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乡路上,我妈逼我把女儿赶下车,不然她就跳车,我一脚刹车:妈,你下吧,全车人惊呆了

回乡路上,我妈逼我把女儿赶下车,不然她就跳车,我一脚刹车:妈,你下吧,全车人惊呆了-有驾

第1章

后视镜里,我五岁的女儿小满蜷在后座角落,怀里紧紧抱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布娃娃,眼睛又红又肿,却死死咬着嘴唇,一声都不敢哭。

我妈坐在副驾驶,指着后视镜里的后座,声音尖得能划破挡风玻璃:“周明!你今天要是不把这个拖油瓶给我扔下去,我就从这儿跳下去!我说到做到!”

车里还有两个拼车的老乡,一个抱着蛇皮袋的大叔,一个戴着耳机假装听不见的年轻女人。车子正行驶在盘山公路上,左边是光秃秃的岩壁,右边是几十米深的悬崖,护栏锈迹斑斑。

我的手指攥着方向盘,骨节发白。

这是我回乡过年的路。三年没回了,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不敢。三年前我带着小满和两万块钱积蓄去城里打工,老婆跑了,钱赔了,只剩一个体弱多病的女儿和一身债。今年我妈打来十七个电话催我回家,说爸身体不行了,再不回来连最后一面都见不上。我借了三千块,租了这辆破面包车,想着无论如何也得回去。

出发前我妈就跟我吵了一路,嫌小满咳嗽太吵,嫌她碍事,嫌她“克死了她妈”——虽然小满她妈只是跟人跑了,根本没死。

“妈,这是山路,别闹了。”我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我闹?”我妈猛地转身,一把拽住小满的胳膊,“你看看这死丫头,坐个车都不会老实,咳咳咳的,把晦气都带回来了!今天不把她扔下去,我就不姓周!”

小满被拽得往前一扑,额头磕在前排座椅的靠背上,咚的一声闷响。她终于没忍住,哇地哭了出来。

“哭!还哭!”我妈扬起巴掌就要扇。

我猛打方向盘,车子贴着悬崖边擦过,一阵刺耳的轮胎摩擦声。蛇皮袋大叔吓得一把抓住扶手:“师傅!看路!”

我把车停在路边一处稍宽的弯道上,熄了火。

空气凝固了三秒。

我转过头,看着我妈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妈,你下吧。”

我妈愣住了。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陡然拔高。

我把车门锁啪地按开,副驾驶的门弹开一条缝,山风灌进来,冷得像刀子:“你不是要跳车吗?这儿路宽,下去跳吧。跳完我帮你收尸,然后带着小满回去给爸上香。”

全车的人都惊呆了。

蛇皮袋大叔张着嘴,那个戴耳机的年轻女人摘下一只耳机,看看我又看看我妈,脸上的表情从漠然变成了惊恐。

我妈脸上的肌肉抽搐着,嘴角抖了好几下,才憋出一句话:“周明!你反了天了!我是你妈!你为了一个赔钱货,要逼死自己的亲妈?”

“是你先要逼死我的。”我看着她,眼睛里没了一丝温度,“小满才五岁,她是你孙女儿。三年前我走的时候你答应过什么?你说你会帮忙带,你说让我放心去挣钱。结果呢?我前脚走,你后脚就把她扔给隔壁王瘸子,一个月收人家五百块‘托管费’。王瘸子打她的时候你在哪儿?她发烧到四十度的时候你在哪儿?”

我妈的脸色变了,嘴唇哆嗦着,没说话。

“你以为我不知道?”我笑了笑,“村里早有人给我打电话了。你嫌她是个累赘,嫌她有病,嫌她花我的钱。可你有没有想过,她是我闺女,她身上流的是周家的血。”

“她不是!”我妈突然尖叫起来,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歇斯底里,“她根本不是你闺女!你被人骗了三年你还傻乎乎地给人养孩子!你以为那贱人为什么跑?因为她根本生不出你的种!”

