真厉害,然后转头看周倩,眼神里有一种“你看我家这个多能干”的意味。周倩笑得很勉强,剥虾的速度明显加快了。
吃到一半,林悦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对了姐夫,你天天在外面跑,认识的人多,能不能帮我问问有没有便宜点的钢琴老师?我表弟想学琴,但是那种音乐学院出来的太贵了,一节课五百。”
“我帮你留意一下,”我说,“有认识的告诉你。”
“谢谢姐夫!”林悦笑得很甜,转头对她男朋友说,“你看,开滴滴也有开滴滴的好处,认识人多。”
周倩把筷子放下了。她站起来,说去洗手间。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指甲不小心刮了一下我的椅背,发出一声很轻的刺响。
饭局结束的时候快六点了。孙鹏买了单,四个人站在餐厅门口,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烧烤摊的油烟味。孙鹏开车送林悦回家,是一辆银灰色的雅阁,他按了一下遥控钥匙,车灯闪了闪,很利落。
“那我们先走了啊,”林悦挥挥手,“姐夫,钢琴老师的事别忘了!”
他们走了。我和周倩站在路灯底下,她把手插在大衣兜里,看着那辆雅阁汇入车流。
“李默,”她说,声音很轻,“你真的觉得我们这样……能过一辈子吗?”
我看着她。路灯打在她侧脸上,下巴的轮廓比以前尖了一点,可能是最近没休息好。她上班的地方早上八点半打卡,她每天七点起床,坐四十分钟地铁。晚上回来还要加班,有时候在客厅里对着电脑改PPT到十一二点。
“你想说什么?”我问。
“林悦她男朋友,你知道他们认识多久吗?三个月。”她转过头看着我,“三个月,人家就能带她去吃人均三百的餐厅,能给她表弟找钢琴老师,能让她在亲戚面前昂着头说话。我跟你结婚三年了,你连一件像样的外套都舍不得买。”
“我买了,”我说,“那件黑色风衣,两千多。”
“你买了我见过你穿过一次吗?挂在柜子里,标签都没拆。你觉得你配不上那件衣服,李默,你心里就这么想的。你觉得自己就值那件起球的夹克,就值那辆破朗逸。”
她说完这句话,自己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会说得这么直白。
风又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伸手拨了一下,然后转过身。
“我打车回去,”她说,“你别送了,回去吧,晚上还能接几单。”
她拦了一辆出租,上车,关门。出租车从我面前开过去的时候,她没回头。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辆出租的尾灯渐渐变小,汇入建设路那条暗红色的河。
手机响了一声,平台弹出一条订单,起点就是我站着的这个地方,终点是城南的一个老小区。我低头看了一眼,接单。转身往停车的地方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路对面那栋科技金融中心的玻璃幕墙。十八楼亮着灯,沈音应该还没下班。
我看了两秒,然后低头,上了车。乘客是个中年男人,上车之后一直在打电话,语气很急:“我跟你说那个项目不能再拖了,再拖资金链就断了,我现在就去找人,你放心,我认识一个鼎晖的……对,以前在鼎晖干过,叫李默,特别有门路,我跟他喝过酒……”
后视镜里,我看了他一眼。他不认识我。
我没说话,踩着油门把他送到了目的地。他下车的时候还在打电话,嘴里念叨着“李默李默,对对对,就是他”。
我坐在车里,手搭在方向盘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老小区的单元门里。电话里那个名字被他说出来的时候,像在说一个跟自己毫不相干的人。
手机又亮了。这次是陌生号码的短信,内容很短:“李总,我是吕队。君悦酒店808那个房间的预订系统里,有人用你的旧会员号续了一周。保安室监控看到今早有个人进去过,戴鸭舌帽,看不清脸。你注意安全。”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十几秒,然后点开通讯录,翻到大刘的号。
“大刘,”电话接通后我说,“你今早去过君悦吗?”
“没有啊,”大刘那边很吵,像是在修车铺,“怎么了?”
“……没事。”
挂了电话。我把座椅往后调了调,靠在头枕上,闭上眼睛。眼前是那条暗红色的尾灯河,是周倩上出租车的背影,是沈音办公室里那张变白的脸,是姓钱的从我肩膀上拿开的手。还有808房间里,那个三年没被人用过的旧会员号。
我睁开眼,发动车,打了一把方向,没往城东回租的房子,也没往平台派单的方向走。
我朝着君悦酒店开过去。
第4章
君悦酒店门口的迎宾认得我。不是那种热络的打招呼,是他看见我从车上下来的时候,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极其自然地移开了,像什么都没看见。但那个瞬间够我判断——他知道我是谁,也知道我不该出现在这儿。
我没走大堂,从侧面的消防通道绕到电梯间,上八楼。
走廊里安安静静的,深棕色的地毯吸掉了所有脚步声。808门口没有安保,没有闲人,门缝下面透出一道细细的暖光。我站在门口听了三秒,里面没有人声,但有很轻的翻纸声。
我抬手敲门。三下。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很整齐,鬓角有一点白。他看见我,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侧身让开,做了个请的手势。
“李总,”他说,“等你很久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这张脸我认识,但不是在君悦,也不是在建设路。三年前,在一次省里的招商晚宴上,有人给我介绍过他。当时只握了一次手,交换了一张名片,之后再也没有交集。
名片上的名字是章宏远。那时候的抬头是省金融办的副主任。
我没动。“章主任。”
他笑了一下,走回房间里的沙发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别叫主任了,退了两年了。现在就是个闲散老头,帮人看看项目,指点指点晚辈。”
我走进去,没坐下。房间里的茶几上摊着一份文件,封面是鼎晖华中的内部尽调报告,已经被翻到中间某页,上面用红笔圈了几行字。
“你这份老赵冷链项目的材料,我仔细看过了,”章宏远端着茶杯,用杯盖拨了拨浮沫,语气像在聊天气,“确实是个好项目,冷链物流方向对了,数据也扎实。三年没融到资,可惜了。”
“您为什么会在808?”我问。
他抬头看我,眼角的皱纹堆了一下。“因为有人告诉我,你今天下午会来。我就想在这儿等着,看看三年前那个说走就走的李默,现在是什么样。”
他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你知道三年前你走了以后,省里那个百亿产业引导基金的盘子,是谁接的吗?”
