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给老板开车9年涨过14次,他走那天我送他到楼下,他扭头讲:师傅,后备箱里有个包......
01.
我给老板开车9年涨过14次,他走那天我送他到楼下,他扭头讲:师傅,后备箱里有个包......
那天早上,老板程远舟把办公室最后一盆绿萝搬下来,交给了前台小姑娘。
他没让别人送,说楼下几步路,麻烦我一趟。
我把车停在楼门口,下来替他开后备箱。
包不大,灰布的,拉链头上还系着一根旧鞋带。
他看了我一眼,伸手按住后备箱盖。
先别拿。
我以为里面是他落下的文件,站在旁边等。
楼上有人喊他名字,他没回。
师傅,后备箱里有个包,晚上带回去。别让家里人拆,等我电话。
我愣了一下。
程总,什么东西?
你的东西。
他说完就往楼里走,走了几步,又转过身来。
还有,今天别去接小齐。
小齐是他外甥,前一天刚给我打过电话,说婚庆那边临时缺车,让我把家里的七座车借他用两天。
我那辆车是公司旧车,老板一直让我下班后开回家,算是方便我接孩子。
小齐开口时很客气。
舅舅都要退了,你帮我这个忙,以后大家都是亲戚。
我当时只说了句我看看。
结果他把时间地点都发来了,连后备箱放什么花篮都安排好了。
老婆周梅知道后,正在厨房择豆角,头也没抬。
就跑两趟,你别把话说死。
明天我还要送孩子。
你妈不是能送吗?再说小齐结婚,咱们家总得出点力。
我把钥匙放在桌角,没接话。
我妈住在我们楼下,腿脚不算利索,平时买菜、接孩子,能搭手的时候总搭手。
可她能送这句话,落在我耳朵里,和反正你不怕累差不多。
我没说出来。
周梅把择好的豆角往盆里一倒,水花溅到灶台上。
你老板都不在了,车以后还不知道归谁。现在跟小齐闹僵,没必要。
我擦着灶台,擦了两遍。
程远舟走的那天,楼下风很大,包还在后备箱里。
周梅不知道里面是什么,小齐不知道,连我也不知道。
那辆车跟了我九年,车门上有一块浅浅的划痕,是我女儿小时候拿钥匙画的。
我一直没舍得修。
晚上,小齐又打来电话。
姐夫,明早六点半,云栖路那家礼堂,你记一下啊。
我拿着手机,看着桌角那串车钥匙。
车不能借。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不是,怎么突然不能了?
老板说,今天以后,车不接私活。
你老板都走了,还管得着吗?
他说了算。
小齐笑了一声,像听见一句不太合适的玩笑。
姐夫,都是一家人,你别让大家难做。
我把电话挂了。
周梅从卧室探出头。
你怎么把电话挂了?
他说车不能借。
你就不能好好说?
我想说,我已经说得够好了。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不是不愿意帮忙,只是不想每次帮完,都要证明自己还算一家人。
那晚我把车钥匙放进抽屉,包还在后备箱里。
我睡到半夜,起来喝水,路过窗边时,看见楼下那辆旧车安安静静停着。
后备箱里的灰布包,像有人替我暂时保管着一句没说出口的话。
02.
第二天一早,周梅没叫我吃饭。
她把一碗粥放在桌上,碗边压着小齐发来的行程单。
他说礼堂那边已经跟人讲好了,临时换车不好看。
我坐下,拿勺子搅了两下。
粥有点凉,米粒都沉在碗底。
那让他找别的车。
你这人怎么回事。
我说过了,车不接私活。
车又不是你买的。
这句说得很轻,像顺手把窗帘往旁边一拨。
可屋里立刻透进了风。
那车确实不是我的。
九年前,程远舟的司机突然辞职,我是修理厂的学徒,朋友介绍我过去试了三天。
后来他嫌我话少,反而留了下来。
车是公司的,油是公司的,保养也是公司的。
我只负责开,开得稳,别迟到,别多嘴。
这么多年,车借给过亲戚,也接过朋友,周梅娘家有事,只要不耽误老板的安排,我从没拒绝过。
有一年她弟弟搬家,我凌晨把沙发拉到新房,第二天五点照常去接程远舟。
回来时腰像被门夹过,周梅给我煮了面,问我:你怎么不早说累?
