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亲女孩嫌我车子便宜转身走,我没拦她,结账时店员叫我名字,她在门口收住脚回头瞅我足足八秒
第1章
“你这车,是借的还是租的?”
她问这话的时候,手里那杯拿铁还没放下,眼睛已经从车窗外面扫到了方向盘上的标,嘴角那点笑没来得及收,话就出来了。
我没接。
“我问你话呢。”她把杯子往杯架上一搁,力道不小,咖啡晃出来几滴,落在她新做的美甲上,“这车落地有十万吗?”
“八万六。”
她点点头,像听见了什么意料之中的答案。然后推门下车,动作连贯得好像排练过,包带往肩上一甩,头也没回。
“咱俩不合适。”
风灌进来,十二月下午的冷空气贴着脖子往衣服里钻。我坐在驾驶座上没动,看她踩着高跟鞋走过停车场,鞋跟敲在水泥地上,一下一下,又脆又响,跟甩巴掌似的。她走到路口抬手拦车,出租车停下,她弯腰进去,关门,全程没回头。
我拧钥匙,发动机咳了两声才打着。这车确实不怎么样,二手市场淘的,上个月刚把离合片换了,空调出风带着一股霉味。但我不打算解释。她问我车是不是借的、租的,这话本身就没什么好解释的。
手机亮了,介绍人王姨的语音弹出来,我按了扬声器。
“小陈啊,小周说你那个车太破了,人家姑娘觉得你不太实在,你看这事闹的——”
我关掉语音。
实在。我盯着挡风玻璃上那道细裂纹,实在这两个字,今天听得够多了。
——
电话挂了没两分钟,又响了。这回是4S店。
“陈先生您好,您之前订的那台车到了,手续这边可以办了,您今天方便过来吗?”
“行,半小时。”
“好的好的,我们等您。对了,您是全款还是——”
“全款。”
那边顿了一下,声音明显热了两度:“好的好的,那我给您把资料准备好,您到了直接找我就行,我姓李。”
我挂了电话,打转向灯,方向盘往右打。车往城东开,经过刚才那个路口,那辆出租车早就没影了。后视镜里只剩一排掉光了叶子的梧桐,枝杈横七竖八地戳在天上。
城南那家奔驰店不算大,但落地玻璃擦得透亮,远远就能看见展厅里那台黑色的车,车头冲外,日行灯开着,像头睁着眼打盹的野兽。
我推门进去,暖气扑面,一个穿西装的小伙子迎上来,胸牌上写着李什么,就是电话里那位。
“陈先生,这边请,车已经准备好了,您先验一下?”
他递过钥匙,手有点抖。我接过来,绕车走了一圈。漆面没问题,轮毂没问题,坐进去,真皮的味道很淡。点火,中控屏亮起来,仪表盘上的数字跳到零。我把座椅调了调,后视镜掰正。
“行。”
小李松了口气:“那咱们去办手续?”
我跟他往二楼走,经过休息区,几个销售凑在电脑前不知道看什么,有人抬头瞥了我一眼,又低头。楼梯拐角有个穿大衣的女人在打电话,背对着我,声音压得很低:“……我知道,但他那种条件,我总不能——”
我脚步没停,上了楼。
财务室门口,小李把一摞单子摊开,指着一排空格:“您在这几个地方签字就行,购置税和保险都含在里面了。”
我翻到最后一页,扫了一眼总额,六十七万八。数字没什么好看的,该看的前面都看了。我拿笔,弯腰,在指定位置签上“陈”字,然后是名。
“陈——奕——辰。”
我一笔一划写完,最后一笔勾上去,纸面上留下浅浅的墨痕。小李接过去检查了一遍,脸上的笑压都压不住:“陈先生,恭喜您,这台车就是您的了。我们这边还送您一次首保和——”
手机又响了。
我看了眼屏幕,王姨。我按了静音,屏幕亮着,她的头像在闪。小李还在说话,什么延保、什么贴膜,我嗯了一声,把单子合上递还给他。
“车我明天来提,今天还有事。”
“行行行,没问题,那您慢走。”
我下楼,经过那排展厅的车,往门口走。玻璃门自动滑开,冷风灌进来。我迈出去,伸手摸车钥匙,摸到一半,脚步顿住了。
门口台阶下面,站着一个人。
灰色大衣,头发刚补过色,发根还是黑的,发梢已经褪成枯黄。她背对着我,正在看手机,手指划着屏幕,肩膀微微缩着,显然站了有一会儿了。
刚才在楼梯拐角打电话的,就是她。
她没看见我。或者看见了,没认出来。我换了身衣服,那辆破车也不在门口,她大概根本没往这边想。
我走下台阶,经过她身边,伸手去拉停在路边的车——那辆八万六的破车,还停在原来的位置,离奔驰店门口不到二十米。
钥匙一按,车灯闪了一下,“咔”一声,锁开了。
她抬起头。
目光扫过我的脸,扫过我手里那把车钥匙,扫过身后那扇关上的玻璃门,最后又回到我脸上。
她的手机还举在耳边,屏幕上的通话时长在跳。她的嘴微微张着,像是刚才在说什么,说到一半断了。涂着甲油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没落下去。
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拨。
一步。两步。我走到车门边,拉开驾驶座的门。
“陈——”
她开口了。只有一个姓,后面的字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
我弯腰坐进去,拉上门。隔着车窗,她的脸从玻璃外面望进来,嘴唇抿着,眼睛在我和那扇玻璃门之间来回扫。手机还举着,贴在耳边,通话时长已经跳到两分多钟,那边大概一直在喂。
我拧钥匙,发动机咳了两声。这破车,连点火都不给面子。
她站在那儿没动。风把她的围巾吹起来,灰蒙蒙的羊绒料子,缠在胳膊上,她也没去拽。她就那么看着我,像是在等我摇下车窗,等我说点什么,等我解释点什么。
我挂挡,松手刹,车往前挪。
后视镜里,她终于把手机放下了。两条腿像是被钉在地上,高跟鞋在原地碾了一下,又停住。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骂了句什么。
车拐上主路,后视镜里她的身影越来越小。但我知道,她站了很久。因为前面路口红灯,我停了一分半钟,再起步的时候,镜子里那个灰色的小点还在原地。
手机又亮了,王姨的语音电话,这回我接了。
“喂——”
“陈奕辰!你那个车——”王姨的声音劈头盖脸,“小周刚给我打电话,说你其实——”
“王姨。”
“嗯?”
“以后这种相亲,不用给我介绍了。”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扔在副驾上。屏幕暗下去之前,又弹出一条消息,陌生号码,就一行字:
“你刚才在奔驰店,是去买车还是去保养?”
我没回。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座椅上。
前面的路堵得严严实实,刹车灯连成一片红色。我靠在座椅上,手搭着方向盘,指头敲了两下。这破车的暖风来得慢,挡风玻璃内侧起了一层薄雾。我伸手抹了一把,指尖划过去,外面的世界扭了一下,又慢慢清晰起来。
后面有人按喇叭,我抬头看,绿灯亮了。
踩油门,车往前蹿了一下,熄火了。
后面喇叭又响了一声,更长,更不耐烦。我重新打火,这次给了一脚油,车蹿出去,后轮在斑马线上打了个滑。
开出两个路口,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那个陌生号码:
“明天有空吗?”
我把手机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下。
前面路口右转,是我租的小区。我把车拐进去,停在楼下那棵光秃秃的银杏树旁边。熄火,拔钥匙,坐在车里没动。楼上不知道哪户在炒菜,辣椒味混着油烟飘下来,呛得我咳了一声。
我掏出手机,点开那个陌生号码的对话框,打了三个字:
“你哪位。”
发出去,锁屏,上楼。
楼梯间声控灯坏了,我跺了两脚没亮,摸着扶手往上爬。到三楼拐角,手机震了。
“周妍。你今天相亲那个。明天有空吗?”
我盯着屏幕看了两秒,输入框里光标一闪一闪。
四楼到了,我停下脚步,站在黑暗里。楼下传来收废品的吆喝声,远远的,像隔着一层水。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天花板上,惨白惨白的。
我打了三个字,删掉。又打了两个字,又删掉。
最后发过去一句:
“明天没空。后天下午三点,城南那家店,我提车。”
发完,手机塞进口袋,继续上楼。
五楼,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门开了。屋里没开灯,黑着。我摸到开关,按下去,灯管闪了两下才亮,照亮了门口那双拖鞋,鞋底还沾着昨天踩的泥。
我把外套脱了挂衣架上,走到厨房,接了杯水。水龙头的水有点锈味,我含了一口,咽下去。回到客厅,手机又亮了。
周妍:
“好。我等你。”
我没回。把手机放茶几上,人往沙发里一倒。天花板上那道裂纹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我看着它,看了很久。
今天的事,像放电影一样在脑子里过。
她上车,她问车是不是借的,她下车,她转身走。然后奔驰店,签字,六十七万八。再然后,她站在门口,回头瞅我,足足八秒。
八秒。她认出了我的姓,没认出我的人。
我闭上眼睛。
手机又响了。
我不动。
响了五声,停了。过了十几秒,又响。我坐起来,抓过手机,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我愣了一下。
我妈。
“喂,妈。”
“奕辰,你爸那个事有结果了。”
我握着手机,指节发白。
“什么结果?”
