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我永远记得那天下午,殡仪馆的骨灰寄存处还飘着纸钱的味道,我捧着爸爸的遗照刚回家三天,手机屏幕亮起来,是那个拉黑前备注"张明宇"的头像又跳了出来。二十天,我爸从住院到走,这个口口声声说年后要娶我的男人一次没露过面。现在人没了,他倒是着急了,消息就七个字:你爸说给我的那辆保时捷,什么时候过户?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忽然就笑了,笑着笑着眼泪砸在手机屏上,我爸这辈子最值钱的东西,就是他那辆开了八年的卡宴,可直到今天我才知道,在有些人眼里,我爸的命,不如那四个轱辘。
01
去年十二月,我爸查出来胰腺癌晚期。
那天我请了假陪着做的检查,医生说得很委婉,说老爷子年纪大了,化疗效果可能不太理想,建议回家静养。我愣在走廊里,手里捏着化验单,上面那些向上向下的箭头我一个也看不懂,但"恶性肿瘤"四个字我认得。
我爸坐在诊室外面,腰板挺得直直的,手里还拎着早上出门时我妈塞给他的保温杯,里面泡着枸杞。他看见我出来,笑呵呵问,医生咋说的?是不是又说让少抽烟?
我蹲下去把他鞋带重新系了一遍,我说爸,没事儿,就是老毛病,胆囊有点问题,住院观察几天就好了。
我爸拍我肩膀说你蹲着干啥,这儿地凉。
当天就办了住院手续,普外科五楼,走廊最里头那间双人病房。隔壁床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头,也是胰腺上的毛病,比我爸早住进来三天,已经瘦得脱了相。我爸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把外套挂好,从床头柜里拿出我妈给他买的《水浒传》,翻到夹书签那页继续看。
我坐在旁边削苹果,手机震了一下,是张明宇发来的,问我晚上想吃什么,他去买。
张明宇是我相亲认识的,在区里一个装修公司做业务经理,三十一岁,长得周正,说话办事也利索。我们处了四个月,我爸对他挺满意,说有稳定工作、不抽烟不喝酒、人也有眼色,是个过日子的人。我妈更满意,说今年过年让他来家里吃饭,开春就把事儿定了。
那天晚上张明宇来医院送饭,买的是门口那家馄饨店的鲜肉大馄饨,我爸吃了一碗半。张明宇坐在旁边跟我爸聊天,说他最近谈了个大单子,年底能拿一笔提成,到时候带着我爸去海南过冬。我爸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说明年再说,今年身子骨不太争气。
张明宇握着我爸的手说叔叔,您放心,住几天院就好了,等您出院我开车带您去兜风。
他走了以后,我爸靠着床头看着窗外面,忽然说了一句,晓月啊,这小伙子,人是挺会说话的。
我说爸你是不是觉得他哪儿不好?
我爸摇摇头,笑了笑,没说啥。
住院第二天,开始上检查。CT、增强CT、核磁共振、抽血、肿瘤标志物,我推着轮椅一趟一趟跑。我爸精神还好,就是胃口差了一些,中午只喝了半碗小米粥。我给他打电话让张明宇晚上过来陪会儿,我好回家拿换洗衣服。
电话响了半天没人接,我又发了一条微信,他说晚上有个饭局,经理请客,推不掉。
我说那行,忙你的。
挂完电话我坐在走廊椅子上,看见护士站的钟指向下午四点,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脚步都很快。我爸从病房里探出头喊我,说我毛衣忘家里了,让你妈给我拿那件藏青色的来。
第三天,张明宇来了,待了不到四十分钟,接了个电话就走了。说是工地上出了点事,得回去处理。我爸摆摆手说忙你的去,我这儿有晓月呢。
从那天开始,张明宇来的次数就越来越少,有时候一整天连条微信都没有。
我也不好意思总催他,毕竟人家也有工作。我妈来医院的时候问过一回,说小张最近咋不见人影?我说忙,年底了工地多。我妈说再忙也得来看一眼老丈人吧,二十来岁的小伙子怎么比八九十岁的还忙。
我爸靠在床上喊我妈,说你别唠叨了,晓月心里有数。
我低下头假装看手机,心里有点说不上来的滋味。
第四天,化验结果出来一部分,主治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医生说情况不太乐观,肿瘤已经扩散到了肝部,家属要有心理准备。我站在医生办公桌前,半天没说话,最后问了一句,大概还有多长时间。
医生说好好养着,保守治疗的话,三到六个月。
我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腿是软的。在走廊拐角扶着墙蹲了半天,把脸埋在膝盖上,一点声音也没出。蹲了大概有五分钟,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张明宇发过来的,说晚上有个业主答谢宴,是公司硬性任务,又过不来了。
我回了一个字:行。
那天晚上我爸精神还不错,让我把《水浒传》翻到"智取生辰纲"那章,他给我讲了一遍。他说他年轻时也爱看这个,觉得晁盖仗义,后来年纪大了再看,觉得吴用这个人最有意思,看着是个老实人,心眼儿最多。
我说爸你是不是想说张明宇心眼多?
我爸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说你闺女比你聪明,我一个字没提,她自个儿想起来了。
他放下书说,晓月,爸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你谈对象这事儿,你自己得上心。他看着像好人,不一定是真好。爸跟你妈过了一辈子,我是啥样人,她看透了才跟的我。
我点点头,说我知道。
那天夜里我睡在病房的折叠椅上,听着我爸的呼吸声,一宿没怎么合眼。手机屏幕上张明宇的头像安安静静的,朋友圈更新了一条,是工地上吃火锅的视频,十几个人围一圈,热热闹闹的,他的脸在镜头中间,笑得很灿烂。
我划掉朋友圈,把手机扣过去。
我爸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说了一句,晓月,把灯关暗点。
我伸手把床头灯拧小,橘黄色的光照在我爸的侧脸上,他瘦了不少,下颌骨的轮廓比上个月明显了。我心里忽然慌了一下,赶紧转过头去看窗外。病房窗户外头是马路,车灯一道一道划过去,那些光落在天花板上,晃过来,又晃过去。
02
住院第五天,我爸开始做放疗。
每天上午九点,推车的人准时来,把他送到放疗科。第一次做的时候我在外面等,心里七上八下的,生怕他受不了。等了一个小时他回来了,面色还算正常,就是嘴唇有点干,我赶紧拧开水杯递过去,他喝了几口说还行,就是里头那个机器嗡嗡响,吵得脑仁疼。
那天下午张明宇终于来了一趟,正好赶上我爸睡着了。他站在床头看了两眼,问我最近情况怎么样,我说在做放疗,医生说先控制着看。
张明宇点点头,说治疗费够不够?不够他那儿还有点积蓄。
我说暂时够,我有职工医保,我爸也有退休医保,先刷着看。
他就没再往下接,在椅子上坐了大概十分钟,掏出手机回了几条微信。我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有点陌生。说不上来哪儿不对,就是感觉他坐在这儿,人在这儿,心没在这儿。
临走的时候他说,下周公司派他去外地培训两天,可能这几天都来不了。
我说没事,你去吧。
他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皮夹里抽了五百块钱塞给我,说给叔叔买点营养品。我没推,收下了。他走了以后我把那五百块钱放进了我爸的枕头底下,我爸醒了以后摸到钱问我谁给的,我说张明宇。我爸把钱掏出来塞回我包里说,你攒着,他给就拿着,回头你给他买件羽绒服,我看他那件旧的都穿三年了。
我嗯了一声,眼眶有点发热。
住院第七天是我爸六十二岁生日。我买了蛋糕,小号的,就六寸,怕他吃多了腻。我妈炖了排骨汤,用保温壶拎来,上面还飘着一层油花,闻着特别香。我弟在省城读大学,请了两天假坐高铁回来,一进病房就扑到我爸床前,红着眼圈喊爸。
我爸拍他脑袋说哭啥,你爹又没死。
我弟抹了把脸说我就是想你了。
那天一家人围着小桌子吃了顿饭,我爸吃了小半碗长寿面,喝了半碗汤,精神头特别好,还跟我弟商量明年毕业了回来工作的事儿。我妈在旁边抹眼泪,我爸说你哭啥,大过生日的。我妈说你俩爷们儿说话,我跟晓月去洗饭盒。
在走廊尽头的水房,我妈拧开水龙头,水哗哗流着,她低着头刷碗,说晓月,你跟妈说实话,小张是不是好几天没来了?