我没说。
说了也不会有人替我开。
周梅坐在对面,手指捻着那张行程单。
小齐说,今天就是两趟。你帮了他,他以后也会记着。
我不用他记。
那你想要什么?
我抬起头。
她似乎也没想到我会看她,马上低头去擦桌面上一点并不存在的水渍。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我也没说过车可以随便拿。
那你现在补这一句,大家都下不来台。
我把粥喝完,碗放进水池。
我去公司把车交接清楚。下班以后,车停楼下,不再开回家。
这句话说完,厨房里只剩水龙头滴水的声音。
周梅站在门边,像没听清。
你什么意思?
公司的车,交回公司。以后谁要用,走公司的手续。
你连我弟弟都防着?
不是防他,是不再把公司的东西,当成家里的东西。
她把手里的抹布拧得很紧,水一滴一滴落进盆里。
你觉得这些年我占你便宜了?
我没回答。
这话太大,回答哪一句都像在翻旧账。
她转身进了卧室,关门时没有摔,只是门锁轻轻碰了一下。
上午十点,小齐又发来语音。
姐夫,昨天不是都说好了吗?你这样让我怎么跟人家交代。都是亲戚,别因为一点小事弄得不痛快。
我听完,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过了一会儿,我回了四个字。
车不能外借。
他又发来一串消息,我没点开。
周梅中午出来盛饭,坐下后没看我。
你现在有本事了,连话都懒得回。
我回了。
回一句就算交代?
能说清楚就行。
她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女儿碗里。
你妈那边呢?她还等你接孩子。
我会安排。
安排什么?让她一个老人自己跑?
这句话让我停了筷子。
我妈六十多岁,爱操心,嘴上总说不用我管。
可她膝盖不舒服,楼梯走快了会喘。
我以前把所有人的事都安排好,唯独没安排过自己的休息。
我确实动摇了一下。
小齐那边不去,车也交回去,家里接送就会乱。
周梅看我没说话,语气缓了些。
我不是非要你帮小齐。你别弄得像我们都在逼你。
我把女儿掉在桌上的米粒捡进碗里。
那你跟他说,以后别默认我会答应。
她抬眼看我。
这是我第一次把话说到这里。
家里人可以商量我的时间,但不能替我把时间分出去。
她没接。
下午,我去公司办交接。
程远舟办公室已经空了,墙上那块旧钟还在,秒针走得比以前响。
我把车钥匙放到桌上,顺手把后备箱里的灰布包拎出来。
包很沉,里面像是几本书。
我抱回家,放在衣柜最上层。
周梅从厨房出来,看见了,问我:这就是老板给你的?
他说等他电话。
你不打开看看?
他说别拆。
她看了我一会儿,转身去关煤气。
晚饭时,小齐的母亲,也就是周梅的二姐,打电话过来。
梅梅,你们家老周以前最懂事,怎么现在连个车都不肯帮。小齐人生就这一次。
周梅把手机开了免提,放在桌边。
我低头吃饭。
二姐在那头叹气,说礼堂都布置好了,说亲戚之间别计较,说男人要有点担当。
周梅没有马上答应,只说:我问问他。
电话挂断后,她轻声问我:真的不去?
真的。
她没再说话。
那顿饭吃得很慢,女儿挑出胡萝卜,整齐摆在碗边。
03.
接下来的几天,小齐没再直接提车。
他换了个说法。
姐夫,车不方便的话,你人过来帮我看着点流程?
我正在给女儿削苹果,刀尖停在果皮上。
什么流程?
