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叔,麻烦您快点,我跟人约好了六点到万象城。”
副驾驶的门被拉开,一个背着书包的小男孩钻进来,系安全带的手法很熟练。
我看着这个陌生的孩子,愣了一下。
后排传来我儿子郭小海的声音:“爸,这是我同学,叫张浩。”
张浩回头冲郭小海笑了笑,然后扭头催我:“叔叔,走吧,别耽误时间了。”
我透过后视镜看了眼郭小海,这小子缩在后排,眼神躲闪。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今天是我第一天开这辆保时捷来接儿子放学。
这车是我花八千块从报废车市场淘来的,又花了三万块翻新喷漆,里里外外折腾了小半个月。
不为别的,就因为上个星期,郭小海跟我说不想让我骑电动车去接他了。
我问为啥。
他说同学们都说他家穷,说他爸是个修车的。
我当时没吭声,第二天就去淘了这辆破保时捷。
十年的老款卡宴,发动机大修过,变速箱也有毛病,但外观拾掇出来,往那一停,确实唬人。
我寻思着,好歹让儿子在同学面前抬得起头。
结果第一天就出了幺蛾子。
“张浩是吧?”我转过头,尽量让自己语气平和,“你爸妈没来接你?”
“我爸妈忙,”张浩掏出手机晃了晃,“我自己打车回去,正好看见你们这车,我以为是我叫的滴滴呢。”
他顿了顿,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叔叔,你这车跟网上的图片一模一样,我就认错了。”
这话听着像是在夸车好。
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那个,张浩,”我清了清嗓子,“我这车不是跑滴滴的,我是来接我儿子的。”
“我知道啊,”张浩理所当然地说,“反正您也要开车,顺路捎我一程呗,又不远,万象城拐个弯就到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车内的装饰。
这车内饰我翻新过,座椅重新包的皮,中控台也擦了又擦,看起来确实挺像那么回事。
张浩的眼神里带着一种我很熟悉的东西。
那是孩子之间的攀比和炫耀。
他在等着回家跟他爸妈说:今天我坐了同学的保时捷。
我看了眼郭小海。
这小子低着头,手指抠着书包带子,一声不吭。
我心里叹了口气。
“张浩,不好意思啊,”我说,“我今天还有点事,不顺路。你下来吧,自己打个车。”
张浩的脸色一下就变了。
“叔叔,您这就没意思了吧?”他撇撇嘴,“我都坐上来了,您让我下去?不就多踩一脚油门的事儿吗?”
他说着,转头冲郭小海喊:“郭小海,你倒是说句话啊!”
郭小海抬起头,嘴唇动了动,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
“小海,”我看着后视镜里的儿子,“你说,要不要送你同学?”
郭小海沉默了几秒钟,小声说:“爸……要不……就送一下吧……”
我听到这句话,心里那股火蹭地就窜上来了。
不是因为张浩不懂事。
是因为我儿子。
他才十岁,就已经学会了讨好别人。
就因为开了辆好车来接他,他就觉得有底气答应别人的要求了?
我深吸一口气,熄了火,拔下车钥匙。
“下车。”
我的声音不大,但很硬。
张浩愣住了:“叔叔,您这是……”
“我说下车。”我转过头看着他,“我娃没上车,你出去。”
张浩的脸涨得通红。
他可能没想到我会这么不给面子。
毕竟在他看来,他只是想蹭个车而已,又不是什么大事。
“切,有什么了不起的,”张浩嘟囔着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不就是辆破保时捷吗?我爸说了,这种老款卡宴,二手车市场也就值个十来万,装什么大尾巴狼。”
他说完,“砰”的一声摔上车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车里安静下来。
郭小海还是低着头,不说话。
我从后视镜里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
“小海。”
“……嗯。”
“你跟爸说实话,你是不是也觉得,开辆好车来接你,才有面子?”
郭小海没吭声。
但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车窗外那些骑着电动车来接孩子的家长,心里翻江倒海。
我郭大江,十八岁出来学徒,二十岁自己开店,干了快二十年修车,什么样的车没见过?
法拉利、兰博基尼、宾利、劳斯莱斯,我都修过。
但那都是别人的车。
我自己开的,是一辆开了八年的五菱宏光。
平时拉货用,偶尔接送儿子,也没觉得有啥不好。
可孩子不这么想。
孩子在学校里,比的是谁的文具盒好看,谁的运动鞋是名牌,谁爸爸开的车贵。
这些事,我以前不在意。
直到上周,郭小海回来跟我说,班里有同学笑他,说他爸是“修破烂的”。
我当时气得差点去找那个家长理论。
被我老婆赵美玲拦住了。
她说:“你跟人家吵啥?人家说的是事实。你就是个修车的,咱家就是没钱。你要真有本事,就别让孩子被人瞧不起。”
这话扎心。
但确实是实话。
所以我才会去买这辆破保时捷。
我以为这样就能解决问题。
结果呢?
第一天就出了这事。
我启动车子,挂挡,慢慢开出学校门口那条街。
一路上,我和郭小海都没说话。
到了小区楼下,我停好车,熄火。
郭小海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
“小海。”
他停住,看着我。
“爸跟你说个事。”
他点点头。
“今天这事,你觉得爸做得对不对?”
郭小海想了想,说:“张浩是不该随便上人家的车,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他是我同学,你这样让他下车,他明天肯定会笑话我的。”
我看着儿子那张稚嫩的脸,心里酸得厉害。
“小海,你记住爸的话。”
他看着我。
“人可以穷,但不能软。你今天让他上了车,明天就会有更多的人来找你帮忙。你以为这是在交朋友,其实人家只是看你好说话。”
郭小海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行了,上去吧,你妈该等急了。”
郭小海下了车,往楼道里走。
我坐在车里,点了根烟。
烟雾在车厢里弥漫开来,我看着这辆花了大价钱翻新的保时捷,突然觉得自己特别可笑。
八千块的车,三万块的翻新。
就为了让儿子在同学面前抬得起头?
我他妈是不是有病?
手机响了。
我掏出来一看,是王建国。
“喂,大江,在哪呢?”
“刚到家楼下,咋了?”
“晚上有空没?出来喝两杯,有个好事跟你商量。”
“啥好事?”
“电话里说不清楚,见面聊。七点,老地方,大排档。”
挂了电话,我把烟头掐灭,下了车。
上楼的时候,我在楼梯间碰到了丈母娘李翠花。
她拎着一袋子菜,看见我,先是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地说:“哟,郭大江,听说你买车了?保时捷?”
“嗯,二手的,便宜。”
“便宜?再便宜也得几十万吧?”李翠花撇撇嘴,“你有那钱,不如想想怎么把房贷还了。美玲跟着你,一天福没享过,你倒好,先享受上了。”
我没接话。
跟这个女人吵架,永远是输。
因为她不讲理。
“对了,”李翠花又说,“你那个发小王建国,最近是不是发财了?我看他老婆天天在朋友圈晒名牌包。”
“我不清楚。”
“你不清楚?你们不是好兄弟吗?他能发财,你怎么就不能跟着沾点光?整天窝在那个破修理厂里,能有啥出息?”
我攥紧了拳头,又松开。
“妈,我先上去了,美玲还等我吃饭。”
“去吧去吧,”李翠花摆摆手,“我跟你说,你要是真有本事,就别让美玲跟着你受罪。”
我转身上楼,脚步声在楼梯间回荡。
回到家,赵美玲正在厨房炒菜。
郭小海在房间里写作业。
“回来了?”赵美玲头也没回,“车开得咋样?”
“还行。”
“小海高兴不?”
我沉默了一会儿。
“咋了?”赵美玲转过身,手里拿着锅铲,“出啥事了?”
我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
赵美玲听完,放下锅铲,叹了口气。
“我就知道会出事。”
“你知道?”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买那车是为了啥?”赵美玲擦了擦手,“小海这孩子,心思重。学校里那些事,他都憋在心里不说。你买个车,表面上是为了让他有面子,实际上呢?他只会觉得,他爸也觉得丢人。”
我愣住了。
“你想想,”赵美玲继续说,“小海从小就知道咱家条件不好,他也从来没抱怨过。上次他说同学笑他,那是因为那个同学先骂他是没爹的孩子。他回来跟你说是修车的事,是怕你多想。”
“那他为什么不跟我说实话?”
“因为他怕你去找人家家长打架。”赵美玲看着我,“你什么脾气,我还不知道?”
我坐到沙发上,揉了揉太阳穴。
“那现在咋办?”
“啥咋办?车买了就买了,总不能退了吧?”赵美玲转身继续炒菜,“以后少开去学校就行了。周末带小海出去玩的时候开开,也算没白花钱。”
“行。”
“对了,王建国找你干啥?”
“说是有好事,让我晚上去喝酒。”
“又是王建国,”赵美玲皱了皱眉,“我跟你说,这个人你别走得太近。他那个人,嘴上没把门的,做事也不靠谱。”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吃完饭再去,别空着肚子喝酒。”
晚饭很简单,三个菜,一个汤。
郭小海吃得很少,扒拉了几口就说吃饱了,回房间关上了门。
我和赵美玲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吃完饭,我换了身衣服,下楼开车去大排档。
王建国已经到了,点了满满一桌子烧烤,旁边还放了两瓶白酒。
“大江,这边!”他冲我招手。
我走过去坐下,看了眼桌上的东西:“你这是发财了?点这么多。”
“嘿嘿,小发了一笔,”王建国给我倒了杯酒,“来,先走一个。”
我俩碰了一杯,一饮而尽。
“说吧,啥好事?”
王建国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大江,你知道新能源充电桩不?”
“知道,现在到处都在建。”
“对喽!”王建国一拍大腿,“我有个朋友,在城南拿了一块地,准备建一个大型充电站。现在缺合伙人,投三十万,一年回本,两年翻倍。”
我夹菜的手停住了。
“三十万?我哪有那么多钱。”
“你没有,可以想办法嘛。”王建国凑近了些,“你不是有个修理厂吗?拿厂房去抵押,贷个三十万出来,轻轻松松。”
“那不行,”我摇摇头,“修理厂是我的命根子,万一出了岔子,一家老小吃啥?”
“能出啥岔子?”王建国不以为然,“我那个朋友,是电力局的领导,背景硬得很。再说了,咱俩多少年的兄弟了,我能坑你?”
我沉默了。
三十万,对我来说不是小数目。
但王建国说的这个项目,听起来确实不错。
“你再考虑考虑,”王建国给我续上酒,“机会难得,错过了就没有了。”
“行,我回去想想。”
“别想了,明天我带你去看看现场,你就知道了。”
我端起酒杯,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我喝了不少。
回到家的时候,赵美玲已经睡了。
我躺在沙发上,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王建国说的那个项目。
三十万,一年回本,两年翻倍。
要是真成了,我就不用再窝在那个修理厂里了。
儿子也不用再被别人看不起了。
想到这里,我心里那股冲动越来越强烈。
但我又想起赵美玲说的话。
王建国这个人,到底靠不靠谱?
