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两天跟一朋友吃饭,他刚拿驾照,车买仨月了不敢上路,天天停在小区地库落灰。我说你倒是开啊,他说怕,越不开越怕,越怕越不敢碰。
我说你这算啥,你听过把后视镜用胶带粘上去就敢开车的吗?
他说没有。
我说有。一个韩国主持人,女的,徐东珠,早年在国外就这么干的。那不是开玩笑,那后视镜是撞掉之后自己拿施工胶带缠回去的。胶带老化了撕下来,换成502胶水重新粘。她觉得反正是挂在那儿,能反光就行。
听到这儿你肯定觉得这人脑子有病。但你仔细想想,人很多时候干的事儿,本质上跟她粘后视镜一个逻辑——你觉得能用就行,问题不大,先对付着。
说实话我原来也觉得逃避这件事,就是懒,就是怂。
后来发现不是。逃避是一种技手术活,人为了不面对一件事,能干出来的那些骚操作,创造力都能拿去搞发明。而且最狠的不是逃,是逃完之后突然有一天你觉得自己行了,硬上。那种"我觉得我可以了"的错觉,比恐惧本身危险一百倍。
徐东珠这个事儿我是翻韩网看到的。她上了一个谈话节目,聊到拖延和逃避,突然就把自己二十多年前的这段经历撂出来了。我估计现场嘉宾都懵了,因为她在韩国荧幕上一直是个什么形象呢——法学生,考过美国律师资格,上过那种智斗类真人秀,逻辑清晰,反应快,高知人设稳稳当当。
结果张嘴就是"我拿胶水粘后视镜差点死山沟里"。
这种反差比她讲的内容本身还有意思。你在节目上看到的是一个理性严谨的人,但二十年前,她是个撞掉后视镜不敢去修、车扔路边好几年、最后靠一瓶胶水给自己壮胆的年轻人。
她16岁在美国拿的驾照。学校免费培训,她报了,考过了,挺顺利。但没车。你没车你拿驾照干嘛?放抽屉里落灰。这一落就是好几年。
人对没练过的技能,恐惧是会自己长出来的。你没碰过车,光坐副驾驶看别人开,觉得自己好像也会,真让你坐上去,方向盘一握,腿先软了。
她就是这个状态。后来买了一辆十几年的老二手车——你品品这选择,一个没开过车的新手,上来就买辆老车,我估摸着是图便宜,反正是练手嘛,磕了碰了不心疼。
提车第一天,两个后视镜全刮掉了。
细节她没说太多,但我能想象那个画面——新手紧张,对车宽没概念,窄路一挤,左边咔一下,右边又不知道蹭哪儿了,俩镜子都没了。
换正常人怎么办?去修,或者至少叫个懂车的朋友看看。
她没有。
她回家找了卷施工用的强力胶带,把后视镜缠回车门上。
(写到这我停了一下,给我那个不敢开车的朋友发了条微信,我说"你不会也想过用胶带粘车吧"。他没回我,我估计他生气了。不是,哥们,我是在关心你啊。)
这个胶带就一直缠着。她没怎么开车,车扔路边落灰,从大一到快毕业,胶带老化了,裂了,她给撕下来,换了胶水。
胶水。
她想的是,镜子只要能反光就行。
你琢磨一下这个心理。她不是不知道这事儿不靠谱,她知道,但她怕去修车行。为什么怕?我猜的——她英文够用,考试能过,但跟修车师傅打交道是另一回事。说不清楚,怕被坑,怕人家一看这车懒成这样笑话她。那种面对陌生场合的怯,很多人都有,就是宁可凑合过,也不想去面对那五分钟的尴尬。
所以她选了胶水。这是她给自己续的一口"行了,就这样吧"的气。
出事那天她开车上山。大学快毕业了,可能是出去玩,可能办什么事儿。下山的路窄,有一个弯道,对面突然来了一辆车。
她慌了。
新手最怕的就是这个,对向来车,路窄,你觉得车往哪儿躲都不对。她想踩刹车,减速靠边让人家过去。但脚不听使唤,直接踩到油门上了。
车没减速,窜出去了,冲出路面,摔下悬崖。
原文说的是悬崖,但我估摸着不至于特别深,可能就是山路边上的陡坡,反正车翻下去了,一路往下滑。那种声音你想想,金属刮在石头和树枝上,刺啦刺啦,人坐在里面天旋地转,能活着全靠运气。
她的运气是一棵树。
车滑到一半被一棵大树卡住了。就那么挂着,没继续往下掉。
她说当时整个人完全僵住,脑子是空的,连害怕都来不及害怕,就傻坐在那儿。坐了一会儿才缓过来,推开车门,从挂在树上的车里爬出来,手脚并用往上爬。
我读到这儿的时候在想,她往上爬的那几秒或者几分钟,脑子里在想什么?后悔是肯定的,但更多的可能是一种巨大的后怕——如果那棵树没卡住呢?
(后面的老规矩,详情放在我的主页里了,这里就不多说了,感兴趣的自己去看。)
这事儿最让我卡住的还不是车祸本身。是她讲完之后补的那句——她说爬出车子的那一刻,心里除了害怕,全是后悔。不是后悔开车上山,是后悔自己因为怕开车就拼命逃,连后视镜坏了都用胶水糊弄。那种拖延和侥幸,一步一步把她推到那个悬崖边。
很多人会说,这不就是"逃避虽然可耻但有用"吗?我跟你说,那得分事儿。逃避考试,最后突击一下可能还能过。逃避看牙,牙烂了拔掉还能种。但你逃避的是一个可能危及性命的问题的时候,那个"有用"的幻觉会在你最放松的一瞬间,从背后捅你一刀。
我那个不敢开车的朋友后来给我回微信了。他说他也干过类似的事,不是车,是体检。他三年没体检,因为怕查出什么问题,觉得自己还年轻,不会有事的。我说你这不也是胶水粘后视镜的思维吗——觉得只要不去看,那个问题就不存在。
他说他知道,但他还是怕。
我没再说什么。因为我也怕过。我怕的东西跟他不一样,但那套逃避的操作,我熟得很。
写到这儿我突然想起另一个事儿,跟徐东珠没关系,但跟逃避有关系。我以前采访过一个艺人,不算太红,有点名气,那会儿刚经历了一场挺厉害的舆论风波。我问他那段时间怎么过来的,他说没怎么过来,就是躲。手机关了,窗帘拉着,每天喝酒,喝到能睡着为止。他说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最可怕的是躲着躲着,你开始觉得这样就挺好,不用面对就不用处理,不用处理就不用负责。但这种"挺好"是有保质期的,过期那天就是炸的时候。
他当时的表情我到现在都记得。不是痛苦,不是释然,就是那种"我知道我说出来你也理解不了,但我还是说了"的平淡。
就像徐东珠在节目上讲自己的车祸,她也挺平淡的。二十多年前的事儿了,命捡回来了,现在能当个故事讲。但你没看到她描述自己坐在那辆挂在树上的车里的那几秒——那种瞬间的空白,不是讲故事的人能重新走进去的。
我那个不敢开车的朋友前两天给我发消息,说他终于开车去了一趟超市。三公里,开了二十分钟,手心全是汗,但开到了。
我说行,你这后视镜至少不是胶水粘的。
他回了一个笑哭的表情。
不说了,我去热一下昨天剩的饺子,微波炉响半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