“判了。十二年。”
客厅里那根灯管又闪了一下,暗了,又亮。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在听吗?”
“在。”
“你爸说,让你别等他。还有——”我妈的声音顿了一下,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他说那笔钱,让你自己处理,别往外说。”
茶几上那杯水还没喝完,水面微微晃着,映出天花板上那条裂纹,黑黢黢的,像道口子。
“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扣在茶几上。
灯管又闪了一下,彻底灭了。屋里黑下来,只有窗外路灯的橙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条窄窄的亮线。
我坐在黑暗里,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一下,一下。
茶几上的手机又亮了。周妍发来第三条消息:
“我刚才在店门口站了那么久,你都没说一句话就走了。”
“你这个人,是不是从来不解释?”
我看着那两行字,拇指悬在屏幕上。
打了一行,删掉。又打一行,又删掉。
最后发出去四个字:
“后天见吧。”
发完,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黑暗里,那四个字像四颗石子,扔进水里,连个响都没听见。
我闭上眼睛。
楼下的收废品吆喝声远了,炒菜的辣椒味散了,整个小区安静下来。只有冰箱发出嗡嗡的低响,和着我心跳的拍子,一下,一下,慢慢重合在一起。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最后一次亮了。屏幕的光穿过茶几玻璃,在天花板上投了一小块方形的白。
消息提示:
“陈奕辰,你爸的事,我知道了。”
“明天我去找你,咱俩聊聊。”
发信人:周妍。
后半夜起了风,窗户没关严,风钻进来,吹得茶几上那张超市小票飘起来,打了个旋,落在我鞋面上。我没去捡。
黑暗中,我看着天花板上那块方形的白光慢慢暗下去,最后和周围的黑融在一起,分不清边界。
手机彻底没电了,屏幕黑得像块石头。
我翻了个身,面朝沙发靠背,把脸埋进去。皮革的味道混着霉味,呛得人清醒。
明天。后天。
周妍。
十二年。
这些词像钉子一样,一颗一颗往脑子里扎。我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痛感从手心传到胳膊,最后停在胸口,堵在那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窗外有只猫在叫,一声长一声短,凄厉得很。我听着听着,忽然想起那辆破车还停在楼下,副驾上还搁着那张奔驰店的购车合同,六十七万八的数字印在纸上,谁也没告诉。
那笔钱,我爸说让我自己处理。
我怎么处理?
那辆车,周妍说后天见。
我见不见?
手机黑着屏,没人能回答。
我就这么躺着,等到窗帘缝里透出第一线灰白色的光。天亮了。
第2章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不是敲,是砸。三下,急的,间隔很短。我从沙发上坐起来,脖子僵得跟铁条似的,歪了一下,咔地响了一声。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已经是白的了,太阳出来了,照在地板上那杯剩水上,反光刺眼睛。
我没急着开门,先看了一眼手机。充上电,刚开机,叮叮当当进来一堆消息。王姨四条语音,我姐两条微信,还有周妍的。
“我十点到。”
八点四十发的。现在九点五十。
门外又砸了一下。
我走过去,没急着开,先从猫眼里看了一眼。走廊灯亮了,门口站着一个人,灰色大衣,头发扎起来了,手里拎着个塑料袋。周妍。
我把门拉开。
她站在门口,脚上换了双平底鞋,昨天那双高跟鞋大概扔家里了。脸还是那张脸,眼睛下面有点青,看得出来昨晚没睡好。手里的塑料袋里装着两个纸杯,还冒着热气。
“给你带的豆浆。”她直接递过来,“糖自己加,我不知道你喝甜的还是咸的。”
我没接。“你怎么知道我住哪。”
“王姨给的地址。”她手没缩回去,就那么在门口举着,“你让我进去还是咱俩就这么站着说话?”
我侧了侧身。她进来,鞋也没换,直接往客厅走。经过茶几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上面那个空杯子还搁着,旁边是我昨天没喝完的水。她什么都没说,把豆浆放在茶几上,然后坐在沙发边上,就是昨晚我躺着的位置,坐下去的时候伸手摸了一把坐垫。
“你睡沙发的?”
“嗯。”
“卧室呢?”
“空着。”
她看了我一眼,没追问。把豆浆盖子揭开,推到我面前:“喝吧,一会儿凉了。”
我在她对面坐下,就是那张折叠椅,平时放衣服用的。坐上去嘎吱一声,往后靠了靠,没靠住,只能直着腰。
“你昨晚说,知道我爸的事了。”
“嗯。”
“你怎么知道的。”
她端起自己那杯豆浆,抿了一口,放下。“你爸那个案子,当年挺大的,网上随便搜搜就有。判决书都公开了。”
我盯着她。她没躲,眼睛直直地看着我,手指在纸杯边沿上划着圈。
“你昨天在奔驰店,是要买车。”她说,“用你爸那笔钱?”
我没回答。
“你爸出事之前把一笔钱转出来了,数额不小。判决书里写着呢,赃款追缴,但那笔钱没找到。”她顿了一下,“现在在你手里,对吧。”
客厅里暖气片发出咕噜一声响,水在管子里流过去了。我低头看着自己那杯豆浆,纸杯壁上凝了一层水珠,慢慢往下淌。
“你是来要钱的?”
“我是来告诉你的。”她把杯子放下,往前坐了坐,膝盖碰到茶几边沿,“你昨天签的那个购车合同,那个销售,姓李的,今天一早把消息发出去了。”
“什么消息?”
“说有个客户全款提了台奔驰,六十七万八,眼睛都没眨一下。”她从大衣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几下,屏幕转过来冲着我。是一个朋友圈截图,配了一张展厅的照片,那台黑色的车停在正中间,旁边有个人影,拍得模模糊糊,但我认得出来那是我。
配文写着:“恭喜陈先生喜提爱车。”
下面已经有十几条评论,有问价格的,有猜身份的,还有一条写着:“这人看着有点眼熟啊。”
周妍把手机收回去。“你爸的案子,当年很多人盯着。你在那家店全款买车,消息传出去,不用一个星期,该知道的人都会知道。”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她咬了咬嘴唇,像是在措辞,“你爸让你别往外说那笔钱,你偏用最招摇的方式花出去。你是在赌气,还是你根本没想明白自己该干什么。”
我站起来。椅子往后倒了一下,咣当一声砸在地上。我没去扶,转身往厨房走。接了杯水,没喝,端着又走出来。她还坐在那儿,没被我吓到,连姿势都没变。
“你跟你爸关系不好。”她说,“我查了,你爸出事那年你刚大学毕业,本来签了工作,后来没去。为什么?”
“跟你没关系。”
“是没关系。”她点头,“但你今天如果提着那台车回来,往楼下一停,你想过后果吗?”
我把水杯搁在桌上,力道重了点,水晃出来溅到手背上。“你想说什么,直接说。”
“我想说,那台车你不该买。”
“钱是我的。”
“钱是你爸的。”
“法院判了,那笔钱没被追缴。”
“因为没查到。”她看着我,声音不高不低,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如果查到了呢?如果有人举报了呢?”
我低下头。手背上那点水已经干了,皮肤绷得紧。厨房水龙头没关紧,滴答滴答响,一声接一声。
“你爸让你处理那笔钱,不是让你去提一台奔驰。”她站起来,把大衣拢了拢,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放在茶几上,压在那杯没喝的豆浆下面。“这上面是我的号码。那台车,你考虑清楚。想明白了给我打电话。”
她往门口走。
“等一下。”
她站住了。没回头。
“你昨天在店门口,回头看了我八秒。”
她没说话。
“那八秒,你在想什么?”
她慢慢转过身来。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半边脸上,另外半边隐在阴影里。她眨了眨眼,眼睫毛上不知道是阳光还是别的什么,亮了一下。
“我在想——”她声音很轻,“你到底是没钱装有钱,还是有钱装没钱。”
“现在想明白了?”