我说他忙。
我妈把碗搁在池子里,转过身来看我,眼圈红的。她手背上满是老年斑,攥着我的手腕的时候微微发抖,她说忙是一回事,上不上心是另一回事。你爸病成这样,他要真是你对象,哪怕是装,也得装装样子吧。
我没说话,水龙头开着,热水冒着白汽,玻璃窗上全是雾。
我妈又说,你跟妈说实话,你俩是不是出啥问题了?
我说没出问题妈,他就是忙,公司年底事儿多。
我妈看了我半天,把碗捞出来擦干,说晓月啊,你比你爸还犟,啥事儿都往肚子里咽。
那天晚上张明宇给我发了条语音,说生日快乐,说没想到叔叔今天过生日,不然他就把事情推了过来了。我回了一句没事,工作要紧。他没再回复。
我弟在病房里陪我爸聊天,说他在学校的事儿,说有个女生追他,他不知道该不该答应。我爸笑着说该答应就答应,你哥不比你爹,你爹年轻时候追你妈追了两年才成,你这条件好,大方处。
我站在门口听着,心里又酸又热。
那两天张明宇像是突然想起来了,每天早晚各发一条微信问我爸的情况,问我累不累,说等他培训回来就来替我。我说好。第三天他从外地回来了,晚上到医院待了不到半小时。我爸正精神不错,跟他聊了好一会儿,问他培训怎么样,工作上顺不顺。张明宇说挺顺利的,谈了个新客户,过完年应该能签下来。
我爸说你好好干,年轻人就是要拼,别像我们老头似的。
张明宇笑着说是,叔叔说得对。
他走的时候跟我爸说,叔叔您好好养着,开春天气好了我开车带您去桃花沟看花。我爸笑着答应了。
可我看得出来,他跟我爸说话的时候,眼睛总是往右边飘,手机也总是震个不停,他时不时看一眼屏幕,像是在等什么重要的消息。我帮他拿外套的时候,看见他手机屏幕上弹出一条微信,备注名是个女孩子的头像,内容就一行字:明宇哥,你今晚还过来吗?
我没问他。
我就是把他外套递过去,说路上慢点开车。
他走了以后我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盯着天花板上的白炽灯看了很久。灯管有点老化,微微闪着,嗡嗡作响。走廊那头有个小孩在哭,年轻的妈妈抱着哄,嘴里哼着儿歌。
那天晚上我爸睡得特别不安稳,翻来覆去好几次,中间起来上了两趟厕所。我扶着他的胳膊,觉得他胳膊比我上个月握的时候细了一圈。他洗手的时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说了一句,晓月,爸瘦了吧。
我说没瘦,过年胖了你就该发愁了。
我爸笑了,笑得特别轻,像风刮过树梢那种。
03
住院第十天,我爸开始出现黄疸。
眼白慢慢变黄,皮肤也开始发黄,整个人像蒙了一层淡黄色的滤镜。我查了资料,说是肿瘤压迫胆管导致的。主治医生看了说这是正常进展,让别太紧张。但我看着我爸的样子,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
我妈每天上午来医院替换我,让我回家睡几个小时。我通常睡到下午两点起来,随便吃口饭就又往医院赶。有天中午我回家,在楼道里碰见隔壁李婶,她看见我愣了一下,说晓月你这是咋了,脸色这么差。
我说没事李婶,就是最近有点累。
她拉着我的手说,你爸的事我听你妈说了,你可千万撑住,有啥需要帮忙的跟婶说。
我点了点头,快步上了楼。
进屋以后我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茶几上还放着我爸平时用的那个紫砂壶,盖子上还留着他上周泡茶的茶渍。厨房里我妈早上熬的小米粥还在锅里,灶台收拾得干干净净。我忽然有点喘不上气来,就像是胸口压了块石头。
手机响了,是张明宇打来的。
我接起来,他问我在干嘛。我说刚到家,准备睡会儿。他说那你好好休息,我今天公司有点事,晚点再去看叔叔。我说好。他又说你最近压力大不大?要不周末我带你出去吃个饭散散心?
我说不用了,我爸这情况我也走不开。
他在电话里停了两秒,说晓月,你这段时间辛苦了。
我鼻子忽然有点酸,嗯了一声就挂了电话。
那天下午我去医院的时候,我妈坐在走廊上,一个人低着头抹眼泪。我走过去坐下问她咋了,她说你爸刚才跟我说,让他回家吧,不想在医院待了。我握着我妈的手说再住一阵儿,等指标好一些就回去。
我妈靠在我肩膀上,说你爸这个人啊,一辈子硬气,从不肯麻烦别人,连自己闺女都不想麻烦。
我把我妈送回家里,晚上又去医院陪床。
那天晚上张明宇发微信说工地临时出了点状况,来不了了。我没回。十点多他又发了一条,说明天一定来。我还是没回。过了半小时他直接打了电话过来,语气有点急,说我怎么不回消息。我说手机没电了,刚充上。
他说你别多想啊,我真是在工地。
我说没多想,你忙你的。
第二天下午他果然来了,带着一兜子水果,还有一箱牛奶。进门就跟我爸道歉,说叔叔对不起,这两天实在走不开。我爸摆摆手说没事,年轻人忙点是好事。张明宇坐在床边,给我爸剥了个橘子,一瓣一瓣递过去,我爸吃了三瓣就不吃了,说嘴里没味儿。
张明宇又坐了大概二十分钟,接了个电话就走了。
这次我送他到电梯口,他按了电梯键,转过头来跟我说,晓月,你最近是不是生我气了?
