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瑞士,车不是腿,是账单。
所有人都以为发达国家的人手一辆车,瑞士人尤其该开豪车——银行、钟表、雪山、巧克力,听起来就该配保时捷。可我住在苏黎世郊区两年,发现我认识的人里,十个有八个没车。不是买不起,是他们算过账。我的房东卢卡斯,四十五岁,银行分析师,住一套带花园的四居室,账户里躺着我不知道几位数的股票,出门刷一张蓝色公交卡。他接我那天没开车,带我坐火车从机场到主站,6.8 瑞郎,12 分钟。他站在站台上说:“车?我为什么要买一个每天要吃掉我 30 瑞郎的铁盒子?”我一开始以为他抠。后来我跟他去续公交月票,85 瑞郎,他眼睛都没眨。我站在售票机前,忽然明白:在瑞士,车不是身份,是负债。我站公交这一边。不是因为我环保,是因为在这里,不买车才像有钱人。
一、接机的人没车
2023 年 9 月,我落地苏黎世机场,推着两个 28 寸箱子,背着一个塞满电脑和书的双肩包。出口处人不多,卢卡斯站在栏杆后面,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毛衣,牛仔裤,运动鞋,手里没举牌子,只拿着一瓶矿泉水。他看见我,挥了挥手,第一句话是:“你饿不饿?火车上可以吃面包。”
我往他身后看,没看到车钥匙。我问:“你车停在哪?”他愣了一下,像我问了一个很怪的问题。“车?我还没有车。”他说这话时语气平常,像在说“我还没有买今天的报纸”。我两个箱子,一个 23 公斤,一个 19 公斤,心想完了,要拖着走。他伸手拉过大的那个,轮子在地面咯噔咯噔响,带我往地下走。
苏黎世机场火车站干净得不像话。没有安检门,没有检票口,只有蓝色屏幕和自动售票机。卢卡斯站在售票机前,手指点得很快。我站在旁边,看他先选“Zürich HB”,再选“全价”,屏幕跳出 6.8。他从钱包里抽出一张银行卡,插进去,机器吐出一张薄薄的票。整个过程不到二十秒。他把票递给我:“你的。我的用 App。”
我拖着箱子进车厢。车厢里没人查票。座位是深蓝色绒布,窗户很大。火车启动,12 分钟后到苏黎世主站。我问他:“你一年挣那么多,为什么不买车?”他看着窗外,说:“你算过吗?在苏黎世,一个固定停车位月租 280 瑞郎。保险一年 1200。油一升 1.85。车检、轮胎、维修、折旧,还没算。我坐电车,月票 85。一年 1020。我为什么要多花四倍的钱,买一个堵在路上的座位?”
我没说话。我脑子里在算:280 乘 12,3360。加保险 1200,加税,加保养,加折旧,一年至少 8000 瑞郎。公交月票 1020。差 7000。7000 瑞郎,够我买一张从苏黎世到上海的往返机票,还够住一个月酒店。卢卡斯看我不说话,补了一句:“而且,我坐火车的时候可以看报表。开车的时候只能看刹车灯。”
到了他家,一栋三层公寓,楼下停着十几辆自行车,一辆儿童滑板车,没有一辆汽车。我问他车位呢。他说:“这栋楼 12 户,只有 3 户有车。车位在地下,月租 300。我没租。”他把我领进客房,窗户对着一条电车轨道。每隔 7 分钟,一辆蓝色电车叮叮当当过去。我那天晚上倒时差,凌晨三点醒,拉开窗帘,看到一辆夜班电车亮着灯,车厢里坐着三个人。我站在窗前,忽然觉得这个国家有点怪:这么富,这么安静,这么不着急。第二天早上,卢卡斯给我一张公交卡,说:“你先用这个。苏黎世市区月票 85,全瑞士年票 3860。你先别买车。”
二、丽塔的买菜车
我住的楼下有一位老太太,叫丽塔,七十岁,退休护士。她头发全白,剪得短,穿一件深绿色防风外套,推一辆带轮子的小布车。每周三上午十点,她准时出现在 7 路电车站。我第一次见她,以为她要去医院。她说:“去 Coop 买菜。”我说:“你儿子不送你?”她笑了:“我儿子住巴塞尔,坐火车一小时。他也没车。”