“没想明白。”她拉开门,冷风灌进来,“所以才约你后天见。”
门关上之前,她回头看了我一眼。这次没八秒,最多两秒。然后门合上了,脚步声在楼道里响了几下,越来越远。
我站在原地,看着茶几上那张纸条。她的字不大好看,有点潦草,一串数字挤在一起。纸条下面压着的豆浆已经凉了,纸杯壁上的水珠汇成一大颗,沿着杯身缓缓滚下去,落在茶几面上,洇开一个小圆点。
手机响了,小李打来的。
“陈先生,您那台车今天提还是明天?这边有个客户问这款,如果您今天不提,流程上我先——”
“不提了。”
那边愣了一下。“啊?您是说——”
“车我不要了。定金退不退都行。”
“陈先生您别开玩笑,昨天都签了——”
“我下午过来,你帮我办一下。”
没等他回话,我挂了。屏幕暗下去之前,我注意到通话记录里还有一条未接来电,早上七点多打来的,是我妈。我拨回去,响了一声就接了。
“奕辰,你昨晚说你爸让你别往外说——我想了想,还是得告诉你。”
“你说。”
“你爸把那笔钱转出来的时候,用的是你的名义。”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什么意思?”
“他在里面写了一份授权书,说那笔钱是给你的。判决书里没写这一条,是因为授权书是后面才找到的。昨天律师告诉我,法院那边说,如果家属能证明这笔钱是合法赠予,可以不追缴。”
我靠回沙发上,后脑勺抵着靠背,看着天花板上那盏灭了的灯管。昨晚它闪了最后一下就再没亮过。
“但有个条件。”我妈的声音顿了一下,“你得证明这笔钱的来源是干净的。你爸当年那件事,牵涉到的人不止他一个,有些人还在位上。你如果把车提了,把事闹大了,那些人不会坐着不管。”
“他们想怎么样。”
“你爸说,让你走。别在这儿待了。”
我闭上眼睛。阳光透过眼皮,红彤彤的一片,像有团火在眼前烧。
“去哪儿。”
“越远越好。”
挂了电话,我坐了很久。茶几上周妍那张纸条被水洇湿了一个角,墨迹晕开,数字模糊了最后一两位。我拿起来,翻到背面。空白。
我把纸条叠好,塞进口袋。
然后打开手机,给周妍发了一条消息:
“车不买了。”
发完,我盯着对话框,过了大概两分钟,她回了。就两个字:
“然后呢。”
窗外有阳光照进来,落在茶几上那杯彻底凉透的豆浆上,把纸杯上的水印照得清清楚楚。杯壁上,我的拇指印还留在那儿,一圈一圈的纹路,清晰得像是刻上去的。
然后呢。
我看着这三个字,打了删,删了打。最后发出去一句:
“后天见。到时候,我有话跟你说。”
发完,我从沙发上站起来。椅子还倒在地上,我没扶。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外面的阳光一下子涌进来,刺得眼睛疼。楼下那棵银杏树光秃秃的,树杈上停着只麻雀,歪着头往这边看。
我回头扫了一眼茶几。周妍的纸条在口袋里。那杯凉豆浆旁边,昨晚没喝完的水还在。再旁边,手机屏幕又亮了,是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就一行字:
“陈奕辰,你爸的事,我知道。你最好别耍花样。”
发信人没署名。
我盯着屏幕,拇指悬在删除键上。窗外那只麻雀扑棱一下飞走了,树枝弹回来,打在玻璃上,咚的一声。
我没删。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和昨晚一模一样的动作。
茶几上,那杯水的表面还在微微晃,一圈一圈的波纹,从中心往外扩,碰到杯壁又荡回来,相互交错,慢慢平息。
而后天,还有两天。
第3章
后天来得比我预想的快。
这两天我没出门,手机调了静音,除了我妈打来的两个电话,谁也没接。王姨发了七条语音,最后一条语气从劝变成了骂:“陈奕辰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人家小周哪点配不上你,你连个话都不回——”
我没听完就删了。
周妍没再发消息。那个陌生号码也没再动过。安静得像是那天那条短信根本不存在。
但我记得。记得每一个字。你爸的事我知道,你最好别耍花样。这话什么意思,我想了两天,没想透。我爸那个案子,牵涉的人他从来没跟我提过。我妈也不知道。十二年,他把所有事都带进去了,出来的时候六十三岁。
第三天下雨了。
我出门的时候雨不大,细毛毛雨,落在衣服上不湿,但潮。那台破车停在楼下三天没动,车门把手上积了一层灰,雨水一打,成了泥道子。我拿袖子擦了一把,拉开门坐进去。打火,这次倒是一下就着了。
城南那家店,我到的时候两点四十。周妍已经在了。
她站在展厅外面的雨棚下面,没进去。今天穿了件墨绿色的短外套,牛仔裤,头发散着,比前两天看着随意。手里撑着把黑伞,伞面上全是水珠,亮晶晶的。看见我的车拐进来,她把伞收了,往门口走了两步。
我停好车,下来。
“进去说?”她问。
“外面说吧。”
她看了我一眼,没坚持,跟着我走到展厅侧面,那儿有个花坛,冬青长得稀稀拉拉,花坛边沿湿漉漉的,坐不了人。我们就站着,面对面,雨棚滴下来的水在脚边溅开,细细的水花打在鞋面上。
“车退了吗。”她先开口。
“退了。”
“定金呢?”
“没要。”
她点了一下头,像是意料之中。“那笔钱你打算怎么处理。”
“你先告诉我,你是怎么知道我爸的事的。”
她把手插进口袋里,侧了侧身,看着展厅玻璃里面那排车。那台黑色的还在,停在正中间,车顶上落了灰。有个销售正带着一对夫妻在看车,弯腰指轮胎,满脸堆笑。
“我在检察院工作。”她说,“合同制,不是正式的。但我能看到一些东西。”
“你查我。”
“你爸那个案子,当年是我经手整理的卷宗。”她转过头来看着我,“那时候我刚进去,打杂的活,归档、扫描、录系统。我记得那笔钱。判决书上写的是未追缴,但卷宗最后附了一份说明,说那笔钱去向不明。我一直记得那个数字,因为很大,大到那时候我一个月工资三千二,那个数字我数了三遍才数清楚位数。”
雨大了。雨棚边沿的水连成了线,哗哗往下淌。我们往里退了半步,肩膀几乎挨上。我闻到一股很淡的洗衣液味道,还有雨水的潮气。
“你前天说,有人会举报。”
“嗯。”
“谁。”
她没直接回答,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翻,递过来。屏幕上是一封邮件截图,发件人那栏被截掉了,收件人是她单位一个科室的公共邮箱。内容很短:关于陈国栋案涉案资金流向的线索,请贵院核查。附件是个PDF,文件名只有一个字:款。
“什么时候收到的。”
“你签完购车合同的第二天早上。”
我把手机还给她。雨丝飘进来,落在屏幕上,她拿袖子擦了擦,收回去。
“你转给我的?”
“你觉得呢。”
我看着她的眼睛。她没躲,就那么迎着。雨声里夹着展厅里面那对夫妻的笑声,销售在说什么零首付低利率,男的问能不能再便宜两万。
“不是你。”我说。
“为什么。”
“你要是想搞我,不会来告诉我。”
她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但比前两天松了半分。“你倒是不笨。”
“发邮件的人是谁。”
“不知道。IP查了,网吧,监控没了。”她把手机收进口袋,“但你爸那个案子,当年牵涉到的不止他一个。判决书上只写了他,但卷宗里有一份证人名单,被涂黑了三个名字。那三个人,现在有一个在位上。”
雨打在冬青叶子上,啪嗒啪嗒的。一辆车从停车场开过去,轮胎碾过水洼,溅起一片水雾。
“所以那封邮件,是那三个人里的谁发的。”
“或者他们的手下。”她看着我,“你爸当年把所有事扛了,没供任何人。现在你突然冒出来,拿一笔他们以为早就烂掉的钱去买奔驰,你觉得他们坐得住?”
“我没买。”
“但你差点买了。”她往前走了半步,声音压低,“那封邮件发到我单位,意思是有人盯着。如果我压下来,就是我失职。如果我报上去,这笔钱立刻会被冻结,你爸在里面会怎么样,你想过没有。”
我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和那天晚上一样的痛感,从手心往上走,停在胸口。
“所以你来找我。”
“我来找你,是因为卷宗是我经手的,那笔钱我经手了,现在有人在查,我不能装不知道。”她的声音有点哑,像是站在这儿说了太久,冻着了,“但我也没报上去。那封邮件我压了三天,今天再不上报,那边就会直接发到领导邮箱。”
“你为什么要压。”
她看着我,雨丝在她睫毛上挂着,细细的一排,亮晶晶的。
“因为我觉得你不是那种人。”
展厅里那对夫妻出来了,销售送到门口,握手,递名片,满脸笑。那台黑色的奔驰还停在里面,车顶的灰被灯光照着,看得清清楚楚。
“那笔钱,你爸让你自己处理。”周妍说,“你打算怎么处理。”
“不知道。”
“你爸说让你走。”
“你怎么知道我爸说了什么。”
“你妈昨天给我打的电话。”
我愣了一下。我妈给她打电话?我盯着她,脑子里转了两圈,转不过来。
“你妈查了你手机的通话记录,看到了我的号码。她打过来,问我是不是周妍,我说是。她跟我说了你爸的事,让我劝你走。”
“所以你今天是来劝我走的。”
“我是来告诉你,你走不掉。”她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不知道是雨还是别的什么,“那封邮件一发,你就在系统里了。你走到哪儿,系统跟到哪儿。你爸那笔钱,只要一查,就是证据。”
“那你说我该怎么办。”
她沉默了几秒。雨棚上的水声越来越大,整个停车场灰蒙蒙一片,远处的车灯穿透雨幕,照过来两团模糊的黄。
“我有一个办法。”她说,“但你得信我。”
“什么办法。”
“你跟我进去,把车订了。”
我盯着她。展厅的灯光从玻璃门里透出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的五官照得很清楚。眼睛里有血丝,嘴角绷着,不像开玩笑。
“你说什么?”
