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那张银行回单拍在饭桌上时,老婆正往嘴里扒拉最后一口米饭。
回单是从她大衣内兜掉出来的,皱巴巴一团,上面写着转账金额五十万整,收款人赵志强。
赵志强是她弟弟,我小舅子,三十一岁,在城南开个手机维修铺,年年亏钱年年换新车。
她瞄了一眼那张纸,筷子没停,腮帮子鼓着嚼完,才说了句,志强要结婚了,女方家条件好,没辆像样的车撑不住场面。
我没接话,把回单折好放回桌上,起身收了自己的碗筷去厨房洗。
水龙头哗哗响,我听见她在客厅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妈,他知道了,没事,他那人你还不了解,闷葫芦一个。
那晚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枕边人呼吸均匀。
我想起上个月我亲妈住院做心脏支架,押金差三万,我跟她开口,她说家里定期没到期,让我先跟同事周转。
后来我刷的信用卡,分十二期,每期手续费四十七块五。
第二天一早她出门上班,在玄关换鞋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坐在沙发上擦茶几,抹布来回蹭同一块地方。
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门咔嗒关上了。
我请了半天假。
先去银行拉了流水,近三年她名下那张卡往赵志强账户转了多少笔,我自己拿笔记:2019年8月六万,2020年3月八万五,2021年春节前十二万,加上这笔五十万,七十六万五千。
我月薪一万二,她八千,房贷每月六千三,孩子补习班两千八,这些数字我一笔一笔加,加完靠在银行大厅的塑料椅上,头顶日光灯白晃晃的,大厅经理过来问先生您没事吧,我说没事,低血糖。
下午我去了二手车市场。
那辆奥迪A6L买的时候落地四十六万,开了四年,车贩子围着转两圈,拿漆膜仪滴滴点了几下,伸出三根手指。
我说三十三万,少一分不卖。
他咧嘴笑,哥,行情不好。
我扭头就走,他在后面喊,三十二万八,交个朋友。
过户手续办完,钱到我卡里。
我坐公交回家,路过电动车行,进去挑了辆雅迪,三千四,送头盔和雨披。
老板娘问我旧车置换不,我说没有,就买新的。
骑电动车回家的路上风挺大,吹得眼睛发酸。
经过儿子学校门口,正好赶上放学,几个家长开着车来接孩子,我儿子背着书包出来,看见我愣了下,爸你车呢。
我拍拍后座,上来,今天带你吃肯德基。
他欢呼一声蹿上来搂住我的腰,我感觉到他小手热乎乎的。
路过赵志强手机铺的时候,门口停着那辆崭新的奔驰GLC,车漆锃亮,红绸子还系在后视镜上,几个街坊围着看。
我儿子指着喊,舅舅的新车。
我没停,拧着电门过去了。
晚上到家,老婆已经在厨房炒菜,抽油烟机嗡嗡响。
她听见我进门,头也不回地问,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我说嗯,车卖了。
她手里锅铲咣当掉在灶台上。
转过身来的时候脸上还挂着笑,以为我开玩笑。
我把卖车合同和银行卡短信给她看,余额三十二万八。
她脸慢慢沉下来,你什么意思。
我说没什么意思,你给你弟五十万,我卖我自己车,各管各的。
她声音拔高了,那能一样吗,志强是正事,你卖车算怎么回事,明天孩子上学怎么办,我上班怎么办,你让我骑电动车?
