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政局大门的旋转玻璃门还没停稳,赵敏的高跟鞋已经踩在了台阶下那滩化了一半的雪水里。
她没回头看一眼,手里攥着那本暗红色的离婚证,指关节因为用力泛着白。
风从街口灌过来,吹得她大衣下摆啪啪打在小腿上。
她抬手拦了辆出租车,钻进去报了4S店的地址。
司机从后视镜里瞟了她一眼,没吭声,把暖风开大了一档。
赵敏把离婚证塞进包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两点四十。
她约了三点的提车,那辆白色SUV是她三个月前就订好的,四驱顶配,落地三十一万八。
销售小刘上周还给她发微信,说姐,车到了,随时可以来办手续。
出租车在4S店门口停下,赵敏推开车门,展厅的落地玻璃映出她有些凌乱的头发。
她理了理衣领,推门进去。
暖风扑面而来,夹杂着新车特有的皮革味和塑料膜的味道。
小刘从接待台后面迎出来,脸上挂着训练有素的笑容,手里拿着文件夹。
姐,您来了,这边坐。
他引着赵敏往洽谈区走,桌上已经摆好了两杯水,一杯是她的。
赵敏坐下来,从包里掏出身份证和银行卡,放在桌面上。
办手续吧。
她说。
小刘没动。
他低头翻开文件夹,又合上,手指在文件夹的边角上摩挲了两下。
姐,有个事儿得跟您说一下。
赵敏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说。
小刘的喉结动了一下。
您先生……就是陈先生,他八分钟前给银行那边打了电话,把您那张副卡的使用权撤销了。
这张卡刚才我试着刷了一下,已经冻结了。
赵敏端着水杯的手停在半空。
水杯里的水晃了一下,洒了几滴在桌面上,顺着桌沿滴到她的大衣上。
她没去擦。
你说什么?
小刘把文件夹推过来,里面夹着一张银行发来的通知单,打印的,上面写着卡号尾数8847的副卡已于今日14时32分由主卡持有人陈建国申请停用。
通知单上的时间戳清清楚楚,14:32,她走出民政局大门的时间是14:24。
八分钟。
赵敏把水杯放下,杯底磕在玻璃桌面上,发出很脆的一声响。
她掏出手机,翻到陈建国的号码,拨过去。
嘟了一声,被挂断。
再拨,再挂断。
第三次拨过去,直接关机了。
她坐在那里,后背挺得笔直,脸上的粉底遮不住颧骨下面那块肌肉的抽动。
小刘站在旁边,手里攥着那串车钥匙,钥匙上的金属标牌硌着他的掌心。
姐,要不您先联系一下陈先生?
这车……定金您交了五万,如果今天不提,按合同定金是不退的。
赵敏没看他。
她的眼睛盯着桌面上那张通知单,尾数8847,这张卡她用了七年。
从陈建国开第一家公司开始,这张副卡就是她管家里开销的工具。
水电煤气、孩子学费、老人住院、逢年过节的人情往来,每个月流水两三万,她从没细算过。
她自己的工资卡在抽屉里搁着,几乎没动过。
七年前陈建国把这张卡递给她的时候说,你在家管孩子,钱的事不用操心。
那时候她刚怀上老二,妊娠反应大,辞了会计的工作。
陈建国那会儿还在建材市场给人跑业务,每天骑电动车回来,裤腿上溅的全是泥点子。
后来生意做起来了,开了厂子,买了房子,换了车。
陈建国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话越来越少。
再后来,她在陈建国手机里看见了一个备注叫“小雅”的人发来的消息,凌晨两点发的,说哥,你到家了吗。
她没吵。
她把手机放回原处,第二天照常送孩子上学,照常去菜市场买菜。
她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这一等就是两年。
两年里她把家里的账目理得清清楚楚,陈建国厂子的流水、利润、应收账款,她全记在一个本子上。
她甚至知道陈建国在城东给那个小雅租了套公寓,一个月租金三千五,从厂子的账上走的。
她提离婚的时候,陈建国没怎么犹豫就签了字。
房子归她,孩子归她,存款对半分。
陈建国签字签得很痛快,痛快得让赵敏心里发毛。
她留了个心眼,没提这辆车的事。
这辆车是她用自己攒的私房钱付的定金,五万块,从她那张几乎没动过的工资卡里取的。
她以为陈建国不知道。
小刘还站在旁边,手里那串钥匙晃了一下。
姐,要不您先回去?