接亲、送客、跟礼堂沟通,你以前跟着舅舅见过世面。
我不懂婚庆。
你开了九年车,什么场面没见过。
他这话说得像夸我,我却听出了里面那点顺手。
周梅在旁边叠衣服,没抬头。
你去一趟吧,也不是让你干什么。
我把苹果切成四块,递给女儿。
我不去。
小齐在电话那头笑了。
姐夫,你最近是不是心情不好?有什么话咱们见面说,别拿我出气。
我没有拿你出气。
那你帮个忙怎么这么难?
因为这是你的事。
他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下来。
我结婚,你是我姐夫,不是外人。
我看了眼窗台上的那盆薄荷,叶子长得乱七八糟,周梅前两天说要修剪,一直没动手。
正因为是家里人,我才提前说清楚。你的事,我可以随礼,可以到场,车和工作不帮你占用。
电话里没人说话。
周梅把一件女儿的校服抖开,抖了两下。
小齐说:行,你有自己的规矩。
我说:嗯。
他把电话挂了。
周梅看着我。
你就不能多说一句软话?
我说得不够软?
你以前会说,等我想想。
那是没想好怎么拒绝。
这句话一出来,我自己也觉得有点重。
周梅的手停在半空。
我低头继续削苹果,削出来的果皮断了,掉在案板边上。
我把它捡起来,扔进垃圾桶,没再解释。
晚上,我妈来送炖好的萝卜。
她把砂锅放下,问我:车真交回去了?
嗯。
交回去也好,晚上能在家吃饭。
她说完就去看女儿的作业,像只是随口一提。
我站在厨房门口,想说以后接送她会麻烦,没说。
她拿起女儿的铅笔盒,发现里面少了一支铅笔,蹲下去在沙发底下找,找了半天没找到。
你们家这沙发,底下什么都能藏。
周梅在卧室里说:那支笔在书包侧袋。
我妈笑了一声:我就说嘛。
这些日子,周梅对我的态度没有明显变化。
她照常给我留饭,照常把洗好的衬衫挂在阳台。
只是以前会把我的车钥匙放在鞋柜上,现在鞋柜空了,那里摆了一盆小小的吊兰。
我以为她还在跟我较劲。
后来才发现,她开始自己坐公交去接女儿了。
第一天回来,她把包放在门口,喘了两下,问我:家里有没有凉白开?
我倒给她一杯。
她喝完说:公交站那边新开了一家面包店,排队的人特别多。也不知道有什么好吃的。
我说:下次买一个。
你下次不是要去接孩子吗?
我去买。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第二天,小齐的母亲又来了。
她没进门,在楼道里拉着周梅说话,声音不大,我在厨房洗碗,听见几句。
你弟弟记性不好,可他也不是故意占便宜。
我知道。
你们家老周以前什么都肯帮,突然这样,像是有人在背后说了什么。
没人说。
那就行。亲戚之间,留个口子。
周梅没有答。
我把最后一个盘子冲干净,关了水。
二姐进屋时,笑着问我:老周,最近不上班,反倒清闲了?
还在等安排。
你老板走了,你也不能闲着。小齐那天你不来,他媳妇娘家人都看笑话了。
以后这种事,提前找车。
你这话说得……
她顿了顿,见我没接,只好改口:我不是怪你。就是家里人互相搭把手,别太分明。
我把抹布搭在水池边。
分明一点,大家都轻松。
二姐看了看周梅,周梅低头整理桌上的牙签盒。
临走时,二姐拍了拍我的胳膊。
你别把话说死,哪天有事,还是要互相照应。
我点头。
能帮的我会说,不能帮的也会说。
她走后,周梅坐在沙发上拆一包纸巾,一张一张往盒子里塞。
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你老板。
像吗?
他说话也这样,听着不凶,谁都接不住。
我笑了一下。
他涨过十四次我的工资,骂我也有底气。
你还记得这个。
我记性好。
其实我记得最清楚的,是每次涨完之后,程远舟都不会立刻让我加活。
他会先问一句:家里时间够不够?