那天我没事,跟她一起上车。她刷了一张卡,我刷了月票。电车上人不多,有穿西装的年轻人,有抱孩子的妈妈,有背着吉他盒的学生。丽塔坐在靠窗位置,小布车折起来放在腿边。她问我:“你是从中国来的?”我说是。她说:“我去过北京,2008 年。你们那里车很多。”我说:“是,很多。”她说:“这里不行。这里要是人人都开车,路就没了。”
到了 Coop,她买了牛奶、面包、酸奶、一袋苹果、一盒鸡蛋。一共 34.7 瑞郎。她不用塑料袋,自己带了两个布兜。结完账,她在超市门口的长椅上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递给我。我打开,上面是她手写的账:保险 1180,停车 2400,油 1600,维修 900,折旧 3000。最后一行写着:公交年票 3860。她说:“我 1998 年卖掉车。那时候我丈夫还在,他说车是腿。我说,腿不会每年吃我 9000 块。”
她说话时,手指在纸上点。她点一下,停一下,像在数硬币。其实她没数硬币,她数的是年份。她说:“我卖掉车那年,把 8000 块放进一个指数基金。现在那笔钱够我坐一辈子公交。”我问她:“你不想开车去山里?”她说:“我想去山里,就坐火车。到英特拉肯,到格林德瓦,到采尔马特。火车到不了的地方,我走过去。车会把你钉在一个地方,公交把你连到所有地方。”
她站起来,推着小布车,走向电车站。我跟在后面。站台上屏幕显示下一班 3 分钟。她看着屏幕,说:“你看,3 分钟。我不用找车位,不用加油,不用交罚款。我只要站在这里。”电车来了,她上车,刷卡,坐下。车门关上前,她回头对我说:“我的车在股票账户里。它不开,但它会生钱。”
我站在站台上,看着电车走远。那天下午,我去了一趟银行,问理财顾问,瑞士人是不是真的不买车。顾问叫托马斯,五十岁,戴眼镜,说话慢。他说:“在苏黎世,车是负资产。你买的那一刻就贬值。公交是正资产。你省下的钱,进养老金,进股票,进房子。你看我,我也没车。”他打开电脑,给我看一张表:瑞士家庭平均净资产,扣除负债后,中位数大约 20 万瑞郎,但金融资产和养老金占大头。他说:“你看到的千万,不是车库里的车,是账户里的数字。”
三、我以为他们会开豪车
去瑞士之前,我对那里的想象很俗:银行家穿大衣,开奔驰,住湖边别墅,手表比我的房租贵。结果我到了苏黎世,发现街上豪车不多。多的是丰田、斯柯达、大众,还有一些车龄十年的旧车。很多人干脆没车。我的同事安德烈亚,五十五岁,楚格一家税务咨询公司的合伙人。他穿一件旧羽绒服,拿一张 GA 卡,全瑞士随便坐。我第一次跟他出差,去卢塞恩。我问他:“你开什么车?”他说:“我没车。”我说:“你合伙人啊。”他说:“合伙人不代表要养车。”
那天早上,我们在苏黎世主站碰头。他刷 GA 卡进站。瑞士火车站没有闸机,只有一个蓝色小盒子,你自己刷。他抬手,“嘀”一声,往前走。我跟在后面,问:“没人查?”他说:“有人查,但大多数人买票。逃票罚款 100 瑞郎,还会记名字。你算算,逃几次就够买年票了。”我们上了火车,25 分钟到卢塞恩。他在车上打开电脑,回邮件。我问他:“你为什么不买奔驰?你肯定买得起。”他合上电脑,说:“我买的是时间,不是铁皮。”
他给我算了一笔账。楚格湖边一个停车位,售价 12 万瑞郎。他公司附近月租 350。车保险一年 1400,油一升 1.85,车检两年一次,一次 120。他说:“我坐火车,25 分钟。开车,早高峰 45 分钟。我一年工作 220 天。每天省 20 分钟,一年省 4400 分钟,73 个小时。我用这 73 个小时回邮件、看报告、读书。你说哪个贵?”我说:“但你有车可以随时走。”他说:“随时走?我坐火车,7.5 分钟一班。夜班也有。我为什么要随时走?”