明天再来也行。
赵敏站起来。
她拿起身份证和那张已经作废的银行卡,放进包里。
动作很慢,拉链拉好,包带挎上肩膀。
她看了一眼展厅里那辆白色SUV,车身上还贴着保护膜,轮毂上的塑料套都没拆。
那是她挑了三个月的车,她试驾了四次,每次都是趁送完孩子去补习班的空档来的。
她转身往门口走。
小刘在后面追了一步。
姐,那定金……
赵敏没停步。
她推开展厅的玻璃门,冷风灌进来,她的大衣下摆又被吹起来。
走到台阶下面,她站住了。
掏出手机,给陈建国发了条短信:卡的事我知道了。
车我明天来提,全款。
你最好别后悔。
短信发出去,屏幕上显示已送达。
她盯着那个绿色的气泡看了三秒钟,然后打开通讯录,翻到一个备注叫“张会计”的号码。
张会计是她以前单位的同事,现在在一家审计事务所做合伙人。
电话接通了。
赵敏说,老张,我上次跟你说的那个事,厂子的账,你那边能接吗?
对,明天。
材料我都有,你帮我出个审计报告,走正规流程。
挂了电话,她站在路边等车。
雪又开始下了,细小的雪粒打在脸上,凉得人清醒。
她想起七年前陈建国把副卡递给她那天,也是冬天,他刚谈成一笔大单子,高兴,喝了点酒,脸红扑扑的,说以后你就享福吧。
那时候她信了。
出租车来了。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报了家里的地址。
车开出去两条街,手机震了一下。
陈建国的短信:你别乱来。
厂子的事跟你没关系。
赵敏把手机翻扣在膝盖上。
窗外的街景往后淌,商铺的霓虹灯在雪里晕开一团一团的光。
她闭上眼睛,想起上个月在陈建国办公室抽屉里看见的那份股权转让协议,陈建国把厂子百分之三十的股份转给了他弟弟陈建军,协议日期是去年十月。
去年十月,她还没提离婚。
她当时用手机拍了照。
照片现在还躺在她手机的私密相册里。
车在小区门口停下。
赵敏付了钱,下车,踩着雪往单元门走。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照出墙上贴的一张燃气检修通知,日期是昨天,她没注意看。
她掏出钥匙开门,屋里黑着,两个孩子在她妈那边,陈建国的东西昨天已经搬走了,客厅里空了一块,茶几上剩了一圈他放茶杯留下的印子。
赵敏没开大灯,只开了玄关的射灯。
她换了拖鞋,走到卧室,从衣柜最底层翻出一个牛皮纸袋。
里面是她这两年里攒下的东西:银行流水、微信截图、租房合同复印件、股权转让协议照片的打印件,还有一本记满了数字的软皮本。
她把牛皮纸袋放在床上,坐在旁边,看着窗外对面楼亮着的窗户。
隔壁装修的电钻声早就停了,这会儿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嗡嗡的响声。
赵敏拿起手机,给张会计发了条微信:明天上午九点,我把材料送过去。
发完这条,她把手机调成静音,去厨房烧了壶水。
水开的时候壶盖被蒸汽顶得嗒嗒响,她站在灶台前,看着那团白气往上冲,抽油烟机都抽不干净。
她想起陈建国签字那天从民政局出来,步子迈得很大,走到路边就接了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她听见了一句,说“办完了”。
办完了。
赵敏把火关了。
她拿起那张作废的副卡,卡面上印着她的名字拼音,边角已经磨得有点发白。
她把它扔进垃圾桶,转身回了卧室。
明天要早起,去4S店把那辆车提回来,然后去张会计那里。
厂子的账要查,股权转让的事要捋清楚,该她的,她一分不会少拿。
窗外雪还在下,赵敏把窗帘拉上。
床头柜上放着一家四口去年在动物园拍的照片,陈建国抱着老二,她搂着老大,四个人都在笑。
她把相框扣倒,关了灯。
第二天早上七点,赵敏把两个孩子送到学校,开车去了4S店。
小刘看见她进来,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
姐,您来了。
赵敏把一张新的银行卡放在桌上。
全款,刷卡。
小刘接过卡,犹豫了一下。
姐,陈先生那边……
赵敏打断他。
我跟他已经离婚了。
这车是我自己的钱买的,跟他没关系。
你只管办手续。
小刘没再说什么,拿着卡去办手续。
赵敏坐在洽谈区等,手机响了,是陈建国打来的。
她接起来,陈建国的声音有点急。
赵敏,你昨天那条短信什么意思?
赵敏说,字面意思。
车我今天提了,全款。
另外,厂子的账我已经委托审计了,下周出报告。
股权转让的事,你最好自己跟律师解释。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陈建国的声音低了下去。
你非得这样?
赵敏说,是你先撤的副卡。
陈建国说,那是我的卡。
赵敏说,我用了七年。
家里开销、孩子学费、你妈住院的护工费,都是从这张卡里出的。
你撤卡的时候没想过这些?
