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窗聚会上混得最好的班长给每人发了6千红包,唯独跳过了我,散场时他单独把我叫到车上:兄弟,这个项目你帮我把把关

免责声明:本文为虚构故事,请读者朋友注意辨别,理智思考。

同窗聚会上混得最好的班长给每人发了6千红包,唯独跳过了我,散场时他单独把我叫到车上:兄弟,这个项目你帮我把把关

同窗聚会上混得最好的班长给每人发了6千红包,唯独跳过了我,散场时他单独把我叫到车上:兄弟,这个项目你帮我把把关-有驾

第1章

周正咬断第四根蟹腿的时候,对面的老同学正在吹他新换的保时捷卡宴。吹得唾沫星子溅进了蘸碟,坐在他旁边的女生不动声色地把自己的碟子往外挪了两公分。

“落地一百二十个,选配等了我四个月。陈远,你那个奔驰E现在开着还行?该换啦,新E级我试了,底盘软得跟棉花似的。”

陈远脸上挂着笑,嘴上说着“是是是,回头得找你取取经”,手里捏着的筷子却在桌下微微用力。周正看见他指节泛白。

班长吴海没参与这个话题。他坐在正对包间门的位置,面前放着一瓶喝了一半的茅台,身后站着酒店经理,每隔十五分钟过来亲自给他添一次茶水。周正进来的时候瞥了一眼,经理别在胸口的工牌写着“餐饮部总监”。

六年前他们毕业的时候,吴海是班里第一个拿到腾讯offer的人,起薪三十万。现在是他们这个班唯一一个在福布斯U30榜上挂过名的人。虽然只是挂了个名,但在这个年纪,已经足够让所有人在他面前把腰弯下去一截。

饭吃到一半,吴海放下筷子,站起来,拍了拍手。

“行了行了,老同学聚一次不容易,听我说两句。”包间里迅速安静下来。“咱们班二十三个人,今天到了二十一个,周正你没变啊,还这么不爱说话。”

周正抬眼看了他一下,没接话。他嘴角沾着蟹黄,用纸巾擦了擦。

吴海笑了一下,从身后的手提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拍在桌上。

“毕业六年了,我混得还算不错,没什么能给大家的,就一点心意。按人头,一人六千,图个吉利。”

包间里安静了两秒,随后炸了。有人喊“吴总大气”,有人吹口哨,有人站起身跟他握手。陈远坐得离吴海近,第一个接过那个印着红色“福”字的信封,捏了捏厚度,脸上的笑意终于真了几分。

“六六六,海哥这波真的六。”

吴海一个一个地发,发到谁手里都要拍一下对方肩膀,说一句“辛苦了”或者“好好干”。六千块现金,崭新的连号票子,装在最普通的那种银行点钞纸袋里。周正看着那些纸袋一个一个传过去,左手边的赵敏接过之后立刻拆开数了一遍,数完抬头冲吴海比了个大拇指。

“海哥,我真服了,你是真把我们当兄弟。”

周正低头继续剥蟹。那是一只帝王蟹,三斤八两,团购价一千九百九十九。周正记得这个数字,因为是他点的。刚才点菜的时候没人看菜单,所有人都围着吴海说话,服务员拿着平板站在旁边等了五分钟,最后是周正接过来,勾了几个贵的,把人均凑到了八百。

他剥蟹的手法很熟练,先把蟹腿从关节处拧断,用剪刀沿着壳边缘剪开一道口子,再用蟹钳一夹,完整的蟹肉就脱出来了。坐在他右手边的孙丽看着他剥完第四条腿,欲言又止地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

吴海发到了周正前面那个人。那个人叫李辉,毕业后去了老家的县行做柜员,干了三年受不了,辞职跑外卖,跑了两年腿出了毛病,现在在一家便利店上夜班。李辉接过信封的时候手有点抖,他说:“海哥,这个,太多了吧……”

吴海拍拍他的肩:“拿着,给家里老太太买点好的。”

李辉眼睛红了一下,把信封小心地揣进外套内兜,拉链拉好。

然后吴海走到了周正面前。

包间里其实没几个人在看他俩,大部分人都在低头数钱或者拍照发朋友圈。但周正感觉到孙丽往他这边偏了偏头,李辉把内兜的拉链拉开又拉上,陈远放下了那杯他端了十分钟没喝的酒。

吴海手里还剩两个信封。他看了看周正,没递过去。

“周正,”吴海的声音不大,但包间安静了一瞬,“你那份,我回头单独给你,有些事想跟你聊聊。”

他说的是“有些事想跟你聊聊”,但他手里那两个信封,一个递给了站在周正身后的服务员,说“给隔壁包间的王总送去”,一个放回了自己包里。动作流畅自然,像是排练过一样。

周正点了点头,说:“行。”

他把剥好的第四条蟹腿肉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帝王蟹的肉带着海水咸味和一点点甜,肉质紧实弹牙。他拿起湿巾擦了擦手,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八点四十七分。

饭局在九点半散场。散场的时候吴海被七八个人围着要微信,说是“以后有什么好项目带带兄弟”,吴海笑着应付,谁的二维码都扫了,但周正注意到他扫完就退出了添加界面。李辉想加他,他手机举了半天,吴海那边一直在跟别人说话,最后李辉讪讪地把手机收了回去。

周正穿外套的时候,孙丽凑过来,低声说了一句:“他是不是忘了?要不……你去问问他?”

周正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到顶,裹住半张脸:“没忘。”

孙丽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周正冲她摆摆手:“你先走吧,你老公不是限号么,别让他在楼下等太久。”

孙丽叹了口气,走了。

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吴海靠在包厢门口的走廊上抽烟。酒店走廊禁止吸烟,但没人过来管他。他看见周正出来,把烟掐了,扬了扬下巴:“走,车上说。”

周正跟着他下到地下车库。吴海的车是一辆黑色的迈巴赫S480,新车,车牌尾号三个8。吴海拉开副驾驶的门,示意周正坐进去。周正没有犹豫,弯腰坐了。

车内皮革的味道还很新。吴海坐上驾驶座,点火,但没有挂挡。他沉默了几秒钟,从手套箱里拿出一个文件袋,递给周正。

“兄弟,”他说,“这个项目你帮我把把关。”

周正接过文件袋,没急着打开。他捏了捏厚度,里面的东西大概有七八页纸。纸质是普通A4,不是那种招投标用的铜版纸。封面上没有写任何,只有用回形针别着的一张便签,上面写了一行字。

周正看清那行字的瞬间,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便签上写的是:“周正,恒泰资本,风控总监。”

恒泰资本。恒泰资本就是他们今天吃饭的这家五星级酒店背后的大股东。周正半年前入职恒泰的时候,没跟任何人提过。他的微信朋友圈上一条更新还是三年前的春节。

吴海侧过身,看着他,脸上没笑:“你半年前进恒泰的那天,我就知道了。我一直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机会跟你聊。”

周正把便签揭下来,折好,放进自己外套内兜。然后他翻开文件袋,抽出里面的材料。是一份商业计划书的精简版,关于一个新能源电池回收的项目,融资额度八千万。

他看了三页。三页之后他抬起头:“你出资方是谁?这个项目的基本面我看不懂,你找过别人没有?”

吴海没有立刻回答。他食指轻敲方向盘,敲了三下。

“我找过你们恒泰的人。你们投资部的张总,我跟他吃过三次饭。他说项目不错,但风控那边卡了一道,说回收资质有问题。”

他说完,停顿了一下,看着周正的眼睛。

“周正,我知道你在恒泰的风控部。你虽然挂着总监的名头,但上面还有个分管副总压着你。这个项目你帮我看看,是哪里卡住了,怎么过。你放心,不让你白干。”

他伸手从后座又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比之前发的那种厚了五倍不止,放在周正腿上。

“这是定金。项目成了,后面还有这个数的五倍。”

周正低头看着那个牛皮纸袋。他伸出手,把纸袋拿起来,掂了掂分量。然后他把它放回了吴海腿上。

“你把之前发的那个红包给我就行。”

吴海挑了一下眉:“嗯?”