有一次我女儿发烧,我晚到了七分钟,他没说我,只把当天的行程往后挪了。
这些细节我以前没当回事。
那天晚上,程远舟终于打来电话。
包看了吗?
没有。
那你现在打开。
我把包放到茶几上,拉开拉链。
里面有一本旧黑皮本,一把车钥匙,还有几张折好的纸。
周梅从厨房出来,站在门口。
黑皮本第一页写着一行字。
陈师傅,家里晚饭七点半,别把他的晚上也排满。
是程远舟的字。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周梅问:他说什么?
我把本子合上。
没什么,工作记录。
她没追问,去阳台收衣服。
我翻到后面,里面记着九年来每次出车的时间、地点、临时加班,还有每一年我请假的日子。
字很小,边上偶尔写着一句备注。
女儿家长会。
母亲复诊。
七点前放人。
那把车钥匙上,贴着一张便签。
新车不适合你,先用旧车。别让家里人拿去当公车。
我把便签撕下来,折好,夹进黑皮本里。
电话那头,程远舟说:明天来一趟望江小区,别穿得太正式。
做什么?
见个人。
又开车?
先见人。
我还没回答,周梅在阳台喊我。
老周,女儿的白袜子是不是你拿去擦桌子了?
没有。
那怎么在厨房窗台上?
我看着手里的旧车钥匙,回她:可能是它自己走过去的。
她在阳台笑了一声,没再问。
边界不是把门关死,是让每个人都知道,哪一扇门不能随便推。
04.
第二天去望江小区前,周梅给我装了两个包子。
她把包子用纸袋包好,递过来时说:别空着肚子等人。
我接过来,问她:你不问我见谁?
你不是说工作安排吗?
嗯。
她低头把纸袋口折了两下。
那就去吧。
这句话听着平常,手指却一直压着纸袋边。
望江小区是程远舟以前住的地方。
门口的保安换了人,我报上名字,他翻了几页登记册,才让我进去。
程远舟在一楼的会客室,旁边坐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是他妹妹程兰。
她见我进来,第一句话是:陈师傅,辛苦你了。我哥说你最稳妥。
我坐下。
程远舟把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这是静安里物流园的调度岗位,白天班,离你家不远。熟人介绍的,先试三个月。
我没翻。
我还能开车。
你不想一直开。
我没说过。
你每次七点前把我送回去,坐在车里都不熄火。我看得见。
程兰接过话:我哥退下来以后,家里那辆车要处理,司机也不能一直闲着。他跟园区那边说了,你做事细,脾气稳,能管车,也能管人。
我看着桌上的文件,没伸手。
工资呢?
程远舟说了个数,比我现在少一些,但工时固定,周末大多休息。
我没出声。
程兰以为我嫌少,连忙说:不是让你立刻答应。你家里情况我也听说了,孩子还小,老人要照看,晚上总跑确实不合适。
这时,程远舟把那个灰布包拿过来,打开给我看。
里面除了黑皮本,还有一摞信封,信封上写着日期。
这些是你九年的出车记录。我让财务核过,有几个月加班没算进去,补在里面。
我抬手按住信封。
程总,这不用。
不是送你的。
那是什么?
你自己该拿的。
他说得很平常,好像只是把我落在车上的东西还回来。
我没拿。
程兰看着我,忽然说:我哥原本想直接给你一笔钱,让你休息几个月。我劝住了。你这个人,拿了钱也不会闲着,多半回家修水龙头、给亲戚搬东西。
我抬头看她。
她笑了笑。
我说得不对?
我没有否认。
上周我还答应帮小齐去取婚礼用的桌布,只是后来没去。
那天晚上我在厨房里对着水池嘀咕了半天,说一家人都把我当成万能钥匙,哪把锁都拿来试。
周梅在卧室里听见了,没出来。
我以为她没听见。
程远舟把车钥匙推到我面前。
旧车你先开回去,半年后再还。不是给你,是方便你接送孩子,照顾老人。车上的油和保养我安排,你别拿去给别人办事。
我摸了摸钥匙上的便签。
这算什么?
