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完手续他站在民政局门口,手插兜里说需要时打个电话,我摆摆头,他车停在路边,车牌还是我当年挑的号,我往反方向走
那天风大,民政局门口那棵老槐树掉了一地干叶子,踩上去咔嚓咔嚓响。我刚把离婚证塞进棉袄内兜,他就站在台阶下面,手插在羽绒服兜里,肩膀缩着,跟当年相亲时一个样。他说,需要时打个电话。我摆摆头,没吭声。他那辆银灰色捷达就停在路边,车屁股上贴着一张褪色的新手贴,车牌号是我当年在车管所盯着屏幕一个一个挑的,尾号三二一,好记。我往反方向走,走了十几步,听见后面车门响了一声,又没了动静。我没回头。
我跟他过了二十六年。九七年冬天结的婚,在老家镇上摆的酒,那天雪下得大,帮忙的邻居都说这雪下得好,白头到老。他那时候在县机械厂上班,一个月挣四百八,我在供销社站柜台,挣三百二。九八年厂里不景气,他出来单干,给人修摩托车,在国道边上租了个铁皮棚子,夏天热得能拧出水,冬天手上全是裂口。我每天下班先去棚子给他送饭,铝饭盒里装着小米粥和咸菜,有时候粥煮稀了,他就着咸菜喝两口,说比食堂强。那时候苦,但晚上数钱的时候,他把毛票一张张捋平了,笑着说等攒够了钱给我买辆踏板车,红色的,我个子小腿短,骑那种正好。
后来没买踏板车,买了这辆捷达。零三年,他说修摩托不是长久事,要开个汽修店,把家里攒的三万八全投进去,还借了他姐两万。店开起来那年秋天,他带我去市里买车,说以后跑配件方便。在二手车市场转了一整天,最后看中这辆银灰色捷达,零一年的车,跑了六万多公里。我围着车转了三圈,说这车牌能不能自己挑。销售说加五百块钱可以选号。他就加了五百。我在车管所那台老式电脑前坐了快四十分钟,屏幕上的号滚来滚去,最后停在尾号三二一。我说就这个,好记,以后你跑夜路回来,我听着发动机声就知道是你。他笑我傻,说全村就这一辆捷达,听声也能听出来。
车买回来那天,他围着车放了一挂鞭,碎红纸落在车顶上,我拿鸡毛掸子一点一点扫干净。后来他跑配件,跑周边县市,最远跑到省城,来回四百多公里。我给他缝了个布腰包,把钱和证件装里面,让他系在腰上。他说腰上鼓个包难看,但每次出门还是系着。有回半夜两点多,我听见院门口有车响,起来一看,他趴在方向盘上睡着了,发动机还突突着,车窗上全是哈气。我敲了敲玻璃,他醒过来,说太困了,在服务区歇了两回还是困。我给他下了碗挂面,卧了个鸡蛋,他吃着吃着就靠在椅子上睡着了,筷子还攥在手里。
零八年,店里招了两个徒弟,他不用天天自己钻车底了,但账上的钱还是紧。我那时候已经不在供销社了,供销社黄了,我在家附近的超市理货,一个月一千二。他跟我说想再开个分店,在城南那边,那边新修了条路,车多。我说家里就这五万块钱,孩子马上上初中,得留点。他没说话,过了几天自己找他表哥借了四万,把分店开起来了。为这事我俩怄了半个月的气,他睡店里,我睡家里。后来分店生意好,半年就把钱还上了,他才回家来,进门第一句话是,你看,我说能行吧。我没接话,给他盛了碗排骨汤,他喝了两碗。
日子就这么往前推。一三年,孩子考上省城的大学,他开车送的,后备箱里塞了四床被子,两箱子衣服,还有一袋子苹果。回来的时候他一个人,说把孩子安顿好了,宿舍六楼,没电梯,他扛着箱子上上下下跑了四趟。我说你腰不好,他说没事,高兴。那几年生意最好,他换了辆二手帕萨特,捷达就放在店里当工具车。但车牌还是那个尾号三二一,他说用惯了,不想换。
一七年,他姐得了病,肝癌,查出来到走不到四个月。他姐当年借我们那两万块钱,早就还了,但他一直记着。姐住院那阵子,他天天往医院跑,店里的活全扔给徒弟。姐走的那天晚上,他从医院回来,坐在沙发上抽烟,抽到半夜。我给他倒了杯水,他说,姐当年要不是把那两万借给咱,咱那店开不起来。我说我知道。他说,人这一辈子,关键时候就那么几步,有人拉一把,就过去了。我没说话,坐在他旁边,听他抽完最后一根烟。
他姐走了以后,他像变了个人。店里的事不太管了,天天跟几个朋友去钓鱼,有时候一去一整天,电话也不接。我说你总得管管店里的事,他说徒弟都学会了,不用他操心。后来钓鱼也不去了,改成打牌,在村东头老赵家,一打一晚上。我去找过他两回,一屋子烟味,他坐在最里面,面前堆着零钱。我叫他回家,他说你先回,我把这把打完。我转身走了,他没追出来。