我说没有,我知道你忙。
他叹了口气,说我真不是故意的,公司年底事情多,领导盯得紧,我也想多陪陪你和叔叔。
电梯来了,他走进去,门合上之前他又说了一句,等我忙完这段时间,一定好好补偿你。
电梯门关上了,数字从5往下跳。我站在电梯口,看着他那句"补偿你",心里忽然空落落的。我爸病了这么久,我从来没想过要谁补偿,我就想他在病房里的时候能多坐一会儿,多跟我爸说两句话。
那天晚上我去找护士拿药,路过护士站听见两个小护士聊天,一个说五床那姑娘真不容易,天天一个人守着,她男朋友就来过两三回,另一个说可不是,老爷子都病成这样了,那人连个影都见不着。
我假装没听见,拿着药回了病房。
我爸正靠着床头看手机,我问他看什么呢,他把手机转过来给我看,是张明宇的朋友圈,发了张工地上的照片,配文是"年底冲刺,再拼一把"。我爸把手机放下,笑了一下说这小子,确实忙。
我嗯了一声,把药片放在床头柜上,倒了杯温水。
我爸看了我一眼,忽然说,晓月啊,你跟爸说实话,你跟小张是不是不太对付了?
我说没有,爸你别瞎想。
我爸没再说啥,把《水浒传》翻到"林冲风雪山神庙"那章,自顾自读了起来。他读到"那雪正下得紧"的时候,忽然咳嗽了几声,我赶紧给他捶背。他摆摆手说没事,嗓子有点干。可我看他咳出来的手绢上,有一丝丝暗红色的东西。
我攥紧了手绢,不敢让他看见,偷偷塞进了垃圾桶。
那一夜我坐在折叠椅上没怎么睡,窗户外头的路灯亮了一整夜,车流声断断续续的。我爸的呼吸声有时候很轻很轻,轻得让我害怕,我隔一会儿就凑过去听听,确认他还睡着,才又躺回去。
第二天一早主治医生查房,把我叫到办公室说,目前放疗效果不太理想,癌细胞还在扩散,家属要做好心理准备,可以考虑转到安宁疗护病房。我站在那儿,感觉世界一下子安静了,所有声音都从耳朵边上滑过去,什么都听不清。
我说好,我回去跟我妈商量一下。
走出办公室,我靠在墙上缓了好一阵。走廊里有推车的声音、说话的声音、病房里传来电视机的声,那些声音又回来了,嗡嗡地吵。
我掏出手机,翻到张明宇的微信,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打了又删掉,最后发了一句:我爸情况不太好,你能不能这几天多来陪陪?
他秒回了一个字:好。
可那天一直到晚上,他都没来。
04
住院第十五天,我爸转到了安宁疗护病房。
病房在六楼最东头,比普通病房安静许多,走廊里几乎没什么人走动。窗帘是浅灰色的,把外面的光滤得柔软模糊。护士说这里的重点是提高患者最后阶段的生活质量,以镇痛和舒适护理为主。
我爸听到"安宁"两个字的时候表情很平静,他说就是换个地方住呗,挺好,五楼那个厕所老是堵。
我笑着说是,这儿环境好。
实际上我那天去办手续的时候,在电梯里眼泪就止不住了。我蹲在电梯角落里,把脸埋在臂弯里,浑身发抖。电梯到了六楼,我擦了擦脸才走出去,怕我爸看出什么来。
那天下午张明宇来了。
他进病房的时候手里提着一袋车厘子,红艳艳的,看着特别新鲜。他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跟我爸说你爱吃这个,我特意让水果店老板留的,今天刚到的货。
我爸挺高兴,说小张有心了。他让张明宇坐下,两个人聊了几句天气,聊了聊年底的行情。张明宇这次待得比之前久一点,差不多四十分钟,走之前还帮我倒了次垃圾。
我送他出去的时候,他说晓月,我下周真得去一趟广州出差,公司派我去的,不去不行。我说你该去就去,这儿有我跟我妈。他握了握我的手,说你辛苦了。他的手挺热的,握了我一下松开,转身上了电梯。
那天晚上我给张明宇发消息问他出差去几天,他说五天。我又问他几号走,他说下周一。我说行,那你到了广州给我发个消息报平安。他说好。
可是后来我才知道,他那趟广州出差回来以后,在朋友圈里发了好几组照片,全是跟一个长发女孩的合照,配文是"邂逅"。那天我爸还在病房里问我要不要吃车厘子,我说爸你吃吧。我爸说不爱吃酸的,你吃。我剥了一颗放进嘴里,又酸又甜,咬破的那一下舌尖猛地收缩了一下。
我不确定那个女孩是谁,是朋友、同事、还是别的什么人。我也没有点进去看评论,就是划过去了。我爸在医院躺着,二十天来他来的次数我一只手数得过来,我哪儿还有精力去想那些。
住院第十八天夜里,我爸忽然发起了高烧。
三十九度二,整个人烧得迷迷糊糊,嘴里说胡话。值班医生过来打了退烧针,又挂了一瓶消炎的。我守了一整夜没合眼,每过半小时给他擦一次额头和脖子,用温水毛巾一遍一遍地敷。我爸半夜醒来一次,看见我坐在床边,声音沙哑地说,晓月你睡会儿。
我说我不困。
他说你妈明天早上来,你抓紧时间歇歇。
我说知道了爸,你睡吧。
他又睡过去了,呼吸声比白天粗重许多,像拉风箱一样,一下一下地拉着。我坐在那儿,握着他的手。他的手干燥而温热,骨节突出,掌心有老茧,是年轻时做木工留下的。我小时候总爱摸他掌心的茧,硬硬的,像小石子。
第二天早上我妈来的时候,看见我一宿没睡的样子,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让我赶紧回去睡,说她守着。我回家躺了三个小时就醒了,洗了把脸又往医院赶。出门的时候在楼梯间碰见楼上赵阿姨,她问我妈说你爸咋样了。我说不太好。赵阿姨叹了口气说闺女你多保重。
那天下午我爸的烧退了,精神反而好了些。他坐起来喝了半碗白粥,还说想吃我妈腌的糖蒜。我妈说明天给你带。我爸笑着说好。
他靠在床头,忽然说起我小时候的事。说我七岁那年得了肺炎,他背着我在雪地里走了两里地去卫生院,我趴在他背上发烧说胡话,把"爸爸"喊成了"粑粑"。他自己说着说着笑了,笑出了眼泪。
我妈在旁边抹眼睛。我也跟着笑,笑得嘴角发酸。
那天傍晚张明宇发了一条微信,说他出差回来了,明天来看我爸。我回了一个好。
第二十天,是我爸在这世上的最后一天。
那天早上他的精神特别差,几乎没怎么说话,眼睛半睁半闭着,偶尔看我一眼,嘴角微微动一下。我妈坐在床边,紧紧攥着他的手,嘴里念叨着老头子你撑住。我弟上午坐高铁又赶回来了,一进门就跪在床前哭。
我爸伸手摸了摸我弟的头,嘴唇动了动,说了两个字:"别哭。"
那天下午两点三十七分,我爸走了。
监护仪上的那条线变成了一道笔直的光,报警声滴滴滴地响起来,护士跑进来,医生跑进来,但他们只是看了一眼,就对我和我妈说,家属节哀。