我没说话。
“沈音接了一部分,但大部分散了。”他转过身,看着我,“因为那些LP,只认你李默。你走的那个月,基金撤资的撤资,暂停的暂停,三个已经过会的项目全部搁置。鼎晖华中从十七个亿的盘子,缩到了不到八个亿。”
“那跟我没关系。”我说。
“有没有关系,你心里清楚。”章宏远往前走了一步,离我两米远,“我今天来找你,不是来算旧账。我想问你一件事——你副驾上那三年,坐过多少人?”
我看着他。他没笑,表情很认真。
“我退休之后,在省里几家平台公司做顾问,”他说,“这几年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当年那个百亿基金,为什么只有你李默能搭起来?你那两年见了多少人,吃了多少顿饭,跑了多少地方,我在旁边看着的。你那个通讯录,不是三两个大老板的名字,是每一个县每一个区每一个关键节点的那个具体的人。”
他停了停,指了指窗外。“建设路上这五十家企业,有一半是你当年引进来的。你自己可能都不记得了。”
我没接话。墙上的挂钟嘀嗒走了一格。
“我今天来,”章宏远说,“不是替沈音当说客,也不是替老赵求情。我是替我自己来的。”他从中山装内侧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省里最近在筹建一个新的产业引导基金,规模比三年前那个更大。需要一个人牵头搭架构。我推荐了你。”
我看着那张名片,没接。
“你一个退了休的人,替省里搭这个桥,图什么?”我问。
他笑了一下。“我图个心安。三年前那个基金,你走之后散成那个样子,我也有责任。如果当时我多留你五分钟,问清楚你为什么走,或许不是那个结果。”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窗外的建设路上,一辆救护车拉着警笛从远处开过来,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城东的方向。
“我结过婚了,”我说,“我老婆不知道我以前做什么的。我的通讯录三年没打过电话,我副驾上坐过的人,三年里没有一个认出过我。你现在让我回去,章主任,你想过吗,我回去,那些人怎么办?”
章宏远看着我,目光很沉。“你老婆那边的事,你自己处理。但李默,三年了,躲够了。”
他的手停在半空中,名片就在我面前。
我伸出手,接过来,揣进裤兜里。
“下周三评审,你来吗?”他问。
“来。”我说。
走出808的时候,走廊的灯灭了一盏,有一小段路特别暗。我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电梯门开的时候,里面站着一个人。
沈音。
她穿着白天那件黑色西装,手里攥着一个文件袋,看见我的时候,眼睛先是一睁,然后迅速恢复了平静。
“你怎么在这儿?”我问。
“章主任打电话让我来的,”她走出电梯,“他说你在。”
我们站在走廊的暗处,电梯门在我们身后缓缓合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哐当。墙上的壁灯发出昏黄的暖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毯上,一个向左,一个向右。
“他给你名片了?”沈音问。
“嗯。”
她没追问,把文件袋递给我。“老赵的项目材料,我重新调了。里面有几组数据跟上次尽调不一样,我改过了,你拿回去看看,周三的时候用得上。”
我接过来。“谢了。”
“不用谢我,”她说,语气很平,“我也是为我自己。冷链这个赛道,如果能在我们手上跑出来,鼎晖华中明年的KPI就好看了。”
“你以前不这么说话。”我说。
她偏了偏头。“你以前也不这么说话。以前的李默,从来不跟人说‘谢’。”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文件袋,封面贴着标签,上面是沈音的笔迹,字体干净利落,跟三年前一模一样。
“沈音,”我说,“我走那天,你问我为什么,我没答你。我现在答你。”
她没动,但肩膀微微绷紧了。
“因为那份担保协议,”我说,“如果你签了,爆出来的时候,你是直接责任人。我不想让你背那个锅。我只能走。”
她听完,沉默了很久。走廊里只有头顶通风管道里的风声。
“我以为你走是因为……”她开口,声音有点哑,“我以为你是嫌我挡你路了。”
“你从来没挡过我路。”
电梯又到了,叮的一声,门打开,暖黄的光从里面涌出来。沈音往后退了一步,让出位置。
“你走吧,”她说,“周三见。”
我走进电梯,按下负二层的按钮。门合拢之前,我看见她站在走廊里,背靠着墙,手里的笔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她攥断了,半截笔身掉在地毯上,没发出声响。
电梯往下走。我看着那个数字从8跳到7,跳到6。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周倩发来的微信。只有一行字:“李默,你今天晚上回不回来?”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回了一个字:“回。”
电梯到了负二层,门打开,外面是空旷的地下车库。那辆朗逸安静地停在原来的位置,隔壁那辆迈巴赫还在,车牌上的江A·88888被顶灯照得发亮。我走过去,拉开车门,把文件袋放在副驾上,然后坐进驾驶座。