我看着她,没动。

后座的小满不哭了,她抱着布娃娃,眼睛里全是恐惧,小小的身体缩成一团,像一只被暴雨淋透的麻雀。

“你说什么?”我问。

我妈像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语速快得像倒豆子:“那年你出去打工前她就已经怀上了!跟隔壁村那个开货车的!你走了三个月她就把孩子生下来了,说是早产,你信了!你个大傻子!全村子都知道就你不知道!我给你打电话让你回来你不回,我没办法才把那丫头扔给王瘸子的!我告诉你周明,今天你要么把她扔下车,要么我这把老骨头就死在你面前,你自己选!”

车里安静得只剩下山风呼啸的声音。

蛇皮袋大叔的眼神复杂起来,看看我,又看看后座那个缩成一团的小女孩。年轻女人的耳机已经完全摘下来了,她在看小满。

我在看我妈。

三秒钟后,我解开了自己的安全带。

我推开车门走下去,冷风灌进领口,我整个人打了个激灵。然后我拉开后座的车门,弯腰,把浑身发抖的小满抱了起来。

小满搂着我的脖子,小声喊了一句:“爸爸……”

“不怕。”我说,声音很稳。

然后我抱着她,走到副驾驶那一边,拉开车门,看着我妈那张因为得意而扭曲的脸,说了一句话。

“妈,你下来,今天这车我不开了。”

我妈愣住了:“你疯了?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

“我让你下来。”我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得可怕,“你说小满不是我闺女,行,我带她去城里做亲子鉴定。你说全村都知道就我不知道,行,我一家一家去问。你说今天要么扔她要么你死——”

我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小满,她那双黑葡萄一样的眼睛正怯生生地看着我。

“那我选第三条路。”我抬起头,看着我妈,“这车我不开了,你爱跳不跳。我抱着我闺女,走回老家去。”

我转身就走,抱着小满沿着盘山公路往回走。

我妈在后面尖叫:“周明!你给我回来!你疯了!”

蛇皮袋大叔从车窗探出头来喊:“师傅!这离最近镇上还有二十里地呐!”

我没回头。

小满趴在我肩上,小声问:“爸爸,我们去哪儿?”

“回家。”我说。

“回哪个家?”

“咱们自己的家。”

她的小手搂紧了我的脖子,把脸埋在我肩膀上。风很冷,路很长,我抱着三十斤的女儿走在盘山公路上,身后是我妈歇斯底里的骂声,身前是望不到头的弯道。

走了大概十分钟,身后传来汽车引擎声。

那辆破面包车慢慢开过来,停在我身边。车窗摇下来,是那个戴耳机的年轻女人,她看了看我怀里的孩子,又从副驾驶看了一眼脸色铁青的我妈,然后对我说了一句让我没想到的话。

“大哥,上来吧。我开。”

她从副驾驶下来,绕过车头钻进驾驶座,拍了拍方向盘:“我驾龄七年,这山路我熟。”

我妈刚要开口骂,年轻女人从后视镜里冷冷瞥了她一眼:“阿姨,你再骂一句,我把车开悬崖底下去,你信不信?”

我妈闭嘴了。

我抱着小满重新上了车,这一次,我坐到了后座,把小满放在靠窗的位置,用身体挡在我妈和女儿之间。

车子重新发动,沿着山路颠簸前行。小满靠在我胳膊上,可能是哭累了,迷迷糊糊睡着了。我看着窗外掠过的山影和枯树,脑子里翻来覆去只响着一句话——

“她根本不是你闺女。”

我不知道这句话是真的还是假的。我只知道,怀里这个小东西是热的,是软的,是三年来唯一一个在半夜发烧时抓着我的手喊“爸爸抱抱”的人。

面包车拐过一个弯,前面忽然堵了。

七八辆车停在路中间,一群人围在路边,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吵架。年轻女人踩了刹车,探头出去看了一眼,回头说了一句。

“前面出车祸了,好像是大巴侧翻,有人受伤。”

我从车窗望出去,看见一辆翻倒的蓝色大巴横在路中央,碎玻璃撒了一地,路边躺着几个人,身上全是血。

就在这时,小满醒了。

她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地往车窗外看了一眼,然后忽然瞪大了眼睛,指着翻倒的大巴喊了一声:“爸爸你看!那个叔叔!”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大巴车旁边,一个满头是血的中年男人正被人从车厢里拖出来。他穿着一件脏兮兮的蓝色工装,左胳膊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弯曲着,显然折了。