我翻了个身,掏出手机,打开银行APP。
余额显示:十二万三千六百块。
这是我全部的积蓄。
离三十万,还差一大截。
真要拿厂房去抵押吗?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乱成一团。
就在这时,手机震了一下。
是王建国发来的微信。
“大江,明天上午十点,城南充电站项目工地见。带上身份证,看完现场可以直接签合同。”
我看着这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窗外,夜色深沉。
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我不知道的是,这一夜做出的决定,将会把我拖进一个深不见底的泥潭。
而这一切的起因,不过是一辆八千块的保时捷,和一个想要抬头的孩子。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完全亮透,我就醒了。
躺在沙发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王建国说的那个充电桩项目。
三十万,一年回本,两年翻倍。
这个数字像魔咒一样在我脑子里转悠。
我爬起来洗了把脸,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
镜子里那个人,眼袋浮肿,胡子拉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
这就是我,郭大江,一个开了十年修车铺的穷鬼。
我突然觉得特别不甘心。
凭什么别人能发财,我就不行?
我王建国,当年还不如我呢,现在不也混得人模狗样的?
我刷完牙,换了件干净点的衬衫,出门了。
赵美玲还在睡觉,我没吵醒她。
到了楼下,我看了眼停在路边的保时捷。
清晨的阳光照在车身上,漆面泛着一层光。
这车虽然破,但收拾干净了,确实唬人。
我发动车子,往城南开。
路上我给王建国打了个电话,他说他已经在工地了,让我直接过去。
到了地方,我愣了。
那是一片空地,四周用铁皮围了起来,里面停着几台挖掘机。
几个工人正在那里忙活,看样子是在平整地面。
王建国站在一个临时搭建的板房前面,身边还站着一个人。
那人四十多岁,戴着金丝眼镜,穿着一件polo衫,看起来挺斯文。
“大江,来来来,”王建国冲我招手,“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周总,电力局的。”
周总伸出手,跟我握了一下。
“听建国说,你对这个项目有兴趣?”周总笑着说,“眼光不错,这可是个好项目。”
“我就是来看看,”我说,“还不一定呢。”
“理解理解,”周总点点头,“做生意嘛,谨慎点是好事。来,我带你转转。”
他领着我在工地上走了一圈,一边走一边介绍。
这块地有三亩多,准备建一个大型充电站,配备二十个快充桩。
周总说,现在新能源车越来越多,充电桩供不应求。
这个站建成之后,每天至少能接待两百辆车。
一辆车充电算五十块,一天就是一万,一个月三十万。
刨去电费、人工、场地租金,净利润至少十五万。
“你投三十万,占百分之十的股份,”周总说,“按这个收益算,两个月就能回本。”
我听得心跳加速。
一个月净赚十五万,两个月回本,剩下的全是赚的。
这生意,确实划算。
“不过,”周总话锋一转,“这个项目马上就要开工了,资金缺口比较大。你要是感兴趣,最好这两天就把钱到位。晚了,我怕名额被别人抢走了。”
我犹豫了一下,说:“我再考虑考虑。”
“行,你想好了随时联系我,”周总递给我一张名片,“这是我的电话。”
我接过名片,看了看。
上面印着“周志强,华能电力科技有限公司总经理”。
看起来很正规。
回去的路上,王建国一直在旁边鼓动我。
“大江,你还犹豫啥?这么好的机会,错过了就没有了。”
“我没那么多钱,”我说,“三十万,我砸锅卖铁也凑不出来。”
“我不是说了吗?你可以拿厂房去抵押啊,”王建国说,“你那修理厂,地段不错,贷个三十万轻轻松松。”
“万一赔了呢?修理厂没了,我一家老小喝西北风?”
“赔不了!”王建国拍着胸脯保证,“我王建国拿人头担保,这个项目稳赚不赔。”
我没接话。
回到修理厂,我坐在办公室里,抽了一下午的烟。
脑子里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说:干吧,搏一搏,单车变摩托。
另一个说:别犯傻,安安稳稳过日子比啥都强。
我想起昨天李翠花说的那些话。
“你能不能让美玲过上好日子?”
“你能不能有点出息?”
这些话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
我又想起郭小海。
想起他低着头不敢说话的样子。
想起他同学那句“我爸说了,这种老款卡宴,二手车市场也就值个十来万”。
我不想让我儿子一辈子抬不起头。
我也想让他能在同学面前骄傲地说:我爸是做生意的,我爸有钱。
想到这里,我狠狠掐灭了烟头。
拿起手机,拨通了王建国的电话。
“建国,那个项目,我干了。”
“这就对了嘛!”王建国在电话那头哈哈大笑,“你放心,跟着我干,保证你吃香的喝辣的。”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心里那块石头,好像落了地,又好像悬得更高了。
接下来的两天,我跑了好几家银行。
但因为我没有什么固定资产,贷款批不下来。
最后还是王建国给我介绍了一个做民间借贷的朋友。
那人姓刘,大家都叫他刘胖子。
刘胖子看了我的房产证和修理厂的租赁合同,二话没说,当场转了三十万到我卡上。
利息一分五,三个月期限。
到期还不上,利滚利。
我签字画押的时候,手有点抖。
但一想到那个充电桩项目,我又觉得值了。
钱到账的当天,我就转给了王建国。
王建国说,他会把钱交给周总,然后给我办股权手续。
我等了三天,股权手续没等到,王建国的电话先打不通了。
我开始慌了。
给他打了十几个电话,都是关机。
我又打给那个周总,也是关机。
我开车跑到工地一看,傻眼了。
那片空地还是那片空地,但铁皮围挡上贴了一张纸。
上面写着:此地块已被政府收回,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在此施工。
我站在那片空地上,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腿有点软。
我掏出手机,翻遍了通讯录,终于找到一个认识王建国老婆的人。
那人告诉我,王建国三天前就跑了,他老婆也联系不上他。
据说,他在外面欠了一屁股赌债。
至于那个周总,根本就不是什么电力局的,就是个骗子。
跟王建国合伙演戏骗钱的。
我蹲在地上,脑袋嗡嗡作响。
三十万,就这么没了。
那可是我全部的家当,还有修理厂的抵押款。
我蹲在那里,蹲了整整一个小时。
直到天黑了,我才站起来,拖着两条腿往回走。
回到家的时候,赵美玲正在客厅里看电视。
看到我的脸色,她吓了一跳。
“咋了?出啥事了?”
我没说话,一屁股坐到沙发上,双手抱着头。
“你说话啊!”赵美玲急了,“到底咋了?”
“钱没了。”
“啥钱?”
“三十万,都被王建国骗走了。”
赵美玲愣在原地,半天没说话。
然后她突然爆发了。
“我跟你说了多少次了!王建国那个人不靠谱!你偏不听!现在好了吧?三十万,你把修理厂都搭进去了!”
“我……”
“你什么你!”赵美玲的眼泪掉下来了,“郭大江,我跟了你这么多年,没过过一天好日子。好不容易攒了点家底,全被你败光了!”
“我也是想让你和小海过得好一点……”
“过得好一点?”赵美玲冷笑,“你现在让我们怎么过?修理厂没了,房贷怎么办?小海的学费怎么办?你说啊!”
我无言以对。
郭小海从房间里探出头来,看到我们在吵架,吓得又把门关上了。
那天晚上,赵美玲哭了很久。
我坐在沙发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天亮的时候,我去敲卧室的门。
赵美玲没开门。
我在门外说:“美玲,你放心,这笔钱我一定会想办法还上。”
里面没有回应。
我转身下楼,去了修理厂。
厂里的工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看到我来上班,还跟我打招呼。
我强撑着笑脸,应付了几句。
然后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开始打电话借钱。
我打了十几个电话,都是以前的亲戚朋友。
有的不接,有的接了说没钱,有的干脆说跟我没关系。
只有一个叫马德胜的老客户,借了我两万块。
马德胜说:“大江,我知道你是个实在人。这两万你先拿着,不够再说。”
我千恩万谢地挂了电话。
但我知道,两万块,连利息都不够。
更别说那三十万的本金了。
接下来的日子,简直像噩梦一样。
刘胖子开始派人上门催债。
第一次来的是两个纹身大汉,站在修理厂门口,也不闹事,就那么站着。
但进出的客户都被吓跑了。
我对他们说:“给我几天时间,我一定想办法还。”
其中一个光头说:“郭老板,我们也是替人办事。刘总说了,一个星期之内,要么还钱,要么拿修理厂抵债。”
说完,他们就走了。
我瘫坐在椅子上,感觉天都塌了。
晚上回到家,我发现家门口堆了一堆垃圾。
臭鸡蛋、烂菜叶子,还有红油漆写的字:欠债还钱。
赵美玲站在门口,脸色铁青。
“你看看,这都是你干的好事!”
我低着头,说不出话来。
“妈,你们别吵了……”
郭小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背着书包,站在门口,眼圈红红的。
“小海,你先进屋,”赵美玲说,“大人的事你别管。”
“我不进去,”郭小海倔强地站在那里,“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家里的事我也要知道。”
我看着儿子,心里像刀割一样难受。
“小海,是爸不好,爸对不起你和你妈。”
“爸,我不怪你,”郭小海走过来,拉住我的手,“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
那一刻,我差点哭出来。
但男人的自尊让我忍住了。
我摸了摸儿子的头,说:“爸一定会把这件事处理好。”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着外面的路灯发呆。
手机响了。
是李翠花打来的。
我刚接通,对面就是一通劈头盖脸的骂。
“郭大江!你还有脸接电话?你把我们家美玲害惨了你知道吗?三十万啊!你拿什么还?我跟你说,这事你必须给个交代,不然就让美玲跟你离婚!”
“妈,我……”
“别叫我妈!我没你这个女婿!”
电话挂断了。
我看着手机屏幕,苦笑了一下。
这世上,果然只有锦上添花,没有雪中送炭。
第二天,我去找了刘胖子。
我想跟他商量,能不能宽限几天。
刘胖子坐在他那张真皮沙发上,翘着二郎腿,嘴里叼着雪茄。
“郭老板,不是我不给你面子,”他吐了一口烟,“做生意有做生意的规矩。你当初签字画押的时候,可是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三个月期限,到期还不上,修理厂归我。”
“刘总,你再给我一个月,我一定想办法凑齐。”
“一个月?”刘胖子笑了,“郭老板,你觉得你一个月能凑出三十万?你要是能凑出来,我现在就给你跪下。”
我咬着牙,说不出话来。
“这样吧,”刘胖子弹了弹烟灰,“我看你也是个老实人,我给你指条路。”
“什么路?”
“万象城那边,有个场子,缺个看场的。你要是愿意去,一个月给你开八千。虽然不多,但好歹有个收入。”
“看场?那是犯法的。”
“犯法?”刘胖子哈哈大笑,“郭老板,你都到这步田地了,还在乎犯不犯法?你要是进去了,至少包吃包住,债也不用还了。”
我沉默了很久。
然后站起身,走出了刘胖子的办公室。
外面的阳光很刺眼。
我站在街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孤魂野鬼。
不知道什么时候,我走到了郭小海的学校门口。
正是放学的时间,家长们都在门口等着接孩子。
我远远地看见郭小海从校门口走出来。
他跟几个同学走在一起,有说有笑的。
然后,我听见一个孩子说:“郭小海,你爸不是骗子吗?怎么还有脸来接你?”
郭小海的脸色一下就白了。
“你爸才是骗子!”郭小海大声反驳。
“你爸就是骗子!我妈说了,你爸骗了别人的钱,现在人家上门讨债了!”
