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的哪吒汽车，是个令行业侧目的存在。那一年，它以152073辆的年销量，登上了造车新势力销冠的位置，实现连续29个月的同比增长，成为首个年销量突破15万台的新势力品牌。方运舟，这个从奇瑞新能源出走、在清华读完博士后的工程师创业者，似乎证明了自己那条“农村包围城市”的路子走得通。
然后就是悬崖坠落。
2024年，销量腰斩至6.45万辆。2025年1月，国内交付量只剩110辆，同比暴跌97.76%。2025年6月13日，嘉兴市中级人民法院发布破产案件，合众新能源汽车股份有限公司被申请破产重整。从销冠到破产审查，不到三年时间。
哪吒汽车2022年的登顶，现在看来像是一次精准的时机捕捉。它靠的是低价策略，从下沉市场撕开口子。主打车型哪吒V系列瞄准6-10万元区间，这个价格带在新能源车刚刚起步的阶段，有着巨大的市场空间。同期蔚小理们还在中高端市场里摸爬滚打，供应链也时有波动，哪吒反而凭借聚焦三四线城市的渠道网络，快速实现了规模化。
但低价策略埋下了祸根。毛利率持续承压，企业盈利能力本就脆弱。更关键的是，这种打法给了管理层一种错觉——以为规模就是一切，只要销量上去了，品牌自然能向上突破。于是他们推出了哪吒S、哪吒GT，试图冲击20万元以上的高端市场。
结果很残酷。哪吒S月销长期不足千辆，被车主调侃“开网约车都不好意思”。哪吒GT虽然在2023年以9010辆的成绩拿下国产跑车销量冠军，但全年销量呈现典型的“上市冲高后逐步回落”特征——4月上市首月295辆，5月涨到1716辆，7月冲到2277辆的峰值，然后一路下滑。跑车细分市场本就狭窄，撑不起企业转型的重任。
行业环境在2023年变了天。比亚迪掀起了价格战，2024年初推出“荣耀版”降价潮，17天内推出13款主力车型的新版本，口号是“电比油低”。秦PLUS的价格被砍到3.98万全款全包，这个价位直接冲垮了哪吒等新势力的生存空间。
价格战的白热化挤压了所有参与者的生存空间，但像哪吒这样靠低价起家的企业受伤最深——你本来就是靠便宜吃饭，现在别人比你还便宜，还比你有品牌、有技术、有规模。
内部的问题也在此时集中爆发。技术迭代明显滞后。当行业纷纷转向800V高压平台、L3级自动驾驶时，哪吒还在400V充电架构阶段徘徊。智能驾驶方面，哪吒S虽然搭载了华为的自动驾驶芯片和激光雷达，但要实现城市辅助驾驶得等到2024年以后，这比小鹏、蔚来、理想落后了一大截。更尴尬的是，哪吒自建云服务器架构存在致命缺陷——其T-BOX模块依赖老旧的3G通信协议，服务器集群未实现异地容灾备份。一旦主服务器出故障，就会导致全国用户集体断网。
资金链管理失控。企业疯狂扩张，销量上去了，亏损却越滚越大。2021年至2023年，哪吒汽车累计净亏损183亿元，平均每卖一辆车亏损超4万元。到2025年，账面现金仅剩3.2亿元，短期债务却高达20亿元。这是一种典型的“烧钱换市场”模式，但钱烧完了，市场还没站稳。
2024年底到2025年初，危机集中爆发。方运舟在2024年12月重新兼任CEO，这个动作被外界解读为“老头子亲自上阵”。但现实的残酷远超想象。
债务危机深化。哪吒汽车与国内134家核心供应商达成超过20亿元的债转股协议——供应商70%的债权将转化为哪吒汽车母公司合众汽车层面的股权，剩余30%作为无息留债以现金方式分期清偿。债转股听起来美好，但背后是供应商被逼无奈的妥协。“如果哪吒倒闭了，那就是0，什么都收不到。”哪吒高管在沟通会上的话很直白。
资本信心崩塌。股权冻结33亿元——资本退出机制被锁死，流动性归零。方运舟个人股权也被冻结超11亿元。更讽刺的是，2025年五一假期，哪吒汽车因欠缴流量费导致App断网，车主无法远程控车，被网友戏称“连WiFi都蹭不起”。
创始人困局。方运舟自己九次被限制高消费。2025年1月7日，北京市朝阳区法院因劳动争议一案限制方运舟高消费——不得乘坐飞机、列车软卧等。这个曾经的国家新能源汽车专家、标准委员会委员，现在连坐飞机都成了问题。