可我看清那张脸的瞬间,浑身的血都凉了。

那个人,我认识。

三年前在城里,骗走了我所有积蓄、害我欠下三十万高利贷的那个“合伙人”,就长着这张脸。那时候他叫“王建国”,签了合同,拿了钱,人间蒸发。

可现在他倒在那辆翻倒的大巴旁边,满脸是血,怀里紧紧护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黑色双肩包。

我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小满的胳膊。

小满吃痛,小声叫了一声:“爸爸……”

她抬头看我,眼睛里带着一种我不太懂的神情,然后她凑到我耳边,用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爸爸,那个叔叔包里有好多好多钱。我看到的,刚才车子翻的时候,包飞出来了,拉链开了,里面全是红票票。”

我低头看着小满那双清澈的眼睛。

五岁的女儿,趴在车窗边,正在给我指一笔天上掉下来的横财。

而那个骗了我的男人,正躺在地上,半死不活。

山风灌进车窗,吹得我后脑勺发凉。我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我妈,她正扒着前排座椅往前看,嘴巴张着,眼睛里闪着一种我太熟悉的光。

贪光。

第2章

我按住小满的脑袋,把她从车窗边轻轻按了回来。

“别乱指。”我低声说。

小满听话地缩回我怀里,但那句话已经像一根鱼刺卡在我喉咙里——好多好多钱,红票票。一个五岁的孩子不会说谎,她也不会懂得“钱”这个字对一个欠了三十万高利贷的人意味着什么。

前面乱成一团。侧翻的大巴横在路中央,车身还在往外冒白烟,地上躺着四五个伤者,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救命”。那个叫“王建国”的男人被两个路人拖到路边靠着护栏,左胳膊折成直角,满脸是血,但右手死死搂着那个黑色双肩包。

年轻女人熄了火,从驾驶座跳下去往前跑了几步,大概是去帮忙。

我妈在后视镜里盯着前面的动静,眼珠转了两圈,忽然压低声音说:“周明,那是不是你以前那个……”

“不知道。”我打断她。

“就是他!他化成灰我都认得!”我妈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但里面那层兴奋压都压不住,“他当年骗了咱家那么多钱,现在碰上这么个事儿,那不是老天开眼吗?”

“妈。”我转过去看着她,“你想干什么?”

我妈舔了一下嘴唇,手指在膝盖上搓了两下,没说话。但她的眼神已经出卖了她——那是看猎物掉进陷阱的眼神。

山路上的人越聚越多,有人打了急救电话和报警电话,但这里是盘山公路,最近的镇子也要四十分钟车程。大巴司机被卡在驾驶座里出不来,正疼得嗷嗷叫。那个年轻女人跑回来敲我的车窗:“大哥,你能不能下来帮把手?那边有个大爷腿压住了,我一个人抬不动。”

我看了我妈一眼,又看了看怀里的小满。

“你抱着孩子,老实待着。”我把小满放在座椅上,拉开车门下去了。

回头关门的那一瞬,我看见我妈从后座探过身子,把手伸向了小满。我猛地拉开门:“妈!”

我妈的手僵在半空,脸上挤出一个笑:“我、我给孩子盖盖衣服,山里冷……”

“你别碰她。”我说。

三个字。我妈脸上的笑像被冻住了。我砰地关上门,转身往翻倒的大巴走去。

山路上的风比刚才更冷了,夹杂着柴油和血腥味。我跟那个年轻女人一起把一个大爷从碎玻璃堆里拖出来,大爷左腿压伤了,疼得直哼哼,我把他背到路边靠着一块大石头放下。旁边有人递过来一瓶水,我拧开盖子喂他喝了两口,手心里全是汗。

忙了大概十几分钟,急救车的警笛声隐约从山脚传来。

我直起腰,抹了一把额头的汗,回头看了一眼那辆破面包车。

然后我愣住了。

车门开着。后座空着。小满不在。我妈也不在。

我心脏猛地一抽,拔腿就往车那边跑。冲到车跟前,后座只剩小满那个布娃娃孤零零地躺在坐垫上,车窗开着,外面就是那条护栏残缺的悬崖边。

“小满!”我吼了一声,声音劈了。

旁边有个路人指着悬崖护栏那边:“刚才一个老太太拉着个小女孩往那边跑了,我还以为上厕所……”