“把车订了。全款。但是——”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递过来,“用我的卡刷定金。你的钱,一分不动。然后你去提车,车写我的名字。”
“你什么意思。”
“那封邮件举报的是那笔钱流向不明。如果你没动那笔钱,买车的钱是我的,你名下没有任何资产变动,他们查不到你头上。你爸那边,只要钱不动,就安全。”
我看着那张卡,没接。雨打在上面,水珠顺着卡面滑下去,滴在地上。
“你图什么。”
“我图那笔钱干净。”她说,“你爸虽然犯了事,但那笔钱如果是干净的,就不该被追缴。你拿着它,做点正经事。你爸出来的时候,至少有个落脚的地方。”
“你凭什么信我。”
“不信。”她把卡收回去,塞进口袋,“所以车写我名字。你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来找我过户。”
她转身往展厅走。墨绿色的外套湿了半边,贴在肩膀上。走了三步,她站住了,没回头。
“你昨天说你有话跟我说。什么话。”
雨从屋檐往下淌,一道一道的,把外面的世界切成了碎片。那台破车停在停车场最边上,车顶上积了层薄薄的水光,映着灰白色的天。
“我爸那个案子。”我说,“那笔钱的来源,我知道是干净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是我姥爷拆迁分的钱。他死之前转给我爸的,让我爸替我管着。我爸出事的时候,还没来得及告诉我。”
她转过身来。
雨幕里,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碎开了,又重新聚拢。
“拆迁款?”
“嗯。有协议,有银行流水。我姥爷的签名在上面。那些东西我收着,没给任何人看过。”
她站在展厅门口,灯光从背后打过来,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一直伸到我脚下。雨落在那道影子上,溅起密密麻麻的小水花。
“你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我在等。”
“等什么。”
“等一个我可以相信的人。”
她看着我。雨棚边沿的水滴下来,落在她肩上,她没动。展厅里的销售探出头来,喊了一声周姐,她没回头,抬了一下手,示意等一下。
然后她冲我走过来。三两步,踩在水洼里,水花溅起来打湿了裤脚。她站到我面前,抬头看着我,雨水顺着她的下巴往下滴。
“明天上午,带上你的东西,去我单位找我。我帮你把手续办了。”
“办了之后呢。”
“之后——”她把外套拢了拢,往后退了半步,“你请我吃饭。这三天,你欠我两杯豆浆和一顿午饭。”
她转身走了。这次没回头。灰色的天底下,墨绿色的背影走进雨里,脚步很稳,一步一步踩在水洼上,水花四溅,像一路踩碎了什么。
我站在雨棚下面没动。看着她的背影穿过停车场,拐过那台黑色的奔驰展车,消失在街角。雨越下越大,雨棚上积的水开始往下漏,一滴一滴,打在我肩膀上。
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陌生号码,还是那个。短信只有五个字:
“你走不掉的。”
雨滴落在屏幕上,把五个字放大、扭曲,水纹一圈一圈荡开。我拿拇指按灭了屏幕,塞回口袋。
那台破车的雨刷忘了关,自己在那刷着玻璃,左一下右一下,发出干涩的摩擦声。我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去。座椅冰凉,方向盘上全是水汽。我拧钥匙,发动机咳了两声,没着。再拧,这次着了。
空调出风口吹出来的还是霉味,混着雨水的潮,灌满整个车厢。我挂上倒挡,松手刹,车往后退的时候,后视镜里看见展厅门口站着个人,撑着把黑伞,远远地望着这边。
看不清脸。但我知道是谁。
我没停,方向盘打正,驶出停车场,汇入雨里的车流。后视镜里那个黑伞越来越小,最后融进灰色的背景里,分不清哪是伞哪是雨。
前挡风玻璃上的裂纹还在,雨水渗进去,顺着那道缝往下淌,像一条细细的线,把外面的世界分成两半。
一半是雨,一半是路。
我往家开。手机又亮了,我妈打来的。我按了免提。
“奕辰,你姥爷那个拆迁协议,你收好了没有?”
“收好了。”
“千万别弄丢了。”我妈的声音压得很低,“你爸昨天让律师带话出来,说那些东西,是你姥爷留给你的最后一张牌。”
“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雨小了些。车开到小区门口,我没拐进去,继续往前开。我也不知道要去哪儿,就这么沿着主路一直开,过了三个红绿灯,过了两个高架桥,最后停在一个河边。
熄火。雨彻底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漏下来一束光,照在河面上,金灿灿的一条,晃得人眼睛疼。
我掏出手机,翻到周妍的号码。打了两行字,删掉。又打一行,又删掉。最后只发过去三个字:
“明天见。”
发完,我把座椅往后放倒,躺下来。天窗上一层水珠,透过水珠看天,世界是倒着的,云彩都在脚底下。
手机屏幕亮了。
周妍回了一个字:
“嗯。”
后面跟着一个句号。干干净净,像是盖了个章。
我闭上眼睛。明天,还有明天的事。那封邮件,那个号码,那三个人。我爸在里面等着,我妈在外面撑着。而我手里攥着一份拆迁协议,和一张一个认识才三天的女人给的卡。
河面上的光慢慢暗下去,云又合上了。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带着雨后泥土的腥味,吹得手机屏幕上的字一闪一闪的。
我把手机扣在胸口。
心跳从掌心传到屏幕上,再传回来,一下一下,和那天晚上一模一样。
第4章
第二天上午我没去她单位。
我妈又打来电话,说律师昨晚去见了我爸,带出来一句话:别去检察院,谁也别信。我问为什么,我妈说不清楚,律师只转述了这几个字,我爸说完就挂了会见电话,脸色很难看。
我在出租屋里坐到九点半,周妍发来消息:“到了吗?”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窗外的天阴着,没下雨,但云压得很低,把整栋楼罩在底下。茶几上那份拆迁协议摊开着,我姥爷的签名在最后一页,笔画抖得厉害,是去世前一个月签的。旁边是一沓银行流水,每一笔转账都标了日期和用途,最后一笔是七年前,我爸出事的三个月前。
我给周妍回了四个字:“今天不去。”
她没追问,只回了一个问号。
我打了一行字:“我爸带话出来,不让我去你单位。”
这次她沉默了很久。屏幕上一直显示正在输入,跳了又停,停了又跳。最后发过来的是一段话:“那就不去。中午十二点,人民公园东门,我来找你。别开车。”
十一点四十我到了公园东门。没开车,坐的公交,晃了四十分钟,车上人挤人,暖气开得足,闷得我差点吐出来。下车走了两百米,公园门口有个卖糖葫芦的老头,推着自行车,车后座插着稻草靶子,上面戳了十几根红彤彤的山楂。我站旁边等,风吹过来,糖浆的甜味混着公园里草坪的土腥气。
十二点差两分,周妍来了。没穿外套,换了件黑色的短羽绒服,帽子扣着,只露半张脸。她看见我,快步走过来,步子很急,像是怕被人看见。
“走,进去说。”
公园里人不多,这个点都在吃饭。我们沿着湖边那条石板路走,两边是秃了顶的柳树,枝条垂下来,枯黄枯黄的,风一吹就断几根。湖面上结了薄冰,灰白色的,有只野鸭站在冰面上,一动不动的。
“你爸为什么不让你来。”她先开口。
“没说。只说了别去。”
“你信你爸。”
“他让我别往外说那笔钱,我差点提了台奔驰。他让我去检察院,我就得想想了。”
她点了一下头,没反驳。走了几步,她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搓了搓,哈了口气。天太冷,白气从她指缝里散开。
“那封邮件又来了。”她说,“今天早上。发到我私人邮箱的。”
我停下脚步。旁边那棵柳树上,那只野鸭忽然扑棱了一下翅膀,冰面上裂开一道细纹。
“内容呢。”
“说如果我帮你,就把我经手卷宗的事捅出去。说我违规操作,私自压举报线索。”她从羽绒服内袋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递给我,“你自己看。”
我展开。打印出来的邮件,没头没尾,就一段话:“周妍,你手里的卷宗,陈国栋资金流向说明那份,原件在你那。交出来,这事跟你没关系。不交,你公务员转正的事,就别想了。”
没有落款。但语气比上一条更直接,更急。
“你怎么想。”我把纸还给她。
她把纸叠好塞回去,继续往前走,我跟上。湖边的石板路到了尽头,拐进一条窄道,两边是竹子,枯黄的叶子落了满地,踩上去沙沙响。
“我想知道,那份说明的原件,到底是什么内容。”她偏过头来看我,“卷宗里附的是扫描件,原件应该在你爸或者你手里。上面写了什么。”
“写了那笔钱的来源。”
“你确定?”