手机又亮了。这次不是周倩,是大刘。
“李默,老赵让我问你,章宏远去找你了吧?他说什么了?你别被他忽悠了,那老头精得很,当年你走之后他在省里捞了不少好处,现在又来充好人……”
我把手机放下,没回。
发动车,挂了挡,松开手刹。朗逸缓缓驶出停车位,经过那辆迈巴赫的时候,我瞟了一眼驾驶座。空的。但副驾上似乎放着一本书,封面朝上,借着灯光我瞥见两个字——《论语》。
我皱了皱眉,没多想,把车开出了地下车库。
建设路上的晚高峰已经散了,车流稀稀拉拉的。我开着车往城东走,路过科技金融中心的时候,十八楼的灯还亮着。
沈音还在上面。
我收回目光,继续往前开。
经过一家还没关门的超市,我打了一把方向靠边,熄火,进去买了点东西。一袋速冻饺子,一瓶生抽,两盒牛奶。结账的时候收银员多看了我一眼,因为那件蓝衬衫上沾了一点灰,不知道是在808的沙发蹭的还是在地下车库蹭的。
我把东西拎回车上,放在后座,然后继续往回开。
租的房子在城东一个老小区里,六楼,没电梯。我把车停在楼下那棵老槐树底下,熄火,拎着袋子下车,关车门的时候用力轻了,车门没关严,又推开重新关了一次。
上楼的时候楼梯间的感应灯坏了,我摸黑爬到六楼,掏钥匙开门。客厅的灯亮着,周倩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个打开的PPT,但她没在看屏幕,她在看我。
“去哪儿了?”她问。
“跑了几个单。”我说,把袋子放在鞋柜上。
她扫了一眼袋子里的东西,目光移开。“你衬衫上怎么有灰?”
我低头看了看肩膀,确实有一块灰色的印记。808沙发蹭的。“搬东西蹭的。”
她把电脑合上,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她比我矮半个头,仰着脸看着我的眼睛,看得很仔细,像在检查一个需要核对的快递单号。
“李默,”她说,“你今天不对劲。”
“哪儿不对劲?”
“说不上来,”她摇了摇头,“你今天穿这件衬衫,领子比平时挺。你平时出门,连头发都懒得梳。”
我没说话。
她转身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背对着我:“你那个通讯录,我能看看吗?”
我站在客厅里,手里还拎着那袋速冻饺子。“什么通讯录?”
“你手机里那个,”她没回头,“我昨天半夜起来喝水,看见你在客厅翻手机,屏幕亮着,我看到你翻到了一个备注叫沈的号。那个号你从来没跟我提过。”
她转头,看着我。“沈是谁?”
客厅里很安静。冰箱嗡嗡地响着,窗户外头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我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疑惑,有好奇,还有一点我不太敢确认的东西。
“一个以前的同事。”我说。
“什么同事?”
“以前做商务的时候认识的。”
她看了我很久,然后点了点头。“行。你不想说,我不问。”她走进卧室,顺手把门带上了。门没关严,留了一道缝,灯光从缝里漏出来,在地上画了一条细细的金线。
我站在客厅里,把那袋饺子放进冰箱。关上冰箱门的时候,手扶在冰箱门上停了一会儿。
然后我走进卫生间,锁上门,把兜里那张章宏远的名片掏出来,借着日光灯看了看。
名片背面还有一行手写的字,字迹很瘦,笔画很硬。
“当年那个百亿基金的漏洞,你自己填的,别让任何人知道。”
我把名片翻过来,又翻回去,看了两遍。
然后把名片折好,塞进钱包最内侧的夹层里,拉好拉链。
手机在外面客厅响了一声,是平台又来订单了。
我没接。
第5章
那晚我睡在沙发上。周倩卧室的门一直留着那道缝,但我没进去。
凌晨两点多我醒了,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映在天花板上,风一吹就晃。我翻了个身,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李总,我是吕队。808那个用你会员号续房的人查到了。登记名字叫陈光明,用的身份证号是江州一个郊县的地址。照片拍到了,我发你。”
三秒后,一张照片弹出来。君悦大堂的监控截图,一个戴鸭舌帽的男的侧脸,帽檐压得很低,下巴轮廓很硬。那张脸我仔细看了半分钟,然后坐起来了。
陈光明。三年前,他是鼎晖华中法务部的主任。我走之后,他跟着沈音干了半年,然后突然辞职了,据说是去了深圳一家律所。他当年负责那份担保协议的审核,我拦着沈音没让她签的时候,他在场。
他为什么用我的旧会员号续808的房间?
我把照片存进加密相册,删了短信。躺回去的时候,心里像有根绷了很久的弦被拨了一下,嗡的一声。
第二天一早周倩出门的时候没跟我说话。她换了鞋,拿着包,走到门口,停了一下,说了句“冰箱里饺子你煮了吃”,然后推门走了。关门的声音比平时轻。
我坐起来,看了一眼冰箱。那袋速冻饺子还在冷冻层里,拿出来的时候袋子上结了一层薄霜。我烧了水,下饺子,等水开的间隙,打开手机,点开鼎晖华中旧版的公司架构图。陈光明当时的位置在沈音下面,直接负责合规和风控,我走之后的交接材料,是他经手的。
饺子浮起来了,我关火,盛了一碗,坐在厨房的小凳子上吃了三口,手机响了。老赵。
“李默,”他的声音听起来比前两天稳了不少,“沈总那边下周三评审的通知下来了,今天下午有个预沟通会,在鼎晖十八楼会议室,你要不要来露个面?就聊二十分钟,把数据对一下。”
“几点?”