几个孩子哄笑起来。
郭小海攥着拳头,眼眶通红。
我正要走过去,却看见郭小海转身就跑,朝学校后面的小巷子里跑去。
我赶紧跟了上去。
巷子尽头,郭小海蹲在墙角,肩膀一耸一耸的。
他在哭。
我走到他身边,蹲下来,把手搭在他肩膀上。
“小海。”
他抬起头,满脸泪痕。
“爸……他们说的是真的吗?你真的骗了别人的钱?”
我看着儿子那双清澈的眼睛,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不是的,”我说,“爸是被骗了,不是骗别人。”
“那你为什么不报警?”
“因为没有证据,”我说,“而且,就算报了警,钱也不一定能追回来。”
郭小海擦了擦眼泪,看着我:“爸,那你以后怎么办?”
“爸会想办法的,”我说,“你放心,爸不会让你和你妈饿肚子的。”
郭小海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爸,我可以把我的存钱罐给你。”
我愣住了。
“我有两千多块,都是我攒的压岁钱,”郭小海认真地说,“虽然不多,但也能帮一点忙。”
我看着儿子那张稚嫩的脸,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
我把他搂在怀里,说:“小海,爸谢谢你。”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发现赵美玲正在收拾东西。
“你这是干嘛?”
“回娘家住几天,”赵美玲头也不抬,“我需要冷静一下。”
“美玲……”
“你别说了,”她打断我,“我现在不想跟你吵架。你先把债还了,其他的事,以后再说。”
她拉着行李箱,走出了门。
我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看着墙上那张全家福。
照片里,我们一家三口笑得那么开心。
可现在,这个家,散了。
我坐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一片空白。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对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请问是郭大江先生吗?”
“是我,你哪位?”
“我是城南派出所的,请问你认识一个叫王建国的人吗?”
我的心猛地一跳。
“认识,怎么了?”
“他今天下午在临市被抓住了,涉嫌诈骗。我们在他身上找到了你的联系方式,想请你来配合调查一下。”
我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好,我马上过去。”
挂了电话,我冲出家门。
外面的天已经黑了,路灯亮了起来。
我骑上那辆好久没骑的电动车,朝城南派出所的方向驶去。
风呼呼地吹在脸上,冰凉冰凉的。
但我的心里,却燃起了一团火。
王建国,你终于落网了。
这一次,我一定要让你把吃进去的,全都吐出来。
我骑着电动车,一路狂奔到城南派出所。
到了门口,我停好车,深吸了几口气,才推门进去。
值班室里坐着一个年轻警察,正在低头写着什么。
我走上前,说:“同志你好,我叫郭大江,刚才有人打电话让我来配合调查。”
年轻警察抬起头,看了我一眼:“你是王建国的朋友?”
“算是吧,”我说,“他骗了我三十万。”
年轻警察点点头,站起身:“你跟我来。”
他领着我走进一间审讯室隔壁的房间。
房间不大,有一张桌子和几把椅子。
墙上挂着一面单向玻璃,可以看到隔壁审讯室的情况。
我透过玻璃看过去,一眼就看到了王建国。
他坐在审讯室的椅子上,低着头,整个人瘦了一圈,下巴上全是胡茬。
身上的衣服皱皱巴巴的,完全没有了之前那种意气风发的样子。
“王建国是今天下午在临市被抓的,”年轻警察说,“他当时正准备坐火车跑路,被车站民警认出来了。”
“他骗了多少人?”我问。
“目前查实的受害者有七个,涉案金额大概在一百五十万左右,”年轻警察说,“你是其中金额最大的一个。”
一百五十万。
这个数字让我心里稍微平衡了一点。
原来不止我一个人上当。
“我们能追回多少钱?”我问。
“这个不好说,”年轻警察摇摇头,“王建国交代,大部分钱都被他赌博输掉了。我们现在正在追查资金流向,能追回多少算多少。”
我坐在椅子上,心里七上八下的。
如果能追回一部分,至少能把刘胖子的利息还上。
修理厂也许还能保住。
年轻警察递给我一份文件:“你看看这个,确认一下王建国是怎么骗你的。”
我接过文件,上面是王建国的口供。
我一行一行地看下去,越看越心惊。
原来王建国从一开始就在算计我。
那个充电桩项目,根本就是子虚乌有。
周总是他从劳务市场雇来的演员,演一天给五百块。
那块地,是他从一个拆迁户手里租来的,租期一个月。
就连那些挖掘机和工人,也是他花钱临时请来演戏的。
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骗我的三十万。
我放下文件,苦笑着摇了摇头。
王建国啊王建国,你真是把我当傻子耍。
“郭先生,”年轻警察说,“你的情况我们已经了解了。等案件审理完毕,我们会通知你来领取追回的款项。”
“大概能追回多少?”
“目前初步估算,大概能追回十万左右。”
十万。
我心里一沉。
离三十万,还差二十万。
但总比什么都没有强。
我谢过警察,走出了派出所。
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
我站在路边,看着街道上来来往往的车辆,心里空落落的。
十万块,够还刘胖子三个月的利息。
但三个月之后呢?
我还是要想办法把那二十万的窟窿补上。
我掏出手机,想给赵美玲打个电话,告诉她这个消息。
但手指按在屏幕上,又停住了。
她现在在气头上,估计也不想接我的电话。
算了,等她消消气再说吧。
我骑着电动车,慢慢地往回走。
路过修理厂的时候,我停了下来。
厂房的卷帘门关着,上面贴着几张催款的纸条。
我下了车,走到门口,用手摸了摸那扇冰冷的卷帘门。
这个修理厂,我跟了十年。
从一个小工做起,到后来自己承包下来,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这里有我的心血,有我的汗水。
我不能让它就这么没了。
我咬咬牙,转身骑车回家了。
接下来的几天,我每天都在跑。
跑各个工地,跑各个停车场,想找点活干。
但现在是年底,很多工地都停工了,根本找不到活。
我甚至去人才市场看过,想找个临时工干干。
但人家一看我年纪大了,又没什么技术,都不愿意要。
我这才发现,离开了修车这一行,我什么都不会。
就在我快要绝望的时候,一个电话打了进来。
是马德胜,那个借给我两万块的老客户。
“大江,听说你最近在找活干?”
“是啊,马哥,你有门路?”
“我有个朋友,在南郊开了个二手车行,缺个修车师傅。你要不要去试试?”
“去!当然去!”我连忙答应,“工资多少?”
“底薪六千,加提成。一个月下来,应该能拿到七八千。”
七八千,虽然不多,但好歹有个稳定的收入。
“谢谢马哥,我一定好好干。”
“别客气,大家都是朋友。你明天直接过去就行,地址我发给你。”
挂了电话,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总算有了个落脚的地方。
第二天一早,我骑着电动车去了南郊那家二手车行。
车行不大,门口停着十几辆车,从面包车到轿车都有。
老板姓孙,四十多岁,是个精瘦的汉子。
他打量了我一番,问:“你会修什么车?”
“什么车都能修,”我说,“德系、日系、国产,都修过。”
“那行,你先试试手,”孙老板指了指一辆停在角落里的帕萨特,“那辆车,发动机异响,你帮我看看是什么问题。”
我走过去,打开引擎盖,听了听声音。
然后又检查了几个关键部位。
不到二十分钟,我就找到了问题所在。
“孙老板,是正时链条松了,需要更换。”
孙老板走过来,看了看我指的位置,点了点头。
“行,有两下子。你明天就来上班吧。”
“谢谢孙老板。”
就这样,我在二手车行安顿了下来。
工作不算累,就是脏了点。
每天跟机油、零件打交道,身上总是脏兮兮的。
但我不在乎。
只要能赚钱,干什么都行。
上班的第三天,我正在修一辆别克,手机响了。
是刘胖子。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郭老板,听说你最近在二手车行上班?”
刘胖子的声音阴阳怪气的。
“嗯,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想提醒你一下,下个月的利息该交了。”
“我知道,我会准时交的。”
“那就好,”刘胖子笑了笑,“郭老板,我可提醒你,利息要是逾期了,后果你懂的。”
“明白。”
挂了电话,我攥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还有二十天,就要交利息了。
一万五千块。
我现在身上只有马德胜借给我的那两万块,还剩一万八。
交了利息,就只剩三千块了。
三千块,撑一个月,够呛。
但没办法,只能硬扛。
我咬了咬牙,继续埋头干活。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
我每天早上七点出门,晚上八点才回家。
中午就在车行附近的小饭馆吃一碗面,有时候忙起来,连饭都顾不上吃。
半个月下来,我瘦了十几斤。
赵美玲一直住在娘家,没有回来。
我给她打过几次电话,她都没接。
后来我也不打了。
我知道,她现在需要时间。
郭小海倒是经常给我打电话。
每次都是问我吃饭了没有,累不累。
听着儿子稚嫩的声音,我心里暖暖的。
这天下午,我正在给一辆丰田换机油,手机又响了。
是派出所打来的。
“郭先生,王建国的案子判了。追回的资金已经到账,请你明天来所里办理领取手续。”
“好的,谢谢。”
挂了电话,我心里一阵激动。
十万块,终于要到手了。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去了派出所。
办完手续,我拿到了一个信封。
里面装着十万块现金。
我数了数,一分不少。
我把钱装进口袋,走出派出所。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掏出手机,给赵美玲打了个电话。
这次,她接了。
“美玲,王建国的案子判了,我追回了十万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那剩下的二十万呢?”
“我会想办法的,”我说,“我现在在二手车行上班,每个月能挣七八千。加上这笔钱,先把刘胖子的利息还上,然后慢慢还本金。”
“郭大江,”赵美玲的声音有些哽咽,“你知道我最生气的是什么吗?”
“什么?”
“不是你被骗了钱,是你被骗了还不跟我说。你什么事都自己扛着,你把我当什么了?”
我愣住了。
“我们是夫妻,”赵美玲继续说,“有难同当,有福同享。你出了这么大的事,一个人扛着,你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
“美玲,我……”
“行了,别说了。你今晚来我妈家一趟,我有话跟你说。”
“好。”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心里五味杂陈。
原来她不是不关心我,是气我什么都不跟她说。
晚上,我骑着电动车去了李翠花家。
到了楼下,我停好车,整理了一下衣服,上了楼。
开门的是李翠花。
她看到我,脸色不太好看,但还是让我进了门。
赵美玲坐在客厅沙发上,眼睛红红的,显然是哭过。
郭小海坐在她旁边,看到我进来,叫了一声“爸”。
我走过去,在赵美玲对面坐下。
“美玲,我……”
“你先别说,”赵美玲打断我,“我问你几个问题。”
“你问。”
“你现在一个月能挣多少钱?”
“底薪六千,加提成,大概七八千。”
“够还利息吗?”
“够了,利息一个月一万五,加上那十万块,能撑一段时间。”
“那本金呢?二十万,你打算怎么还?”
我沉默了。
这个问题,我也想过无数遍。
但一直没有答案。
“我打算再找份兼职,”我说,“晚上去跑滴滴,一个月也能挣个三四千。”
“跑滴滴?你白天上班,晚上跑滴滴,你不要命了?”
“没事,我还年轻,扛得住。”
“年轻?”赵美玲笑了,“郭大江,你都快四十了,还年轻?”
我没说话。
赵美玲叹了口气,说:“算了,我也不逼你了。你先把利息还上,其他的事,以后再说。”
“那……你什么时候回家?”