中午我们在卢塞恩湖边吃饭。他点了一份 32 瑞郎的鱼,我点了一份 28 瑞郎的香肠。他吃得很慢。旁边一桌四个老人,穿登山鞋,拿登山杖,喝完咖啡,起身去码头坐船。安德烈亚看着他们,说:“你看,他们也没车。他们坐船、坐火车、坐邮政巴士。瑞士的公交不是给穷人坐的,是给所有人坐的。你越有钱,越算得清。”
下午回程,火车上查票员来了。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穿深蓝制服,短发,戴眼镜。她走到我们面前,说:“票,谢谢。”安德烈亚掏出 GA 卡,我掏出手机二维码。她扫了一下,点头,说:“祝你们下午好。”她走到下一排,一个年轻人翻包翻了很久。查票员站着等,没催。年轻人终于找到票,她看了一眼,说:“下次放外面。”语气像老师对学生。我坐在那里,忽然想起国内高铁查票,乘务员也这样,但这里没有闸机,没有安检,没有“请出示身份证”。信任是默认的,逃票是例外。安德烈亚说:“这就是为什么公交便宜。如果人人逃票,票价就得涨。我们买票,是因为我们不想让系统坏掉。”
四、公交背后的账本
在瑞士住久了,我发现公交不只是公交。它是一套账本。你买车,账本上多出保险、税、油、停车、维修、折旧。你不买车,账本上多出月票、年票、偶尔的共享汽车。省下的钱去哪了?去养老金,去股票,去房子,去旅行。我的邻居丽塔说得直白:“车会把你钉在一个地方,公交把你连到所有地方。”我的同事安德烈亚说得更直白:“我买的是时间,不是铁皮。”我的房东卢卡斯说得最直白:“如果每个人都买车,这个国家就转不动了。”
苏黎世人口 42 万,整个瑞士 870 万。人均 GDP 大约 9 万瑞郎。听起来人人有钱。但瑞士自有住房率只有 36% 左右,很多人租房。听起来不富。可他们的金融资产和养老金很高。第二支柱职业养老金,第三支柱私人养老金,加上股票、基金、存款。一个普通银行分析师,工作二十年,账户里 100 万瑞郎不稀奇。100 万瑞郎,按汇率算,差不多 800 万人民币。再加上房产或养老金,千万人民币确实不少。但他们的钱不在车库里,在报表里。
我认识一个公交司机,叫彼得,五十八岁,开 7 路电车。他每天凌晨四点四十五到车场,检查车辆,五点十五发第一班。他开这条线二十三年。我问他:“你开公交,家里有车吗?”他说:“没有。我开一天车,回家不想再碰车。”他住在苏黎世郊区,坐火车上班。他给我看他的排班表:早班 5:15 到 13:00,晚班 13:00 到 20:30。他说:“我一个月挣 6200 瑞郎,税后 5200。我要是买车,一个月少 600。我宁愿拿这 600 去度假。”他每年去一次泰国,住一个月。他说:“我在泰国租摩托车,一天 200 泰铢。在瑞士养车,一天 20 瑞郎。你说哪个划算?”