“三点。”
我看了看时间,上午九点四十七。周倩这个点刚到公司。林悦昨天提的那个钢琴老师的事我没忘,但今天没空想。
“来。”
下午两点四十,我换了一件衣服。衣柜最里面那件黑色风衣,吊牌还在,我扯掉,穿上。裤子找了一条深灰的,鞋是我跑车穿的那双黑色休闲鞋,鞋底有点薄了,但刷干净了。我把章宏远的名片从钱包里拿出来,又放回去。出门前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蓝衬衫领子比昨天挺,黑风衣下摆到膝盖上面一点点。镜子里那个人,三年了,第一次有点眼熟。
车停在科技金融中心对面的路边,我熄了火,看着那扇旋转门。门口站着一个穿保安制服的人,不是昨天那个。我推开车门走过去的时候,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往旁边让了半步。
“李总,沈总交代过,您来了直接上十八楼。”他说。
我点了点头,走进去。大堂里几个穿西装的年轻人站在电梯口等电梯,我跟他们隔了两米站定。其中一个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风衣的剪影上停了一下,又转回去了。他不认识我。
电梯到了十八楼,门开的时候走廊对面就是会议室。半透明的玻璃隔断上贴着一块铭牌,写着“第一会议室”。门开着,里面坐着六个人。沈音坐在长桌一头的正中间,左边是三个我不认识的中年男人,夹着笔记本,右边坐着老赵和大刘。老赵看见我,身体往前倾了一下,想站起来,被大刘按住了。
沈音抬头看我。她今天换了一件深蓝色衬衣,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白皙的腕骨。她看见我穿的那件黑色风衣,目光停了一拍。
“进来坐,”她说,“给你留了位置。”
位置在她对面,长桌的另一头。我走过去坐下,拉开椅子的时候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轻响。对面一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从我脸上的轮廓滑到风衣的领口,然后眉头极轻地皱了一下。
沈音开口:“介绍一下,这是李默,冷链项目的早期顾问。这边三位是鼎晖内部评审委员会的成员,张总、王总、刘总。”
戴金丝眼镜的应该是张总,他把笔放下,往前倾了倾身子:“李默?这个名字我好像听过。三年前——”
“三年前我在鼎晖华北做项目,”我接过话,“后来转行了。”
他“哦”了一声,点了点头,目光从我身上移开了。
接下来二十分钟是老赵陈述。他把冷链项目的核心数据讲了一遍,去年的流水、今年的预期、明年布局的三个城市节点。我坐在对面听着,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余光偶尔扫过沈音。她在低头看资料,但每隔三分钟会抬一次眼,目光从我脸上划过去,像一把极轻的尺子量了一下,又收回去了。
张总提了几个问题,都是常规的财务风控角度。老赵答得不错,大刘在旁边补充了几组现场数据,稳住了。
到第十八分钟的时候,沈音把笔帽拧上,往椅背上一靠,说了一句:“数据没问题,我签过了。周三正式评审,走个流程。”
张总点了点头,合上笔记本。其他人也开始收拾东西。气氛松下来了,大刘长长地呼了一口气,肩膀垮下去半寸。
我站起来,准备走。手刚搭上椅背,会议室的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张纸,脸色很沉。他扫了一圈房间,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两秒,然后转向沈音。
“沈总,不好意思打扰一下,”他说,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我刚从审计那边过来,收到一份材料,说当年百亿基金的财务交割有问题。有人举报那笔钱有一部分的流向,在账上对不上。”
沈音的脸色微微变了。她用余光看了我一眼,极快,快到旁边的人应该都没察觉。
“什么材料?”她问。
那个男的是鼎晖现在的法务主管,我不认识。他把那张纸递过来,是一封打印的匿名举报信,落款日期是昨天。
沈音接过去看了几秒钟,然后把纸扣在桌上,抬头看着门口:“这事我处理。你先出去。”
男人走了,带上门。会议室里安静得像一缸静止的水。老赵和大刘面面相觑,张总重新把笔记本打开了。
沈音没有再看那张纸。她看着我,眼神很静。
“李默,”她说,“你先走,周三再说。”
我看了看她扣在桌上的那张纸,然后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走廊里,我走了几步,手机震了。一条短信,吕队发的:“李总,陈光明今天下午从深圳飞回来了,航班刚刚落地江州。有人接的机,接他的人是……法务那边新来的那个主管。”
我站在走廊中间,看着那行字。
原来如此。
举报信是昨天发的。陈光明今天飞回来。法务主管去接的机。时间线对得刚刚好。
我走出科技金融中心大门的时候,外面下雨了。不大,细密的雨丝落在黑色风衣的肩膀上,凝成一层薄薄的水珠。我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掏出手机,打了一个电话。
电话响了五声才接。
“大刘,”我说,“你帮我查件事。三年前我走之后,百亿基金最后一笔过会的那个地产项目的账,后来是谁签字的?你问问老赵,他说不定有备份。”
大刘在那边沉默了两秒。“李默,你是不是觉得那笔钱跟你有关?”