“你发给同学们的那个,”周正说,“六千块。那个你还没给我。”

吴海盯着他看了三秒钟。地下车库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鸣声。

然后吴海笑了。他笑得很轻,像是被什么好笑的事情逗到了,又像是松了口气。他从扶手箱里拿出一个信封,跟之前发给别人一模一样的那种,红色“福”字印刷,银行点钞纸袋。

“给你留着呢。”他把信封递过来。

周正接了,拉开外套拉链,放进了和那张便签同一个内兜。两样东西贴在一起,一个印着“福”,一个写着“恒泰资本风控总监”。

“项目的事,我回去看。”周正说,“但你别抱太大希望。我上面确实有人压着,我能做的有限。”

吴海点头:“你肯看就行。”

周正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他下车,关上门,对着车窗点了点头,转身往电梯间走。他听到身后吴海的车缓缓驶出车位,轮胎碾过地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电梯到了负一层,门打开,里面站着三个刚从宴会厅下来的客人,西装革履,胸口别着参会证。周正走进去,按了1楼。

电梯上行的时候,其中一个客人接了个电话。

“喂,张总,我到了……对,刚跟吴海吃完饭……他那个项目?呵呵,急什么,风控那边他搞不定的,最后不得回来求我们?”

周正站在电梯角落,看着楼层显示屏从B1跳到1。他面无表情。

门开了,他走出去。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只有一句话。

“你查一下三年前城南那场火灾,火场里死的那个人,跟吴海是什么关系。”

周正停在大堂中央,头顶的水晶吊灯晃得他眼睛发酸。那条短信没有署名,他回拨过去,对方已关机。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拉紧羽绒服拉链,推开酒店的旋转门走进外面的夜色里。冷风迎面扑过来,他裹了裹领口,往马路对面的公交站台走。

口袋里六千块现金和那张便签贴在一起,隔着薄薄的一层纸袋,硌着他的肋骨。

第2章

周正住的地方在城东,一个九十年代建的老小区,没有电梯,六楼顶楼。楼道灯坏了两盏,他摸黑爬到四楼转角的时候,脚下踢到一个空啤酒罐,罐子顺着楼梯骨碌碌滚下去,在安静的夜里响得格外刺耳。

他站了两秒,没动。楼上有人骂了一句:“谁啊大半夜的。”

他没接话,继续往上走。

开门进屋,玄关的灯亮着,是他出门前特意留的。客厅很小,一张沙发一张茶几,茶几上摊着三份没看完的尽调报告,旁边压着一个吃了一半的面包,包装袋敞着口,已经有点干了。他脱了羽绒服挂在门后挂钩上,内兜里的信封和便签一并摘出来,放在鞋柜上。

然后他去厨房烧了壶水,泡了杯速溶咖啡,坐到茶几前。

吴海给他的那份材料他一页一页翻完了。新能源电池回收,听起来是个好赛道,政策补贴拿满,上下游产业链也成熟。但他越看越不对劲——页面上写着一家叫“绿源再生”的公司作为技术合作方,而这个公司的注册地,他有点眼熟。

他打开笔记本电脑,登录企业信息查询系统。输入“绿源再生”,跳出来的法人名字他没见过,但股东结构那一栏里,穿透三层之后,出现了一个他认识的名字:赵为民。

周正盯着这个名字看了很久。咖啡凉了,他没喝。

赵为民是吴海的大学室友,比他们高一级,当年在学校里搞过校园贷,后来毕业没两年就进去了,判了三年。周正对这个人印象很深,因为大三那年他们班有个女生被赵为民的人堵在宿舍楼下催债,周正路过报了警,后来赵为民出来之后在学校贴吧上发过帖子点名骂他,帖子被删了,但截图在同学群里传了好一阵。

三年前城南那场火灾。周正又想起那条短信。他把页面关掉,在搜索框里输入“城南 火灾 2023”。

跳出来的新闻他不用看都知道内容。2023年11月,城南一家违规经营的电池回收仓库发生火灾,烧了四个小时,消防出动八辆水罐车,死了两个人,一个值班员一个保安。事故定性为安全生产责任事故,仓库负责人被刑拘,后来判了两年缓刑。新闻里没提那家仓库是谁的,只说“个体经营户”。

周正当时看过这条新闻,因为起火点离他当时租的房子只有两公里。那天晚上他站在阳台上能看到城南方向的天空被映成暗红色,空气里有股烧焦塑料的苦味。

他把页面关掉,靠在椅背上。天花板上有道细长的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他搬进来的时候就有,房东说没事,老房子都这样。

手机又亮了。不是短信,是微信。一个没有备注名的联系人发来一条消息,头像是一张纯黑色的图。

“看完了?赵为民今年五月出来了。绿源再生是他出来之后注册的。”

周正没有回复。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继续看那份材料。这一次他看得更仔细,每一页的数字他都逐行核对。营收预测、成本拆解、产能爬坡曲线、政府补贴申报路径。看到第四页的时候他停住了——有一笔“前期设备购置”的预算,金额两千三百万,对应的供应商名称是空白的,只写了三个字:“待确认”。

他把这一页折了角。

凌晨两点,他给吴海发了一条微信:“材料我看了,有一个问题,设备供应商为什么没写?”

消息发出去之后等了五分钟,吴海没回。周正也没等,他去卫生间洗了把脸,躺到床上。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吴海的电话来了。周正接起来的时候听到那边有广播声,像是在机场。吴海的声音带着点倦意:“设备供应商没写是因为还没定,我有两个备选的,但是想听听你的意见。你什么时候有空?见面聊。”

周正说:“我白天上班,晚上吧。”

“行,晚上七点,还是那家酒店,二楼茶室。”

周正挂了电话,起床洗漱。他到公司的时候八点四十,恒泰资本的办公室在市中心一栋写字楼的二十八层。整层都是他们的,前台后面挂着一块巨大的LED屏,滚动显示着他们投过的项目logo。周正刷工牌进了办公区,自己的工位在风控部那一排的最里面,靠窗,桌上堆着几摞档案盒,电脑屏幕还亮着昨天没关的表格。

他坐下,打开邮箱。未读邮件二十三封,其中两封来自投资部,催他上周提交的两个项目的风控意见。他先把这两封回复了,措辞是“意见已出,详见附件”。附件他上周就写好了,只是压了两天才发。

风控部门开晨会的时候他坐在最后一排,分管副总李成栋在上面讲季度目标完成率。讲着讲着突然点了他的名:“周正,绿源再生的那个立项你们风控这边看了没有?投资部那边说推了两周了,你们进度怎么样?”

会议室里七八个人都看向他。周正说:“材料我昨天收到了,正在看。”

李成栋点点头:“尽快。张总那边催得紧,说这个项目窗口期短,晚了抢不到。”

周正没再接话。他看着李成栋身后的PPT,上面写着“Q3储备项目池”,绿源再生不在上面。立项都还没过,投资部就说“窗口期短”,这个逻辑他不太理解。

散会之后他在茶水间碰到投资部的张维。张维端着杯美式靠在操作台边上,看见他进来,笑了一下:“周总,绿源那个你们风控看完了没有?别拖了,那边等米下锅呢。”

周正接水,说:“快了。有个问题想请教你,你见过他们那个技术合作方的实控人没有?”