再后来,他连牌也不打了。天天在家躺着,刷手机,有时候刷到半夜两三点。早上不起,中午起来吃口饭,又躺回去。店里的账我开始管,进货出货,水电房租,徒弟的工资。他偶尔问一句,最近生意怎么样。我说还行。他说哦,然后接着刷手机。有一回我翻他手机,发现他跟一个女的聊天,聊了半年多,没什么出格的话,就是每天问吃了没,睡了没,有时候发个笑话。我把手机放回去,没提。
二二年秋天,他跟我说想把店盘出去。我说盘出去你干什么。他说累了,想歇歇。我说孩子刚工作,还没买房,咱再干两年。他说要干你干,我不干了。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听着他打呼噜,一声接一声,跟拉风箱似的。第二天早上我跟他说,店不盘,你要是不想干,我自己干。他看了我一眼,说随你。
就这么又撑了一年多。去年夏天,他搬去店里住了。说家里太吵,睡不好。我去店里看过,工具扔了一地,地上全是烟头,桌上放着半碗泡面,汤都干了。我给他收拾了收拾,他没拦着,也没说话。我走的时候,他站在门口,手插在兜里,跟今天一个样。
今年开春,他给我发了条微信,就四个字,咱离了吧。我当时在超市上货,手机搁在货架上,看见这几个字,手里的方便面掉在地上,摔碎了。我蹲下去捡,捡着捡着就站不起来了。旁边理货的小刘过来扶我,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蹲久了腿麻。
拖了十一个月。中间他回来过两趟,拿东西,换季的衣服,还有他那套钓鱼的家伙。第二趟回来的时候,孩子也在家,想劝他。他坐在沙发上,手插在兜里,跟孩子说,爸这辈子就这样了,你跟你妈好好过。孩子哭了,他没哭,站起来走了。我站在阳台上,看着他上车,车灯亮起来,从窗帘缝扫过去,又没了。
办手续是约的今天,下午两点半。我到的早,在门口站了十几分钟。他两点四十才来,穿着那件深蓝色羽绒服,领子立着,头发长了,没剪。进去以后,工作人员问了几句,问是不是自愿的,问财产怎么分,问孩子跟谁。他说孩子早跟妈了,房子归我,店归他,车归他。我签了字,他也签了。出来的时候,他走得快,我在后面跟着,到门口他停下,手插兜里,说了那句话。
我往反方向走,走到公交站,站牌底下有个老头在卖烤红薯,铁皮炉子冒着白气。我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想给孩子打个电话,拨了号又挂了。我不知道说什么。说离了?说今天风大?说我看见你爸的车上还贴着那张新手贴?
我坐上公交车,靠窗坐。车路过汽修店门口,卷帘门拉下来一半,门口停着那辆捷达,车牌尾号三二一。后视镜上还挂着我当年在庙会上给他求的一个平安符,红穗子都褪成白的了。车开过去,我没喊停。到家以后,我把棉袄脱了,离婚证掉出来,落在地板上。我捡起来,翻开看了看,上面贴着我俩的照片,他穿着那件蓝衬衫,我穿的是碎花褂子,是去年秋天在社区医院体检的时候顺便拍的,两个人肩膀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我把证合上,放进床头柜最底下那层,上面压着他姐当年送的一床新棉被,一直没盖过,还带着樟木味。
晚上孩子打来电话,问办完了吗。我说办完了。孩子沉默了一会儿,说妈,你没事吧。我说没事。他说我爸给我发了条微信,说以后有事找他。我说嗯。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往下看,小区里那排车停得整整齐齐,最外边那个位置空着,是以前他回来晚的时候停的地方。车位没画线,但这么多年,那个位置就一直是他的。今晚空着。
我去厨房煮了碗小米粥,煮多了,盛出来两碗。一碗放在我这边,一碗放在他以前坐的那个位置。粥冒热气,慢慢就不冒了。我把我这碗喝了,他那碗倒进了水池。倒的时候水龙头一冲,小米粒打着旋儿就下去了。
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那句需要时打个电话,到底算不算数。他这辈子说的话,有时候算数,有时候不算。比如他说等我攒够了钱给你买辆踏板车,没买。比如他说姐借咱那两万块钱得记着,记了一辈子。你们说,这种话,到底算承诺,还是就是随口一说。还有那辆车,车牌是我挑的,现在他开着,我该不该让他把牌换掉。我自己是没资格说这话的,毕竟车归他了。你们身边有没有这种事,两口子过到最后,散是散了,可东西还缠在一起,扯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