我没等他说完,翻过护栏就往坡下冲。山路下面是斜长的土坡,长满枯草和荆棘,再往下就是几十米的悬崖。我一边往下滑一边喊小满的名字,手被荆棘划出好几道血口子,脚踩在松动的碎石上差点滚下去。

滑了大概十几米,土坡忽然平缓了一点,前面有一块凸出来的岩石,岩石后面,我妈正蹲在地上,一只手死死捂住小满的嘴,另一只手正在翻小满的衣服口袋。

小满脸憋得通红,眼泪哗哗地流,两条小腿乱蹬,可她那点力气在老太太手里根本挣不开。

“钱呢?”我妈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发颤,“你刚才说好多钱,包里有好多钱,你是不是偷偷拿了?把钱交出来,奶奶不打你……”

我浑身的血一下子冲上头顶。

“妈!!!”

我的声音在这段山坳里炸开,震得我妈浑身一哆嗦,手从小满嘴上松开了。小满哇的一声哭出来,手脚并用地想往我这边爬。

我妈一把拽住小满的后衣领,把她像拎小鸡一样拎在手里,冲我喊:“你别过来!你过来我就把她扔下去!”

她身后,就是悬崖。碎石从她脚边滚落下去,过了好几秒才听见落底的声音。

我停住了,站在土坡上,胸口剧烈起伏,手攥成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妈,你把她放下。”我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

“你先把那个包拿回来!”我妈的脸涨得通红,眼睛里全是血丝,“那个人渣骗了咱家三十万!三十万!他包里全是钱,你把包拿回来,我就把孩子还给你!”

“我不知道那包里有什么。”我说。

“你闺女说的!她说看到了红票票,全是红票票!”我妈把小满又往上提了一截,小满的脚已经悬空了,她吓得连哭都哭不出来,两只小手拼命抓住我妈的衣袖。

我往前迈了一步。

“别过来!”我妈尖叫,“周明你别过来!你信不信我真松手?”

我停下,看着她,看了三秒。

然后我忽然蹲了下去,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肩膀抽动了两下。我妈愣住了:“你……你干什么?”

我抬起头,脸上的表情是一个笑。一个很苦的、带着点自嘲的笑。

“妈,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我说,“三年前我出去打工之前,你跟我爸说,让我把媳妇留在家里你们照顾。结果我媳妇跑了。你跟我爸说,让我把闺女留家里你们照看,结果你把她扔给王瘸子。现在你跟我说,那个王建国骗了我三十万——”

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可你有没有想过,当初那个介绍我跟王建国认识的‘中间人’,是谁?”

我妈脸上的血色一瞬间退得干干净净。

“是你表弟,我三舅家的那个儿子。”我一字一句地说,“他介绍王建国给我的时候说,这是他‘铁哥们’,稳赚不赔。我投了那三十万之后,王建国跑了,你表弟也消失了。妈,我欠了三十万高利贷,债主堵门的时候,你给我打过一次电话吗?”

我妈的嘴唇翕动了两下,没发出声音。

“你当然不会打。”我笑了笑,“因为那三十万里,有十万是你让我投的,你说那是你攒的棺材本。亏了之后你比谁都急,但你急的不是我的债,是你的棺材本。”

土坡上面传来脚步声和喊声。有人发现了我们,正探头往下看。我妈慌乱地抬头望了一眼,手一松,小满从她手里滑了出去。

那一秒,我的身体比我脑子更快。

我整个人扑出去,在斜坡上打了个滚,用后背垫在小满身下,两个人一起往下滑了两三米才停住。碎石刮烂了我的外套,背上一阵火辣辣的疼。

小满趴在我胸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爸爸……爸爸……奶奶要拿石头砸我……”

“她不敢砸。”我抱着她坐起来,蹭掉脸上的血和泥,“她舍不得那块石头。”

我妈僵在岩石旁边,脸色铁青。上面的人已经顺着坡下来了,两个男人搀扶着滑到我旁边,其中一个正是那个抱着蛇皮袋的大叔。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妈,皱紧眉头:“这老太太怎么回事?拉孩子往悬崖跑?”