张维愣了一下:“技术合作方?你是说绿源?他们实控人不是张总自己见的吗?我这边只是初步过了一下材料。”

周正点了点头,没继续问。他端着水杯回工位,打开绿源再生的工商信息页面,把股东穿透的截图保存下来。

下午四点,他接到了孙丽的电话。孙丽在电话那头犹豫了一下才开口:“周正,我今天跟李辉碰了个面,他说昨天那个红包他回去拆了,是六千整。但是他后来发现了一件事……吴海给他的那个信封里面,除了钱,还有一张名片。”

周正握着手机没说话。

“名片上印的是个什么回收公司的名头,叫‘旭升再生资源’,”孙丽的声音低下去,“李辉说他不明白什么意思,但是那个名片夹在钱中间,不像是放错的。”

周正拿起笔在便签上写下了“旭升再生资源”六个字。他说:“李辉还说什么了?”

“他说他打电话问了赵敏,赵敏说她也有,就是一张普通名片,没写名字,就一个公司名和一个座机号。赵敏以为每个人都有,就没当回事。但李辉说不是每个人都有,他问了陈远,陈远说他信封里没有。”

周正看着便签上那几个字。“孙丽,你那个信封里有没有?”

孙丽沉默了两秒,说:“有。我昨晚没注意,今天李辉说了我才翻出来看的,夹在钱中间,跟李辉的一样。周正,这是怎么回事?”

周正没回答。他又问了一句:“你名片还在吗?”

“在,我放在家里了。”

“帮我拍个照发过来。”

挂了电话,他靠在椅背上。窗外是下午四点半的太阳,斜着打进来,在桌面上拉出一道金黄色的长条。光柱里有浮尘缓缓飘动。

他把昨天那张“绿源再生”的截图和今早“旭升再生资源”的名片并排放在桌面上。两个名字,一个注册时间在今年五月,法人是赵为民。另一个他还没来得及查,但直觉告诉他,不会太远。

手机震了一下,孙丽把名片照片发了过来。他放大看了看,座机号是本地号段,地址栏写的是城南经济开发区。

城南。又是城南。

他正要打开查询页面,微信弹出一条新消息。是昨晚那个纯黑头像的人,只发了两个字:“别查。”紧接着又一条:“你现在查的,明天就会有人知道。”

周正盯着那两条消息看了几秒钟,然后把手机屏幕关了。

五点半,他开始收拾东西准备下班。临走前他把绿源再生的材料复印件塞进公文包,跟昨天吴海给的原件放在一起。电梯下行的时候他碰到了李成栋,李成栋看了他一眼:“今天走得早?”

“约了人。”

“绿源那个,尽快。”

周正走出写字楼大门的时候,外面开始飘雨了。细密的小雨,像针尖一样扎在脸上。他站在门廊下撑开伞,往地铁站走。走到一半,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以为是孙丽或者吴海,拿出来一看,是另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你最好弄清楚三年前那场火,死的那两个人里面,有一个是吴海的表弟。”

第3章

晚上七点,周正到酒店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二楼茶室在走廊尽头,推门进去是一间中式装修的包间,红木茶台,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宁静致远”。吴海已经坐在里面了,面前摆着一壶泡好的普洱,茶汤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他旁边还坐着一个人,三十出头,圆脸,戴一副金丝眼镜,看见周正进来站起身。

吴海抬手示意周正坐对面:“介绍一下,这是陈旭,旭升再生的负责人。”

周正坐下的动作顿了一瞬。旭升再生。孙丽发给他的那张名片上的名字。他面上没动,把公文包放在身侧,伸手接过陈旭递来的茶。

“周总好,吴总跟我说过好几次了,说恒泰风控的周总是他大学最好的兄弟。”陈旭笑着,眼镜片后面的眼睛很亮,语气热络得像见了多年老友。

周正抿了口茶,没接他那个“最好的兄弟”。他看向吴海:“你说有两个备选供应商,陈总就是其中之一?”

吴海点头:“对。旭升这边规模小一点,但在城南有现成的场地和设备,去年刚拿到环保许可证,起步快。另一个备选是大厂的华东代理,体量更大,但排期要等到明年三月。”

他把两份文件推到周正面前。一份是旭升再生的公司简介,一份是另一家厂的代理协议草案。周正先翻了代理那份,翻开第一页看到注册资本金的时候眉毛没动,但心里过了一遍数字——三千五百万,对一个代理公司来说偏高了。他又翻开旭升那本,第一页就是场地照片,城南开发区金港路七号,围墙上涂着蓝白相间的环保标语,大门旁边挂着一块崭新招牌。

周正盯着那块招牌看了两秒,然后把文件合上了。

“吴海,”他语气平得像在念报告,“昨天你给我的材料里,技术合作方是绿源再生。今天你让我看两个备选设备供应商,一个是这家旭升。但绿源再生的法人赵为民,是你大学室友。旭升再生的法人陈旭,现在坐在这里。这两个人,跟你什么关系?”

茶室里安静了一下。陈旭脸上的笑僵了不到半秒,很快恢复过来,低头去摸茶杯。吴海靠在椅背上,食指又敲起了桌面。他敲了两下,停住。

“赵为民是我找来做技术背书的,他在这个行业里的经验确实比我多。陈旭这边是新的场地,跟技术方分开,权责清楚。”吴海说完这些,看了周正一眼,“周正,你担心的我懂。但我跟你说实话,这个项目我要做,能用的资源都得用。赵为民坐过牢,这我知道,但他那三年在里面不是白待的,他学了全套的电池拆解工艺流程,出来之后正好能用。”

周正没接他的话。他转向陈旭:“陈总,旭升的场地是租的还是买的?”

陈旭说:“租的,签了五年约。房东是城南开发区管委会下面的一个平台公司。”

“租金多少?”

“年租金一百二十万,包含水电配套。”

周正点头,又问:“你那套设备的产线来源是哪家?”

陈旭说了个名字,是南方一家中小型设备厂。周正对这个名字没印象,但他记下来了。他拿出手机在桌下搜了一下这家厂的工商信息,成立时间很新,今年三月,注册资本五百万,实缴一栏写的是零。

吴海看着他手机屏幕的反光,笑了一声:“周正,你别这么紧张。我又不是第一天做生意,这些细节我都有数。陈旭的设备厂那边签了购销合同,付款节点跟项目进度挂钩,不会出问题。”

周正把手机扣在桌上:“那我问你一个更直接的。这个项目,你拉了几个人进来?”

吴海没说话。

“昨天你给班里二十个人发了红包,每人六千。”周正声音不大,但一字一字很清楚,“二十个人里头,你选了一部分塞了旭升的名片。你想干什么?让他们投钱?还是借他们的身份做什么?”

陈旭的脸色终于不太自然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杯底碰在茶台上发出一声轻响。

吴海看着周正,眼睛里的笑意淡下去。他沉默了几秒,说:“我是想搭一个合伙人结构。每个人投的金额不多,十万二十万都有。我把他们挂进去,对外看起来股东多元化,到时候政府那边的产业引导基金更好过。”

“他们知道吗?”

“我还没跟他们正式说。”吴海说,“先探探路。”

周正把手里的茶杯放回茶台。他没有立刻说话,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他昨晚在资料里看到的信息。绿源再生——赵为民。旭升再生——陈旭。城南开发区金港路七号——那个他今天下午查了但还没来得及深究的地址。三年前的火灾仓库就在金港路五号。五号跟七号,同一个园区,隔了一道墙。

他把这些串在一起,不费力。

“吴海,”他说,“三年前金港路五号那场火,烧的是一个电池回收仓库。死了两个人。当时那个仓库的运营方是谁,你知道吗?”