算我最后一次给你派活。
开车?
把自己的日子开回来。
我低头笑了一下,笑得不太自然。
程兰把调度岗位的资料往我这边推了推。
你回去跟家里商量。别急着答应,也别因为谁说一句不孝顺就拒绝。这个岗位不是看你愿不愿意牺牲,是看你能不能把事情做好。
我把文件拿起来。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几下。
是小齐。
姐夫,二姐说你今天有空,能不能把我婚礼剩下的东西送到仓库?就一趟。
我看着那行字,手指停在屏幕上。
程远舟没有看我,只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
程远舟抬眼。
怎么,不回?
回。
我打字。
今天不方便。以后需要用车,请提前找正规车辆。我的时间不再临时安排。
发出去后,小齐很快回了一个问号。
我没再解释。
程兰看着我,轻轻点了一下头。
这就对了。
我以前是不是很麻烦?
不是。她说,你以前太好说话,别人分不清那是善良,还是你没有安排。
我把资料装进灰布包里。
回家时,周梅正在客厅擦一张已经很干净的桌子。
桌上摆着那盆吊兰,叶尖有些发黄。
她看见我手里的包,没问。
我把资料放到桌上。
程总给我找了个工作,白天班,离家不远。
哦。
旧车也让我先开半年,只能家用。
哦。
她继续擦桌面,擦到桌角时,停了停。
工资少多少?
少一点。
那你答应了?
我想试试。
她把抹布叠成方块,放在桌上。
那小齐那边呢?
我说不去。
他会不会觉得……
觉得什么都可以。车和时间是我的,我得先知道它们去哪儿。
周梅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起身去厨房,把那两个包子放进蒸锅里热。
你还没吃吧。
路上吃了。
那也热一个,晚上给女儿吃。
她把火拧小,锅盖边上冒出一点白气。
我可以把肩膀借给家人靠一会儿,但不能把整个人交出去,让谁都来安排我的方向。
05.
调度工作试了半个月。
每天六点多出门,下午五点半到家。
园区里的司机都比我年轻,第一天有人把一沓单据往我桌上一放,喊我老周,让我帮忙核一下。
我看了看表。
你先自己核,哪里不懂再问。
他愣了一下。
以前在程远舟身边,谁把事情推给我,我多半先接过来。
接多了,大家就觉得那是我的位置。
现在我把单据推回去。
不是每一次拒绝都需要解释半天。
回家后,女儿已经开始自己下楼买文具。
周梅接她的次数少了,我妈也不再一个人提着菜爬楼。
我们把时间重新分开,家里反而没那么乱。
小齐一开始不适应。
他在家庭群里发过两次消息,一次问能不能借车,一次问我认识不认识礼堂的负责人。
我都按事情回答,不多说,也不装没看见。
周梅二姐有一天来送喜糖,站在门口没进来。
她把糖盒递给我。
你那天不来,小齐后来找了辆车,也没耽误。
挺好。
他嘴上说不怪你,心里还是有点堵。
慢慢就好了。
她看着我,犹豫了一下。
其实那辆车,是我让他问你的。我想着都是亲戚,能省一笔是一笔。后来你姐说,车是公司的,出了事谁都说不清。
我没想到她会跟我说这个。
她又补了一句:小齐那阵子手头紧,婚礼也不想办得太寒酸。可他找你帮忙找惯了,开口就没把分寸想明白。
我知道。
你别记着。
我没记。
她笑了笑,把糖盒往我手里塞。
拿着,给孩子吃。
她走下楼,周梅才从厨房出来。
她跟你说什么了?
说小齐后来找车了。
她没说别的?