我妈伏在我爸身上,哭得撕心裂肺。我弟搂着我妈的肩膀,自己也泪流满面。我站在床尾,看着我爸闭上的眼睛、微微张着的嘴、搁在被子外面那只干枯的手。那只手今早还攥过我一下,现在彻底不动了。
我没哭。
我给我爸把被子盖好,把他的胳膊放回被子里,把他枕头底下的《水浒传》拿起来放在床头柜上。护士递过来一张表格让我填,我握着笔的手很稳,一个字一个字地写。
晚上六点多,我蹲在走廊里给我爸办死亡证明的时候,手机亮了一下,张明宇发来一条微信:我今天有点发烧,怕传染给叔叔,改天再去看他哈。
我看了一眼那行字,把他拉黑了。
05
后事办得匆忙而冗长。
遗体告别那天,来了好多亲戚邻居。大姑来了,二姑来了,舅舅从邻市赶回来,我爸以前单位的几个老同事也来了。大姑拉着我的手哭,说守业哥一辈子老实巴交的,怎么走得这么早。二姑在旁边陪着抹眼泪,说晓月你爸把你跟你弟拉扯大不容易,以后你可得撑起这个家。
我点点头说我知道。
我妈从头到尾坐在角落里,我弟在她旁边,她一只手攥着我弟的手腕,另一只手捏着纸巾,纸巾湿了一团又换一团。有人来跟她说话她就点头,别人多说了两句她又开始哭。
葬礼上我没看见张明宇,他也压根没来。
说来可笑,亲戚里有人问起来,说晓月你那个对象呢,咋不见人影?我说他忙。大姑在旁边冷哼了一声,说忙?人都没了还忙?你那对象我看是没把咱家当回事。二姑拉了拉大姑的袖子,说大姐你少说两句,晓月心里有数。
我没说什么。
那几天我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脑子里一片木然。办手续、选骨灰盒、联系殡仪馆、做告别仪式、领死亡证明、注销户口、去社保局办丧葬费。一件接着一件,像流水线上的物件,被人推着往前走。
我弟请了长假在家陪着我妈,我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天黑透了才回来。有好几次我走到家门口,掏出钥匙的时候才发现钥匙拿反了,插了半天插不进去。
我爸生前交代过,说走了以后把他送回老家的祖坟,跟我爷爷奶奶挨着。这事儿他自己念叨了好几年,我们都记着。但老家的山路不好走,去年修路把祖坟那片的路给断了,得等开春路修好了才能下葬。所以骨灰暂时寄存在殡仪馆。
寄存那天是我跟我弟去的。殡仪馆的骨灰寄存处在后院的一排平房里,冷飕飕的,墙边码着一排一排的铁皮柜子,每个格子上贴着编号和名字。工作人员把我们领到三排七号,拉开那个小铁门,里面是个窄窄的格子。我弟把骨灰盒放进去,手一直在抖。
我们俩站在那儿,谁也没说话。
回来的路上我弟开着车,我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的树一棵一棵往后倒。我弟忽然说,姐,你是不是很难过?我说还好。他说你哭出来吧,哭出来好受点。我摇了摇头说我不哭。他说你别硬撑,我说我真不哭。
回家进门的时候我妈正在客厅里翻相册,茶几上摊了一堆老照片。有我爸妈结婚时拍的,有我和我弟小时候的,有一张是我爸三十多岁的时候蹲在院子里修自行车的,穿着白色背心,胳膊晒得黝黑,脸上带着笑。
我妈指着那张说,那时候多好,你们还小,你爸一天到晚劲儿用不完。
我坐在沙发上,接过我妈递来的那张照片,用手指摸了摸我爸的脸。
那天晚上我在房间里翻我爸的东西。他有一个旧木匣子,里面放着各种乱七八糟的物件,老邮票、旧粮票、我初中时写的作文本、我弟小学得的奖状。还有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用透明胶带粘着。我把它打开,里头是一张银行卡和一张纸条。
纸条上是我爸的字迹,有点潦草:"晓月,这是爸攒的十万块,给你跟你妈留着用。密码是你生日。别告诉你弟,他还小,花钱没数。"
我把纸条叠好放回去,把银行卡收进了自己包里。
葬礼后的第二天,我去派出所注销户口。户籍民警翻着我爸的户口本,问我死亡原因。我说胰腺癌。她敲了几下键盘,把户口本那一页盖了个"注销"章,递给我。我接过来的时候看了一眼那页上我爸的照片,黑白的一寸照,是他六十岁那年换身份证拍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表情有点严肃。
我走出派出所,外面的阳光特别刺眼,我眯着眼睛站了一会儿,然后去了趟银行,把我爸那张卡里的钱转到了我妈的卡上。
第三天早上,我起床给我妈熬粥,我弟还没醒。我坐在厨房的小凳子上等粥开锅,手机忽然亮了。
屏幕上跳出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一共就几行字,我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我是张明宇。你爸生前答应我的那辆保时捷卡宴,给我留了钥匙和行驶证,说等我跟你结婚就过户给我。他走了这事我们得尽快办一下,你看什么时候方便把车给我?我这边年后要用。"
我盯着那几行字,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响着,水汽扑到窗户上,玻璃起了一层白雾。
我笑了一声。
然后我拿起手机,回了一句:什么车?
他秒回:你爸那辆保时捷啊,你忘了?我跟他提过好几次,他都答应了,说让我好好照顾你,车就给我当彩礼。
我看着"彩礼"那两个字,把手机屏扣在了灶台上。
锅里的粥噗的一声溢出来,白色的米汤顺着锅沿流到灶面上,滋滋地响着。我伸手把火关了,厨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窗户外头巷子里谁家放的广播还在响,咿咿呀呀唱着一支老歌。
我拉开厨房的抽屉,找出我爸平时搁零钱的那个铁盒子,翻了两下,在盒子底下找到了一把车钥匙。
保时捷的车钥匙,沉甸甸的,金属面上印着那个盾形的标志。
我把钥匙攥在手心里。
我爸从没跟我提起过这件事。一句都没有。
06
我捏着那把车钥匙在厨房里站了好一会儿,锅里的粥慢慢凉下来,表面结了一层薄皮。窗户上的白雾渐渐散开,巷子外面的阳光透进来,照在灶台的瓷砖上,亮晃晃的。
我弟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趿拉着拖鞋走进厨房,揉着眼睛说什么味儿,姐你是不是把粥煮糊了?