茶室里连煮水的声音都停了下来。吴海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是完全空白的,像一张被橡皮擦过的纸。那一瞬很短,短到如果周正不是一直盯着他的眼睛,几乎会错过。然后吴海低下头,伸手去拿茶壶,给周正的杯子里续满了茶。

“那场火我知道。”他说,语气很平,“当时新闻报了。但跟今天有什么关系?”

“金港路五号和七号是同一个园区,”周正说,“你选的设备供应商场地,就在当年烧过的地方隔壁。而且那个起火仓库的运营方,我查了一下,当年挂的是一个叫‘海远商贸’的公司。海远商贸的法人叫吴清,跟你是同乡,同一个村出来的。”

吴海续茶的手停在空中。茶壶嘴还有一滴水要落没落,悬在那里。

“吴清是你表弟。”周正说了这句话之后,停了下来。

包间里安静了很长时间。陈旭站起来,说出去接个电话,门开了又合上。剩他们两个隔着茶台面对面坐着。

吴海把茶壶放下来,靠在椅背上。他看了看天花板,又看了看桌上的那两张文件,最后视线回到周正脸上。

“你说得对。吴清是我表弟。”他声音有点干,“那场火的时候他值班,跑了。后来找到他的时候,晚了。另一个保安没跑出来,死了。”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喉咙动了动。“我当时在外地出差,接到电话连夜赶回来。火场那边的勘察报告我看了,说是线路老化引起的短路,主责在运营方。但那个运营方的公司是我表弟拉的,挂在他名下,他出了事,责任我一个人扛不了,也帮不了他。”

“所以你想把这个项目重新做起来。”周正说。

“不只是做起来,”吴海看着他,“周正,那个仓库烧了之后,我找了所有能找的关系想把事故压下去,但是没压住。判了我表弟的人,判的是那个保安的家属起诉的,刑事部分判了我表弟缓刑,但民事赔偿判了两百万。他是跑了没救那个保安,这个错我认。但火灾的起因到底是什么,我自己心里有个数,一直没跟任何人说过。”

周正等着他往下说。

吴海从茶台下面拿出一个文件袋,跟昨天给周正的那个一模一样,但更厚。他没打开,只是用手压在上面。

“我查了三年。那天的监控缺失了十七分钟。消防报告里的那个‘线路老化’的结论,在原始笔录里面没有对应的目击证人。我表弟出事之前半个月,有人找过他,想低价收购他那块场地。他没卖。”

他把文件袋推到周正面前。

“这里面是我这三年自己整理的东西,不全,有很多还是缺口。但我需要一个不站在任何利益那边的人帮我看,帮我理。周正,我昨天给你那份项目材料是真的,我是要做这个项目。但我更想搞清楚三年前那场火到底怎么回事。”

周正看着那个文件袋,没有伸手。

吴海又说:“你昨天问我为什么不直接找你,要用红包的事把你单独叫出来。因为我没法在那么多人面前说这些。我要是直接找你,第二天就有人知道我在查什么。我只能做成一个商业合作的幌子,让所有人都以为我只是想拉你入伙做生意。”

他说完之后茶室里又安静了。窗外马路上偶尔驶过一辆车,车灯的光扫过窗帘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快速掠过的影子。

周正伸手拿起了那个文件袋。他掂了掂,比昨天那份重。

“我只有一个要求,”他说,“你发给别人的那个红包,是真的红包。你要是真让他们拿钱进来,也要让他们知道自己在投什么。”

吴海看着他说:“六千块的红包,我发的时候就没打算收回来。”

周正站起身。他把两个文件袋都放进公文包里,拉链拉好。“东西我拿回去看。你等我消息。”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吴海在身后叫了他一声。

“周正。”

他回过头。

吴海坐在茶台后面,面前那壶普洱已经凉透了。他说了句话,声音很轻,但周正听清了。

“那个保安的家属,到现在也没拿到那两百万赔款。因为判的是我表弟,我表弟名下没有任何财产。”

周正握着门把手停了一下。然后他推开门走出去,走廊里的灯亮得晃眼。

电梯下行的时候他拿出手机,那个纯黑头像的人又发来了一条新消息,只有一句话。

“他跟你说了多少?”

第4章

周正回到家,把两个文件袋并排摊在茶几上。

吴海给的那个厚文件袋用尼龙绳缠了两圈,他解开的时候手指有点僵。里面是一摞散装的材料,多数是复印件,按时间顺序用回形针别好。最上面是一张2023年10月的消防检查记录,出自城南开发区消防大队,检查对象是金港路五号,结论栏里手写着“未发现重大隐患”。距离火灾发生不到一个月。

他往下翻。第二份是火灾当天园区门口的监控截图打印件,像素很低,画面里能看到一辆白色面包车在下午三点四十二分驶入,四点零三分驶出。周正把这张图凑近了看,车牌号被水印遮了一半,剩下露出的几个字符他辨了辨,心里记下来。

第三份是一段手写的租约条款摘录,笔迹是吴海的,字写得有点急。摘录的内容是金港路五号仓库的实际运营方“海远商贸”和园区管理方之间的合同条款,其中有一条勾了红线:乙方未经甲方书面同意,不得擅自转租或变更经营用途。他表弟吴清租下这个仓库的时候,签的用途是“普通货物存储”,而实际运营的是电池回收拆解。

周正翻到最后一页,停住了。那是一张通话记录的打印件,日期是火灾发生前六天。主叫号码是吴清的手机,被叫号码他没有印象,但吴海在旁边用铅笔备注了一行小字:“机主赵为民,通话时长47秒。”

赵为民。又是赵为民。

他把这一页单独抽出来放在一边,然后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查那个被遮了一半的车牌。监控截图里露出的号牌字符是“A·3?8?K”,第三个和第五个被水印挡住。他在车辆信息查询系统里试了几组组合,卡了几次验证码之后,终于在倒数第三次尝试里匹配到了一辆白色金杯面包车,注册在一家名叫“宏达运输”的公司名下。宏达运输的法人,他查了一下,叫赵宏达。赵宏达跟赵为民是同村,两人户籍地址同一个门牌号。

周正盯着屏幕上的搜索结果,靠在沙发里,后脑勺抵着墙壁。天花板上的裂缝在昏暗的灯光下看起来更深了,像一道墨线从中间劈开。他看了很久,直到手机忽然震了一下,才回过神。

是孙丽打来的。

“周正,你睡了吗?”她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紧绷。

“还没,怎么了?”

“我今天下班前接到一个电话,对方说是银行信贷部的,问我是不是参与了什么新能源项目投资,说要核实一下我的资金来源。我说我没参与,他就把电话挂了。但我越想越不对劲,我最近只收过吴海那个红包,没有别的。”

周正握手机的手紧了紧:“你把你那张名片的座机号报给我。”

孙丽说了,跟名片上印的一样。周正把这个号码输进搜索框,跳出来的关联信息是一家家电维修铺子的注册电话,营业地址在城北一个老小区里,跟城南经济开发区八竿子打不着。他深吸一口气,把页面关了。

“孙丽,你现在手上有没有多余的钱?不多,几千就行。”

“有,我存了五万定期,怎么了?”

“你明天去把那笔定期取出来,存到另一个账户里,或者你爸妈的卡上。别动那张名片上任何东西,也别接那个号码打来的电话。”他顿了一下,“李辉那边你也提醒一下。”

孙丽沉默了几秒:“周正,你说实话,吴海到底在干什么?”