说你弟弟手头紧。
周梅把围裙解下来,挂在椅背上。
她怎么什么都跟你说。
你不也知道?
我知道有什么用。
她坐下来,剥了一颗糖,没吃,放在掌心里揉包装纸。
那几天我也想着,你跟老板这么多年,他走了,工作没着落。小齐要结婚,能帮就帮。后来你把车交回去,我才发现,家里好多事都默认是你来接。接孩子,送我妈,跑我弟弟那边,连楼下的快递都是你拿。
快递不是我拿,是你不想下楼。
我那天穿着拖鞋。
你哪天不是穿拖鞋。
她笑了一下,笑完又低下头。
我不是故意把你当成什么都能做的人。
我知道。
你不知道。
她把糖纸一点点抚平。
我只是觉得,你不说累,就是不累。你不说不愿意,就是愿意。
我看着她,没马上回话。
这句话我听过很多次,只是以前没人这样说。
我妈在门外敲了两下,没进来,隔着门喊:梅梅,楼下的青菜我放你们门口了,别忘了拿。
周梅赶紧起身开门。
门外除了青菜,还有一个蓝布文件袋。
我一眼认出来,是程远舟那个灰布包里的袋子。
谁送来的?
我拿起来,里面是一份调度岗位的正式录用通知,还有一张折得很小的纸。
纸上只有一句话。
陈师傅,如果他总说没事,你们替他问一句,今晚几点回家。
周梅看完,没说话。
我妈也凑过来,戴着老花镜看了半天。
这字挺好看。
程总写的。
他还管你晚上几点回家。
以前就管。
我妈把纸递还给我。
那以后七点半吃饭,别等你。
周梅马上说:他五点半就到家,等什么。
我说的是你。
我也不饿。
两个人一来一回,像在说菜叶子该放冰箱还是放阳台。
我把那张纸夹进黑皮本,放进抽屉。
抽屉里原本有一小盒螺丝、一把旧剪刀,还有女儿小时候掉下来的乳牙。
周梅把青菜拎进厨房。
晚上吃面?
行。
你别又说随便。
那就吃面。
面里放鸡蛋?
放。
她站在厨房门口回头看我。
以后小齐要是再找你,你自己回,不用问我。
你不怕他怪你?
他怪我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那你以前怎么不说?
以前怕你夹在中间。
她说完就去洗菜,水声哗啦啦的,盖过了后半句。
我把旧车钥匙挂到玄关,钥匙旁边多了一把家门备用钥匙。
那是周梅以前收着的,今天不知什么时候放了出来。
我没有问。
真正的体谅,不是替对方答应所有人的请求,而是允许对方把不方便说完整。
06.
调度工作转正那天,园区给我换了张新工牌。
工牌挂绳太长,走路时一直碰到桌沿。
我回家后拿剪刀剪短了一截,周梅看见了,说剪得不齐。
你给我重新剪?
我剪出来也不齐。
那你还说。
我只是提醒。
她接过剪刀,咔嚓一下,剪掉多出来的线头。
女儿在旁边写作业,忽然问我:爸爸,你以后还开车吗?
开,偶尔开。
那你还会送以前那个爷爷吗?
他有自己的司机了。
他会不会想你?
可能会。
女儿想了一会儿,又低头写字。
那你想他吗?
周梅正在整理书架,听见这句,手里的书停在半空。
我说:有时候。
那你为什么不去找他?
因为我要上班。
女儿觉得这个答案很合理,继续写她的算术题。
我妈在厨房炖汤,锅盖被蒸汽顶得轻轻响。
她现在不再每天过来接孩子,只在周三和周日来吃饭。
周梅把她的拖鞋放在门边,鞋底朝里。
小齐婚礼结束后,来过一次。
他提着一袋水果,在玄关站了半天,像不知道该把袋子放哪里。
姐夫,车还在你那儿?
嗯。
我以后不用了。
知道。
那个,之前我说话不好听。
你哪句?