陈建国没说话。
赵敏听见电话那头有女人的声音,很轻,问了一句谁啊。
赵敏把电话挂了。
小刘拿着手续回来,钥匙放在桌上。
姐,办好了,临牌在车里,正式牌照一周后寄到。
赵敏拿起钥匙,金属的,凉,沉。
她走到展厅外面,那辆白色SUV已经洗过了,车身上的保护膜撕了,轮毂亮得晃眼。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座椅的塑料套还在,她撕掉,坐好,调整后视镜。
仪表盘亮起来,里程表显示十二公里。
她发动车,挂挡,松手刹。
车缓缓滑出4S店的院子,上了主路。
雪停了,路面撒了融雪剂,黑乎乎一片。
赵敏把车开上高架,往张会计的办公室方向走。
手机支架上弹出一条新闻推送,她没看,伸手关掉了。
车里的暖风慢慢热起来,吹得她脸颊发干。
她伸手调小风量,指尖碰到中控屏,屏幕亮了,显示蓝牙未连接。
她没管,继续往前开。
前面的路很直,视野里没有别的车,隔离带上的积雪被铲到了两边,堆成矮矮的雪墙。
赵敏把车速提到六十,发动机的声音很稳。
她想起陈建国撤卡的时间,14:32,她走出民政局是14:24,八分钟。
八分钟够他打个电话给银行,够他想清楚要做什么。
他撤卡的时候,大概以为她会慌,会回头找他。
她没回头。
车开到张会计楼下,赵敏停好车,熄火。
她坐在驾驶座上,手搭在方向盘上,仪表盘的背光慢慢暗下去。
她从包里拿出那个牛皮纸袋,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她裹紧大衣,往楼里走。
张会计在二楼等她,办公桌上摊着一堆凭证。
赵敏把纸袋放在桌上,张会计抬头看她。
想好了?
赵敏坐下来。
想好了。
张会计翻开那些材料,一页一页看。
赵敏坐在对面,窗外是城南的高架桥,车流不断。
她看着那些车来来往往,想起七年前陈建国骑电动车带她去建材市场拉货,后座绑着一捆样品,她坐在前面横梁上,风把她的头发吹得糊了一脸。
那时候陈建国说,等以后有钱了,给你买辆带暖风的车。
现在她有了。
她自己买的。
张会计看完材料,合上文件夹。
行,这些够了。
下周出报告。
赵敏站起来。
谢谢。
她走出办公室,下楼,坐进车里。
发动车的时候,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陈建军打来的,陈建国的弟弟。
赵敏看了一眼,没接。
电话响了三声停了,紧接着来了一条短信:嫂子,我哥的事跟我没关系,股权的事我不知道。
赵敏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
她挂挡,松手刹,车汇入主路。
前面的红绿灯变绿了,她踩下油门,车稳稳地往前开。
后视镜里,张会计的办公楼越来越小,最后看不见了。
车开到家楼下,赵敏停好车,没急着下车。
她坐在车里,把座椅放倒了一点,看着天窗外面灰白色的天空。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陈建国。
她接起来。
陈建国的声音哑了。
赵敏,咱们谈谈。
赵敏说,谈什么?
陈建国说,厂子的事,你别闹大。
股份的事我可以解释。
赵敏说,你跟审计解释吧。
她挂了电话。
把座椅调直,熄火,拔钥匙。
推开车门的时候,冷风灌进来,她的大衣下摆又被吹起来。
她踩着雪往单元门走,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照出墙上那张燃气检修通知,她伸手撕了下来,揉成团,扔进楼道的垃圾桶。
开门进屋,屋里还是黑着。
她换了鞋,把车钥匙放在鞋柜上,钥匙上的金属标牌磕在木头面上,响了一声。
她走到卧室,把那个牛皮纸袋放回衣柜最底层,然后去厨房烧水。
水开的时候壶盖又嗒嗒响,她站在灶台前,看着那团白气。
手机放在客厅茶几上,屏幕亮了一下,是张会计发来的微信:材料没问题,下周出报告。
赵敏没回。
她把火关了,倒了一杯水,端着走到阳台上。
雪又下起来了,细密的雪粒斜着打过来,落在阳台栏杆上,积了薄薄一层。
对面楼有人家在炒菜,油烟味飘过来,混着雪的冷气。
赵敏喝了一口水,把杯子放在栏杆上,看着楼下那辆刚提回来的白色SUV,车顶落了一层雪。
她转身回屋,把阳台门关上。
屋里很安静,冰箱压缩机嗡嗡响着,隔壁装修的电钻声早就停了,孩子们在她妈那边,晚上才接回来。
赵敏坐在沙发上,拿起手机,打开通讯录,把陈建国的备注从“老公”改成“陈建国”。
改完,她锁了屏,把手机放在膝盖上。
窗外的雪越下越密,赵敏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明天要去接孩子,要去张会计那里拿报告初稿,要去车管所办正式牌照。
事情很多,她一件一件来。
这日子,离了谁都能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