周正攥着手机,看着茶几上摊开的那些材料,看着赵为民、赵宏达、宏达运输、城南开发区、金港路五号这些词在脑子里串成一条线。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我还在弄清楚。你照我说的做就行。”

挂了电话,他重新打开吴海给他的那份项目材料,翻到第四页那笔两千三百万的设备预算。他把“旭升再生”和“绿源再生”的两个工商信息页并排放着对比,两家公司的成立时间相差不到三周,注册地分别在城南和城北,但股东结构里都有一个人值得注意——一家叫“兴泰咨询”的公司同时出现在两家的小股东位置上,持股比例都是百分之五。

兴泰咨询。他搜了一下这家公司,成立时间更早,两年前注册的,法人是个不认识的姓王的人。但他穿透过去看那家公司的对外投资记录,除了绿源和旭升之外,还投了一家餐饮公司和一家物流公司。物流公司叫“同城速达”,注册地在城南开发区金港路六号。

五号烧了,七号是旭升的场地,六号是这家物流公司。同一条路上,三个紧挨着的门牌号。周正把笔记本合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城市灯火星星点点,远处的写字楼群像一排竖立的发光方柱。他的倒影映在玻璃上,穿着皱巴巴的睡衣,头发有点乱,眼底有熬夜之后的暗色。

他忽然想起大三那年赵为民带人来堵那个女生的时候。当时是晚上十点多,宿舍楼下聚了七八个人,女生缩在门卫室里哭。周正从图书馆回来路过,听到动静走进去看了一眼,门卫大爷在那拦着,赵为民靠在门廊柱子上抽烟,看见周正进来的时候笑了一下,说“同学,跟你没关系啊,别掺和”。

周正当时什么也没说,他走到门卫室里面,拉上窗帘,然后掏出手机报了警。警察来的时候赵为民的人已经走了,但学校监控拍到了人脸,后来赵为民被记了大过。那年年底赵为民搞校园贷的事情爆出来,有人翻出他之前被记过的记录,当成“劣迹斑斑”的证据一起递到了学院,那次记过成了他后来退学的引子之一。

赵为民出来之后在贴吧上骂他的帖子里写过一句话,他到现在还记得。那句话是:“周正你装什么清高,你他妈就是爱管闲事,早晚有一天把自己搭进去。”

他当时没回那条帖子。现在他看着窗外的夜色,那句话又从记忆里浮了上来。

凌晨一点半,他终于躺到床上。闭眼之前他把手机设了静音塞在枕头底下,但脑子里乱得很,翻来覆去滚了半个小时也没睡着。好不容易有了点困意,模糊中感觉枕头下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没管。又震了一下。第三下的时候他伸手摸出来,眯着眼看屏幕。

纯黑头像那个人的消息。连续三条。

“吴海给你的材料里缺了一页。”

“他表弟吴清出事前最后打的那个电话,通话47秒,对面不是赵为民。”

“你被骗了。”

周正盯着那三行字,睡意一瞬间全部退干净。他坐起来,打开台灯,光刺得他眼睛眯了一下。他把吴海那份材料又翻出来,从头到尾重新清点了一遍页码。第八页和第就九页之间确实有一页被撕掉的痕迹,很轻,边缘有撕裂的毛茬,如果不仔细根本看不出来。

他打开电脑,登录到运营商的详单查询页面。他用的是自己的身份实名认证的账号,有权限查任意手机号六个月内通话记录,但像吴清那样三年前的旧数据他没法直接调。他想了三秒钟,拨了一个他留了很久但从来没打过的号码。

响了四声,通了。对面是个男人的声音,带着没睡醒的哑:“谁。”

“张威,我是周正。你们经侦那边,能不能查一个三年前的手机号码的通话详单?”

对面沉默了两秒,然后骂了一句:“周正你他妈看看几点了。”

“我知道。但很急。”

电话里传来翻身的声音,然后是打火机点烟的轻响。张威是他们大学隔壁宿舍的,毕业后进了市局经侦支队,去年他们吃过一次饭。周正当时留了他的号码,说“以后有需要找关系的地方”,张威笑着说“你别给我找事就行”。

“三年前的?哪个案子?”

“城南火灾,2023年11月。”

张威那边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周正,那个案子已经结了。”

“我知道结了。但我想看一个人的通话记录,火灾前六天的。号码我发你。”

张威没说话。周正能听到他在那边抽烟,一口一口,吐气的声音被话筒放大了。过了很久他说:“周正,你听着,那个案子归档了,卷宗锁在柜子里。我能帮你看的不多。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当年那个案子的原始笔录里面,有一个目击者说看到火灾当天下午有人从那间仓库里搬东西出来,塞进一辆白色面包车。这个目击者的证词不知道为什么没出现在最后的调查报告里。”

周正握着手机,心里什么东西落了下去。“你知道那个目击者是谁吗?”

张威呼出一口烟:“笔录上写的是,园区保洁员,姓刘。案子结了就走了,没留联系方式。”

电话挂断之后,周正坐在床边,台灯光照着他的脸半明半暗。他低头看着茶几上那叠材料最上面那张被撕过痕迹的纸页,缺口处露出下面那一页上的几个字,是那一页正文的最后一行,被撕裂了一半,剩的内容断在半截。

他凑近去看。上面写着:“……经上述各方确认,金港路五号仓库实际经营人吴清与园区管理方签订的租赁协议中,经营用途约定为普通货物存储,与实际经营内容不符。该条款在……之后被……”

最后几个字断在裂口处。

周正把那张纸举起来,对着台灯光看了又看。裂口边缘的毛茬方向从右向左斜着撕过去,像是有人很仓促地用指甲掐住纸页连根撕掉了一整条。

他放下纸,拿起手机,给吴海发了两个字:“你撕了哪一页?”

发出去之后他等了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吴海没有回。

第5章

周正没等到吴海的回复,一夜没睡实。天亮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手机,吴海的头像安静地躺在列表里,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发的那句"你撕了哪一页",对面连"正在输入"都没出现过。

他六点半起床洗了把脸,把昨晚整理出来的东西全部收进一个牛皮纸袋,塞进背包最里层。出门之前他又看了一眼那条纯黑头像的留言——"你被骗了"——然后把手机揣进口袋。

到公司的时候八点不到,风控部只有他一个人。他打开电脑,趁没人把绿源再生和旭升再生的关联关系整理成了一张简易的股权结构图。兴泰咨询穿透后的持股路径他画了三层箭头,画完之后整张纸看起来像一张蛛网,中心是金港路。

八点二十五分,茶水间有人进来倒水。周正把图纸折好收进抽屉,端起杯子假装接水。进来的是投资部一个叫王洁的小姑娘,看见他打了声招呼。周正点了个头,正要走,王洁忽然叫住他。

"周总,张总让我跟你说一声,绿源那个项目今天下午三点要上立项会了,你们风控的意见麻烦上午之前给到。"

周正顿了一下:"立项会?谁批的?"

王洁愣了一下:"李总那边签了啊,上周就签了。张总说风控意见一直没出,所以才卡到今天。"

周正没接话。他回到工位重新打开立项系统的审批流,流程图上显示李成栋确实在四天前点了"同意",备注栏写了四个字:"项目可行"。而系统里留存的"风控待审"状态是他自己看的界面,后台流程实际上已经往前跳了一格。

他坐了一会儿,把电脑关掉。起身往李成栋的办公室走。

李成栋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百叶窗半拉着。周正敲门进去的时候李成栋正低头看手机,抬头看见是他,往椅背上一靠:"周正,正好要找你说,绿源那个你意见出了没有?下午三点开会,张维那边材料都备齐了。"

周正站在办公桌前,说了一句:"李总,绿源再生的实控人赵为民有刑事记录,这个你知道吗?"

李成栋手里的手机放下来。他看着周正,脸上的表情没太大变化,但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你查了?"