“确定。”
她停下来,转身面对我。竹子挡了光,她半边脸在阴影里,半明半暗。远处有人在抽陀螺,鞭子甩得啪啪响。
“如果你爸不让去检察院,那还有一条路。”她说,“把东西交给纪委。”
“纪委?”
“那三个人里,有一个已经退居二线了,在人大挂个闲职。他当年经手过你爸那个案子,但不是主办,是协办。纪委查他,名正言顺。你把材料递上去,匿名也好实名也好,只要内容够硬,他们必须立案。”
“然后呢。”
“然后那笔钱就名正言顺地变成你姥爷的拆迁款,该归谁归谁。你爸在里面,只要配合调查,把当年的情况说清楚,说不定能减。”
“说不定。”
她没接这话。风把竹叶吹起来,卷了个旋,落在她肩膀上。她伸手弹掉,指甲划过羽绒服面料,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她说,“你觉得我在害你爸。”
“我没说。”
“你没说,但你脸上的表情说了。”
我低头看着脚底下那片被踩碎的竹叶。脉络还在,碎成了几瓣,但每条线都清清楚楚。
“我爸扛了十二年。”我说,“他把所有人保下来,换我跟我妈平安。现在我去纪委举报,那些人倒了,他这些年的交换条件就没了。他在里面会不会被报复,你想过吗。”
“如果那笔钱被查,一样会牵出来。”她的声音很稳,每个字都像是反复想过的,“你爸保的那些人,不值得。他们拿了钱,你爸扛了罪,现在他们反过来威胁你。你觉得你爸希望看到这个结果?”
竹林的尽头是个小广场,几个老头在打太极,动作慢得像水里漂。我们站旁边,谁也没说话,就看着那几个人推手、转身、云手,一招一式,行云流水。
“你姥爷那笔拆迁款,多少钱。”她忽然问。
“三百七十万。”
她吸了口气,很轻,但我听见了。
“所以你爸当年不是只保了那三个人,他是把整件事的锅都背了。你爸那个位置,能拿这个数,说明经手的不止他一个。他一个人扛,等于给所有人上了保险。”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爸可能一直在等一个机会。”她转过身来,面对着我,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别的,“你在外面把这笔钱洗干净了,他出来的时候,才有路可走。如果你现在什么都不做,那笔钱永远见不得光,你爸出来,你们俩都是黑的。你想过没有。”
广场上有个老头在喊另一个:“老张,云手,云手,你手抬高点!”那老头嘿嘿笑着,手抬高了些,又塌下去。阳光从云缝里漏出来,照着满地的枯叶,金灿灿的。
我掏出手机。我妈的未接来电,两通。我没回,翻到通讯录,找了一个名字。
张建国。我爸当年的律师,后来没再联系过。
我拨过去。响了三声,那边接了。
“喂,哪位。”
“张叔,我是陈奕辰。”
那边安静了两秒。“你爸的事?”
“嗯。我想见您一面。有些东西,想请您看看。”
“什么东西。”
“拆迁协议。还有银行流水。我姥爷当年转给我爸那笔钱的凭证。”
电话那头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像是一个人从椅子上坐直了。“你现在在哪。”
“人民公园。”
“半小时后,我办公室。地址还是老地方。”
挂了电话,周妍看着我。阳光照在她脸上,那层阴翳散了,眼睛里亮亮的,像是水洗过。
“律师?”
“嗯。”
“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这事跟你没关系,你去了反而说不清。”
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一下头。把帽子往下拉了拉,遮住耳朵。“那你去。有结果告诉我。”
“你怎么回去。”
“公交。你也是。”
我们原路返回,穿过那条竹林窄道,回到湖边。那只野鸭还在冰面上,但换了个位置,单腿站着,头埋在翅膀里。石板路上多了几个遛弯的人,有个老太太推着轮椅,轮椅上坐着个老头,裹着军大衣,眯着眼晒太阳。
走到东门口,糖葫芦老头还在,稻草靶子上的山楂少了几根。周妍站住了,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你姥爷的协议和流水,拍了照吗。”
“没有。”
“拍一份。发我一份。万一丢了,还有个备份。”
我犹豫了两秒,掏出手机,把协议摊在糖葫芦老头的自行车后座上,一页一页拍过去。老头在旁边看,也不说话,手里转着一根没蘸糖的山楂,转着转着塞嘴里咬了一口,酸得脸皱成一团。
拍完,我发给周妍。她收到后看了一眼,把手机收起来。
“如果律师那边有消息,告诉我。”她说着,往公交站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转过身,“陈奕辰。”
“嗯。”
“你爸那句话,别去检察院,可能是怕你牵扯进去,也可能是别的。但你自己想清楚,你信谁。”
她没等我回答,转身走了。黑色羽绒服的背影混进公交站等车的人群里,很快就分不清了。
我站在东门口,风吹过来,把糖葫芦老头稻草靶子上的塑料袋吹得哗哗响。手机震了一下,张建国的地址发过来了,后面跟着一句:“你一个人来。”
我回了个“好”。
公交来了,我没上。站在站牌底下,看着车开走,卷起一地灰尘。然后我抬手拦了辆出租,坐进去,报了地址。
车往城西开,路边的楼越来越旧,越来越矮。路过一个十字路口,红灯,车停下来。我往窗外看,人行道上有个女人牵着小女孩,女孩手里攥着个气球,红色的,在灰扑扑的街景里特别扎眼。
我想起我姥爷。他去世那年我十四岁,他躺在病床上,攥着我的手,说的最后一句话是:“钱给你爸了,让他替你管着。你以后用得上。”
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
绿灯亮了,车继续走。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周妍发来一条消息,就三个字:
“拍到了。”
后面附了一张照片。是那份拆迁协议最后一页的局部放大,我姥爷签名的旁边,有一行小字,我刚才拍的时候没注意到。
字迹很淡,像是铅笔写的,又被橡皮擦过。但照片放大了之后,能看清。
上面写的是:“此款为陈国栋代管,实际所有人陈奕辰。如我故去,国栋须在奕辰成家后如数交付。王德厚。”
王德厚是我姥爷的名字。
我把照片放大,再放大。那行字歪歪扭扭,笔画断断续续,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车窗外,阳光彻底从云层里钻出来了,照在柏油路面上,亮堂堂的。出租车师傅哼着歌,收音机里放着老掉牙的情歌,我攥着手机,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松动了。
十二年。我爸扛着这个秘密,在里面待了十二年。他什么都没说,连我妈都不知道这行字的存在。
但他让律师带话出来,让我别去检察院。
他到底在等什么。
出租车拐进一条窄巷,停在了一栋旧写字楼下面。我付了钱,下车。楼门口挂着好几块牌子,落着灰,其中一块写着“建国法律服务所”。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我推门进去。
楼道尽头那间办公室的门开着,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坐在桌子后面,抬起头来看我。他背后墙上挂着一排文件夹,最上面那本的标签上,用黑色记号笔写着两个字。
陈国栋。
张建国站起来,伸出手。“进来,把门关上。”
我进去,反手推上门。门锁咔嗒一声扣死了。
桌上摊着一份文件,他刚才正在看。我扫了一眼,开头一行字:关于陈国栋涉案资金流向的补充说明。
落款日期,是七年前。我爸出事后的第三个月。
张建国坐回去,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你爸让我在你来找我的这一天,把这个交给你。”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过来。信封上没写字,封口用胶水粘着,早就干透了。
“里面是什么。”
“你打开看。”
我撕开封口。里面是一张照片,拍的是我姥爷去世前两个月,在我家客厅里,他和我爸面对面坐着,中间茶几上摊着一份文件。两个人都在笑。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是我爸的笔迹。
“德厚叔,这事办完,我就能堂堂正正告诉奕辰了。”
字下面还有一行,墨迹更深,像是后来加上去的。