我说没糊,关火了。
他凑过来看了看锅,又看了看我攥着的手,说什么东西?
我摊开手掌,他看见车钥匙,咦了一声,说爸那把钥匙不是一直搁铁盒里嘛,你找出来干嘛?
我把手机拿给他看。他低头扫了一眼,眉头一下拧起来,说这人有病吧?爸才走几天,他跟咱要车?
我把手机拿回来,又把钥匙放回铁盒里,盖上盖子,说先别跟妈说。
我弟急了,说姐你不打算理他?他什么意思啊,爸住院那二十天他来过几回?满打满算有五次吗?现在爸走了,他来要车?
我摇摇头说你先别嚷嚷,我想想怎么处理。
我弟气呼呼地坐在厨房凳子上,半晌没说话。我把粥重新开了火,搅了两下,又盛了三碗。喊我妈起来吃饭的时候,我妈脸色不太好,眼睛还是肿的,坐在餐桌前没什么胃口,喝了两口粥就放下了。
上午我送我妈去楼下赵阿姨家坐了会儿,让她跟人说说话散散心。回到家我把门关上,在客厅里坐下来,重新打开那条短信,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你爸生前答应我的那辆保时捷卡宴,给我留了钥匙和行驶证,说等我跟你结婚就过户给我。"
这句话里的信息量太大了。首先,我爸到底是什么时候答应他的?我跟我爸朝夕相处了那么多年,他但凡提过半个字,我肯定会有印象。其次,他说"留了钥匙和行驶证",可昨天我才翻过铁盒,里面只有一把车钥匙,行驶证在我爸的房间里,一直搁在书桌抽屉的最底层,跟车子的保险单放在一起,根本就没有给过任何人。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我爸走得突然但意识一直清醒到最后一刻,他要是真有这个安排,不可能不跟我说。
我站起来走到我爸的房间。书桌是老式的榉木桌子,桌面磨得发亮,从左往右第二个抽屉,拉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他的各类证件。最底下压着一个黑色皮夹,里头是行驶证和保险单,我抽出来看,车还在我爸名下,没有任何过户记录。
我把行驶证放回去,关上抽屉,在书桌前坐了一会儿。
抽屉的拉手冰冰凉凉的,我的手指搭在上面,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这时候手机又响了,还是那个号码。这次不是短信了,是直接打过来的。
我盯着屏幕上跳动的陌生号码,吸了口气,接了起来。
"喂?晓月?"张明宇的声音从听筒那头传过来,跟以前一模一样的腔调,带着点客气的笑意,"我刚才发的短信你看见了吧?"
"看见了。"我说。
"那……"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措辞,"你看什么时候方便,你把车给我开过来?或者我去你那儿取也行。我这边年后确实要用车,我爸那边出了点事,我急用。"
我说:"我爸什么时候答应给你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他说:"就……前阵子啊,就他住院之前那次,我来你家吃饭,我俩在阳台上聊的。他说你俩迟早要结婚,车放着也是放着,不如给我开。叔叔亲口说的,你不信可以问你妈。"
"我爸那段时间身体不好,他不可能跟你说这个。"我说。
"晓月你别这样,"张明宇的语气变了,比刚才硬了一点,"这事儿是真的,叔叔确实答应我了。你要是不信,我还有证据呢。"
"什么证据?"
"他给过我一把钥匙,"张明宇说,"就你爸那把车钥匙,他亲手给我的,说让我先拿着。只不过后来他说让我先别开,等过了年再说。我也没催他,想着大家一家人,不着急。"
我攥着手机的手忽然收紧了。
"你说我爸把钥匙给你了?"
"对,给了。银色的那把,上面还有个小挂件,是个木头的小马——那是他以前去西安出差买的吧。"
我的手指一下子松了。
那个木头小马挂件是我十五岁那年跟我爸去西安旅游时在地摊上买的,花了五块钱,丑得不行,但我爸一直挂在车钥匙上,换了车都没摘下来。如果张明宇知道这个挂件的来历,那说明他真的见过那把钥匙。
我听到自己声音有点发抖:"你什么时候拿到钥匙的?"
"十一月底,有天晚上我去你家吃饭,你爸给的我。他说先让我收着,等你们俩定了就过户。"
十一月底。那是我爸查出来胰腺癌之前的日子。那个月他确实精神还好,胃口也正常,谁也没想到再过一个星期他就会拿到那张诊断书。
我深吸了一口气:"行,我知道了。"
"那你什么时候把车给我?"他追着问。
"我会处理的。"我说完就挂了电话。
挂了之后我坐在我爸的书桌前,盯着那个关上的抽屉看了很久。十一月底张明宇确实来家里吃过两回饭,有一回我爸确实拉着他去阳台说了会儿话,当时我在厨房洗碗,隔着玻璃看见他俩的背影,还以为是聊工作上的事。
钥匙到底去哪儿了?
我拉开铁盒又翻了一遍,那把车钥匙就安安静静地躺在里头,上面干干净净,没有那个木头小马。我又去翻我爸的床头柜、衣柜的抽屉、电视柜底下的杂物箱,翻遍了都没找到那个挂件。
我给我弟打了个电话,让他上楼来。我弟上来的时候脸色还是不好,我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他听完愣了,说真有这么回事?爸真答应他了?
我说我不知道,但你姐铁盒里那把钥匙上没有挂件,他说挂件是个小木马,他说对了。
我弟攥着拳头在客厅里转了两圈,然后站住说,姐你等会儿,我想起来一个事。他说咱爸以前是不是有个铁盒子,那个盒子里除了存折还有一封信?我记得爸有回跟我说过,说他有些事写了信留着,怕到时候说不清。
我猛地想起那个牛皮纸信封,就是我翻到的那个装了银行卡和纸条的。但那个信封里只有卡和纸条,没有什么信。我说没看见信,你确定爸说过这话?