"查了。判了三年,因非法经营罪。"周正说,"而且这个项目的技术合作方绿源和备选设备供应商旭升之间存在未披露的关联关系,两家公司穿透后有一个共同的小股东,叫兴泰咨询。这个兴泰咨询同时投资了金港路六号的一家物流公司。"

李成栋沉默了几秒钟。他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看了周正一眼,那一眼很平,像在打量一件他已经知道结果的物件。

"周正,"他说,"这些信息,张维那边也查到了。但是你要明白一件事,我们做投资的,看的是项目的基本面,不是法人的过去。赵为民坐过牢不假,但他在电池回收这个领域的技术积累,行业里是承认的。至于关联关系,只要在法律框架内披露清楚,不影响结构设计。"

周正听着,没打断。等他说完,周正才开口:"所以你已经决定要投了。"

李成栋没有正面回答。他拿起桌上的杯子喝了一口水,然后把杯子放下。他说了一句话,语气很淡,但周正听出了里面的分量。

"周正,你进恒泰半年了,我知道你能力强。但风控部门不是独立王国。你的意见我会参考,但这个项目从立项到上会,是张总那边推进了两个月的结果。你一份报告压了两周,这个效率本身就不合适。"

他顿了顿,看着周正的眼睛说:"下午的会,你列席。有什么问题会上说。但结论……上面已经定了。"

周正从李成栋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走廊里已经陆陆续续有人了。他经过张维工位的时候被叫住,张维端着咖啡靠在工作隔板上冲他笑:"周总,李总跟你说了吧?下午开会,风控意见你直接口头说就行,书面的会后补。别紧张,就是个流程。"

周正看着他那张笑盈盈的脸,说了句"行",走回自己工位。他拉开抽屉,那张画好的股权结构图还躺在那里。他把图拿出来,拍了一张照片,存在手机里。

十二点,他去楼下便利店买了个饭团,坐在写字楼门口的台阶上吃。阳光照得柏油路面发烫,他咬着饭团翻手机,那个纯黑头像的人没有新消息,吴海也没有。他在通讯录里翻到张威的号码,想了很久,没有拨出去。

下午两点五十,他提前到了会议室。恒泰的小会议室在二十八楼东侧,落地窗外能看到半座城。周正坐在长桌最末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本空白的笔记本和一支笔,笔帽咬了一个深深的牙印。

三点整,人陆续进来。张维带着他的团队坐了半张桌子,李成栋坐在主位,另一个副总孟海涛坐旁边。还有两个周正没见过的人,被张维介绍为"外部顾问"。周正认出其中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圆脸,头发梳得很整齐,胸口别着一块参会牌,名字那栏印的是赵为民。

赵为民坐在桌子的另一头,冲所有人微微颔首。他的视线经过周正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又自然移开了,像不认识一样。但周正看到他的手在桌上搭了两秒,食指轻轻叩了一下桌面,就跟吴海一模一样的动作。

会议开始。张维主持,先做了二十分钟项目路演,PPT翻到设备那页的时候,他从备选供应商里面只介绍了旭升再生,另一家代理商的名字没提。周正看着屏幕上的旭升场地照片,金港路七号的蓝白墙皮在照片里显得崭新发亮。

路演结束之后是讨论环节。孟海涛先开口问了几个财务回报的问题,张维一一答了。然后李成栋看向周正:"风控这边有什么意见?"

会议桌上十几双眼睛看着他。周正翻开笔记本,写了一行字,然后把本子合上。他说:"我有一个问题想问赵总。"

赵为民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说。

"绿源再生作为技术合作方,公司注册时间是今年五月。那在这之前,赵总你的技术团队和工艺流程,是在什么地方验证和运行的?"

赵为民笑了一下。那个笑跟周正记忆里大三那年他在宿舍楼下抽烟时的表情一模一样,懒散,笃定,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周总问得好。"他说,"我出狱之后先在一家行业内的厂里待了半年,帮他们做产线改造。那家厂在杭州,叫浙能科技。如果恒泰需要,我可以提供那边的合作证明。"

周正点头,又问:"那金港路六号的同城速递,跟你是什么关系?"

会议室里安静了半秒。赵为民脸上的笑没有消失,但他拿起面前的矿泉水瓶喝了一口,那半秒的停顿就够了。

张维立刻接了话:"周总,那个物流公司是第三方,跟我们项目没关系,我们只是租用他们隔壁的场地。园区里的企业有业务往来很正常。"

"我没说有关系,"周正说,"我只是问赵总认不认识那个公司的法人。"

赵为民把水瓶放下,说:"认识。那是我堂哥的公司。但跟这个项目没有任何业务关联,我堂哥做的是城配物流,拉的货是日用百货。"

周正没再追问。他把那个问题抛出去之后就不说话了,在笔记本上写了一个词:"堂哥"。

会议又开了四十分钟,大多数时间在讨论估值和股权结构。周正坐在末席听着,手里的笔没停。散会的时候李成栋说项目初步通过立项,下一步是走完整的尽职调查流程。张维笑着跟赵为民握手,赵为民说"合作愉快"。

人群往外走的时候,周正落在最后面。赵为民经过他身边,脚步顿了一拍,侧过身来,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周正,你还是跟以前一样。但这次不一样了。"

他说完就大步走出了会议室。周正收拾好笔记本站起来,发现自己的手心里出了薄薄一层汗。

他走到走廊尽头的落地窗前,掏出手机给吴海拨了个电话。响了很久,就在他要挂断的时候,那边接了。吴海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背景里有风声,像在室外。

"周正。"

"你撕了哪一页?"周正直接问。

吴海沉默了一阵。他呼出一口气,声音哑着说:"我没撕。你看到的那个缺口,是原本就没有那一页。那份材料是我从中间人手里拿到的复印件,给我的人说他拿到的时候就少了一页。"

"谁给你的?"

吴海又沉默了。风声从话筒里灌进来,呼呼地响。过了很久他说:"你应该猜到了。那个纯黑头像的人,是他给我的。但我不知道他是谁。他第一次联系我是三个月前,用的是加密通讯软件。他给我材料,提醒我一些事,但我从来没见过他本人。"

周正握着手机的手抵着额头,看着窗外远处的天际线。"他给你的那份材料你完全没动过?"

"一个字都没动。我直接复印了给你。"

周正闭上眼。他把吴海给的材料、吴海说的"中间人"、纯黑头像那些消息、以及今天赵为民在会议上滴水不漏的对答,全部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一份缺页的材料从三个月前就开始递送,一个从不露面的人隔着网络给他指路,一个坐过牢的人今天坐在恒泰的会议室里镇定自若。

所有的线索指向一个方向,但他还没来得及想清楚那个方向是什么,手机又震了。

纯黑头像的新消息,这次只有四个字。

"他找你了。"

第6章

周正没有再回纯黑头像的消息。他把手机塞进口袋,转身走回工位,路上碰到了王洁。王洁抱着一摞文件小跑着经过,看见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点了下头就匆匆走了。周正看见她抱着的文件最上面那份封面上印着绿源再生的logo。

他坐回工位,电脑开着,昨天没关的表格还亮着。但他没有再看屏幕,而是把手机放在桌面上,盯着那个纯黑的头像看了很久。然后他做出一个决定。

他打开微信,点进那个纯黑头像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发过去。

"你是谁,你到底想让我做什么。"

消息发出去之后是沉默。他等了五分钟,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打开邮箱开始写一封邮件。收件人是他自己的私人邮箱,内容是一份清单——他把这几天所有查到的信息按时间线捋了一遍,从吴海的红包开始,到金港路五号火灾,到吴清和赵为民的通话记录,到兴泰咨询的股权穿透,到缺页的材料,全部写进一封邮件里,点下发送。

然后他关了电脑,收拾东西准备下班。起身的时候他看到李成栋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出说话声。他经过的时候声音顿了一下,他没停步,直接走向电梯。

到了楼下他给张威打了个电话。张威接起来的时候周围很安静,像是在办公室里。

"周正,你又打来了。我跟你说过那个案子的卷宗我动不了。"

"我知道。"周正站在写字楼门口的台阶上,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我只需要一个信息。你说那个保洁员姓刘,他当天的笔录内容是完整的吗?还是只记录了某一部分?"