那天我坐他的车,从苏黎世主站到郊外。车上人上人下,有推婴儿车的,有拉行李箱的,有穿西装打领带的。到终点站,他熄火,拉手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他说:“你看,这一车人,如果都开车,苏黎世就完了。路只有这么宽,停车位只有这么多。公交不是穷人的选择,是城市的选择。”他拍了拍方向盘,说:“这辆车 30 吨,坐 200 人。200 个人开 200 辆车,需要 200 个停车位。200 个人坐一辆车,只需要一个站台。”
我站在站台上,看着电车掉头。屏幕上显示下一班 7.5 分钟。我打开手机,算了一笔账:我在瑞士两年,没买车,省下的钱够我坐 100 次火车去巴黎。我忽然明白,瑞士人不是不爱车,是更爱算账。车是消费品,公交是投资。你买一辆车,钱变成铁。你买一张年票,钱变成时间、自由、睡眠、养老金。这个国家把公交做成了基础设施,不是福利,是效率。
五、雪夜那句话
十二月底,苏黎世下了一场大雪。那天晚上九点,我从朋友家出来,站在 11 路电车站。雪很大,一片一片落在站台顶棚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屏幕显示下一班 4 分钟。站台上站着七八个人,有穿大衣的老头,有戴耳机的大学生,有拎着超市袋子的女人。没人说话。雪落在铁轨上,很快化了。
4 分钟过去,车没来。屏幕跳成 6 分钟。又过了 2 分钟,车来了。车门打开,暖气扑出来。我上车,刷卡,坐下。车厢里人不多。我旁边坐着一个穿橙色反光背心的男人,鞋上都是雪。他看我一眼,说:“迟到四分钟,不算迟到。”我笑了。他说:“下雪天,火车会晚,但不会不来。你开车试试?今晚路上堵了 8 公里。”他指了指窗外。我往外看,汽车尾灯排成一条红线,一动不动。
我忽然想起卢卡斯那句话:“如果每个人都买车,这个国家就转不动了。”那天晚上,我到他家已经十点。他还没睡,在厨房煮茶。我坐下,说:“今天雪很大。”他说:“是啊。公交慢了 4 分钟。”我说:“你以前有没有想过买车?”他倒了一杯茶,推给我,说:“想过。我三十岁那年,差点买一辆二手奥迪。后来我算了一下,一年 9000 瑞郎。我拿这 9000 去买了股票。现在那笔股票值 4 万。你说我该买车还是买股票?”我说:“买股票。”他说:“所以我没车。”
他喝了一口茶,说:“我们不是不买车。我们买的是时间。车会把你绑在停车位上,公交把你放回生活里。你想想,你每天开车一小时,一年 250 小时。250 小时,够你学一门语言,够你陪孩子,够你睡 250 个午觉。你说哪个贵?”我坐在那里,手里捧着热茶,窗外雪还在下。电车从楼下经过,叮叮当当。我忽然心里咯噔一下:在瑞士,没车不是穷,是有选择。有选择的人,才敢不买车。没选择的人,才被车绑住。
六、回到车流里
今年春天,我回上海。飞机落地,我坐地铁去市区。地铁很快,很挤,很准时。我拖着箱子出站,站在路边打车。晚高峰,车流一眼望不到头。红色尾灯连成一片,像一条不动的河。我站在路边,手伸了半天,没车停。我摸到口袋里那张苏黎世公交卡,蓝色,边角磨白了。我忽然想起丽塔的小布车,想起安德烈亚的 GA 卡,想起卢卡斯在售票机前按按钮的样子。车来了,我上车,坐在后座。司机问:“走哪条路?”我说:“随便,能走就行。”他笑了一声,说:“哪条都堵。”我看着窗外,没说话。
旅行Tips:
1、交通:苏黎世市区月票约 85 瑞郎,全瑞士年票 GA 约 3860 瑞郎,半价卡 190 瑞郎一年。如果待一周以上,先买半价卡,再买单程票,通常更划算。火车不查票是常态,但逃票罚款 100 瑞郎起,别赌。
2、吃饭:超市 Migros、Coop 午餐 12 瑞郎,餐馆主菜 25 瑞郎。小费不强制,账单 48.5 可以给 50,凑整就行。周日大部分商店关门,提前买好。
3、住宿:苏黎世市区单间月租 1200 瑞郎,郊区 900。短住选火车站附近,贵 20%,但省交通时间。很多公寓没车位,租车之前先问停车费,月租 250 瑞郎很常见。
4、穿衣:冬天分层穿,室内暖气 22 度,外面零下 5 度。一双防滑冬靴比大衣重要。夏天早晚温差大,带薄外套。
5、办事:预约文化很重,看医生、办居留、去银行,提前一周到一个月。火车准点率 95%,但下雪会晚 4 分钟,别把换乘卡到 3 分钟以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