赵美玲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
李翠花在旁边插嘴:“美玲,你可想清楚了。他欠了那么多债,你回去了,还不是跟着受苦?”
“妈,你别说了,”赵美玲说,“我自己有分寸。”
李翠花哼了一声,转身进了厨房。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赵美玲两个人。
“美玲,我知道错了,”我说,“以后有什么事,我一定第一时间告诉你。”
“真的?”
“真的。”
赵美玲看着我,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好吧,我明天就回去。”
我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谢谢你,美玲。”
“别谢我,”赵美玲说,“我是为了小海。他天天念叨你,说想你了。”
我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那天晚上,我在李翠花家吃了顿饭。
饭菜很简单,但我吃得很香。
吃完饭,我骑着电动车回家。
路上,我经过万象城。
霓虹灯闪烁,人来人往。
我停下来,看着那座灯火辉煌的大楼。
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刘胖子说过,万象城那边有个场子,缺个看场的。
一个月八千。
如果我白天修车,晚上去看场,一个月就能挣一万五。
加上那十万块,半年之内,就能把刘胖子的本金还清。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我知道,那种地方不能碰。
一旦陷进去,就很难脱身了。
我摇了摇头,骑着电动车继续往前走。
回到家,我洗了个澡,躺在床上。
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怎么还钱。
二十万,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但对于现在的我来说,却像一座大山,压在胸口上。
我翻了个身,拿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
突然,一个名字映入眼帘。
周胖子。
这个名字让我心里一动。
周胖子,就是刘胖子说的那个场子里的管事。
我跟他有过一面之缘。
那还是几年前,他开着一辆奔驰来我店里修车。
我帮他修好了,他挺满意,还多给了我几百块小费。
后来他偶尔也会来我店里保养车。
一来二去,也算是认识了。
如果我去找他,他会不会愿意帮我一把?
但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我否定了。
周胖子那种人,做的都是灰色生意。
我要是去找他,说不定会把自己也搭进去。
算了,还是老老实实修车吧。
我把手机放到一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
第二天一早,赵美玲就回来了。
她进门的时候,我正在厨房煮面条。
看到她,我愣了一下,然后赶紧说:“你回来了?吃早饭了吗?”
“吃了,”赵美玲放下包,走到厨房门口,“你在煮面?”
“嗯,给你也煮一碗?”
“不用了,你吃吧。”
我端着碗,坐到餐桌前,大口大口地吃着面条。
赵美玲坐在我对面,看着我吃。
“大江。”
“嗯?”
“我昨晚想了一夜。”
“想什么?”
“我觉得,我们不能就这么认命。”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
“你有什么想法?”
“你不是会修车吗?”赵美玲说,“咱们可以试着在网上接单。”
“网上接单?”
“对,现在不是有很多那种上门修车的平台吗?你可以在上面注册,接附近的单子。这样既能赚外快,又不耽误你上班。”
我眼前一亮。
这个主意,我怎么没想到?
“行,我试试。”
吃完饭,我打开手机,搜了几个修车平台。
注册、上传资料、提交审核。
整个过程用了不到半个小时。
审核需要一到两天。
我放下手机,心里充满了希望。
也许,这条路真的走得通。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对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请问是郭大江先生吗?”
“是我,你是?”
“我是临市检察院的,有一个案子需要你配合调查。”
我愣住了。
检察院?
什么案子?
“请问是什么案子?”
“关于王建国诈骗案的资金去向,我们发现有一部分资金转入了一个叫周志强的账户。而这个周志强,跟你有什么关系吗?”
周志强?
就是那个冒充电力局领导的骗子?
“我跟他没关系,”我说,“他也是骗子,跟王建国合伙骗我的。”
“但我们查到,他名下有一辆车,登记信息是你的修理厂地址。”
我脑子嗡的一声。
“不可能!我根本不认识他!”
“具体情况,请你明天来临市检察院一趟,当面说明。”
挂了电话,我的手在发抖。
赵美玲看我脸色不对,问:“怎么了?”
“检察院打来的,说周志强名下有辆车,登记的是我修理厂的地址。”
“怎么会这样?”
“我也不知道,”我摇着头,“一定是王建国搞的鬼。”
我坐在椅子上,脑子里乱成一团。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这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挂了电话,我整个人都懵了。
赵美玲看着我苍白的脸,急了。
“到底怎么回事?你说清楚啊!”
我把电话里的话重复了一遍。
赵美玲听完,脸色也变了。
“那个周志强,他怎么能用你的地址登记?”
“肯定是王建国搞的鬼,”我说,“他俩是一伙的,王建国知道我修理厂的地址,就让他用那个地址登记了。”
“那现在怎么办?”
“检察院让我明天去临市说明情况。”
“我陪你去。”
“不用,你留在家里照顾小海。我一个人去就行。”
“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没事的,”我说,“我又没做亏心事,不怕他们查。”
话是这么说,但我心里其实也没底。
谁知道王建国他们还干了些什么事?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这件事。
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王建国和周志强,他们到底背着我做了多少事?
如果那辆车牵扯到什么违法的事,我岂不是要被牵连?
想到这里,我出了一身冷汗。
第二天一早,我坐大巴去了临市。
临市不远,两个小时的车程。
到了车站,我打了个车,直奔检察院。
到了门口,我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接待我的是一位姓方的中年人,看起来很和气。
他让我坐下,给我倒了杯水。
“郭先生,你别紧张,我们今天就是了解一些情况。”
“您问,我知道的一定如实说。”
方同志点点头,翻开面前的文件夹。
“周志强这个人,你认识吗?”
“不认识,”我说,“我只见过他一面,就是王建国介绍给我的那次。他说周志强是电力局的领导,后来我才知道是假的。”
“那你知道周志强名下有一辆黑色奥迪吗?”
“不知道。”
“这辆车的登记地址,是你修理厂的地址。而且,这辆车曾经多次出现在临市的一些娱乐场所门口。”
我愣住了。
“娱乐场所?”
“对,具体来说,是一些棋牌室、洗浴中心之类的场所。”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些东西,一听就不是正经地方。
“我真的不知道这件事,”我说,“我的修理厂地址,应该是王建国给他的。我跟周志强没有任何私下往来。”
方同志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
“郭先生,我相信你说的是实话。但是,这辆车的登记地址确实在你的修理厂,如果将来查出什么问题,你可能会有一些麻烦。”
“那我该怎么办?”
“我建议你,尽快把这个地址变更一下。另外,如果周志强或者王建国的家属联系你,你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我们。”
“好的,我记住了。”
方同志合上文件夹,站起身。
“今天就到这里吧,谢谢你配合我们的工作。”
“不客气。”
我走出检察院的大门,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虽然暂时没什么事,但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就像头顶悬着一把剑,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掉下来。
我坐大巴回到株洲,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
下了车,我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修理厂。
我要看看,那个周志强到底留了什么线索。
到了修理厂,我打开卷帘门,走了进去。
里面还是老样子,工具摆放得整整齐齐。
我四处看了看,没发现什么异常。
然后我走到办公桌前,打开了抽屉。
里面都是一些单据和杂物,没什么特别的。
我正准备关上抽屉,突然看到角落里有一个信封。
信封上写着“郭大江亲启”五个字。
我拿起信封,拆开。
里面是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
“郭老板,对不住了。车的事,是王建国让我干的。他说只要我用你的地址登个记,就给我两千块。我不知道他要干什么,我也就是贪个小便宜。如果你看到这张纸条,希望你原谅我。周志强。”
我看着这张纸条,哭笑不得。
这个周志强,还真是个糊涂蛋。
为了两千块,把自己的身份信息都搭进去了。
我把纸条收好,锁上抽屉,走出了修理厂。
回家的路上,我给赵美玲打了个电话,告诉她没事了。
赵美玲在电话那头松了口气。
“那你晚上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随便,你做啥我吃啥。”
挂了电话,我心里暖暖的。
虽然日子还是很难,但至少,一家人在一起。
回到家里,赵美玲正在厨房忙活。
郭小海在客厅写作业,看到我回来,叫了一声“爸”。
我走过去,摸了摸他的头。
“作业写完了吗?”
“快了,还有一道数学题不会。”
“拿来我看看。”
郭小海把作业本递给我。
我看了看那道题,是一道应用题。
题目不难,我很快就给他讲明白了。
郭小海恍然大悟,拿起笔刷刷地写了起来。
我坐在旁边,看着儿子认真的样子,心里感慨万千。
这孩子,比我小时候聪明多了。
我一定要让他好好读书,将来不要像我一样,吃没文化的亏。
吃饭的时候,赵美玲问我:“检察院那边,真的没事了?”
“暂时没事了,”我说,“但那个周志强用我的地址登记了一辆车,以后可能会有点麻烦。”
“什么麻烦?”
“我也说不清楚,反正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
赵美玲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吃完饭,我帮着收拾了碗筷,然后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电视里正在播一个新闻,说最近有很多人被骗,都是那种高回报的投资项目。
我看着新闻,心里一阵刺痛。
我就是被这种项目骗的。
三十万,就这么打了水漂。
赵美玲走过来,坐在我身边。
“别看了,换个台吧。”
她拿起遥控器,换了个综艺节目。
节目里嘻嘻哈哈的,但我一点也笑不出来。
“大江。”
“嗯?”
“你有没有想过,换个地方生活?”
我愣了一下,看着她。
“换个地方?去哪?”
“我也不知道,就是觉得,在这里待着,压力太大了。到处都是认识的人,走到哪都有人指指点点的。”
我沉默了。
赵美玲说得对,自从我被骗的事传开后,走在街上,总有人在背后议论。
“你让我想想,”我说,“这不是小事,得从长计议。”
“行,你想好了告诉我。”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着赵美玲的话。
离开这里,去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
听起来不错。
但现实是,我们没钱。
欠了一屁股债,能跑到哪去?
就算跑了,债就不用还了吗?
不可能。
我叹了口气,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
第二天,我照常去二手车行上班。
刚到车行,就看到孙老板站在门口,脸色不太好。
“孙老板,怎么了?”
“大江,你过来,我跟你说个事。”
我跟着他走进办公室。
“刚才有几个人来找你,”孙老板说,“说是刘胖子派来的,让你赶紧还钱。”
我心里一沉。
刘胖子,他又来了。
“他们说什么了?”
“他们说,如果你再不还钱,就要来车行闹事。大江,我不是不帮你,但你这种情况,我也不敢留你了。”
“孙老板,你的意思是……”
“你走吧,这个月的工资我给你结清。以后有机会,咱们再合作。”
我站在原地,半天说不出话来。
我知道,孙老板也是没办法。
谁会为了一个员工,去得罪刘胖子那种人?
“行,我明白了。谢谢孙老板这几天的照顾。”
孙老板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这里是四千块,你拿着。”
我接过信封,鞠了一躬,走出了办公室。
外面的阳光很刺眼。
我站在车行门口,看着手里的信封,心里一片冰凉。
工作又没了。
接下来,该怎么办?