我弟挠头说他说过,就上上个月吧,他喊我回来拿东西的时候提过一嘴。
我又跑回我爸房间,把那个木匣子整个端了出来,放在茶几上倒了个底朝天。邮票、粮票、奖状、作文本,全摊开了。我逐件翻找,最后在木匣子的夹层里——那个夹层特别隐蔽,要用力把底部的木板往上推才能打开——找到了一个白色信封。
信封上用圆珠笔写着四个字:晓月亲启。
07
我的手有点抖,拆信封的时候撕歪了边,里面的信纸抽出来,折了三折,是我爸平时的习惯。展开信纸,他的字一笔一划写的,有些地方笔画微微发颤,看得出是后来身体不太好的时候写的。
"晓月:
爸写这封信的时候你不在家,你妈出去买菜了,我一个人在屋里坐着想了想,还是写下来吧,免得以后忘了。
那个小张,最近来找我聊过两次。第一次是上个月底,他说想跟你结婚,问我彩礼怎么算。我说你们年轻人自己商量,我不掺和。他说叔,你家那辆保时捷反正你也不常开,要不就给我开吧,也算是个彩礼。我没接他的话茬,岔开了。
第二次他来找我,他自己带了钥匙,我不知道他怎么配的。他说叔你看,我把钥匙都配好了,你就答应我吧。我说这车是晓月的嫁妆,我做不了主。他笑了笑没说什么,走了以后我发现我抽屉里的行驶证被人动过,多了个口子。"
我读到这儿停了一下,胸口像是被什么撞了一下。
我接着往下读。
"爸这几天总琢磨这个事。这小伙子看着是挺好,但爸心里有个疙瘩。他这两回找我,都只提车的事儿,一句也没问你的身体,没问你这阵子工作上顺不顺。爸活了六十多年,这点眼色还是有的。
爸这阵子身体不大舒服,去医院查了,结果还没出来,但爸自己心里有数。万一爸真有什么事儿,你记住,保时捷是你的嫁妆,是爸给你留的,谁也不能给。张明宇那孩子,嘴巴太甜了,手脚也快。你要是觉得他人还行,处一处爸不拦你,但车的事你要稳住。
钥匙我换了一把,原来那把带小木马的让他拿走了,我后来去4S店重新配了一把,搁铁盒里了。行驶证我收好了,没让他看见。你妈不知道这事,她心软,容易被人哄。"
信的最后一行写着:"晓月,爸这辈子最大的福气就是有你这个闺女。你比爸聪明,肯定知道怎么办。"
信纸右下角没写日期,但从他提到"去医院查了"来看,应该是确诊之前那几天写的。
我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坐在沙发上没动。窗外头不知道谁家在剁饺子馅,笃笃笃的,声音从楼下传上来,隔着一层楼板,听着又远又近。
我弟凑过来问我写的啥。
我把信递给他。他看完之后脸都白了,攥着信纸的手关节泛青,说姐,他知道配钥匙?他偷偷配了咱家的车钥匙?
我说应该是拿了原钥匙去配的,那个小木马挂件他拿走了,所以挂件也不见了。
我弟把信纸往茶几上一拍,站起来就要往外走。我喊住他,说你去哪儿。他说我去找他,把话说清楚,问问他还要不要脸,爸刚走就跑来要车。我说你别冲动,坐下。
他不肯坐,站在客厅中间喘着粗气。我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把他手里的信纸拿回来叠好。我说你听姐的,别去找他,这事儿姐自己处理。他盯着我看了好半天,最后把拳头砸在沙发靠背上,说行,我听你的。
那天中午我给我妈煮了碗面条,她吃了大半碗,精神比早上好了一些。吃完饭她回屋午休了,我收拾了碗筷,把厨房擦干净,然后坐在阳台上,重新翻了一遍我爸的手机。
他的微信还在,我翻到和张明宇的聊天记录。
往前翻到十一月底,有一条语音,我爸发的。我点开听,他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有点沙哑,带着老年人那种拖尾的腔调:"小张啊,车的事以后再说吧,晓月还不知道这事儿,我得先问问她的意思。你钥匙先拿着,别着急。"
就这一条。
张明宇回了一条文字:"好的叔叔,不急,我就是问问。您身体要紧,多休息。"
我盯着这条语音看了很久,又放了一遍,再放一遍。我爸的声音在阳台上回荡着,和着楼下剁饺子馅的声音,和不远处的车喇叭声,和风吹过晾衣架的声音。
我关掉微信,翻到通讯录,找到了一个名字。
赵文忠,我爸的老朋友,在律师事务所干了二十多年。我爸生前跟我不止一次提过他,说赵叔是个实在人,以后家里有啥法律上的事就找他。
我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赵叔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中气十足:"喂,哪位?"
"赵叔,我是晓月。"
"哦晓月啊,"他的语气沉了一下,"你爸的事我听说了,节哀啊闺女。"
我说谢谢赵叔。然后我把车的事,把张明宇那条短信,把我爸留下的那封信,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赵叔在电话那头安安静静地听完,中间只嗯了两声。
我说完以后,他沉默了几秒,说晓月你做的对,先别乱动。那辆车是你爸的遗产,没有遗嘱的话按法定继承走,你、你妈、你弟三个人分。张明宇跟你没有婚姻关系,他没有任何权利主张这辆车。他要是真拿得出我爸亲笔签字的赠与协议,另说,但照你讲的,他只有一把自己配的钥匙,这什么都不算。
我说那他要是不依不饶呢?
赵叔说,那是骚扰,你该报警报警,该拉黑拉黑。你别怕他,他理亏。
挂掉电话以后,我心里那块压了三天的大石头终于轻了那么一点点。
我回到客厅,把手机拿起来,翻到那个陌生号码,打了三个字发过去:车不卖。
他秒回:不是卖,是给。你爸答应我的。
我回:我爸信里写了,车是我的嫁妆,跟你没关系。
他那边隔了整整十分钟才回了一句:什么信?你爸什么时候写的信?
我没再回了。
08
那天夜里我没怎么睡着,翻来覆去地想着那封信。我爸是在什么样的情况下写下那些字的?他一个人坐在房间里,身体已经不舒服了,心里还惦记着这事儿。他怕我吃亏,怕我被别人哄了,可他一句重话都没跟我说,只是悄悄写了一封信塞在木匣子的夹层里。
后半夜我迷迷糊糊睡了,做了个梦,梦见我爸坐在阳台上晒太阳,手里捧着那个紫砂壶,喊我过去吃橘子。我走过去蹲在他旁边,他把橘子剥好了递给我,说你吃,甜。我咬了一口,汁水溅了一脸,我爸笑着拿袖子给我擦。
醒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枕巾湿了一小块。
第二天早上,我正准备出门买菜,手机又响了。还是那个号码,我接起来,张明宇的声音比昨天急了很多,说你什么意思?你给我发那话什么意思?
我一边换鞋一边说我什么意思你心里清楚,我爸信里写得明明白白,车是留给我的,跟你没关系。
他在电话里冷笑了一声,说陈晓月你别拿什么信来糊弄我。你爸活着的时候亲口跟我说的,车给我开,那边有录音,要不要我放给你听?
我的手停在鞋带上了。
我说什么录音?
他说就那天晚上在阳台,你爸跟我聊天的时候我录的,你要不要听听你爸自己说的?他说"小张,这车你拿去开,反正我年纪大了也用不着"——原话,你自己听。
我站直了身子,鞋带也没系,说行,你放。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段音频,杂音挺大的,能听见阳台上的风声,还有我爸的声音。确实是我爸,确实是那句话:"小张,这车你拿去开,反正我年纪大了也用不着。"
就那么一句。
声音放完了,张明宇说你听见了吧?这是他亲口说的,你还跟我争什么?