我说电动车三千四买的,全新,续航八十公里,够你跑三天。
她围裙一扯摔在台面上,油点子溅到墙砖上,赵建国你存心的是吧,不就五十万吗,我弟说了年底还。
我说前年那十二万也是这么说的。
她愣住,你查我账。
我没说话,进卧室把儿子作业本拿出来,坐在餐桌前给他检查数学题。
她跟过来站在我身后,胸口起伏得厉害,呼吸声很重。
沉默了大概有两分钟,她声音软下来,建国,这事是我没跟你商量,但钱都给了,车也提了,总不能让志强退回去吧,他对象那边看着呢,咱不能让他丢人。
我拿橡皮擦掉儿子写错的一道竖式,重新给他列了一遍。
铅笔在纸上沙沙响。
她等了一会儿没等到我回应,转身回了厨房,锅铲重新响起来,比刚才用力得多。
接下来半个月,家里安静得反常。
她不再提五十万的事,我也不提。
我每天骑电动车送儿子,后座绑了个小棉垫,他倒挺高兴,说比坐汽车好玩,能看见路边树上的鸟窝。
下雨天我给他穿雨衣,他缩在我背后,小手攥着我的皮带扣。
赵志强婚礼定在十一月十八号,香格里拉酒店,据说订了二十桌。
请柬送过来那天,老婆在饭桌上推到我面前,红彤彤一张硬卡纸,烫金喜字。
我翻开看了看,抬头写的是姐姐姐夫全家。
我说去,礼金随多少。
她小心翼翼看我脸色,两千行吗,我弟这辈子就结一次婚。
我说行,你定。
她松了口气的样子让我觉得有些好笑。
晚上她主动洗碗,还给我泡了杯茶端到书房。
我对着电脑看图纸,茶放在鼠标旁边,热气升上来模糊了屏幕一角。
婚礼那天她一早起来化妆,穿了件酒红色羊绒大衣,头发盘起来,耳环是珍珠的。
我穿那件平时上班的深灰夹克,电动车钥匙揣兜里。
她看看我,要不你把车开上,跟朋友借一天。
我说电动车挺好,不堵车。
她脸色变了一下,没再坚持。
香格里拉宴会厅布置得金碧辉煌,水晶吊灯晃得人眼晕。
赵志强穿一身白西装站在门口迎宾,胸口别着玫瑰,看见我们过来,远远张开胳膊,姐。
抱完他姐,转向我伸出手,姐夫,今天可得喝好。
我握了一下,手劲挺大,手心有汗。
他对象叫周莉,家里做建材生意的,陪嫁一套城东的房子和一辆宝马。
我坐在主桌旁边那桌,跟赵志强他爸妈一桌。
丈母娘穿金戴银,脖子上金项链粗得能拴狗,满场飞着招呼客人,经过我身边时拍拍我肩膀,建国啊,今天多吃点,志强这排场,咱老赵家头一份。
我点点头,夹了颗花生米嚼。
婚礼仪式冗长,司仪在台上煽情,赵志强哭了,周莉也哭了,丈母娘在台下抹眼泪。
到改口环节,周莉端着茶喊妈,丈母娘掏出一个厚厚红包,少说两万。
我老婆坐在我旁边,手攥着桌布,我看她一眼,她松开手,端起杯子喝水。
敬酒到我们这桌时,赵志强已经喝得脸红脖子粗。
他搂着我肩膀,姐夫,这杯敬你,这些年你跟我姐帮衬我不少,我心里有数。
说完仰脖干了,酒杯倒过来亮底。
我没端杯,从兜里掏出手机,点开一个视频。
视频里是赵志强的手机铺,镜头扫过货架后面那道暗门,推开进去,里面摆着三台电脑,屏幕上开着赌博网站的后台。
另一个视频是他在牌桌上,面前堆着成摞现金,嘴里叼着烟,旁边人喊强哥手气好。
这是我花了两千块找隔壁奶茶店小妹拍的,她跟赵志强雇的那个维修师傅是老乡。
维修师傅欠了网贷,我替他还了八千,他答应帮我盯一个月。
赵志强脸白了。
我把手机屏幕朝他,音量开到最大,视频里他喊,这把梭哈,老子不信邪。
周莉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慢慢转头看她新婚丈夫。
宴会厅这一角安静下来,旁边几桌的人探头看。
赵志强伸手抢手机,我收回来揣兜里,站起来,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让周围三桌听清。
志强,你姐转给你的五十万,加上前几年那些,一共七十六万五。
这些钱是我跟她婚后共同财产,她一个人赠与无效。
钱你拿去赌了还是买了奔驰,我不管。
今天当着亲戚朋友面,我给你两条路,一是写借条,按银行利率算,五年还清;二是明天我去法院起诉,你选。
丈母娘冲过来,指着我的鼻子,赵建国你疯了吧今天什么日子你闹这一出。
我说妈,我没闹,我提前半个月就咨询过律师了。
我老婆坐在椅子上,脸色煞白,手抖得拿不住筷子。
她抬头看我,眼里有水光,你早就算计好了。
我说我没算计,我就是把账算清楚了。
赵志强把西装扣子扯开,喘着粗气,姐夫,那钱是我姐愿意给我的,你管不着。