“可我没办成。”
我把照片翻过来,正面朝上。我姥爷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笑得满脸褶子。我爸坐在对面,年轻时候的他,头发还是黑的,嘴角微微翘着,眼睛里全是亮光。
那是我记忆里从来没见过的表情。
张建国没说话,就那么看着我。办公室里只有暖气管子咕噜咕噜的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自行车铃声。
我把照片放回信封,揣进怀里。
“张叔,那笔钱,现在还来得及吗。”
他推了推眼镜,手指在桌上那份补充说明上敲了两下。
“来得及。但你得做一个决定。”
“什么决定。”
“你爸让你选。是把这件事翻出来,还是让它烂在土里。”
窗外,阳光暗了一瞬,又亮了。我抬起头,透过落了灰的玻璃窗,看见对面楼顶上有只鸽子扑棱着翅膀落下来,停在晾衣绳上,绳子晃了两晃,稳住。
我攥着怀里的信封,那里面的照片贴着我胸口,硬邦邦的一小块。
“我要翻。”
张建国点点头,从桌上那摞文件里抽出一张空白表格,推过来。
“那就在这上面签字。剩下的,我来办。”
第5章
张建国把那张表格推过来的时候,我手机震了。
我妈打来的。我看了张建国一眼,他点点头,我接了。
“奕辰,你在哪。”我妈的声音不对劲,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每个字都往外挤。
“在外面办事。怎么了。”
“你爸……今天早上会见律师的时候,晕倒了。现在送医院了。”
我攥着手机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砸在地板上咣当一声。张建国抬头看我,眼镜后面的眼睛眯了一下。
“哪家医院。”
“中心医院。监狱那边刚通知的,说人已经送过去了,让家属赶紧去。”
“我马上到。”
挂了电话,我抓起桌上那张表格。张建国按住我的手。
“签完再走。你爸倒下了,这事更不能拖。”
我看着他。他的手压在我手背上,干瘦,有力,指甲缝里干干净净的,带着老派人的讲究。
“你爸在里面倒了,说明有人动手了。”他声音压得很低,“你这边一犹豫,那边就赢了。签。”
我抽出笔。表格上要填的东西不多,申请人姓名、身份证号、申请事项、事实与理由。最后一样留了大半页空白,我往上扫了一眼,张建国已经替我打好了底稿,用铅笔写的,字很小,但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申请人陈奕辰,系陈国栋之子。现就陈国栋涉案资金流向一事,申请检察机关重新核查。该笔资金系申请人外祖父王德厚拆迁所得,有赠与协议及银行流水为证。王德厚临终前委托陈国栋代为管理,约定申请人成家后交付。陈国栋案发后未主动说明该笔资金去向,系因受他人胁迫……”
我往下看,铅笔字密密麻麻,把事情从头到尾捋了一遍,时间、金额、人物,每一条后面都标了证据来源。张建国做律师做了三十年,这些东西他烂熟于心。
我签了名,日期写上。他拿过去看了一眼,折好,塞进一个档案袋里,封口贴上封条,用钢笔在上面划了个十字。
“我下午就递上去。”他把档案袋锁进抽屉,“你先去医院。有消息我打你电话。”
我出门的时候,张建国在后面说了一句:“你爸晕倒这事,不对劲。你小心点。”
我回头看他。他站在办公室门口,逆着光,脸上的皱纹跟核桃壳似的,眼睛里头有东西,沉沉的。
“我爸当年那件事,你是不是从头到尾都知道。”
他没回答,只是摆了摆手。“去医院。”
出租车在楼下等着,我拉开门坐进去。报了地址,司机踩油门,车蹿出去。手机又响了,周妍。
“你妈给我打电话了。你爸的事我知道了。你在哪。”
“去医院的路上。”
“我过去。”
“你别来。”
那边沉默了两秒。“陈奕辰,你爸晕倒,你一个人过去,谁帮你跑手续。”
我没说话。车上了高架,旁边一辆大货车轰隆隆地超过去,震得车窗嗡嗡响。
“我到了给你电话。”我说完挂了。
中心医院在城北,出租车开了二十多分钟。我下车的时候天又阴了,风刮得紧,把医院门口那排银杏树上最后几片叶子也卷下来了,黄澄澄地铺了一地,被人踩得稀碎。
急诊楼里面人不少。我找到护士站,报了名字,小护士翻了翻记录,抬头看我:“陈国栋家属?人已经转到ICU了,在四楼。你先去缴费窗口办一下手续。”
“什么手续。”
“预缴费用。ICU一天八千,先交三天的。”
我摸了摸口袋,掏出银行卡。缴费窗口排了五六个人,我站在队尾,前面一个老太太在数零钱,一张一张摊在台面上,后面的人啧了一声。老太太没听见,继续数。
手机又响了。周妍。
“到了吗。”
“在排队缴费。”
“哪个窗口。”
“三号。”
“回头。”
我转过头。大厅门口,黑色羽绒服的帽子摘了,周妍站在那儿,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鼓鼓囊囊的,像是刚从便利店出来。她快步走过来,站到我旁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
“刷我的。”
“不用。”
“你别跟我犟。你爸在ICU,一天八千,你先把你那张卡留着,后面的事多着呢。”
轮到我了。她把卡递进窗口,我还没来得及说话,里面已经刷完了。小票打出来,她接过去看了一眼,折好塞进口袋。动作太快,像是排练过。
“走,上四楼。”
电梯里人挤人,她站在我前面,后背几乎贴着我胸口。电梯上行的时候,她偏了偏头,没看我,声音压得很低:“张律师那边,你签字了?”
“签了。”
“递上去了?”
“他下午去。”
她没再说话。电梯到了四楼,门开了,我们走出去。ICU外面走廊里坐着几个人,有的靠着墙打盹,有的盯着紧闭的门发呆。空气里一股消毒水混着饭菜的味道,暖气烧得过热,闷得人头晕。
护士站旁边有个小窗口,专门管ICU家属对接的。我走过去,报了名字。里面的护士翻了翻记录,递出来一张单子:“陈国栋,今早入院的,脑出血,量不大,但位置不太好。目前意识不清,在监护。你先签个字,然后等医生出来跟你谈。”
我签了。手有点抖,笔画歪了一下,又描了一遍。
周妍站在我旁边,把那个塑料袋打开,掏出一瓶水、一包纸巾、两个面包,塞到我手里。
“你中午没吃饭。”
“我不饿。”
“不饿也得吃。你倒下了,你爸这边谁管。”
我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她大概在便利店用微波炉热过。面包是那种最便宜的小圆包,包装袋上印着生产日期,今天的。我撕开咬了一口,面发得不好,有点硬,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ICU那扇门开了,出来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手里拿着个夹板,扫了一圈走廊里的人:“陈国栋家属?”
我站起来。“我是。”
“来,这边说。”
我跟他走到走廊尽头的小谈话间。周妍跟了两步,又停下了,站在门外。
医生把夹板翻开,指着上面一张脑部CT图:“出血量不大,三十毫升左右,但位置在基底节区,压迫了运动神经。目前人清醒过几分钟,又迷糊了。我们的建议是先保守治疗,观察四十八小时,如果继续出血,再考虑手术。”
“他为什么突然晕倒。”
“监狱那边说是早上会见律师的时候,情绪激动,说了什么刺激的话。具体我们不清楚。”
“他现在能说话吗。”
“断断续续的。你去看看吧,一次只能进一个人,五分钟。”
我出了谈话间,周妍站在门口,看着我。她什么都没问,只是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缴费小票,折得整整齐齐,递给我。
“进去看看你爸。我在这等你。”
我走到ICU门口,护士给我换了隔离衣,戴上鞋套,推开门进去。里面一排床位,我一眼就认出了我爸。他躺在靠窗那张床上,身上插着管子,头发全白了,比我上次见他的时候老了一大截。脸色灰白,嘴唇干裂,眼睛闭着,胸口一起一伏,还算平稳。
我走到床边,蹲下去。他的手搁在被子外面,手指头又粗又肿,指甲缝里带着洗不掉的灰。我伸手握住,他的手很凉,指甲掐进我掌心里,没反应。
“爸。”
他眼皮动了一下。过了几秒,慢慢睁开一条缝。眼神浑浊,转了转,落在我脸上,忽然定住了。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声音。
我凑近去听。他嘴里有痰,气息微弱,但每个字我都听清了。
“别……签字。”
我攥着他的手紧了一下。他睁着眼看我,浑浊的眼珠里有点亮光,像是急出来的。
“张建国……让你签的?”