我骑着电动车,漫无目的地在大街上转悠。
不知不觉,来到了万象城附近。
我看着那座灯火辉煌的大楼,脑子里突然冒出那个念头。
周胖子。
那个看场的活,一个月八千。
如果我去了,一个月就能挣八千。
加上修车的收入,一个月能挣一万多。
半年之内,就能把刘胖子的本金还清。
但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又被我压了下去。
不行,那种地方不能去。
一旦陷进去,就完了。
我摇了摇头,骑着电动车继续往前走。
路过一个小区门口的时候,我看到墙上贴着一张广告。
“高价回收二手车,电话:138xxxxxxxx。”
我停下来,看着那张广告。
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那辆保时捷。
八千块买的,翻新花了三万。
如果能卖掉,至少能卖个五六万。
虽然亏了,但好歹能回点血。
我掏出手机,拨通了那个电话。
“喂,你好,我有一辆保时捷想卖。”
“什么型号?哪一年的?”
“老款卡宴,2012年的。”
“车况怎么样?”
“发动机大修过,变速箱也有点问题,但外观翻新过,看起来还不错。”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这种车,不好卖啊。你打算卖多少钱?”
“你说个价吧。”
“最多四万。”
四万。
比我预想的低。
但现在是急用钱的时候,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行,四万就四万。你什么时候来看车?”
“明天上午吧,你把车开到万象城地下车库,我看看车况。”
“好,明天上午十点,万象城地下车库见。”
挂了电话,我骑着电动车回家了。
回到家,赵美玲看我脸色不对,问:“怎么了?”
“工作丢了。”
“丢了?为什么?”
我把刘胖子派人去车行的事说了一遍。
赵美玲听完,气得脸都红了。
“那个刘胖子,欺人太甚!”
“算了,”我说,“我打算把那辆保时捷卖了。”
“卖了?能卖多少钱?”
“四万。”
“四万?”赵美玲皱起眉头,“你买回来花了将近四万,翻新又花了三万,加起来七万多,现在卖四万,亏了三万多。”
“亏就亏吧,总比放在那里贬值强。”
赵美玲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第二天上午,我开着那辆保时捷,去了万象城地下车库。
到了约定的地点,我看到一个瘦高个男人站在那里。
他穿着一件皮夹克,手里拿着一个手电筒。
“你好,是你打电话说要卖车?”
“对,是我。”
瘦高个绕着车转了一圈,用手电筒照了照车身。
然后又打开引擎盖,看了看发动机。
“车况一般,”他说,“发动机大修过,变速箱也有问题。四万,差不多了。”
“行,四万就四万。”
瘦高个从包里拿出一沓现金,数了四万块给我。
“钱你数数。”
我接过钱,数了一遍,没错。
“车钥匙给你。”
瘦高个接过钥匙,上了车,发动了引擎。
他听了一下发动机的声音,皱了皱眉。
“这发动机,噪音有点大啊。”
“老车了,都这样。”
瘦高个没再说什么,挂挡,开车走了。
我站在地下车库里,看着那辆保时捷消失在视线里。
心里有点空落落的。
这车虽然破,但毕竟是我花了心血翻新的。
就这么卖了,还真有点舍不得。
但没办法,现在不是矫情的时候。
我把钱装进口袋,走出了地下车库。
刚走到出口,迎面走来一个人。
那人五大三粗,脖子上挂着一条金链子。
他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哟,这不是郭老板吗?怎么,来万象城逛街?”
我认出他了。
周胖子。
“周老板,好久不见。”
“可不是嘛,”周胖子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听说你最近混得不咋样?被王建国那小子骗了?”
我苦笑了一下。
“都知道了?”
“这圈子就这么大,有点风吹草动,谁不知道?”周胖子掏出烟,递给我一支,“怎么样,有没有兴趣来我这里干?”
我犹豫了一下。
“周老板,你说的那个看场的活,到底是干什么的?”
“也没什么,”周胖子点燃烟,吸了一口,“就是在我那个场子里看着点,别让人闹事。一个月八千,包吃包住。”
“你那场子,是干什么的?”
“就是个小棋牌室,朋友们聚在一起玩玩牌,没什么大事。”
我沉默了。
我知道,周胖子说的轻巧,但实际上肯定没那么简单。
那种棋牌室,说白了就是赌场。
在里面看场,说白了就是给人当打手。
但另一方面,我现在确实急需用钱。
一个月八千,加上修车的收入,半年就能还清刘胖子的债。
“周老板,让我考虑考虑。”
“行,你考虑好了给我打电话,”周胖子递给我一张名片,“不过别太久,这位置很多人盯着呢。”
我接过名片,点了点头。
走出万象城,我站在路边,看着手里的名片。
名片上印着“周建国,万象城娱乐有限公司”。
又是建国。
这名字,跟我那个骗子发小同名。
真是讽刺。
我把名片装进口袋,骑着电动车回家了。
接下来的几天,我一直在纠结。
去,还是不去?
去了,能快速还清债务,但可能会惹上更大的麻烦。
不去,债务压身,日子过不下去。
赵美玲看出了我的心事。
“大江,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周胖子的事告诉了她。
赵美玲听完,脸色变得很严肃。
“郭大江,你不能去。”
“为什么?”
“那种地方,能去吗?你去了,万一出了什么事,我跟小海怎么办?”
“可是,不去的话,债怎么还?”
“我们可以慢慢还,”赵美玲说,“大不了我多打几份工。总之,你不能去那种地方。”
我看着赵美玲坚定的眼神,心里一阵感动。
“好,我听你的。”
那天晚上,我给周胖子打了个电话,婉拒了他的邀请。
周胖子也没说什么,只是说了一句“可惜了”,就挂了电话。
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但我没想到,更大的麻烦,还在后面等着我。
三天后的一个下午,我正在家里帮赵美玲择菜,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对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请问是郭大江吗?”
“是我,你是?”
“我是万象城物业的,你的车停在负二楼,占了别人的车位,麻烦你下来挪一下。”
我愣住了。
“我的车?我没有车停在万象城啊。”
“是一辆黑色的保时捷卡宴,车牌号湘B·XXXXX,不是你的车吗?”
我脑子嗡的一声。
那辆保时捷,我已经卖了。
怎么会出现在万象城?
“那辆车我已经卖了,不是我开的。”
“卖了?那现在的车主是谁?”
“我不知道,就是一个收二手车的人,我没留他的联系方式。”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那麻烦你过来一趟吧,这辆车占了别人的车位,车主联系不上,我们只能联系到你,因为过户手续还没办。”
我挂了电话,心里七上八下的。
那辆保时捷,我确实卖了,但还没来得及过户。
如果出了什么事,责任还是我的。
我赶紧穿上外套,出了门。
骑着电动车,一路狂奔到万象城。
到了地下车库负二楼,我看到那辆保时捷停在一个车位上。
旁边站着一个穿西装的男人,看起来是物业的。
“你就是郭先生?”
“对,是我。”
“这辆车是你的吗?”
“以前是我的,但我前几天卖给了一个收二手车的人。”
“卖给别人了?那为什么还没有过户?”
“还没来得及,我本来打算过几天去办的。”
穿西装的男人皱了皱眉。
“那现在麻烦了,这个车位是私人车位,车主联系不上,车又停在这里,业主很不高兴。”
“我马上联系那个收车的人。”
我掏出手机,翻到那个收车人的电话,拨了过去。
无人接听。
我又打了一遍,还是无人接听。
我心里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那个收车的人,不会是骗子吧?
他买我的车,根本不是为了转卖,而是为了干别的勾当?
想到这里,我出了一身冷汗。
“郭先生,如果你联系不上买家,那我们只能报警处理了。”
“别别别,你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一定找到他。”
穿西装的男人叹了口气。
“好吧,我再给你一天时间。如果明天这个时候还联系不上,我们就只能报警了。”
他说完,转身走了。
我站在那辆保时捷旁边,看着这辆我曾经花了很多心血翻新的车,心里百感交集。
我掏出手机,又拨了一遍那个号码。
还是无人接听。
我靠在车上,感觉双腿发软。
这下,麻烦大了。
我站在那辆保时捷旁边,一遍又一遍地拨那个号码。
每一次都是无人接听。
到后来,直接变成了关机。
我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那个收车的人,果然有问题。
他买我的车,根本就不是为了转卖。
他就是冲着这辆车来的。
可是,他到底要干什么?
我绕着车走了一圈,仔细看了看。
车身上没有明显的划痕,轮胎也还好。
我又趴下来,看了看底盘。
也没什么异常。
我直起身,挠了挠头。
实在想不通,那个人到底要拿这辆车做什么。
我掏出手机,给赵美玲打了个电话,把情况说了一遍。
赵美玲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大江,我觉得这事不对劲。”
“我也觉得不对劲,但就是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
“你想想,那个收车的人,是你主动联系的,还是他主动找上你的?”
“是我主动联系的,我在小区门口看到了一张收车的广告。”
“广告?什么广告?”
“就是那种贴在墙上的小广告,高价回收二手车。”
“你打那个电话的时候,有没有觉得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我回想了一下。
“没什么奇怪的,就是正常的谈价格,约时间看车。”
“那你有没有想过,那个广告,可能就是专门为你贴的?”
我愣住了。
“专门为我贴的?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有人故意设了个套,等你往里钻。”
我后背一阵发凉。
如果赵美玲猜对了,那这一切就说得通了。
从我卖车,到车出现在万象城,再到物业打电话找我。
每一步,都是安排好的。
可是,是谁要害我?
刘胖子?
还是周胖子?
或者是别的什么人?
我脑子里乱成一团。
“大江,你现在先别慌,”赵美玲说,“你仔细想想,最近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
“我哪敢得罪人啊,”我说,“我现在躲着人都来不及。”
“那刘胖子呢?他不是一直在逼你还钱吗?”
“他逼我还钱,没必要搞这么复杂吧?直接找人揍我一顿不就完了?”
“也许,他有别的目的。”
“什么目的?”
“我也不知道,反正你小心点。”
挂了电话,我站在车库里,看着那辆保时捷发呆。
这时,电梯门开了,走出来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黑色风衣,戴着墨镜,看起来很有派头。
他径直朝我走过来。
“郭大江?”
“是我,你是?”
“我是谁不重要,”那人摘下墨镜,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重要的是,这辆车,你卖错人了。”
“什么意思?”
“那个买你车的人,叫刘三,是刘胖子的手下。”
我脑子嗡的一声。
刘胖子?
“他为什么要买我的车?”
“不是为了买你的车,”那人说,“是为了让你的车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
“什么地方?”
那人指了指头顶。
“万象城十八楼,有一家私人会所。昨天晚上,有人看到这辆车停在会所门口。今天早上,它就出现在了地下车库。”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那人说,“那家私人会所,前两天刚出了一件事。有人在里面出老千,被打断了腿。现在,有人怀疑是你报的警。”
“我没有!”
“我知道你没有,”那人说,“但别人不信。他们只知道,你的车出现在会所门口,然后警察就来了。”
我双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我终于明白了。
这是一个局。
一个精心设计的局。
刘胖子买我的车,就是为了把它停在那家会所门口。
然后嫁祸给我,说我报警。
这样一来,那家会所里的人就会来找我麻烦。
而刘胖子,就可以借刀杀人。
“那我现在该怎么办?”
“两个选择,”那人竖起两根手指,“第一,你跑路。离开株洲,永远别再回来。”
“第二呢?”
“第二,你去找刘胖子,把事情说清楚。”
“他不会信的。”
“那就让他信,”那人说,“你有证据证明车是你卖的吗?”