我说你把整段放给我听,别掐头去尾。
他说这就是整段,他就说了这么一句。
我说你撒谎。我爸写给我的信里说了,他压根没答应你,那天晚上他岔开了话题。你要真有完整的录音,你就放。
电话那头没声了。过了一会儿他说,行,你不信是吧,那我今天上你家来,咱们当面说清楚。
我说你别来,我爸头七还没过,家里不待客。
他说我管你头七不头七,车的事儿今天必须说清楚。
我没再说第二句,直接把电话挂了。
挂完之后我站在门口,鞋带松开拖在地上,手机攥在手里微微发烫。我低头把鞋带重新系好,拉开门下了楼。
菜市场里人声嘈杂,我推着购物车在摊位间穿行,买了白菜、豆腐、一块五花肉,又去调料摊上买了一瓶老抽。排队称重的时候前面一个大妈跟我妈认识,扭过头来跟我搭话,说晓月你爸的事我听说了,你妈这几天咋样。我说还行,慢慢缓。大妈叹口气说闺女你辛苦了,你妈有你这样的孩子是福气。
我笑了笑说谢谢阿姨。
提着菜回到家,我妈已经起来了,正坐在客厅里叠衣服。她看见我进门,站起来接过我手里的袋子,说买了这么多。我说晚上包白菜猪肉饺子,爸爱吃这个。我妈的手顿了一下,嗯了一声,没说什么,把菜拎进厨房。
我跟着进去,站在她旁边洗白菜。水流哗哗的,冲在白菜叶子上溅起细小的水花。我妈忽然开口说,晓月,你爸走之前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话?
我说什么话?
她低着头摘菜叶子,说你爸那阵子老是一个人待在屋里写东西,我问他写啥他也不说。我就怕他心里有事儿憋着。
我把水关了,跟我妈说妈你过来一下。
我带她到客厅,从抽屉里拿出那封信,递给她。我妈接过信的时候手有点抖,戴上老花镜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以后她把信纸放下,摘了眼镜擦了擦眼睛,说这个张明宇,你爸早就看出来了。
我说妈你知道这件事?
我妈说你爸那阵子跟我提过一句,说小张总惦记他的车,让他心里不大舒服。我说那你咋不早跟我说?
我妈叹了口气说你爸不让说,他说晓月自己会处理。他信里不是写了嘛,他说你比爸聪明。
我鼻子忽然一酸,把头扭过去看着窗外。
那天下午我翻抽屉找医保卡的时候,无意中又翻到了一个东西。是我爸的旧皮夹,里面除了身份证和几张零钱之外,还有一张叠得小小的纸条,上面的字迹是我爸的,用圆珠笔写着"晓月的嫁妆——保时捷一辆,任何人不得主张"。
落款是他自己的签字,还有一个日期,就在确诊前的第五天。
我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然后拍了一张照片存好。
傍晚的时候张明宇又打来了电话,这次我没接。他换了号码又打了一次,我还是没接。然后他发来短信:你今天不给我一个答复,我明天就去你家门口等着。
我看完这条消息,翻到通讯录,给管我们这片的老民警李海涛打了个电话。李叔跟我爸是棋友,以前常来家里下象棋,跟我爸熟得很。我把情况简单说了一下,李叔说晓月你别急,他要敢上门闹事你就打我电话,我马上过来。
我说谢谢李叔。
他说你爸跟我是老兄弟,他走了,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调成静音,去了厨房跟我妈一起包饺子。面已经醒好了,我妈揉面擀皮,我剁馅,两个人隔着一张案板,谁也没说话,只有刀落在砧板上的笃笃声。
饺子下锅的时候,锅里腾起一片白汽,我妈说,你爸最爱吃白菜猪肉馅的,每次都能吃二十个。
我点了点头。
窗户外头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把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投在窗户上,摇摇晃晃的。
09
头七那天早上,我跟我弟去了趟殡仪馆。
骨灰寄存处还是那么冷,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我们的脚步声。三排七号的铁皮格子跟前蹲下来,我弟把一包我爸爱吃的花生糖放在格子旁边,我点了三炷香,插在门口的香炉里。
我站在那个小铁门前站了好一会儿。我弟在旁边蹲着,低着头看地面。
我说老弟,车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他说什么怎么办,咱爸说了不给就不给。
我说那就行。过完年路修好了,咱把爸送回老家安葬了,那辆车我打算卖了。卖了的钱给你跟妈分一半,剩下一半我留着,爸信里说了是给我的嫁妆,我拿着。
我弟抬起头说姐你说了算。
从殡仪馆回来的路上,我又接到了张明宇的电话。这次我没挂,接了。
他说陈晓月你真不打算把车给我了是吧?那我也不跟你客气了,我去法院起诉你,你爸的录音证据我都有。
我说你去,我不怕你告。
他说你别嘴硬,我告诉你,那录音里你爸说得清清楚楚,车给我开,你拿什么跟我争?
我说你那是掐了头去了尾的录音,你心里没数吗?我爸后面说了什么你自己清楚,他没答应把车给你,他只是在应付你。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然后张明宇的声音冷了下来,说陈晓月,我跟你处了四个月,我对你咋样你自己心里有数,你爸住院我去了好几次,水果营养品哪次没带?你现在翻脸不认人?
我说张明宇,我爸住院二十天,你一共来过五次,最长的一次待了四十分钟。你给他送的水果三箱有两箱是我后来在护士站发现的,标签都是你公司年会上发的礼盒。你对我爸有几分真心,你自己不知道吗?
他没吭声。
我继续说,你要起诉你起诉,到时候我把爸的信、爸的纸条、你配钥匙的事、你这几天发过来的短信,全部拿给法官看。你看看到底谁理亏。
他说你吓唬谁?