他挠了挠头。
就……车那事。
过去了。
你别每次都回两个字。
那我回三个字,吃水果。
他笑了,把水果放到厨房。
周梅从里面探出头:你们两个站门口说什么呢,进来坐。
小齐坐了十分钟,聊的都是礼堂、菜品、他媳妇嫌婚庆花太多。
临走时,他忽然问我:姐夫,你们园区还缺司机吗?
缺不缺我不知道。
我有个朋友想找白天班。
让他自己去问。
你帮我问一句呗。
我看着他。
他马上改口:算了,我让他自己去。
这次他记住了。
晚上九点多,程远舟打来电话。
新工作还习惯?
还行。
车开得少了,手生不生?
方向盘不会忘。
你那本记录带回去了?
带回去了。
别给你老婆看太多,里面有我迟到的次数。
她已经看过了,说你字好看。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会儿。
她还说别的没有?
说以后七点半吃饭。
程远舟笑了。
那你就七点半到家。
你现在还管我?
习惯。
我看着客厅的钟。
七点四十,桌上的面已经坨了,周梅把碗端进厨房重新热。
女儿趴在沙发上找她的彩笔,找不到,嘴里念叨着刚才明明放在这里。
我蹲下去替她看沙发缝。
一支蓝色彩笔滚到了茶几底下。
我伸手够出来,递给她。
周梅在厨房喊:老周,面要不要加一点水?
加。
加多少?
你看着加。
你以前不是最烦别人说看着加吗?
今天不烦。
她在里面笑了一声。
我把女儿的作业本收好,又去玄关看了一眼。
旧车钥匙还挂在那里,旁边那把备用家门钥匙晃了晃。
窗台上的薄荷长得太乱,周梅说明天要剪。
她拿着两只碗出来,把其中一只放到我面前。
你别总吃坨面,胃……算了,不说了。
我吃得挺快。
你吃饭一直快。
以前赶时间。
现在呢?
我夹起一筷子面,吹了吹。
现在等你们。
她没接这句话,转身去拿醋。
女儿在旁边问:妈妈,鸡蛋呢?
锅里还有半个。
我要大的。
大的给你爸爸了。
我低头看碗里那半个鸡蛋,夹起来放进女儿碗里。
周梅马上说:你别惯她。
我不饿。
你每次都说不饿。
她把那半个鸡蛋夹回来,放进我碗里。
电视里有人在说话,听不清。
女儿的彩笔在桌上滚了一圈,停在我的手边。
我把它推回她的本子旁边,顺手拿起筷子。
有些日子不必重新安排得多漂亮,晚饭热一下,钥匙挂在门边,人按时回来,就已经够了。
吃到一半,周梅忽然问:明天你几点下班?
正常五点半。
那回来时买点葱。
家里还有吧。
只剩葱白了。
那买。
别忘了。
不会。
她低头喝汤,女儿在旁边翻作业本。
我把碗里的面慢慢吃完,起身去厨房拿菜篮。
门口那双拖鞋被我踢歪了一只,我弯腰摆正,拿上钥匙,才发现周梅不知什么时候把旧车钥匙旁边的灰布包也挂了起来。
包还是那个包,鞋带已经换成了红色的。
我站了一下。
这个包怎么挂这儿了?
厨房里传来她的声音。
放柜子里占地方。
里面东西呢?
都在。
那怎么不放柜子?
你不是总要找吗?
我摸了摸包上的拉链,没有打开。
回来给你带葱。
买两根就行,别又买一把。
我应了一声,关门下楼。
楼道灯亮了一盏,脚边有一张不知道谁家掉出来的练习纸。
我没去捡。
走到一楼时,听见楼上周梅喊女儿洗手,女儿说再等一分钟。
我在门口停了停,推开单元门。
菜篮子空着,钥匙在手里轻轻碰了一声。
后来我回家,先把钥匙挂好,再去洗手。
周梅在厨房问我葱买回来没有,我说买了两根,她说那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