2025年6月进入破产重整程序后，哪吒汽车的财务状况被彻底摊开。截至8月31日，已有1631家债权人申报债权，申报总额约265.8亿元。已完成审查的债权1340家，确认金额约51.8亿元。公司还拖欠5000多名员工工资、补偿金等合计4.6亿元。而公司账户货币资金账面余额仅约1545.91万元。
方运舟还在“硬扛”。重整方案试图从几个方向突破：资产剥离、业务收缩，聚焦海外市场。2024年哪吒汽车海外销量近3万台，销售渠道增长至184家，遍布东南亚、中南美等市场。在泰国，哪吒V右舵版市场占有率接近20%。印尼西爪哇工厂已于2024年5月正式投产。这些都是还能讲的故事。
但现实比故事残酷。根据《道路机动车辆生产企业和产品准入办法》规定，道路机动车辆生产企业不能维持正常生产经营的，工信部应当予以特别公示。对乘用车企业而言，“不能维持正常生产经营”是指连续两年年均乘用车产量少于2000辆。自2024年10月起，哪吒工厂已全面停工，员工陆续离岗。一旦被“特别公示”，生产资质可能被取消——这是企业最核心的无形资产，也是吸引重整投资人的最关键筹码。
管理人提出了委托经营管理方案：招募一家具备整车制造经验的机构，派遣至少50人的管理团队入驻，其中须包含20名以上在主流车企从业15年以上的资深人员。但每月支付的管理费用不超过10万元——这点钱连请几位核心技术专家都不够。
对比蔚来、理想这些活下来的新势力，哪吒的问题更加清晰。理想汽车在从0到1阶段聚焦单一产品验证市场，从1到10阶段建立系统化模型和组织能力，节奏把控得很稳。2023年理想实现营收1238.51亿元，净利润118.1亿元，成为国内造车新势力中首个营收超千亿元、首个开始赚钱的公司。理想2023年汽车毛利率21.5%，公司整体毛利率22.2%。
蔚来虽然还在亏损，但它走的是另一条路——坚持换电技术，到2025年8月建了3467座换电站，构建了差异化护城河。蔚来2023年研发费用占收入比例约18.3%，哪吒呢？研发投入占比不足3%，远低于行业8%-10%的平均水平。
核心挑战摆在眼前：消费者信任已经流失，40万车主中不少人遭遇车机断网、配件断供的困境；供应商关系需要修复，但债转股只是权宜之计；技术短板需要补课，但研发团队从2000人裁至不足200人，智能驾驶团队全员离职。
方运舟这个人，看起来不像个会讲故事的企业家。他更像是车间里泡出来的工程师——话不多，活不吹，东西得做出来才算数。从奇瑞新能源到哪吒汽车，他在新能源汽车这条路上走了快二十年。但现在的问题是，光靠“硬扛”够不够。
新能源赛道正在加速分化，有人狂奔，有人掉队。方运舟选择亲自下场重新掌舵，这个动作本身传递了一个信号：他还没打算认输。但牌桌上的筹码已经不多——账面资金637万元，12月底前需要支付4364万元，明年一季度还需投入超过8000万元。
海外市场布局还在推进，降本增效也在进行。这些都是活下去必须做的功课。至于能不能重回稳健发展轨道，答案可能要到明年才能揭晓。但有一点是确定的：在这条路上，光有情怀不够，光有技术不够，光有市场嗅觉也不够。得有一套系统性的打法，得有钱，得有持续造血的能力。
哪吒之殇给行业的启示很直接：新势力企业必须平衡扩张与抗风险能力。低价冲量可以快速打开市场，但也可能快速耗尽企业的生命力。技术投入不能省，品牌向上不能停，资金管理不能松。这三条，哪吒好像一条都没做好。
现在留给方运舟的时间不多了。破产重整不是终点，而是另一场硬仗的开始。他能不能带着哪吒走出这轮低谷，不仅关乎一个企业的生死，也关乎整个行业对“烧钱换市场”模式的反思。
在你看来，哪吒汽车从销冠到破产重整，最主要的原因是行业的血腥竞争，还是企业自身的战略失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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