“跟我没关,”我说,“但有人想让它跟我有关。”
挂了电话,我站在雨里,看着建设路上的车流。雨刷器在所有车前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像无数只手指在同一个节奏上打着拍子。
手机又响了。周倩。
“李默,你今天几点回来?”她问,语气比早上软了一点,“我买了排骨,炖汤。”
我抬头看了看雨幕,又低头看了看黑色风衣肩膀上的水渍。
“今天可能晚一点,”我说,“你先吃。”
“那你注意安全。”她挂了。
我站在原地,雨水顺着风衣的布料往下淌,在下摆处汇成细流滴到地上。
远处,一辆黑色的车打着双闪停在路边。隔着雨幕,我看不清车牌,但那个轮廓我认得。
江A·88888。
那辆迈巴赫,跟着我到这里了。
我没走过去,也没退开。站在雨中,看着那辆车。
车窗缓缓降下来,露出一张戴着鸭舌帽的侧脸。
陈光明。
他看了我一眼,然后把车窗升上去,车开走了,双闪灭了。
雨越下越大了。
第6章
雨下了整夜。我在车里坐到凌晨,雨点砸在车顶上,密得像鼓点。
江A·88888消失在建设路尽头之后,我没追。站在原地淋了十分钟雨,然后回到车里,把暖风开到最大,等玻璃上的雾气慢慢散掉。大刘的消息在十一点发过来,只有几行字:“老赵翻出来旧档案了。那笔地产项目的终审签字人确实是陈光明,但他走之前把所有底档都移交给了沈音。问题在于——账面上的资金流向最后一环,经手人写的是‘李默’。”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多遍。经手人写的是李默。三年前的旧档案,当时的法务主任签了字,但财务流水上最后一栏的签字,被代签了。
代签我名字的人,只有陈光明有机会。他那时候手里有我全部的签章复印件。
他把锅扣在我头上,然后辞职跑去了深圳。三年了,这份材料一直安安静静地躺在鼎晖的档案室里。现在有人把它翻出来了,恰到好处地赶在周三评审之前。举报信、陈光明的航班、法务主管接机。每一步都像用尺子量过。
有人不想让我回去。
第二天早上天亮了,雨停了。空气里有很重的泥土味,我推开车门,地上的积水映着灰白色的天空。我踩了一脚水,鞋湿了,脚趾有点凉。站在老槐树底下往上看了看六楼的窗户,窗帘拉着,周倩应该还没起。
我上楼开门,客厅里飘着排骨汤的味道。周倩在厨房,背对着门口,听见动静没回头,只说了一句:“锅里有汤,碗在柜子里。”
我换了鞋,走到厨房门口。她穿着那件旧棉睡衣,头发随便扎了个丸子,正在切葱花,砧板上的刀工很慢,不太熟练。
“昨晚去哪儿了?”她问,还是没回头。
“车里睡的。”我说。
“为什么不回来睡?”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讨论天气,“我炖了汤,等你等到十一点。”
我沉默了几秒。“昨天有点事。”
她转过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湿了半截的裤脚上停了一下。然后把刀放下,擦了擦手,转身面对我。
“李默,你昨天穿那件风衣出门了。”她说,语气不像质问,更像在陈述一个她观察到的现象,“那件风衣你买了两年,吊牌一直没拆。今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看到你把它挂回去了,肩是湿的。”
我没接话。
“你以前出门从来不会穿那件衣服。你怕把它弄脏了,你觉得你配不上它。”她往前走了半步,站在我面前,仰着头,“但是昨天你穿了。你穿着它去了什么地方?见了什么人?”
她伸手,碰了一下我风衣的领口。指尖凉凉的。
“你把那件衣服当盔甲穿出去了,”她说,声音开始有一点抖,“你以前从来没有盔甲。”
厨房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槐树叶子滴着水,一滴一滴落在楼下电动车棚的顶棚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周倩,”我说,“有些事我一直没跟你讲。”
她把手指收回去,垂下眼。“你说。”
“我结婚之前,做的不是商务接待。我是做投资的。”
她没说话。
“我在鼎晖资本做了五年,最后两年在华中区做总裁,管过十几个亿的盘子。建设路上那个科技金融中心,有一半的企业是我引进来的。君悦酒店808房间,我以前常年包着。你上次问我通讯录里那个沈是谁——她是我当年的副手,现在是鼎晖华中的总经理。”
周倩的嘴唇微微张开了,但没有声音。
“三年多以前,有一笔地产项目的账出了问题。有一份担保协议涉及八千万的担保额度,如果签了,出了问题沈音就要背责任。我拦住了没让她签,但因为那笔钱本身有流向问题,我需要有人承担责任。我当时选择了走人。换车,换号,注册滴滴。把跟以前有关的一切都扔了。”
我说完,看着她。
她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不信、震惊、困惑,还有一点不知道该怎么放置的愤怒。她的嘴唇动了动,最后说了一句:“那你为什么要回来?”
“因为有人翻旧账了。”我说,“那份账面上的经手人写的是我的名字,但不是我的签字。有人在我走了之后,把锅扣在了我头上。三年了,现在有人想把这件事重新翻出来。”
“谁?”
“我以前法务部的主任。陈光明。”
她站在原地,看了我很久。然后慢慢转过身,走到灶台前,把火关了。排骨汤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小泡,她用勺子搅了搅,把葱花撒进去。
“那你打算怎么办?”她背对着我问。
“把账清了。”
“清完呢?”
“回来继续跑车。”我说。
她没转身,但她握着勺子的手顿了一下。那个停顿很短,短到几乎不可察觉。但我看见了。
“你去吧,”她说,“汤给你留着。”
我站在厨房门口,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絮。最后我只说了一个字:“好。”
我出了门,开车往建设路走。路上给沈音打了个电话,响了两声接了。
“那封举报信,”我说,“你打算怎么处理?”
她沉默了一下。“内部审计已经介入了,明天出初调结果。如果签字的笔迹鉴定有问题,可以洗清你的嫌疑。但问题是——那笔资金的流向账上,最后一环确实写了你的名字。审计只看签字,不看谁写的。”
“陈光明回来干什么?”