张威那边安静了一会儿。周正听到翻纸的声音,很轻,像是把什么东西从文件夹里抽了出来。"笔录原件我昨天想办法调出来看了一次。内容是完整的,有一整页,讲了目击的全过程。但那份笔录的归档编号跟其他材料对不上,像是后来补录进去的,日期比火灾当天晚了三天。"

周正攥紧了手机:"补录人是谁?"

"签字那一栏写的是一个当时在场的民警。但你知道,基层派出所笔录经常是后补的,不一定有问题。"

周正挂了电话,站在街边。下班的人流从他身边涌过,有人打着电话,有人低头刷手机,没有人注意到他。他站了很久,直到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才回过神来。

是一条银行短信。他的储蓄卡入账一笔钱,金额五万。汇款人备注写着"李辉"。紧接着李辉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周正,你收到没?"

"收到了。怎么回事?"

李辉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慌:"我今天早上接到一个电话,对方说他是吴海项目那边的财务顾问,说我参与的项目前期要冻结一部分保证金,让我先把钱转到一个监管账户。我一开始没信,后来他用我的身份证号查到了我的银行尾号,说核实过了,三天内不交这笔钱我的名额就取消了。"

周正听到"身份证号"三个字的时候,心里一沉。"你转了?"

"没有,我差点转了。后来我突然想起你昨天提醒孙丽的事,我就没转。但是我原来存定期的那个银行的客户经理给我打电话了,说我有一笔定期今天被提前解约了,但我本人没有操作。钱还在卡里,他们冻结了交易。周正,我的信息是不是被人用了?"

周正闭上眼。他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遍——昨天他让孙丽转定期,今天李辉的定期就被动了。不是巧合。有人通过某种方式知道了他们的银行信息,要么是那个红包信封里的名片的座机号有鬼,要么是更早就被盯上了。

"李辉,你现在听我说。把你所有账户的支付功能暂时关掉,用手机银行就能操作。然后打银行客服报盗刷风险,让他们把你账户冻结。做完这些之后你去找孙丽,跟她待在一起,别一个人待着。我晚点联系你们。"

挂了电话,周正没有回小区。他打了个车去城南开发区。

车开了四十分钟,窗外的建筑逐渐从写字楼变成厂房和仓库。金港路在开发区中段,路两边是一排排铁皮顶的钢结构建筑,有些外墙刷着褪色的标语。周正在金港路五号门口下了车。

那道大门是关着的。铁栅栏门上了锁,锁头上锈迹斑斑。门牌歪了,数字"5"只剩半个挂在上面。透过栅栏可以看到里面的仓库主体,一片焦黑的水泥框架,屋顶塌了一半,裸露的钢筋像枯树枝一样指着天。墙根处长满了野草,高的有半人高,在傍晚的逆光里晃成一片暗影。

他沿着围墙走了几步,隔壁就是六号。六号的门开着,门口停着一辆白色面包车,车牌尾号他眼熟——就是监控截图里那辆。同城速递的招牌挂在大门一侧,白底蓝字,崭新的。再过去二十米是七号,旭升再生的场地,围墙上的蓝白漆在暮色里泛着微微荧光,大门紧闭,但门缝里能看到里面有灯光。

周正在六号和七号之间的墙根下站住,拿出手机拍了一张三家场地的位置关系图。拍完之后他蹲下来,发现脚边有一团揉烂的塑料包装纸,上面印着一个电池品牌的logo。他捡起来看了看,包装纸的边角被火烧过,发黑卷曲,沾着泥。他翻到背面,上面用记号笔写了一个日期,被水渍洇开了一部分,只能看清前面的"10"和后面的"23"。

十月二十三日。火灾前半个月。

周正把包装纸折好放进外套口袋。他站起身往回走的时候,身后六号院子里那辆白色面包车的车门响了一声,像是有人从里面推开的。他脚步没停,继续往前走,走到路口拐了个弯才回头看了一眼。面包车那边没人下车,但车里的顶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他掏出手机给吴海发了一条消息:"你在哪?"

这一次吴海回得很快:"我在外地,今晚赶不回来。你那边出了什么事?"

周正把李辉的事打了几个字,想了想又删掉了。他换了一句话:"你那个中间人,第一次联系你是用什么方式?加密软件名字是什么?"

吴海隔了半分钟回了:"叫Signal。他让我下载的,用的是虚拟号。我查过那个号码的来源,跳了三个国家的中转。"

周正把这个记下来。他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报了自己小区的地址。车开出去十分钟,他手机震了一下,原以为是吴海或者纯黑头像,但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没有保存过的号码。

他接起来,对面是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语调很平,背景里隐约有广播声。

"周正先生,我是兴泰咨询的法务代表。我们注意到您近期对赵为民先生名下的一些商业信息进行了查询访问,这在我们系统中生成了记录。我们想了解一下您的查询目的是什么?"

周正握着手机没说话。他没有用公司系统查过赵为民的个人信息,他用的是公开的工商查询平台。但如果有人追踪了那个平台的访问日志,确实能看到他的账号搜过什么。对方能直接报出"兴泰咨询"的名字,说明他们不仅知道他在查,还知道他在查谁。

他沉默了三秒,说:"我是恒泰资本风控部员工,查询公开信息是尽职调查的正常流程。"

对面笑了一声,很轻:"我们当然知道您是恒泰的。我们只是提醒您,有些信息如果不完整地看,容易产生误会。建议您如果有疑问,可以直接跟赵总沟通,没必要做那些多余的搜索。"

电话挂断了。周正把手机放在膝盖上,车窗外是飞速倒退的路灯,一盏一盏连成橘黄色的虚线。他看了很久,然后低头开始打字。他给纯黑头像发了一句话:"你现在再不告诉我你是谁,我就把一切停下来。"

这一次对方回得很快,几乎是他发出去的下一秒。

"我是吴清的妻子。"

第7章

出租在小区门口停下,周正付钱下车的时候手有点抖。他把手机攥在手里,站在路灯下把那行字又读了一遍。

"我是吴清的妻子。"

吴清死了三年,周正从来没听说过他有妻子。火灾的新闻报道里只提了遇难者身份,没提家属情况。吴海给他的材料里也没有任何关于家属的信息。一个死了三年的人,他的妻子用一个加密软件的虚拟号潜伏在暗中,给吴海递材料,给他发短信,说"你被骗了"。

他快步上了楼,反锁房门,坐到茶几前。他把那叠材料全部摊开,拿起手机重新打开那个对话框。这一次他主动打字。

"吴清的妻子。你的名字?"

对方回了三个字:"林晓楠。"

"你为什么不直接来找我?"

"因为我不能露面。三年前案子结了之后有人找过我两次,第一次是吴海,第二次我不确定是谁,但那个人问了跟我丈夫有关的问题。从那时候起我就知道有人在盯着这件事。"

周正看着屏幕上这些字,又问:"你给吴海那份材料,为什么少了一页?"

隔了很久林晓楠才回复。她说:"因为那一页在我手上。原件上的内容是关于那份租赁合同补充协议的,吴清签了之后自己留了一份。补充协议里写着实际经营用途变更已经过园区管理方口头同意,只是没有书面文件。"

"口头同意?跟谁?"