“有,我有转账记录。”
“那就够了。”
那人说完,戴上墨镜,转身走进了电梯。
我站在原地,看着电梯门缓缓关上。
脑子里飞速运转着。
跑路,还是去找刘胖子?
跑路的话,债务怎么办?赵美玲和郭小海怎么办?
去找刘胖子的话,他会不会直接把我打一顿?
我咬了咬牙,做出了决定。
我不能跑。
跑了,就什么都没了。
我掏出手机,找到刘胖子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几声,接通了。
“喂,郭老板,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刘胖子的声音听起来很轻松。
“刘总,我想跟你谈谈。”
“谈什么?”
“谈那辆保时捷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哦?那辆车怎么了?”
“那辆车,是你让人买的吧?”
“呵呵,”刘胖子笑了,“郭老板,你这话说的,我买你的车干什么?我又不缺车开。”
“刘总,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让人买我的车,然后停在那家会所门口,是想嫁祸给我吧?”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刘胖子的声音变得冰冷。
“郭大江,你知道的太多了。”
“刘总,我只是想活下去。你给我一条活路,我保证不会乱说。”
“活路?”刘胖子笑了,“好啊,我给你一条活路。今天晚上十二点,你来万象城顶楼的茶餐厅,我们当面谈。”
“好,我一定到。”
挂了电话,我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我知道,今天晚上这一趟,凶多吉少。
但我别无选择。
回到家,赵美玲正在客厅等我。
看到我的脸色,她就知道出事了。
我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
赵美玲听完,脸色煞白。
“大江,你不能去。”
“我必须去。”
“他们会打死你的!”
“不会的,”我说,“他们要是想打死我,就不会约我见面了。他们肯定有别的要求。”
“什么要求?”
“我也不知道,去了就知道了。”
“我陪你去。”
“不行,”我坚决地说,“你不能去。你去了,反而会让我分心。”
赵美玲的眼眶红了。
“大江,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跟小海怎么办?”
“我不会出事的,”我握住她的手,“你放心,我一定会平安回来的。”
那天晚上,我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出了门。
临走前,我抱了抱赵美玲,又亲了亲已经睡着的郭小海。
然后,我头也不回地走了。
到了万象城,我坐电梯上了顶楼。
茶餐厅里很安静,只有一桌客人。
刘胖子坐在靠窗的位置,旁边站着两个壮汉。
我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刘总,我来了。”
刘胖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郭大江,你知道吗?我其实挺欣赏你的。”
“欣赏我?”
“对,你是个老实人,做事也踏实。如果不是欠了我的钱,我真想交你这个朋友。”
“刘总过奖了。”
“不过,”刘胖子放下茶杯,“生意是生意,交情是交情。你欠我的钱,还是要还的。”
“我知道,我今天来,就是想跟刘总商量一个还款方案。”
“还款方案?”刘胖子笑了,“你现在连工作都没有,拿什么还?”
“我可以去打工,慢慢还。”
“慢慢还?”刘胖子摇摇头,“我等不了那么久。”
“那刘总的意思是什么?”
刘胖子靠在椅背上,看着我。
“我有一个提议,你听听看。”
“你说。”
“我知道你修车技术不错。我名下有几辆走私车,一直找不到靠谱的人打理。如果你愿意帮我打理这些车,你欠我的钱,可以一笔勾销。”
我愣住了。
走私车?
那可是违法的。
“刘总,这……”
“别急着拒绝,”刘胖子摆摆手,“你好好想想。这笔买卖,你不亏。”
我沉默了。
一边是债务缠身,一边是违法的事。
选哪个,都不好走。
“刘总,能给我几天时间考虑吗?”
“可以,”刘胖子站起身,“三天。三天之后,你给我答复。”
他说完,带着那两个壮汉,走出了茶餐厅。
我独自坐在空荡荡的餐厅里,看着窗外的夜景。
万家灯火,却没有一盏属于我。
我掏出手机,看到赵美玲发来的消息。
“怎么样了?”
我回复:“没事,谈完了。我马上就回去。”
发完消息,我站起身,走出了茶餐厅。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电梯门开了。
里面走出来一个人。
我抬头一看,愣住了。
是周胖子。
他看到我,也愣了一下。
“郭老板?这么晚了,你怎么在这?”
“我来见个朋友。”
“朋友?”周胖子上下打量了我一番,“是刘胖子吧?”
我没说话。
“郭老板,我劝你一句,”周胖子压低声音,“刘胖子那个人,吃人不吐骨头。你跟他打交道,小心把自己搭进去。”
“谢谢周老板提醒,我知道了。”
周胖子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我走进电梯,按了一楼的按钮。
电梯缓缓下降。
我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跳动,脑子里一片混乱。
刘胖子,周胖子,走私车,私人会所。
这些东西搅在一起,像一个巨大的漩涡,要把我吸进去。
我到底该怎么办?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我走出万象城,站在深夜的街头。
冷风吹过来,我打了个寒颤。
掏出手机,看到赵美玲又发了一条消息。
“到哪了?”
“到楼下了,马上上来。”
我收起手机,快步往家里走去。
回到家,赵美玲还没睡,坐在客厅等我。
看到我平安回来,她松了一口气。
“谈得怎么样?”
我坐到沙发上,把刘胖子的提议说了一遍。
赵美玲听完,脸色变得很复杂。
“走私车,那可是犯法的。”
“我知道。”
“那你还考虑什么?”
“可是,如果不答应,那三十万的债,我们怎么还?”
赵美玲沉默了。
她知道,我说的是实话。
三十万,对我们这种家庭来说,是一座搬不动的大山。
“大江,要不……我们报警吧?”
“报警?”我摇摇头,“报警有什么用?我们没有证据,空口无凭,谁会信我们?”
“那也不能去干违法的事啊!”
“我知道,”我揉着太阳穴,“让我再想想。”
那天晚上,我又是一夜没睡。
第二天一早,我顶着两个黑眼圈起床。
赵美玲已经做好了早饭。
我坐在餐桌前,食不知味地吃着。
这时,门铃响了。
我放下筷子,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人。
我一看,愣住了。
是那个在车库里跟我说话的风衣男。
“郭先生,我们又见面了。”
“你怎么知道我住在这里?”
“这不重要,”风衣男说,“重要的是,我有办法帮你解决眼前的困境。”
“什么办法?”
风衣男看了看我身后,压低声音说:“这里不方便说话,我们换个地方谈。”
我犹豫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赵美玲。
她站在厨房门口,警惕地看着门外的人。
“美玲,我出去一下,很快回来。”
“大江……”
“没事的,你放心。”
我穿上外套,跟着风衣男下了楼。
楼下停着一辆黑色的商务车。
风衣男拉开车门,示意我上车。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上了车。
车里很宽敞,后排坐着一个人。
那人四十多岁,穿着一件中山装,看起来很儒雅。
他看到我,微微一笑。
“郭先生,久仰大名。”
“你是?”
“我姓霍,单名一个峰字。你可以叫我霍先生。”
“霍先生,你找我有什么事?”
霍峰从旁边的文件袋里拿出一张照片,递给我。
我接过来一看,照片上是一辆黑色的奥迪。
正是周志强用我修理厂地址登记的那辆车。
“这辆车,你应该认识吧?”
我点点头。
“这辆车的主人,叫周志强,是王建国的同伙。”
“我知道。”
“你不知道的是,”霍峰说,“这辆车,曾经运送过一批很重要的东西。”
“什么东西?”
“一批古董。”
我愣住了。
古董?
“周志强表面上是做电力工程的,实际上,他一直在帮人走私古董。而这辆车的登记地址,就是你的修理厂。”
“所以呢?”
“所以,你现在已经被盯上了。”
我后背一阵发凉。
“被谁盯上了?”
“一些你惹不起的人。”
我沉默了。
原来,我早就被卷进来了。
从王建国骗我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掉进了一个巨大的陷阱里。
“霍先生,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帮我找到那批古董的下落。”
“我?我怎么找?”
“周志强被抓之前,曾经把一个账本藏在了你的修理厂里。只要你找到那个账本,就能找到那批古董的下落。”
我脑子里飞快地转动着。
账本?
我的修理厂里,真的有账本吗?
“霍先生,你凭什么认为账本在我的修理厂里?”
“因为周志强在被抓之前,曾经去过你的修理厂。他在那里待了半个小时,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黑色的塑料袋。”
我回想了一下。
周志强确实来过我的修理厂。
那天他说要看看修理厂的设备,我也没多想,就让他进去了。
难道他真的在里面藏了东西?
“霍先生,如果我真的找到了账本,我能得到什么好处?”
“好处?”霍峰笑了,“如果你能找到账本,我可以帮你摆平刘胖子的事。而且,我还可以给你一笔钱,让你东山再起。”
我心里一动。
这个条件,确实诱人。
但我也知道,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一旦掺和进去,可能就再也出不来了。
“霍先生,能让我考虑一下吗?”
“可以,但不要太久。时间不等人。”
我点点头,推开车门,下了车。
站在路边,我看着那辆商务车缓缓驶离。
心里翻江倒海。
账本,古董,走私。
这些东西,离我的生活太远了。
但现在,它们却像一张大网,把我牢牢罩住。
我掏出手机,想给赵美玲打个电话。
但手指按在屏幕上,又停住了。
这件事,不能让她知道。
知道得越多,越危险。
我深吸一口气,把手机装进口袋,往家里走去。
接下来的路,注定不会太平。
我站在楼下,看着那辆黑色商务车消失在街角。
冷风吹过来,我打了个哆嗦。
脑子里乱糟糟的,像塞了一团乱麻。
霍峰的话一直在耳边回响。
账本,古董,走私。
这些东西,我一个都不想沾。
但如果不沾,刘胖子的债怎么办?
那三十万,就像一把刀,悬在我头顶。
我叹了口气,转身上楼。
回到家,赵美玲正站在门口等我。
她的脸色很不好看。
“刚才那个人是谁?”
“一个朋友。”
“朋友?”赵美玲盯着我,“什么朋友?我怎么从来没见过?”
“就是普通朋友,以前修车认识的。”
“郭大江,你别骗我,”赵美玲的声音有些发抖,“你现在到底在干什么?那些人,一个个都不是善茬。”
我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美玲,你相信我,我不会做对不起你和孩子的事。”
“那你告诉我,刚才那个人找你干什么?”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
如果说实话,她肯定会担心。
如果不说实话,她又会胡思乱想。
“他……他想让我帮他修一辆车。”
“修车?半夜三更的,找你修车?”
“那辆车比较特殊,他不想让别人知道。”
赵美玲盯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她松开我的手,转身走进屋里。
“郭大江,你自己好自为之。”
她的声音很冷。
我知道,她不相信我的话。
但我没办法解释。
我跟着她走进屋,看到郭小海已经起床了。
他坐在餐桌前,正在吃早餐。
“爸,你今天不上班吗?”
“不上班,今天休息。”
“那你能带我去公园玩吗?”
我看了看赵美玲。
她背对着我,正在厨房里洗碗。
“好,爸带你去。”
吃完早饭,我带着郭小海去了附近的公园。
公园里的人不多,有几个老人在下棋。
郭小海跑到滑梯那里玩,我坐在旁边的长椅上看着他。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看着儿子开心的样子,心里却沉甸甸的。
这样的日子,还能维持多久?
