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期战友连职军官退役那年,我进农业局,他去电力公司。十八年后再聚,他聊年终奖我谈下乡补贴。同一张退役证,走出两条截然不同的命
酒是他带的。
没拆封的五粮液,超市价签还在,一千二百八。他放在桌上那一下,我瞟见了。我兜里揣着两瓶本地高粱酒,六十一瓶,没往外拿。
他胖了。肚子顶住桌子边沿,夹菜要侧身。我瘦了,常下乡,晒得黑,衬衣领子磨毛了边,我自己知道。
菜上齐了,他夹了块红烧肉,筷子在半空顿了顿,说这肉太肥。我吃了三块,油滴在桌布上,我没擦。
他问我,现在一个月到手多少。
我说了。他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了他的。那个数字让我放下筷子,又拿起来,再放下。
同一列火车拉去当兵,同一个连队,同一年套上尉官衔,同一年脱下军装。转业那年他三十一,我也三十一。档案分数差不了几分,他选了电力,我选了农业。没别的,我家农村的,觉得农业局对口,亲切。他城里长大的,觉得电力公司稳定,待遇好。
就是这两个选择,十八年后,坐在同一张饭桌上,我们中间隔的不是桌子,是两条再也不交叠的路。
我给你们算算账。
他年终奖,去年拿了八万出头。我全年下乡补贴,每天八十块,一年下乡一百四十天,一万一千二。他公积金一个月抵我三个月的。他单位食堂,自助餐,补贴后一顿四块五。我下乡在乡镇食堂吃,十五块,没补贴。
这不是抱怨。我选的,我认。
但心里那道坎,不是认了就能过去的。
他聊起女儿学钢琴,一节课五百。我儿子学吉他,一节八十。他女儿考级,他请假陪去省城。我儿子学校文艺汇演,我下乡,没看着。回来他给我弹了一首,错了好几个音,我说弹得好,转身去厨房倒水,站了很久。
他老婆在银行,两口子加起来,一年五十万打不住。我老婆在镇上小学当老师,一年六万。我们两家加起来,差的不止一个零。
他换了辆奥迪,我开的是局里配的皮卡,方向盘都磨光了。
饭后他抢着买单,我没争。他扫了码,七百多。我看着他付钱,心里想,这七百多,是我下乡九天半的补贴。
回家路上,我开着那辆皮卡,车窗摇不上去,风灌进来,吹得眼睛发酸。我老婆打来电话,说家里热水器坏了,修要四百。我说修吧,挂完电话,我突然想,我和他,到底差在哪。
我们当年是一样的人。
新兵连他跑五公里,我拉他。我单杠上不去,他托我。我们睡上下铺,他打呼噜,我拿枕头砸他。他家里寄来腊肉,分我一半。我家里捎的花生,给他留一袋。
那时候,我们之间没有那道东西。
后来就有了。
不是谁对不起谁。我们都没走错路。只是路和路,生来就不一样宽。
电力系统,垄断行业,利润摆在那。农业局,服务部门,靠财政拨款。他所在的单位,电价涨一分,利润增几亿。我所在的单位,粮食涨一毛,农民多挣一点,财政就多贴一点。
这个账,不是我们算的。是时代算的。
我们只是恰好,一个站在了利润的河流里,一个站在了服务的田埂上。
我常想,如果当年我选电力,他选农业,今天饭桌上,掏出五粮液的是我,聊年终奖的是我,开奥迪的是我。
会吗。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农业局需要人干。乡镇的田,需要人跑。农民种的东西,需要人管。这事总得有人做。我做了,我认。
只是偶尔,半夜醒来,算算儿子上大学的钱,算算房贷还剩多少年,算算爹妈万一生病要备多少,心里就发紧。
那次吃完饭回来,我老婆问我,你战友过得怎么样。
我说挺好。
她看了看我,没再问。
她懂。
我老婆这个人,从来不拿我跟别人比。她知道我下乡补贴多少,也知道我年终奖是啥样的。她只说过一次,她说你当年要是去电力就好了。
我说,那谁去农业局。
她没接话。
后来我下乡,去一个山沟里看水稻长势。田埂上站着一个老汉,七十多了,佝偻着背,看见我,从兜里摸出一把花生,硬塞给我。他说,你去年教我们种的稻子,今年多打了两百斤。
我嚼着花生,生的,有点涩。
那一刻,我想起他,想起他聊年终奖时的表情。
我突然觉得,有些东西,没法用数字算。
老汉那两百斤稻子,值多少钱。按市价,两百多块。
但老汉塞给我那把花生,没法算。
我回到车上,把花生吃完,壳扔在窗外田里,发动车子,往镇上开。
我到底过得怎么样。
这个问题,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
有时候觉得,我过得还行。工资不高,但够花。老婆不嫌弃,儿子懂事。下乡累,但田里的风,比办公室的空调吹着舒服。
有时候又觉得,凭什么。
凭什么干一样的活,甚至更累的活,拿的钱差那么多。
我和他,退伍证上的字一模一样。服役年限,一模一样。立功受奖,他一个三等功,我一个。打分转业那天,我们分数只差零点五。
零点五,把我们分到了两条河上。
他顺流,我逆流。
不是他比我强,不是他比我努力。他打呼噜还是那么响,我还是睡不着。他吃肥肉还是嫌腻,我还是吃得香。人没变,是河变了。
大年初二,他又打来电话,说聚聚。
我说好。
这次我带了酒,还是那六十一瓶的高粱酒。他看见了,没说什么,拧开盖子,倒了两杯。
他喝了一口,说,这酒不错。
我说,当然不错,我喝了十八年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也笑了,笑得有点想哭,但没哭出来。
我们碰了杯,酒洒了一点出来,洇在桌布上,慢慢洇开。
十八年前,我们在部队食堂,用搪瓷缸子喝啤酒,碰杯也洒,洒在迷彩服上,湿了一片,谁也不在意。
十八年后,酒洒了,我盯着那片洇开的印子,看了很久。
他问我,儿子上高中了吧。
我说,高二了。
他问,成绩怎么样。
我说,还行,班级前十。
他点点头,说,你打算让他考什么大学。
我说,看他自己的命。
他沉默了一会儿,倒满酒,说,我们这帮当兵的,命都差不多。
我说,差多了。
他没接话。
酒喝完了,他又要买单,我拦住了他。我说,这次我来。
他看了看我,收回手机。
我付了钱,三百多。
走出饭店,他开他的奥迪,我开我的皮卡。他摇下车窗,说,下次再聚。
我说好。
他走了。我坐在车里,没发动。方向盘上磨光的皮,硌手。
我掏出手机,看了看银行卡余额,算了算下个月儿子补课的钱,把手机扔在副驾上。
发动车子,往家开。
路上经过一片麦田,绿油油的,春天的麦子,长势正好。我停下,下车,站在田埂上,看了一会儿。
风吹过来,带着土腥味。
我蹲下,抓起一把土,捏碎,撒回田里。
那土里,有我十八年走过的路。
那条路,不算宽,也不算平,但每一步,我都踩实了。
只是偶尔,还是会想,如果当年,我选了另一条路呢。
这个念头,每次冒出来,我都压下去。
今天,我不想压了。
就让它在那儿,像个没解开的疙瘩,硌在心里。
有时候硌得疼,有时候,也就那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