"园区管理方的负责人,姓王。我当时去找过他,他说他确实口头同意过,但没留记录。后来火灾出了事,这个人就调走了。我追查了他半年的去向,发现他调到了兴泰咨询。"

周正深吸一口气。他看着茶几上那份股权结构图,兴泰咨询那个百分之五的持股,像一只蜘蛛趴在蛛网正中央。"所以兴泰咨询从一开始就在里面。"

林晓楠又发来一条消息:"你下午见了赵为民吧?会议上他说他出狱后去了杭州一家叫浙能科技的公司。这件事我查过,浙能科技成立第二年就注销了,那个项目的财务负责人就是兴泰咨询的人。他在你面前说的每句话都有备案。"

周正把手机放下,闭了一会儿眼。然后他重新拿起来,打了一句话:"你现在在哪?"

"不能告诉你。但我可以给你看一样东西。你微信通过一个好友请求,那个人会把照片发给你。"

他的话刚看完,微信上就跳出来一条好友申请,头像是一张黑色背景的照片,看不清细节。他点了通过。对方发过来一张图片,像素不太高,拍的是两张纸并排放在桌上。左边是一张采购合同,抬头印着"宏达运输"的logo,采购的物品是六台电池拆解设备,金额三百二十万,日期是2023年10月25日。右边是一张银行转账凭证的复印件,收款方是"吴清"的个人账户,金额三十万,备注栏写了四个字:"设备定金"。

周正把图片放大了看。合同上的采购方签章是赵宏达的名字,赵为民的堂哥。而转账凭证上的日期是火灾发生前五天。

也就是说,在火灾发生前不到一周,有人通过赵宏达的公司向吴清个人账户转了三十万,名义是设备定金。而那批设备,后来烧没烧掉,周正不知道。

他把图片保存下来,在对话框里打字:"这份东西你有原件?"

"有。合同原件在我手上。转账凭证复印件是我从银行调出来的。"

"为什么不给警方?"

林晓楠隔了很久才回:"给过。火灾第三天我就拿这些东西去了派出所。接案的那个民警说收下了,让我回去等消息。后来案子结了我去问,他们说没有见过这份材料。我留了个心眼,报案的时候拍了民警签收的记录,但那份签收单只有复印件,原件也在派出所那边。"

周正看着这几行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连起来了。张威说那份笔录是补录的,日期晚了三天。林晓楠说她的材料在第三天交到了派出所。缺页、补录笔录、丢失的证据原件。三年前那个案子不是没查清楚,是有人让它查不清楚。

他给林晓楠发了一句:"你知道那个民警的名字吗?"

对方发了一个名字过来:王凯。周正对着这个名字看了三秒钟,他记得今天下午恒泰会议之前,张维介绍外部顾问的时候有一个人一直没说话,坐在赵为民斜后方,胸前参会牌上的名字就是王凯。

他不是民警。他现在是兴泰咨询的人。

周正把所有的材料按时间线重新铺开。2023年10月20日,吴清签了补充协议,园区管理方口头同意变更经营用途。2023年10月23日,他在五号仓库外捡到的那张电池包装纸上写的日期。2023年10月25日,赵宏达转账三十万到吴清账户,备注"设备定金"。2023年10月29日,金港路五号仓库起火。火灾前六天,吴清给赵为民打了一个四十七秒的电话。火灾后第三天,林晓楠拿着证据去报案,接案民警王凯。最后调查报告认定"线路老化"。

每一条单独看都像巧合,合在一起就是一条锁链。周正把那张股权结构图上的兴泰咨询圈了三个圈,然后翻开笔记本,在空白页上写了一行字:兴泰咨询背后是谁。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外面的夜色已经很深了。手机亮了一下,林晓楠又发了一条消息:"吴海不知道我是谁,他只知道有一个匿名的人能拿到材料。我要他找你,是因为查这件事需要一个不在这条利益链上的人。你能查到这里,说明你是。"

周正没有回这条。他在窗边站着,远处城南开发区的方向有一片昏黄的光晕,像城市尽头的呼吸。他盯着那个方向看了一会儿,然后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张威。他接起来的时候张威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人听见。

"周正,我这边出了点状况。我今天下午调那份笔录的时候,系统里留了操作日志。刚才有人打电话来问我在查什么。"

"谁打的?"

"从市局内线打来的,没有显示号码。但我听声音像是我之前一个老同事,去年调到别处去了。周正,你在查的东西可能比我想的深。"

周正攥着手机,说:"你帮我最后一个忙。替我查一个人,叫王凯,原来在城南开发区派出所,后来调去了哪里。"

张威那边沉默了一下:"王凯?我认识他,他去经侦培训的时候跟我同期。他去年从所里出来了,去了一个民营企业做合规。"

"什么企业?"

"好像是叫兴泰……兴泰咨询。"张威说完了之后自己停了一下,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周正,这个兴泰跟那个火灾什么关系?"

周正没有回答。他握着手机站在黑暗的客厅里,脑子里所有的线在这一刻全部收束到一起,拧成一根绳。接警的民警是兴泰的人,调走的管理方负责人是兴泰的人,赵为民用的是兴泰的关系,而兴泰在火灾之后持股了两家跟吴海项目直接关联的公司。

他挂了电话,没有开灯。摸黑走到茶几边把那份缺页的材料重新放回文件袋里,拉好拉链。然后他拿起手机,给吴海发了最后一条消息。

"你把那个项目停下来。不管你已经推进到哪一步,停。还有,你明天回来之后跟我一起去一个地方。"

吴海回了:"去哪?"

周正打了两个字:"市局。"

发完这条消息之后他靠在沙发上。手机又亮了一下,这次是林晓楠。

"周正,我手里还有一样东西,一直没给任何人看过。吴清出事的那个晚上,他的手机最后一条通话记录不是给赵为民打的,是给园区管理方那个姓王的人打的,通话时长一分二十秒。我后来查过那个王姓负责人的号码,他用的是工作手机,但通话记录在火灾之后被清掉了。我只留了一个截屏。"

她把一张截图发了过来。周正点开,屏幕上是一个通话记录的截屏,时间2023年10月29日晚上八点三十七分,主叫吴清,被叫号码备注"王主任",通话时长1分20秒。火灾大概在晚上九点左右被报出来。

周正看着那个"王主任"三个字,看了很久。窗外的天边已经泛起了一丝灰白的亮光,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他低头看着茶几上那张被撕过边缘的纸页,缺口处的毛茬在微光里像一道旧伤疤。他伸手把它抚平,然后拿起笔,在那页纸的空白处写了几个字:"有些真相烧不掉,只是埋得深。"

他把笔帽扣上,靠在沙发里闭上眼。天亮之后还有很多事要做,但这一刻他可以先歇一歇。窗外的晨光一寸一寸漫进来,照在那摞摊开的材料上,把那些泛黄的纸页染出一层淡金色。

后来他把所有的证据整理好,带着吴海和林晓楠提供的材料去了市局经侦支队。案子重新调查花了四个月,最后查清了金港路五号火灾的起因——不是线路老化,是人为操作失误引发的电池热失控,而事发之后有人篡改了现场证据。赵宏达和赵为民因伪造证据和非法经营被追诉,兴泰咨询的实际控制人被查出了更大的经济问题。王凯以渎职罪立案。吴清虽然跑了没救人,但火灾的直接原因洗清了他蓄意的嫌疑,民事赔偿责任重新划分。

吴海那个项目停掉了。六千块的红包他没要回去,发给每个人的都算数。但那个合伙人的结构他最后没有搭,他说有些事做错了就是做错了,覆水难收。

李辉和孙丽的账户没有出问题,银行的盗刷预警及时拦了下来。林晓楠后来从城南搬走了,临走前给周正发了一条信息,说她把吴清的骨灰迁回了老家。

周正还住在那个老小区里,天花板上的裂缝房东依然没修。但有一天晚上他回来,发现楼道里坏的那两盏灯换了新的,亮得晃眼。

他站在六楼门口掏钥匙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张威发来的,只有一句话。

"兄弟,那个保洁员刘某,我们找到了。他愿意出庭作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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