“他说他手上有一份三年前的内部备忘录,上面写明你是那笔资金的最终审批人。”
我捏紧了方向盘。“那份备忘录是什么时候的?”
“我查过了,系统里的电子存档显示是四年前的,”沈音说,声音很低,“但你走之后,纸质版没有归档,他一直拿着原件。”
原来如此。四年前我做审批的时候签过一份内部备忘录,但那只是初稿,后来正式版本出来之后就替换掉了。陈光明手里那份,是初稿。
他等了三年。等一个最好的时机。等我要回来了,他带着那份初稿来。
“沈音,”我说,“纸质原件上没有日期。”
“……对。”
“初稿和终稿的区别是内容,但纸质版上不会有版本号。”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我听到她的呼吸变快了。“你想说什么?”
“我可以证明那份备忘录是初稿。因为我记得终稿上面有一个被删掉的条款,初稿上有。那条是我亲手删的。”
沈音在电话那头吸了一口气。“陈光明约了今天下午三点在君悦808谈。他说要跟你当面交材料。”
“我去。”
挂了电话,我把车停在建设路路边,熄火。雨后的阳光从云缝里射下来,照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反着刺眼的白光。我看着对面科技金融中心的玻璃幕墙,十八楼的窗户反射着阳光,亮得像一面镜子。
下午两点五十,我把车停在君悦酒店地下车库。那辆迈巴赫还在,停在老位置,副驾上那本《论语》换成了另一本书,隔得太远看不清封面。
我没多看,径直走到电梯口。到了八楼,走廊里安静的出奇,连通风管道的风声都停了。808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来的不是暖光,是日光灯那种惨白的光。
我推开门。
陈光明坐在窗边的单人沙发上,鸭舌帽放在茶几上,露出整张脸。比监控截图里显得更老一些,眼袋重了,额角多了几根白头发。茶几上摆着两份文件,一份是牛皮纸档案袋装着的旧材料,一份是他面前的打印稿。
他看见我进来,站起来,伸出手。
“李总。三年不见。”
我没握他的手。“东西呢?”
他坐回去,把牛皮纸袋推过来。“在这儿。三年前的内部备忘录原件,你亲笔签的。上面明确写明你是那笔地产项目的最终资金审批人。”
我走过去,拿起文件袋,打开,抽出里面的纸。确实是三年前那页初稿,纸张边缘有点发黄,折痕明显。上面有我的签名,笔迹是我的,没错。但那条被删掉的条款还在上面——第三段的第二行,关于资金分期的具体安排。
“你一直在等这个时机,”我把文件放回去,看着陈光明,“为什么是现在?”
他往后靠了靠,翘起腿。“因为有人不想让你回去。章宏远推荐你牵头新基金的事,省里已经有人在传了。你回去,挡了一些人的路。”
“谁的路?”
他笑了笑,没回答,从兜里掏出一支录音笔,按了一下开关,放在茶几上。
“李总,”他说,“你不用这么紧张。我今天找你,是来谈条件的。你把新基金的牵头位置让出来,这份东西我就销毁,周三的评审你也可以正常参加。老赵的项目照常过,你还能回鼎晖当个顾问。互不干扰。”
我看着茶几上那支录音笔,红灯亮着,一闪一闪。
“你在录我?”
“防备而已。”他说,“万一你冲动呢。”
我伸手,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到相册里那张三年前的合同截图,放大到签名区域,然后举到他面前。
“陈光明,你仔细看看。这份备忘录上的签名是我的没错,但签字日期你写了四年前。终稿的替换日期是三年前八月份,我走之前两周。你手上这份初稿的条款在终稿里被删掉了,删掉的依据是什么?”
他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点。
“因为那条分期条款违反了当时新出的资金管理办法,”我说,“是我亲手在终稿里删的,你作为法务主任,当时收到了通知邮件。那份邮件在我的旧邮箱里,虽然我的账号注销了,但鼎晖的服务器应该有备份。”
他的腿放下来了。
“你拿着这份初稿来威胁我,”我说,“但你忘了,初稿上的那条违规条款,恰恰证明它是作废的版本。你拿一份作废的东西来谈条件,陈光明,三年不见,你业务退步了。”
他站起来,脸色变了,伸手想去拿茶几上的牛皮纸袋。我比他快了一步,把文件袋攥在手里。
“别动,”我说,“东西我先拿着。周三评审之前,你最好想清楚,这份东西交上去,查出来的结果是你保管作废文件企图威胁前管理层。录音笔里的内容你也删了,不然我拿它一起交。”
陈光明的脸白了。他站在原地,手停在半空中,像一尊被人按了暂停键的雕塑。
我拿着文件袋,转身往门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替谁办事的,我不问。但你回去告诉那个人——我李默开滴滴开了三年,方向盘握久了,弯道该怎么走,比谁都清楚。”
推开门走出去,走廊里依然安静。我把文件袋夹在腋下,走到电梯口。电梯门开的时候,里面站着沈音。
她看见我手里的牛皮纸袋,目光顿了一下,然后她让开位置让我进去。电梯门合上,往下走。
“拿到了?”她问。
“拿到了。”
“他提了什么条件?”
“让我让出新基金的位置。”
沈音沉默了一会儿。“你让吗?”