如果我真的卷进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里,这个家,还能保住吗?
我掏出手机,看着霍峰的号码。
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
最终还是放下了。
不行,我不能去。
那些事,不是我这种人能掺和的。
我得靠自己,把债还了。
然后带着老婆孩子,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想到这里,我心里稍微踏实了一些。
下午,我带着郭小海回到家。
赵美玲正在客厅里看电视。
看到我们回来,她也没说话。
我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美玲,我想好了。”
“想好什么了?”
“我决定不接受刘胖子的提议。”
赵美玲转过头,看着我。
“真的?”
“真的。违法的事,我不能干。干了,就回不了头了。”
赵美玲的眼眶红了。
“大江,你终于想通了。”
“对不起,这段时间让你担心了。”
“没事,”她擦了擦眼角,“只要你好好的,我和小海就放心了。”
那天晚上,我们一家人吃了一顿安生饭。
饭后,我陪着郭小海写作业,赵美玲在厨房收拾。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我心里清楚,这只是暂时的平静。
刘胖子那边,迟早还会找上门来。
我必须尽快找到一条出路。
第二天一早,我出门去找工作。
跑了整整一天,问了十几家修车店。
但一听说我欠了债,都不敢要我。
我站在街头,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心里一片茫然。
难道真的走投无路了?
这时,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对面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郭老板,是我,马德胜。”
“马哥?你怎么换号了?”
“原来的号不用了。大江,我听说你最近在找工作?”
“是啊,马哥,你有门路?”
“我有个朋友,在城东开了个修理厂,缺个大师傅。你要不要去看看?”
“去!当然去!”
“行,我把地址发给你。你明天直接过去就行。”
挂了电话,我心里一阵激动。
马德胜,真是我的贵人。
第二天一早,我骑着电动车去了城东那家修理厂。
厂子不小,比孙老板的车行大多了。
老板姓钱,四十出头,是个光头。
他看了我的修车技术,很满意。
“行,你明天就来上班吧。底薪八千,加提成。”
八千!
比孙老板给的还多一千。
我连忙点头答应。
回到家,我把好消息告诉了赵美玲。
她也松了一口气。
“这下好了,总算有个稳定工作了。”
“是啊,只要好好干,债总能还清的。”
那天晚上,我睡得特别踏实。
第二天,我早早起床,去了修理厂。
钱老板给我分配了一台举升机,让我负责维修进店的车辆。
活不算多,也不算累。
比起之前在二手车行,这里的环境好多了。
我干得很卖力,每一个细节都做到位。
客户们对我的评价都不错。
钱老板也很满意,说月底给我多发点奖金。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的生活渐渐步入正轨。
每个月的工资,除了留下基本的生活费,其余的都用来还债。
虽然进度很慢,但至少能看到希望。
这天下午,我正在修一辆本田,手机响了。
是霍峰。
我看着屏幕上的名字,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郭先生,最近过得怎么样?”
“还行,找了份工作,正在慢慢还债。”
“那就好。不过,我上次跟你说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霍先生,那件事,我真的帮不了你。我就是个修车的,那些事,我不懂。”
“郭先生,你太谦虚了。有些事,不需要懂,只需要去做。”
“对不起,霍先生,我真的不能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好吧,我不勉强你。不过,我要提醒你一句,有些事情,不是你想躲就能躲掉的。”
“什么意思?”
“你很快就会知道了。”
他说完,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霍峰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不是想躲就能躲掉的?
难道,那些人不会放过我?
我摇了摇头,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些。
专心干活,把眼前的事做好就行。
下班后,我骑着电动车回家。
路过万象城的时候,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
大楼依然灯火辉煌。
但在我看来,却像一头张着大嘴的怪兽。
随时都可能把我吞进去。
我加快速度,离开了那里。
回到家,赵美玲已经做好了饭。
郭小海在客厅里写作业。
一切都很平静。
但我总觉得,这种平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吃过晚饭,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是一条短信。
我点开一看,愣住了。
短信是刘胖子发来的。
只有一句话:
“郭老板,三天期限到了,你的答复呢?”
我握着手机,手心开始出汗。
这几天忙着上班,差点把这事忘了。
三天期限,已经到了。
我该怎么回复他?
拒绝他,他会怎么做?
接受他,又会怎么样?
我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赵美玲看出我的异常,走过来问:“怎么了?”
“没什么,一个骚扰短信。”
我赶紧删掉了短信,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但心里的那根弦,已经绷紧了。
我知道,该来的,终究会来。
躲不掉的。
我坐在沙发上,手机攥在手心里,掌心全是汗。
那条短信像一根刺,扎在我心上。
三天期限到了,刘胖子在等我的答复。
我该怎么回?
拒绝他,他会怎么做?
派人来修理厂闹事?还是直接找人揍我一顿?
我不敢往下想。
赵美玲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盘水果。
她看到我脸色不对,放下果盘,坐到我身边。
“大江,你到底怎么了?”
我看着她,张了张嘴,还是说了实话。
“刘胖子给我发短信了,问我考虑得怎么样了。”
赵美玲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你怎么回的?”
“我还没回。”
“那你打算怎么回?”
我沉默了。
是啊,我该怎么回?
接受,就是走上一条不归路。
拒绝,可能连眼前的日子都保不住。
“大江,”赵美玲握住我的手,“不管你怎么选,我都支持你。但你要记住,你还有我和小海。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们这个家就散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心里涌上一股暖流。
“我知道,美玲,你放心,我不会乱来的。”
我拿起手机,给刘胖子回了一条短信。
“刘总,你的提议,我考虑过了。我就是一个修车的,那些事,我真的干不来。欠你的钱,我会想办法还。请你再给我一点时间。”
发完短信,我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不管结果如何,至少我做出了选择。
几分钟后,手机震了一下。
刘胖子的回复只有四个字:“你会后悔的。”
我看着这四个字,后背一阵发凉。
但我不后悔。
违法的事,不能干。
干了,就真的回不了头了。
那天晚上,我睡得不太踏实。
总感觉有什么事要发生。
第二天一早,我照常去修理厂上班。
到了厂门口,我愣住了。
卷帘门上,被人用红油漆写了几个大字。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那几个字歪歪扭扭的,但颜色鲜红,触目惊心。
我站在门口,手脚冰凉。
钱老板从里面走出来,看到我,脸色也不太好看。
“大江,这是怎么回事?”
“钱老板,对不起,这是我个人的事。”
“你个人的事,别带到厂里来啊!”钱老板皱着眉头,“我这开门做生意的,你这样让我怎么做?”
“钱老板,我……”
“行了行了,”钱老板摆摆手,“你先把这事处理好再来上班吧。处理不好,我也没办法留你了。”
他说完,转身走进了厂里。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扇被涂鸦的卷帘门,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刘胖子,他果然动手了。
他知道我在意这份工作,就从这里下手。
我掏出手机,给刘胖子打了个电话。
响了很久,没人接。
我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我咬了咬牙,骑上电动车,直奔万象城。
到了刘胖子的办公室门口,我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刘胖子正坐在沙发上喝茶,看到我进来,一点也不意外。
“哟,郭老板,你怎么来了?”
“刘总,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想怎么样?”刘胖子放下茶杯,“我想让你帮我做事,可你不愿意啊。”
“那你就用这种手段?”
“手段?”刘胖子笑了,“郭老板,你这话说的,我做什么了?我可什么都没做。”
“那修理厂门口的油漆,不是你让人写的?”
“油漆?什么油漆?”刘胖子一脸无辜,“郭老板,你可别冤枉好人。我刘胖子做事,向来光明磊落。”
我看着他那张虚伪的脸,恨不得一拳打上去。
但我忍住了。
“刘总,你到底要怎样才能放过我?”
“放过你?”刘胖子站起身,走到我面前,“郭老板,你欠我三十万,你说放过你,就放过你?那我岂不是太亏了?”
“我会还的,你给我时间。”
“时间?我给你时间,谁给我时间?”刘胖子拍拍我的肩膀,“郭老板,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那批车,你到底帮不帮我打理?”
我咬着牙,不说话。
刘胖子看着我,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看来,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了。”
他说完,挥了挥手。
两个壮汉从里屋走出来,一左一右站在我身边。
“郭老板,我再问你一次,帮不帮我?”
我攥紧拳头,指甲陷进肉里。
“不帮。”
刘胖子叹了口气。
“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他使了个眼色,两个壮汉一左一右架住我,把我往外拖。
“刘胖子,你放开我!”
“放开你?可以啊,”刘胖子慢悠悠地说,“等你什么时候想通了,我们再谈。”
我被拖出办公室,扔在走廊里。
两个壮汉站在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郭老板,别怪我们。我们也是替人办事。”
说完,他们转身走了。
我躺在地上,浑身疼得像散了架。
挣扎着爬起来,扶着墙,一步一步往外走。
走出万象城,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
我靠在路边的栏杆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手机响了。
是赵美玲。
“大江,你在哪?”
“我在外面,马上就回去。”
“你的声音怎么不对?出什么事了?”
“没事,就是有点累。”
挂了电话,我拦了一辆出租车,回了家。
到了楼下,我没有直接上楼。
而是在小区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
等心情平复了,才上楼。
赵美玲开门的时候,看到我的样子,吓了一跳。
“大江,你的脸怎么了?”
“没事,摔了一跤。”
“摔了一跤?摔得这么严重?”
“真的没事,你别担心。”
赵美玲盯着我看了很久,没有再追问。
但她看我的眼神,让我心里很难受。
我知道,她在担心我。
但我不能说。
说了,只会让她更担心。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刘胖子的话一直在耳边回响。
“你会后悔的。”
他现在已经开始动手了。
接下来,他还会做什么?
我不敢想。
第二天,我没有去修理厂。
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
我怕去了,又看到那些红油漆。
更怕连累钱老板。
我坐在家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赵美玲去上班了,郭小海去上学了。
家里只有我一个人。
安静的可怕。
中午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马德胜。
“大江,听说你那边出事了?”
“马哥,你都知道了?”
“嗯,听说了。刘胖子那个人,不好惹。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
“大江,我有个主意,你听听看。”
“你说。”
“我认识一个人,在临市开了个修理厂。你要是愿意,可以去他那里干。离株洲远一点,刘胖子手再长,也伸不到那边去。”
我犹豫了。
离开株洲,意味着背井离乡。
但留下来,刘胖子肯定不会放过我。
“马哥,让我想想。”
“行,你想好了告诉我。那边的待遇不比这边差,你不用担心。”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想了很久。
离开,也许是目前最好的选择。
但赵美玲怎么办?郭小海怎么办?
她们愿意跟我一起走吗?
晚上,赵美玲下班回来。
我鼓起勇气,跟她说了马德胜的建议。
赵美玲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大江,你真的想去?”
“我不是想去,是没办法。留下来,刘胖子不会放过我。”
“那小海呢?他还要上学。”
“可以转学。”
“转学?说得轻巧。转到哪里去?那边的学校好不好?小海能不能适应?”
赵美玲一连串的问题,把我问住了。
是啊,转学不是小事。
到一个陌生的城市,一切都要从头开始。
对小海来说,公平吗?
“美玲,那你说怎么办?”