他眨了一下眼。是“对”。
“为什么。”
他张了张嘴,嗓子里咕噜一声。我又凑近了些。他的气息喷在我耳朵上,断断续续的。
“那三个人……不是……三个人。”
“什么。”
“名字……涂黑了……不止……三个。”
他的手指在我掌心里动了一下,像是想写字,但没力气。护士在旁边提醒:“时间到了。”
我站起来,低头看着他。他还在说什么,但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阵急促的喘息。护士过来调了调氧气管,示意我出去。
我走出ICU,隔离衣脱了扔在回收桶里,鞋套踩掉。周妍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旁边放着她那袋东西。看见我出来,她站起来。
“你爸说什么了。”
我看着她。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天彻底黑了,路灯亮起来,昏黄的一团光,照着楼下光秃秃的树杈。
“他说签字签错了。”
她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涂黑的名字不止三个。张建国给我的那份补充说明,写的是三个人。我爸说不对。”
她皱起眉头,嘴抿成一条线。走廊里有人推着器械车经过,轮子在地砖上轧出刺耳的吱声。
“那份说明的原件,你手里有吗。”
“没有。扫描件在卷宗里,原件不知道在谁手上。”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翻。屏幕上是她那天拍的那张补充说明的照片,我凑过去看。落款处有一行小字,写的是“承办人:李建国、赵志远、孙德明”,下面盖着检察院的章。
“我爸说涂黑的,可能不只是那三个协办人的名字。”我盯着那行字,“主办人呢?当时那个案子的主办人是谁。”
她放大了照片。承办人那一栏,三个名字清清楚楚。但旁边还有一栏,写着“审批人”,后面跟的是一个空白。
那个位置本该有名字的,被一个白色的方块盖住了。扫描件里看得很明显,白块边缘裁得整整齐齐,和周围泛黄的纸面对不上。
周妍抬起头来看我。走廊的灯管照下来,她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是想到了什么,又不敢确定。
“审批人这一栏,空了。”
“嗯。”
“陈奕辰。”她声音有点发紧,“你爸让你别签字,可能是因为这个。”
“因为审批人。”
“如果审批人也在那笔钱里——”她没往下说。但我们都明白后半句。
那个人,现在可能在更高、更安全、更碰不得的位置上。
走廊里电话响了。护士站的小护士接起来,喊了一声:“陈国栋家属,电话!”
我走过去接。那边是个陌生的男声,很低,很沉。
“陈奕辰。”
“哪位。”
“你签了字,那就别想收回了。你爸的事,是你自己选的。”
电话挂了。我攥着话筒站了两秒,把它搁回去。周妍走过来,站在我旁边。
“谁。”
“不知道。”
窗外的风灌进来,把走廊里一张废纸吹起来,打了个旋,贴在我鞋面上。我低头看了一眼,是一张ICU的探视卡,背面被人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
“别信姓张的。”
我蹲下去把卡捡起来,翻过来看。正面是探视卡,背面那行字歪歪扭扭,笔画很粗,像是匆忙写的。
周妍凑过来看了一眼。她的呼吸停了一拍。
我把卡攥在手里,站起来。ICU的门紧闭着,里面的灯透过磨砂玻璃,亮着一片冷白。我爸在里面躺着,插着管子,等我做一个决定。
张建国让我签字。我爸说签错了。
两个人,一个在外面,一个在里面。
我信谁。
手机震了。张建国发来的消息:“递上去了。三天内会有回复。”
周妍看着我。她的眼睛在走廊灯下亮亮的,里面映着那扇紧闭的ICU门。
“你打算怎么办。”
我把那张探视卡塞进口袋,和拆迁协议的复印件放在一起。
“先弄清楚那个审批人是谁。”
她点了一下头。没再多问,把手里那瓶已经凉了的水递过来,我接过去喝了一口。水顺着喉咙流下去,凉得胃里一紧。
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路灯把树影投在墙上,风一吹,影子晃了两晃,像是有人在外面走。
而那扇ICU的门始终关着,里面的人隔着一层磨砂玻璃,什么也看不清。
第6章
三天后我爸从ICU转到了普通病房。
出血止住了,人清醒了大半,但右边身子动不了,说话也含含糊糊,像嘴里含着东西。医生说恢复要看后续康复,快则三个月,慢则一年。我妈从老家赶过来,在医院旁边租了个短租房,白天晚上守着。我让她回去休息她不肯,说在里面十二年都等了,不差这几天。
张建国那边,三天过去了,没有回复。我打过去两次,第一次没人接,第二次接了,他说“还在走流程”,让我等。语气比上次冷淡,没说几句就挂了。
周妍这两天没怎么联系我。她单位那边出了点事,她说有人在查她的转正材料,翻来覆去地审,像是故意卡她。她在电话里没多说,只让我别急,说纪委那边只要递了材料,最快一周,最慢半个月,一定会有动静。
第五天下午,我在医院陪我爸。我妈回去做饭了,病房里就我们俩。他靠在床头,右手搁在被子上,手指头微微蜷着,动不了。左手能抬起来一点,颤颤巍巍的,够到床头柜上的水杯都费劲。
“爸,我问你个事。”
他偏过头来看我。半边脸还是僵的,嘴角往下耷拉,但眼睛是清的。
“审批人那一栏,是谁涂掉的。”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出声。我凑近去。他的气息比前几天稳了,说话虽然含混,但能听出来。
“你张叔。”
我愣了一下。“张建国?”
他眨了一下眼。
“是他涂的?”
又眨了一下。
“他为什么涂。”
我爸的左手在被子上抓了两下,像是想攥住什么。我把我手递过去,他抓住,力气不大,但攥得很紧。他的指甲掐进我掌心里,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写字。
“他……保我。”
“什么意思。”
“当年……主办是他。”
我盯着我爸的脸。他眼睛里有东西在转,浑浊的,像是想把三十年的东西一口气倒出来,但嘴跟不上。他急得额头上冒了汗,左手攥得更紧了。
“主办是张建国。审批人也是他?”
他摇头。摇得很慢,但很确定。
“那审批人是谁。”
他张了张嘴,含混地吐了一个字。我没听清,凑得更近。他的气息喷在我耳朵上,带着药味和老人身上特有的那种干涩。
“你……姥爷。”
我直起身来。病房里暖气烧得热,窗户上凝了一层水雾。隔壁床的老头在打呼噜,一声长一声短,像拉风箱。
“我姥爷?他审批什么。”
我爸闭上眼睛,喘了几口。再睁开的时候,眼角有东西亮了一下。他的左手松开我的,在被子上慢慢划拉,一笔一划,写得很吃力。
我盯着他的手指。他写的是三个字:合伙人。
“我姥爷跟张建国是合伙人?”
他眨了一下眼。然后又写了一个字:钱。
“那笔钱……我姥爷的拆迁款……张建国也有份?”
他眨了一下眼。然后手指又动,写了一个字:不。
“不是?”
他又写:都是。
我糊涂了。站在床边,看着我爸,他脸上的表情又急又累,额头上那层汗越来越密。他的手指还在被子上划拉,但我看不懂了,笔画越来越乱,最后变成一团。
“爸,你歇会儿。”
他摇头。左手抬起来,指着床头柜。我顺着看过去,柜子上搁着他的水杯、药盒、我妈的手机充电线,还有一摞医院的单子。我翻了翻,在最底下找到一张叠好的纸,是我妈的字迹,上面记着每天的用药时间和血压数据。背面空白处,我爸用铅笔写了几个字,歪歪扭扭的,但能认出来。
“问周妍。她姥爷姓孙。”
我拿着那张纸看了半天。她姥爷姓孙。审批人那一栏,被涂掉的那个名字,姓孙。
周妍的姥爷。
我把那张纸折好塞进口袋,从病房出来。走廊里护士推着车过去,轮子吱吱响。我站在窗边,掏出手机给周妍打电话。响了两声她就接了。
“你姥爷姓什么。”
那边安静了一拍。“孙。怎么了。”
“你姥爷叫什么。”
“孙德明。”
我攥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孙德明。承办人那一栏三个名字,最后一个就是孙德明。
“你姥爷在检察院干过?”