我看着电梯数字从8跳到7。“让。但不是因为他。”
她转过头看着我。
“因为那份新基金,我本来就没打算接。”我说,“我来回来,是为了把老赵的项目过了,把当年那笔账清干净,然后回去继续跑我的车。”
沈音盯着我看了很久,电梯到了负二层,门开了。她站在门口,没有出去的意思。
“李默,”她说,声音很轻,“你副驾上那个位置,真的能坐一辈子吗?”
我没回答。走出电梯的时候,身后传来她关门的声音。
地下车库又空了。那辆迈巴赫还在,副驾上那本书,我这次看清楚了。是《论语》。封面翻开的那页,有一行字被荧光笔划了线:“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
我笑了笑,上车,把文件袋放在副驾上。
手机响了。周倩。
“汤你还没喝,回来热一下。”
我打火,挂挡,朝着城东开过去。
第7章
周三早上七点,我站在卫生间镜子前刮胡子。刀片划过下巴的时候手很稳。刮完用毛巾擦了一把脸,对着镜子里的人看了三秒——风衣挂在那里,蓝衬衫熨平了,裤子是深灰色的,鞋换了一双新的。
周倩从卧室出来的时候我正把风衣穿上。她站在门口,靠在门框上看了我一眼,然后走过去,伸手把我衣领后面一道细褶子按平了。她的手很轻,按完也没收回,就搭在我肩上。
“几点回来?”她问。
“中午之前。”我说,“评审完就回。”
她点了点头,没再问,转身去了厨房。锅里的汤温在灶上,她盛了一碗放在桌上,碗底下垫了一块抹布,是怕烫坏桌面。我坐下来喝汤的时候,她背对着我在洗碗槽那儿站着,水龙头开着,哗哗的水声把窗外早市的叫卖声盖住了。
“周倩,”我放下碗说,“评审完我把那件风衣送干洗。”
她没回头:“吊牌拆了就别再挂回去了。衣服是穿的,不是供的。”
我喝完汤,把碗放进水槽,她伸手接过去洗了。我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她从厨房探出头:“开车慢点。”
“嗯。”
下楼的时候楼道的感应灯修好了,亮了一路。老槐树的叶子被早风吹得沙沙响,我拉开朗逸车门的时候,副驾上放着那个牛皮纸袋。我把纸袋拿起来放在后座,从手套箱里翻出一包湿巾,把仪表盘和中控台擦了一遍。三年了,第一次这么认真地擦这辆车。
开去建设路的路上交通很顺,早高峰还没开始,我一路绿灯到了科技金融中心。门口那天的保安换了一个,是个年轻小伙子,看见我的车停稳,快步走过来帮我拉开车门。
“李总,沈总在十八楼等您。”
我点了点头,拿着牛皮纸袋,下车。走进大堂的时候,前台的姑娘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停留了两秒,然后她低下头翻了一下什么,再抬头的时候脸上多了一个公式化的微笑:“李总早。”
三年了,前台换过好几拨人,但我的名字还在系统里。
电梯到了十八楼,会议室的门敞着。里面坐的人比上次预沟通会多了一倍。长桌两侧坐满了,老赵和大刘坐在右边靠前的位置,大刘今天穿了件深色西装,领带打得有点歪。张总他们三个评审委员坐在左边,中间空了一个位置,对面是沈音。
沈音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西装外套,头发别到耳后,耳垂上戴了一对很小的珍珠耳钉。她看见我进来,微微点了一下头。
我坐下的时候张总清了清嗓子,翻开面前的文件夹:“好,人到齐了。今天议题两项:一是冷链项目过会评审;二是关于三年前百亿基金财务流向的审计说明。”
他把第二项说出来的时候,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老赵的手在桌下攥了一下,大刘的眼睛往我这边瞟了一眼。沈音面不改色,把一杯水推到我跟前,然后开口:“先过项目。审计说明放在后面。”
接下来一小时是老赵的正式陈述。比预沟通会的数据更详实,PPT做了四十七页,每一个数字都有来源。大刘在中间插了几次现场运营的案例,语气比上次松弛了许多,说到关键数据的时候拍了拍桌子。张总中间提了两个问题,老赵答得滴水不漏。
到最后一个问题答完,张总合上文件夹,看了看左右两个同事,点了点头:“数据扎实,团队能力匹配,赛道方向和政策吻合。鼎晖冷链项目的评审,我这边通过。”
另外两个也点了头。
老赵的肩膀肉眼可见地垮下去,长长呼出一口气。大刘在旁边拍了他一下后背,拍得很用力,砰的一声。沈音的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然后她翻开了第二份材料。
“好,项目过会。下一项。”
她把一份文件推到桌子中央。那是一份审计部门出具的初调报告,封面上的是“关于百亿引导基金地产项目资金流向的情况说明”。
“这份报告昨天下午出的,”沈音说,“结论是资金流向账面上最后一环的经手人签名存在代签嫌疑,笔迹初步鉴定与李默本人样本不符。具体原因有待进一步核实,但第一轮结论已经排除李默的直接责任。”
张总接过去翻了翻,眉头皱了一下,看向我:“那签章是谁代签的?”