赵美玲看着我,眼眶红了。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不想让小海跟着我们颠沛流离。”
我心里一痛。
是啊,孩子是无辜的。
不应该让他承受这些。
“那就不走了,”我说,“我留下来,跟刘胖子拼了。”
“拼了?你怎么拼?你拿什么拼?”
“我……”
我说不出话来。
是啊,我拿什么拼?
没钱,没权,没人。
我拿什么跟刘胖子斗?
那天晚上,我和赵美玲谁都没有睡好。
第二天一早,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拿起手机,给霍峰打了个电话。
“霍先生,你上次说的事,还算数吗?”
电话那头,霍峰笑了。
“当然算数。郭先生,你终于想通了。”
“我想通了。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事成之后,你要帮我摆平刘胖子。”
“没问题。成交。”
挂了电话,我靠在沙发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我知道,这一步迈出去,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但我别无选择。
为了这个家,为了老婆孩子。
我必须赌一把。
挂了电话,我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我知道,这一步迈出去,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但我不后悔。
与其被刘胖子逼死,不如拼一把。
霍峰约我当天下午在老地方见面。
还是那辆黑色商务车,还是停在离我家两条街的巷子里。
我按时到了,拉开车门坐进去。
霍峰还是坐在后排,一身中山装,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
“郭先生,你做了一个明智的决定。”
“霍先生,我只想知道,我该怎么做?”
“很简单,”霍峰从文件袋里拿出一张图纸,“你的修理厂,有一个隐蔽的地下室。入口在办公室的衣柜后面。周志强藏的账本,应该就在那里。”
我愣住了。
我的修理厂,有地下室?
我开了十年,怎么不知道?
“霍先生,你是不是搞错了?我的修理厂,没有地下室。”
“有的,”霍峰说,“这个地下室,是原房东建的。后来他把房子租给了你,但这件事,他没有告诉你。”
“那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那个原房东,是我的一个朋友。他告诉我,他在出租那个厂房之前,曾经借给周志强用过一段时间。周志强就是在那段时间,把账本藏进去的。”
我沉默了。
原来,我的修理厂,早就被人盯上了。
“郭先生,你今晚就去把账本拿出来。拿到之后,给我打电话。”
“今晚?”
“对,越快越好。刘胖子那边,我已经派人去打招呼了。他暂时不会找你麻烦。”
我点点头,下了车。
回到家,赵美玲还没下班。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墙上的钟,一分一秒地熬着。
终于等到天黑。
我换上深色的衣服,出了门。
骑着电动车,来到修理厂。
厂里一片漆黑,卷帘门上的红油漆还在。
我掏出钥匙,打开卷帘门,走了进去。
里面很安静,只有我的脚步声在回荡。
我打开办公室的门,走到衣柜前。
衣柜是老式的木头柜子,靠在墙角。
我用力把衣柜推开,露出后面的墙壁。
墙壁看起来很普通,白色的腻子,没有任何异常。
我伸手敲了敲,发出沉闷的声音。
是实心的。
难道霍峰搞错了?
我不甘心,又仔细检查了一遍。
突然,我注意到墙壁底部有一道细微的缝隙。
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我蹲下来,用手指沿着缝隙摸索。
摸到中间的时候,指尖碰到一个小小的凸起。
我按了一下。
咔哒一声。
墙壁上,裂开了一道门。
我愣住了。
真的有地下室。
我推开门,里面是一条向下延伸的楼梯。
黑洞洞的,看不清有多深。
我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照着楼梯,一步一步往下走。
楼梯不长,大概十几级。
到了底部,是一个大约十平米的小房间。
房间里空荡荡的,只有墙角放着一个铁皮柜子。
我走过去,拉开柜门。
里面放着一个黑色的塑料袋。
我打开塑料袋,里面是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里,是一本薄薄的账本。
我翻开账本,里面密密麻麻地记着一些数字和人名。
我看不太懂,但我知道,这就是霍峰要找的东西。
我把账本装进口袋,关好柜门,沿着楼梯往上走。
出了地下室,我把衣柜推回原位。
一切恢复原样。
我走出修理厂,锁好卷帘门。
站在门口,我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账本,到手了。
我掏出手机,给霍峰打了个电话。
“霍先生,东西拿到了。”
“很好。你现在把它送到城西的废旧停车场,我在那里等你。”
挂了电话,我骑着电动车,赶往城西。
废旧停车场在城郊,位置很偏僻。
我到了的时候,看到霍峰的车已经停在那里了。
我走过去,把账本递给他。
霍峰接过账本,翻了翻,点了点头。
“没错,就是这个。”
“霍先生,现在可以告诉我,这账本里记的到底是什么了吧?”
霍峰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
“这账本里记的,是周志强这些年走私古董的流水。上面有每一件古董的来源、去向、经手人。只要把这个账本交上去,周志强和他的上线,一个都跑不掉。”
“那你打算怎么处理?”
“我已经联系好了买家。这批古董,会物归原主。”
我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这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
“霍先生,那刘胖子那边……”
“你放心,我已经派人去跟他谈了。他不会再找你麻烦。”
“真的?”
“真的。不过,郭先生,我要提醒你一句。”
“你说。”
“刘胖子虽然不会找你麻烦,但你欠他的钱,还是要还的。这笔账,我帮不了你。”
“我知道,我会自己想办法。”
霍峰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递给我。
“这里面有十万块,算是给你的报酬。”
我愣住了。
十万块?
“霍先生,这太多了……”
“拿着吧,”霍峰把银行卡塞到我手里,“这是你应得的。”
我握着那张银行卡,心里百感交集。
十万块,加上我之前追回的十万块,就是二十万。
虽然还差十万,但至少看到了希望。
“谢谢霍先生。”
“不客气。郭先生,以后有什么困难,可以来找我。”
他说完,转身上了车。
黑色商务车缓缓驶离,消失在夜色中。
我站在空旷的停车场里,看着手里的银行卡。
心里的一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回到家,赵美玲正在客厅等我。
看到我平安回来,她松了一口气。
“怎么样?”
我把银行卡递给她。
“这是什么?”
“十万块。霍先生给的报酬。”
赵美玲愣住了。
“十万块?他为什么给你这么多钱?”
“我帮他找到了一个东西,这是他给我的酬劳。”
“什么东西?”
“你别问了,知道得越少越好。”
赵美玲看着我,没有再追问。
但她看我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担忧。
我知道,她在担心我。
担心我越陷越深。
“美玲,你放心,这是最后一次了。以后,我不会再掺和这些事了。”
“真的?”
“真的。我发誓。”
赵美玲看着我,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点了点头。
“好,我相信你。”
那天晚上,我们两个人坐在客厅里,聊了很久。
聊过去,聊未来,聊小海的学业。
聊着聊着,赵美玲靠在我肩上睡着了。
我看着她的侧脸,心里暗暗发誓。
以后,一定要让她过上好日子。
不能再让她担惊受怕了。
第二天一早,我给刘胖子打了个电话。
“刘总,我想跟你谈谈还钱的事。”
“哦?郭老板,你筹到钱了?”
“筹到了一点。我想跟你商量一下,能不能分期还?”
“分期?可以啊,”刘胖子的声音听起来很愉快,“你来我办公室,我们当面谈。”
我挂了电话,骑着电动车去了万象城。
到了刘胖子的办公室,他正坐在沙发上喝茶。
看到我进来,他笑眯眯地招呼我坐下。
“郭老板,请坐。”
我坐下来,把银行卡放在桌子上。
“刘总,这里是十万块。剩下的二十万,我想分期还。每个月还两万,十个月还清。”
刘胖子看了看那张银行卡,又看了看我。
“郭老板,你哪来的这么多钱?”
“这你就别管了。反正不是偷的,也不是抢的。”
刘胖子笑了。
“好,我相信你。那就按你说的,分期还。”
他拿起银行卡,放进抽屉里。
“郭老板,其实我一直觉得,你是个实在人。如果不是欠了我的钱,我真想交你这个朋友。”
“刘总过奖了。”
“不过,”刘胖子话锋一转,“我还是要提醒你一句。每个月两万,不能少。少一分,后果你知道的。”
“我知道。”
“那就好。祝你早日还清债务。”
我站起身,走出了刘胖子的办公室。
站在万象城的门口,我看着头顶的蓝天。
阳光很刺眼,但我却觉得很温暖。
终于,看到了希望的曙光。
接下来的日子,我更加努力地工作。
白天在修理厂上班,晚上去跑滴滴。
每天只睡五六个小时。
虽然辛苦,但看着债务一点点减少,心里很踏实。
赵美玲也找了一份兼职,在一家饭店做钟点工。
我们两个人一起努力,日子虽然紧巴巴的,但充满了希望。
郭小海也很争气,期末考试成绩名列前茅。
拿到成绩单那天,他兴奋地跑回家,把成绩单递给我。
“爸,你看,我考了全班第三!”
我接过成绩单,看着上面的分数,眼眶红了。
“好儿子,你真棒!”
我把他抱起来,转了好几圈。
赵美玲站在旁边,笑得合不拢嘴。
那一刻,我觉得所有的辛苦,都值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到了年底。
我算了算,加上年底的奖金,已经还了刘胖子十八万。
还剩两万,下个月就能还清。
想到即将无债一身轻,我心里说不出的轻松。
这天晚上,我下班回到家,发现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
我心里咯噔一下。
难道是刘胖子派人来了?
我小心翼翼地走过去,敲了敲车窗。
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是霍峰。
“霍先生?你怎么来了?”
“郭先生,好久不见。方便借一步说话吗?”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上了车。
“霍先生,你找我有什么事?”
“郭先生,我这次来,是有一件事想请你帮忙。”
“什么事?”
“周志强那个案子,出了点变故。那批古董,有一部分下落不明。我怀疑,还有一本账本,藏在别的地方。”
我愣住了。
还有一本账本?
“霍先生,你不会是想让我再去找吧?”
“是的。郭先生,你是唯一一个见过周志强去过修理厂的人。那本账本,很可能还在你的修理厂里。”
“可是,我已经找过了,没有别的账本了。”
“也许,它藏在更隐蔽的地方。我希望你能再仔细找一遍。”
我沉默了。
上次找账本,已经让我提心吊胆了。
这次,我不想再掺和了。
“霍先生,对不起,我帮不了你。”
霍峰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
“郭先生,如果你能帮我找到那本账本,我可以给你二十万。”
二十万。
这个数字,让我心动了一下。
但很快,我就清醒了。
“霍先生,钱是好东西,但有命赚,也得有命花。我不想再掺和这些事了。”
霍峰看着我,叹了口气。
“好吧,我不勉强你。不过,郭先生,我要提醒你一句。那本账本,如果落到不该落的人手里,后果会很严重。”
“那你就去找别人吧。”
我推开车门,下了车。
站在路边,看着那辆黑色轿车缓缓驶离。
心里有些不安,但更多的是坚定。
我已经决定了,不再掺和那些事。
安安稳稳地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回到家,赵美玲正在厨房做饭。
郭小海在客厅写作业。
一切都很平静。
我走过去,坐在郭小海身边,看着他写字。
“爸,这道题我不会。”
“哪道?爸教你。”
我拿起笔,耐心地给他讲解。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债务快要还清了,老婆孩子都在身边。
还有什么比这更重要的呢?
然而,我并不知道。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悄悄逼近。
而那本失踪的账本,最终还是会把我卷进去。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