“干过。退休很多年了。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你帮我问问他,当年陈国栋那个案子,他经手的时候,审批人是谁。”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我听见她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越来越重。
“陈奕辰。”她的声音低下来,“你是不是怀疑我姥爷。”
“我没怀疑。我爸让我问你。”
又沉默了几秒。“我姥爷住养老院,我今晚去看他。有消息告诉你。”
挂了电话,我靠在窗边站了很久。走廊尽头的钟指着下午四点,窗外天已经暗了,路灯还没亮,灰蒙蒙的一片。楼下院子里有辆救护车开进来,顶灯闪了两下,没响笛。
手机震了。张建国。
“来我办公室一趟。现在。”
我下楼拦了辆车。路上堵,到城西那栋旧写字楼的时候已经快五点了。楼道里灯坏了两盏,昏暗得很。张建国的办公室门开着,他坐在桌子后面,面前摊着那个档案袋,封条已经拆了。
“坐。”
我坐下。他把档案袋翻过来,背面朝上。封条被撕开的地方,露出里面那张我签过字的表格。他抽出来,推到我面前。
“你自己看。”
我拿起来。表格上我签名的位置,旁边多了一行字,用红笔写的,字迹很小,但清清楚楚。
“该笔资金系王德厚与张建国、孙德明共同投资所得,不属于陈国栋个人财产。申请人所述与事实不符,建议不予受理。”
落款是纪委某个科室的章,日期是今天。
“什么意思。”
张建国靠回椅背上,摘下眼镜擦了擦。“意思就是,你姥爷那笔拆迁款,当年是他和我,还有孙德明,三个人一起凑的。挂在你姥爷名下,实际是三个人的钱。”
我盯着他。他擦眼镜的动作很慢,一块绒布翻来覆去地蹭。
“你跟我姥爷合伙。”
“三十年前的事了。那时候你姥爷在郊区有块地,拆迁之前我们仨就商量好了,拆迁款下来一起用。后来钱到了,你爸说他帮我们管着,我们就给他了。没想到他出了事。”
“所以我爸扛了十二年,替你们仨扛的。”
张建国把眼镜戴回去,看着我。他的眼睛在镜片后面显得很小,很沉。
“你爸没扛。他是自愿的。那笔钱如果查出来是三个人的,我们俩都得进去。你爸一个人认了,把钱留下来,我们才有机会在外面想办法。”
“想了十二年,想出来什么了。”
他没说话。办公室暖气管咕噜响了一声,又静了。
“那张补充说明,是你写的。你把审批人涂了,是因为那个人是孙德明。你不想让人知道这件事里面有他。”
“我涂了,是因为审批人那一栏本来就不该有名字。”他把档案袋合上,“当年那个案子是我主办,审批人是孙德明。他是我拉进来的,钱也是他出的。后来你爸出事,他退了休,我还在外面。这十二年,我们一直在想办法把那笔钱合法化。你姥爷的协议是我们让他写的,拆迁款的来源是真的,但钱不是他一个人的。”
“所以我爸让我别签字,是因为你递上去的东西,本身就是假的。”
“不假。协议是真的,流水是真的。只是没说全。”
我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一下,撞在墙上。我看着他,这个我爸叫了三十年张叔的人,头发花白,坐在旧写字楼里,戴着老花镜,面前摆着那份拆了封的档案袋。
“我爸替你扛了十二年。你到现在还在算计。”
“我没算计。你爸倒了,我比你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孙德明那边已经动手了,今天卡了周妍的转正材料,明天就可能卡你的。我如果不把这份东西递上去,他们先递,你连翻盘的机会都没有。”
“那现在呢。”
“现在——”他把档案袋推到我面前,“你拿回去。看完了,想清楚。你要翻,可以,但你得知道你要翻的是什么。”
我拿起档案袋,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在后面说了一句:“陈奕辰,你姥爷死之前那行字,是我让他写的。‘此款为陈国栋代管,实际所有人陈奕辰’,这话是我教他说的。因为只有这么写,那笔钱才能留给你。”
我站住了。没回头。
“所以你姥爷到死都以为那笔钱是你的。他不知道那三个人里面,有他自己。”
门在我身后关上了。楼道里黑漆漆的,只有尽头那扇窗透进来一点路灯光。我站在黑暗里,攥着档案袋,胸口堵得喘不上气。
手机震了。周妍。
“我问了我姥爷。他说审批人是他。他说当年是他签的字,把陈国栋的案子定性为个人犯罪。他还说——张建国找过他,让他别管。他没答应。”
我靠在墙上。水泥墙面冰凉,隔着毛衣都能感觉到那股寒气。
“周妍。”
“嗯。”
“你姥爷在里面,也有份。”
那边安静了。我听见她的呼吸,一下一下的,很轻。然后是一声很低的、压着的东西,像是喉咙里堵了什么。
“我知道。”她说,“他跟我说了。他说他对不起你爸。”
走廊尽头的窗户外,路灯全亮了。黄色的光透进来,照在消防栓的玻璃门上,反射出一小块暖色。我把档案袋夹在腋下,慢慢往楼下走。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我跺了两脚,没亮。
黑暗里,手机屏幕的光照着脚下的台阶,一级一级往下。我走到楼门口,推开那扇旧铁门,冷风灌进来,吹得档案袋的纸角翻起来,哗哗响。
街对面有家面馆还开着,灯箱上写着“通宵营业”。我走过去,推门进去,找了张靠墙的桌子坐下。老板娘过来问吃啥,我说一碗面。面端上来,热气糊了眼镜,我摘下来擦,擦完戴回去,看见桌子对面坐了个人。
周妍。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坐在那儿,面前什么也没有,两只手搁在桌面上,手指头绞在一起。她眼睛红红的,没哭出来,但看得出来忍了很久。
“你姥爷的事,你之前知道吗。”
“不知道。”她声音哑了,“今天才知道。他跟我说的时候,手一直在抖。他说那笔钱他拿了一部分,给我妈买了房。我妈那套房,是用你爸的钱买的。”
面凉了。我拿起筷子,挑了一口,咽下去,面条坨了,粘在一起,嚼不烂。
“张建国给了我一个选择。”我说,“翻还是不翻。”
“你翻,我姥爷就得进去。他七十六了,身体不好。”
“我不翻,我爸在里面白扛十二年。”
她低下头。肩膀缩着,黑色羽绒服裹得紧紧的。面馆的灯管照着她头顶,发旋那儿有一小撮头发翘着,像是出门太急没梳。
“你姥爷那套房,多少钱。”
“三十万。”
“那笔钱一共三百七十万。张建国拿走多少,你姥爷拿走多少,剩下多少在我爸手里,你问过吗。”
她抬起头来。眼睛里有东西在晃,像是水快溢出来了,但没掉。
“没问。”
“现在问。”
她把手机掏出来,拨了个号,开了免提。响了好几声,那边接了,一个老头的声音,沙哑,慢吞吞的。
“妍妍。”
“姥爷,我问你。当年那笔钱,你拿了多少。”
那边沉默了。面馆里有人在喝酒,碰杯的声音,笑声。老板娘在后面灶台上颠勺,火苗呼地蹿起来。
“三十万。”老头说,“你妈那套房。剩下的,我不知道。张建国说他有安排。”
“什么安排。”
“他没说。我退了休,没再管。后来你爸出事,我才知道那笔钱出问题了。可我那时候已经退了,说不上话。”
周妍看着我。我把筷子放下,面碗推到一边。桌面上留下一个圆形的印子,水渍慢慢洇开。
“姥爷,明天我带你去找张建国。”
那边没说话。过了很久,老头叹了口气,声音颤颤的:“妍妍,是姥爷对不住你。”
周妍挂了电话。面馆里那桌喝酒的走了,推门出去的时候冷风灌进来,把桌上的餐巾纸吹起来,飘了两下落在她手背上。她没动,就让它那么落着。
“明天早上九点。我带姥爷去张建国那儿。”她说,“你来不来。”
我看着桌上那碗彻底凉透的面。汤面上浮着一层油花,已经凝了,白花花的。
“来。”
她站起来,把餐巾纸从手背上拿掉,团了团扔在桌上。走到门口,她站住了,转过身来。面馆的灯光从背后打过来,照着她半边脸,另外半边在暗处。
“陈奕辰。”
“嗯。”
“不管明天怎么样,那三十万,我想办法还你。”
“不用。”
“要还。”她拉开门,冷风灌进来,吹得她头发往后飘,“我爸从小就教我,欠人家的,砸锅卖铁也得还。”
门关上了。她走进外面漆黑的夜里,路灯照着她的背影,越走越远,最后拐过街角,看不见了。
我坐在面馆里没动。老板娘过来收碗,看了我一眼:“还吃吗。”
“不吃了。”
她把碗收走。桌面擦干净,那个圆形的印子也没了。我把档案袋拿起来,夹在腋下,走出面馆。街上没什么人了,风刮得紧,把梧桐树上最后几片枯叶全扫下来了,在路灯底下打着旋。
手机震了。我妈。
“你爸今天精神好多了。他让我问你,那个字签了没有。”
我站在路灯底下,影子被拉得很长。
“还没。”
“他说让你别急。他说张建国那边,如果办不了,还有别的路。”
“什么路。”
“他说你姥爷死之前,给过他一封信。那封信他没给任何人看过。”
风把档案袋的纸角吹起来,打在手腕上,啪的一声。
“信在哪。”
“他说在他以前那个老房子,厨房灶台后面的墙洞里。他让我告诉你,如果张建国办不成,就去把信拿出来。”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灯下,影子被风吹得晃了两晃。档案袋夹在腋下,里面那份被我签过字的表格,已经被红笔批了“不予受理”。而我爸让我去拿的那封信,还藏在那个早就拆了的老房子墙洞里。
明天早上九点,张建国的办公室。周妍和她姥爷。那封信。
我抬手拦了辆车,坐进去。报了医院的地址。车开起来,路灯一盏一盏往后倒,像一串往后退的火。我把档案袋搁在膝盖上,手按在上面,感觉到里面的纸被风吹得微微动着。
面馆门口那个圆形的印子,早干了。桌上什么都没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