我说你姐愿意,我不愿意。
夫妻共同财产,单方大额赠与,我有权追回。
你那些视频我也有,你要是不嫌丢人,我现在就发到家族群里。
他爸站起来拍桌子,赵建国你欺人太甚。
我看着他,爸,您儿子在外面欠了多少赌债您知道吗,手机铺早就抵押出去了,那辆奔驰首付二十万,贷款三十万,月供九千七。
您女婿我月薪一万二,您女儿八千,我们俩不吃不喝还得养孩子还房贷,您儿子拿我们的钱充面子,您觉得谁欺人太甚。
全场鸦雀无声。
周莉突然把酒杯摔在地上,玻璃碴子四溅。
她指着赵志强,你赌钱,你拿你姐的钱赌钱。
赵志强去拉她胳膊,她甩开,一巴掌扇过去,声音脆响。
周莉她爸站起来,脸色铁青,走,这婚不结了。
娘家人呼啦啦站起来往外走,周莉高跟鞋踩过碎玻璃,头也没回。
赵志强追出去,在宴会厅门口绊了一跤,白西装膝盖上蹭出灰印子。
丈母娘瘫坐在椅子上,拍着大腿哭,我的儿啊。
我老婆终于站起来,看着我,眼泪顺着脸颊淌到下巴,你满意了。
我说不满意。
你要是早跟我说实话,这五十万我可以借,写借条,按规矩来。
你不跟我说,偷着转,那就是另一回事。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从兜里掏出一张卡放在桌上,这卡里三十二万八,卖车的钱。
房子是咱俩名字,你要离,按法律分。
孩子跟我,你随时来看。
你要是不离,从今天起家里账我管,你工资卡交给我,每个月零花两千,剩下的存共同账户。
她盯着那张卡看了很久,宴会厅服务员开始收拾桌上的碗碟,瓷器碰撞声零零碎碎。
赵志强他爸扶着丈母娘往外走,经过我身边时狠狠瞪了一眼,我没看他。
外面下起了雨,我骑电动车来的,雨披在车筐里。
我穿上雨披,回头看她站在酒店门口,酒红色大衣衬着金碧辉煌的旋转门,显得格外瘦小。
她犹豫了一下,走进雨里,拉开我后座那个小棉垫坐上来,手没搂我的腰,抓着后座扶手。
电动车骑出去两公里,雨越下越大,她忽然把脸贴在我后背上,声音透过雨披闷闷的,建国,我错了。
我没回头,雨水打在脸上,路灯光在水洼里碎成一片一片。
到家楼下,儿子趴在窗台上等我们,看见电动车进来,在楼上喊爸爸妈妈。
她下车的时候腿有点软,扶着墙站了一会儿。
我锁好车,把雨披挂起来,钥匙揣兜。
经过她身边的时候说了句,上楼吧,儿子没吃饭。
她跟在我后面上楼,脚步很轻。
那辆奔驰后来被赵志强退了,亏了四万七的购置税和保险。
周莉家把彩礼全要回去了,还多要了八万精神损失费。
赵志强手机铺关了门,去南方打工,走之前来家里一趟,站在门口没进来,塞给我一张借条,上面写着七十六万五千,还款日期空着。
我收下借条,他看了他姐一眼,姐,我走了。
我老婆站在我身后,手抓着我的胳膊,指甲掐进肉里。
她没说话,眼眶红了,但没掉泪。
门关上以后,她松开手,去厨房做饭。
那天晚上她烧了个红烧排骨,儿子吃得满嘴油。
吃完饭她主动收碗,我坐在沙发上看新闻,她洗完碗过来坐在旁边,头靠在我肩膀上。
电视里播着天气预报,明天多云转晴。
我把她工资卡收进抽屉,每个月二十号她发工资,当天转我账户,我再转两千给她。
她没再提过意见。
家里开销我开始记账,用儿子用剩的作业本背面,一根葱都记。
半年后她把欠我的那部分攒够了,从我这里把工资卡要回去。
我给她的时候她说了句,建国,以后超过一千块的开支,我都跟你商量。
我把卡递过去,没多说什么。
她生日那天我骑电动车带她去吃火锅,路过那家手机维修铺,门头换了,变成一家卤味店,玻璃橱窗里挂着油亮的烤鸭。
她坐在后座,头靠在我背上,跟第一次坐我电动车那天晚上一样。
风里飘着卤料香味,混着路边梧桐树叶子被雨打湿的气味。
我一只手扶车把,另一只手伸到后面拍拍她膝盖。
她没说话,搂在我腰上的胳膊紧了紧。
电动车穿过老城区窄巷,两旁人家窗户里透出黄黄的灯光,电视声炒菜声孩子哭声混在一起。
前面红灯,我停下车,脚撑在地上。
她从后面探过头来,下巴搁在我肩膀上,轻轻说了句,回家我给你煮醒酒汤。
我说今晚没喝酒。
她说那就煮红糖水。
绿灯亮了,我拧电门,车子轻轻晃了一下,她赶紧搂紧。
后视镜里她头发被风吹起来,扫在我脖子上有点痒。
人这一辈子,账算清楚容易,心算清楚难。
可要是连账都算不清楚,心就更没法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