沈音看了我一眼。我把牛皮纸袋放到桌上,打开,抽出那份陈光明的内部备忘录初稿,推到桌子中间。
“三年前,我确实签过一份内部备忘录,但那是初稿,事后被替换为终稿。初稿上的分期条款违规,被我在终稿里删除了。陈光明作为当时法务主任,私藏了初稿,并在离职后用它作为证据,试图通过举报信和面谈威胁方式,逼迫我放弃新基金的牵头资格。”
我把陈光明昨天在808的录音也放了出来。手机连着会议室蓝牙,录音从“李总,你不用这么紧张”开始,到“新基金的牵头位置让出来”结束,一共四十秒。会议室里的人听完之后,表情各异。张总的眉头从皱变成了平,然后转过去跟旁边两个人耳语了几句。
沈音把录音拷贝下来,标注了时间戳和来源,放进档案袋。“这份材料我会移交审计部门作为补充证据。陈光明的事,鼎晖内部会启动追责程序。”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老赵在旁边小声嘟囔了一句“卧槽”,被大刘用胳膊肘撞了一下。
沈音看着我。“李默,三年前那笔账,今天清了。”
我靠回椅背。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桌面的文件纸上,把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照得发白。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上还有方向盘磨出来的老茧,但今天这双手没握方向盘,它们放在会议桌的边缘,平平整整。
散会的时候十点四十。老赵拉着大刘在走廊里说要去喝酒庆祝,大刘嚷嚷着说要叫上吕队和以前车队的兄弟。我站在会议室门口,沈音从里面出来,手里拿着那个牛皮纸袋。
“这个我带走归档了,”她说,“你拿回去也没用。”
“给你了。”
她把纸袋夹在腋下,看着我。“中午一起吃饭?”
“不了,”我说,“家里有人等我。”
她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背对着我:“李默,那件风衣,穿着挺好看的。”
我低头看了看身上。“谢谢。”
走出科技金融中心大门的时候,阳光照在脸上有点刺眼。我眯了一下眼,看见了路边那辆朗逸。它停在树荫底下,车身有几道细细的划痕,后保险杠有一小块漆蹭掉了,但洗干净了,轮胎刚打过气,中控台上的保温杯今天早上被我洗干净了。
我走过去拉开车门,正要上车的时候,余光看见旁边停着一辆黑色的迈巴赫。江A·88888。
车窗降下来,驾驶座上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戴着金丝眼镜,手里捏着一本翻了一半的《论语》。他看了我一眼,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李默是吧?章宏远让我来的。他说你要是不肯接新基金的活儿,有人替。”他把副驾上那本书拿起来朝我晃了晃,“章老头让我送你一句话——坦荡的人,开什么车都是坦荡的。”
他笑了笑,把车窗升上去,迈巴赫缓缓开走了。
我站在路边看了两秒,然后笑了笑,弯腰坐进朗逸的驾驶座。发动车的时候,平台弹了一条订单,起点是科技金融中心,终点是城南翡翠湖。我点了接单。
副驾上今天没放文件,没放合同,只有一个保温杯,还有一件叠好的夹克——那件领口磨起球的旧夹克。我伸手摸了一下它粗糙的布料,把它放在了后座。
乘客是个年轻姑娘,抱着一只猫,上车的时候冲我笑了笑,说师傅麻烦开稳一点,猫晕车。我说好。一路上她一直在跟猫说话,语气很轻柔。我把车速放慢,过减速带的时候压得很缓。
路过建设路上那家超市的时候我停了一脚,给周倩发了一条微信:“汤还有吗?中午回来喝。”
她秒回:“有,回来热。晚上想吃什么?”
我回:“饺子。”
她回了个撇嘴的表情:“昨天不是刚吃过?”
我笑了笑,放下手机,打着方向盘继续往前开。路上风从车窗缝里灌进来,带着初秋干爽的凉意。后座上那件旧夹克被风吹得翻了个角,露出内衬口袋里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旧名片。名片正面是章宏远的名字,背面那行瘦硬的字还在:“当年那个百亿基金的漏洞,你自己填的,别让任何人知道。”
我把目光从后视镜上收回来,看着前面宽敞的马路。
后来,周倩辞了那份行政工作,在小区楼下盘了个小小的干洗店。她说要把那件黑色风衣挂到店门口最显眼的位置,当活招牌。我笑着说那件衣服才穿了两回。她说两回也是回,你穿它去干了件大事,值了。干洗店开业那天,老赵和大刘送了两个花篮,摆门口一边一个。大刘还带了一箱啤酒,说要在我家楼下喝通宵,被老赵按住了,说人家老婆在呢。
沈音后来打过一次电话,说冷链项目已经完成了第一轮交割,老赵的公司新招了四十多个人。她问我跑车跑得怎么样了,我说还行,一个月能挣七千了。她笑了一声,说那你比当年管十八个亿的时候还高兴?我说那不一样,那十八个亿是别人的,七千块是我自己的。
那条路上开久了你会发现——副驾坐过再大的人物,车窗外的街景也不过是每天一样的红绿灯。能让你停下来熄火关门的,永远只有家门口那盏亮着的灯。
结婚前,先看看对方在你最普通的时候是什么态度。她能在你穿起球夹克的时候把汤留着等你到夜里十一点,你穿风衣的时候她就什么都不用问了。
我关上车门,拎着从超市买的那袋速冻饺子,爬上六楼。楼道里的感应灯今天没坏,亮了一路。
周倩给我开的门。她穿着那件旧棉睡衣,手里拿着勺子,厨房里飘着葱花的味道。
“饺子买回来了?”
“买了。”我把袋子递给她。
她接过去看了一眼,笑了。“还是这个牌子的?上次你不是说太咸了吗?”
“咸就多喝水。”
她转身进了厨房,我站在玄关换鞋。鞋柜上摆着一碗已经盛好的汤,冒着热气,碗底下垫着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抹布。
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开始黄了,有几片落在楼下朗逸的引擎盖上,被风一吹,打着旋飘远了。
有些事,做错了就是做错了,覆水难收。但方向盘在自己手里的时候,路可以重新选。
我走进客厅,坐下来,端起那碗汤。
是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