我说我不吓唬你,我就是告诉你。你要走法律程序,我奉陪到底。但你要是敢来我家闹,我这就报警。
我挂了电话。
回到家的时候我妈在阳台上晒被子,拍拍打打的,阳光从楼缝里漏下来,照得阳台白花花的。我换了鞋走过去帮她把被子抖开,我妈说今天天气好,把被褥都晒晒,去去潮气。
我说好。
下午赵叔打了个电话过来,说他想了想,建议我再做个公证,把那封信的内容公证一下,万一真打官司,公证过的证据效力更高。我说好,赵叔您帮我安排。
他说你放心,这事儿交给我。你爸走了,我做老朋友的能帮就帮一把。
挂了电话之后我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车来车往。初春的阳光暖融融的,把阳台的瓷砖晒得温温热热的,我在那张藤椅上坐着,坐了很久,看着天上的云慢慢地从东边往西边飘。
楼下有人在遛狗,那只金毛跑得飞快,主人追在屁股后头喊。笑声从下面传上来,清脆脆的。
我忽然想起我爸以前说过的一句话,他说晓月,人这一辈子,最怕的就是把真心给了不该给的人。但你给了也没关系,要懂得收回来。
这句话他说了很多年前,那时候我还在读大学,失恋了哭着回家,我爸在厨房给我煮挂面,一边打鸡蛋一边说了这么一句。当时没怎么往心里去,现在想起来,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昨天刚听到的。
那天晚上我给张明宇发了最后一条消息,就一句话:车的事不要再提了,我不会给你的。你要是再骚扰我或者我的家人,我就报警。
他没有回。
第二天一大早我又去了一趟派出所,把情况跟李海涛民警正式做了个报备。李叔说行,我这边有记录,他要是再纠缠,你就打110,到时候我出警。
我说好。
回家的路上路过花店,我买了一束白菊。进门的时候我妈在客厅拖地,看见花愣了一下,说给你爸的?我说嗯,供在书房吧。
我把花插在我爸书桌上的那个旧花瓶里,放了一点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白色的花瓣上,亮晶晶的。
然后我拉开那个书桌抽屉,把行驶证拿出来,又去铁盒里取了车钥匙,两样东西并排放着。我拍了一张照,发给赵叔,说我找时间把车开到您那儿,您帮我看看手续。
赵叔回了一个字:好。
我关上抽屉,走到客厅,看着我弟坐在沙发上打游戏,我妈在厨房里剁馅,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笃笃地响着,像某种稳稳的节拍。
我坐下去,靠着沙发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窗外头阳光正好,把整间屋子照得亮堂堂的。
10
过了大概一个礼拜,张明宇那边再没消息了。
他把那个陌生号码注销了还是怎么着,我打过一次,已停机。微信上我早就拉黑了他,QQ也删了,所有能联系上的渠道我都封死了。他也没来我家门口堵过,李叔说可能是看我这边态度硬,知道没戏了,知难而退。
但我心里清楚,他不是知难而退,他只是换了目标。这种人不会轻易撒手的,他只是在算计下一家哪头更划算。
我跟我妈提了一句,说张明宇不会再来了,您别操心。我妈嗯了一声,说她早就不把他当回事了,你爸走的那天,他就已经被我拉黑了。我这才知道,我妈拉黑得比我还早。
正月十五那天,老家那边的村干部打来电话,说进祖坟的路修好了,可以安排下葬了。我跟我弟商量了一下,定了个日子,把安葬的事儿办了。
下葬那天来了不少人,大姑二姑舅舅都来了,山头上的风挺大,吹得纸钱哗啦啦地飞。骨灰盒放下去的时候,我妈站在旁边没哭,就是嘴唇紧紧抿着,两只手攥在身前。我弟铲了第一锹土,我铲了第二锹,剩下的活儿让村里几个老叔帮忙干了。
碑是新刻的,上面写着"陈守业之墓",右下角刻了生卒年月。我蹲在碑前头把供品摆好,三碟水果,一碟花生糖,一瓶二锅头。我爸生前爱喝酒,但胰腺不好后头几年基本没碰过,就过年的时候抿一小口。今天让他喝个够。
回来的路上我弟开车,我妈坐在后座靠窗,看着窗外的田地和远山。我坐在副驾,手机里翻着二手车平台的页面,想着过两天把车挂上去。
下山的时候经过一段盘山路,弯道多,我弟开得很慢,左边是山壁,右边是山沟,沟里的桃树已经冒了花苞,星星点点的粉色。
我弟忽然说,姐,爸以前老说想开车走这条山路回老家,可每次都是我开,他坐旁边。
我说他年纪大了,眼睛不好,不敢开了。
我弟笑了笑说也是。
车子绕过一个弯,前面豁然开朗,一大片油菜花田铺在山脚下,黄澄澄的,望不到边。我妈在后座说,今年花开得早。
回到家那天下午,我在二手车平台上发布了出售信息。拍了车子的外观照片、内饰照片、仪表盘里程数,写了车辆的基本情况。我爸这车保养得特别好,八年的车跑了七万公里,漆面还亮堂堂的。
消息发出去当天就有三个人来问,我选了其中报价最高的一家,约了第二天看车。
第二天来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带着一个懂车的朋友,绕着车转了好几圈,打着火听了听发动机声音,又开了两圈试驾。回来说车况不错,就是年限有点长了,能不能再少点。
我咬咬牙让了两千块,对方当场就签了合同。过户手续是在车管所办的,对方付了全款,我把我爸的名字从行驶证上抹掉,换成了别人的名字。签完字的那个瞬间我站在车管所的走廊里,手里的笔帽拧了好几圈才拧回去。
那人把车开走的时候,我站在路边看着那辆卡宴的尾灯消失在路口拐角。阳光照在车屁股上,反射出一道亮闪闪的光,然后就不见了。
我低头看了看手机上的转账记录,心里说不上是空落落的还是松快了一些。
回家之后我把卖车的钱分成了三份,一份转给我妈,一份转给我弟,剩下一份我自己存着。我妈收到钱以后打来电话,说你留着吧,妈不缺钱。我说爸信里说了是给我的嫁妆,我不能一个人独占,弟弟还没结婚,妈你也有用钱的地方。我妈在电话里沉默了好一会儿,说你跟你爸一个样,啥事都想得忒周全。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我爸的书房里,把他的遗物又收拾了一遍。那个旧木匣子重新封好,放进衣柜最上层。书桌上的花瓶里白菊已经有些蔫了,我换了一次水,把枯掉的几朵摘掉,剩下的重新插好。
抽屉里的那张小纸条我抽出来看了最后一遍,"晓月的嫁妆——保时捷一辆",几个字歪歪扭扭的,我爸写字向来潦草,但这几个字他一笔一划写得认真,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我把纸条也放进了木匣子里。
然后我关上书房的门,回到客厅。我弟在沙发上看电视,演的是个抗战老片,枪声啪啪啪的。我妈在厨房里蒸包子,热汽从门缝里钻出来,带着白菜猪肉的香气。
我坐到沙发上,拿起一个橘子慢慢剥着。
电视里的枪炮声和我妈厨房里的锅铲声混在一起,窗外头路灯亮了,院子里有几个小孩在追逐打闹,叽叽喳喳的笑声飘进来。
橘子剥好了,我掰了一瓣放进嘴里,甜的。
我爸以前总说,这世上没有过不去的坎儿,只要人还在,日子就会往前走。
我嚼着那瓣橘子,看着电视屏幕上炮火连天的画面,忽然觉得他说的对。
日子确实还在往前走。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内容为虚构创作,故事情节及人物均为艺术加工,旨在传递积极向上的生活态度和正确的家庭价值观,与现实中的任何人物、事件、团体均无关联。文中涉及的法律条款和案例仅供参考,具体法律问题请咨询专业律师。所有人物姓名均为化名,如有雷同纯属巧合。故事倡导诚信、责任和亲情的正确价值导向,反对以任何形式的不当得利和情感欺骗行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