我没说话。我把小满抱起来,拍了拍她身上的草屑和土,一步一步踩着碎石往坡上爬。路过我妈身边的时候,她伸手想拉我的胳膊,我侧身躲开了。

爬回路面的时候,急救车已经到了,医护人员正在给伤者包扎。我看了一眼大巴那边,那个叫王建国的男人还靠在护栏边,脸色苍白,但黑色双肩包还在他怀里。

他的眼睛是闭着的,不知道是晕了还是在装晕。

我抱着小满走回面包车,把她放在后座上,拿湿巾擦掉她脸上的眼泪和泥巴。她的右手一直攥成一个小拳头,我掰开她的手指,发现她掌心里有一团揉皱了的红色钞票。

一百块。

“哪儿来的?”我问。

小满抽噎着:“刚才奶奶拉我的时候……那个叔叔的包掉到坡下面了……我捡的……”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奶奶看见了吗?”

小满摇头:“她没看见,她光顾着翻我口袋了……”

我把那张一百块攥进自己手心里,转头望向护栏那边。坡下那片碎石坡上,阳光正好照在一个露出来的黑色布料一角。

那个包,确实掉下去了。

而上面,我妈正被蛇皮袋大叔拉着盘问,满脸不耐烦。那个年轻女人站在旁边看着我,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远处,第二辆警车的声音正在逼近。

第3章

警车的蓝红灯光从盘山公路那头扫过来的时候,我妈终于从坡下面爬上来了。灰头土脸,裤腿上全是泥,嘴唇还在抖,但一看见我,腰杆子立刻挺直了,嗓门也回来了。

“周明,你瞎跑什么?把孩子摔了怎么办?”她拍着裤子上的土,语气里全是倒打一耙的理直气壮。

蛇皮袋大叔皱着眉看了她一眼,转头对我说:“刚才救护车说了,前面那辆大巴是刹车失灵翻的,司机伤得最重,已经被抬上急救车拉走了。那个抱包的男人腿断了,还在等第二趟车。”

我嗯了一声,抱着小满没动。手心里那张揉皱的一百块还在发烫。

年轻女人走过来,递给我一瓶水:“大哥,你背上全是血,要不要处理一下?”

我这才感觉到后背火辣辣的疼。刚才扑出去那一下,碎石头刮烂了外套和里面的秋衣,伤口肯定不浅。但小满还在发抖,我不能放手。

“没事。”我说,“皮外伤。”

我妈这时候凑到我旁边,用一种刻意压低但周围人绝对能听见的声音说:“周明,刚才那个包掉下面了,我看见了,就掉在你摔下去那块石头旁边,你去捡回来。”

我没看她。

“那个包里可全是钱!”我妈急了,伸手掐我胳膊,“你傻啊?欠一屁股债呢!”

“妈。”我终于转过去看着她,“你刚才差点把我闺女扔下悬崖。”

我妈噎了一下,眼珠一转,声音又矮下去三分:“我不是故意的……我那是吓唬你……你看你这孩子,怎么净记仇呢……”

“你捂住她嘴的时候,也是吓唬她?”我问。

我妈不说话了。旁边的蛇皮袋大叔和年轻女人都看着她,眼神里那层“家务事不好插嘴”的客气已经变成了明晃晃的警惕。

警车停在了事故现场前面,两个警察下车,一个去勘察大巴侧翻的情况,另一个开始询问目击者。年轻女人走了过去,把我妈刚才拉小孩往悬崖跑的事儿一五一十说了。

我妈脸色刷一下白了,抓着我的胳膊使劲摇:“周明!你跟警察说清楚!我就是带孩子下去尿尿!你别让她瞎说!”

我看着我妈那张因为慌张而皱纹横生的脸,忽然觉得特别累。这种累不是身上那几道伤口带来的,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那种——三年了,她每一个电话都是要钱,每一次见面都是算计,甚至连小满是不是我亲生的这种话都能随随便便扔出来当筹码。

“妈,”我说,“警察问什么,我就说什么。”

我妈的手从我胳膊上滑下去了,眼神里那点慌乱慢慢变成一种我熟悉的东西——冰冷,怨毒,像小时候我不听话她关我在柴房里那种眼神。她没再说什么,扭头走到路边蹲下了,背影缩成一团灰扑扑的影子。

小满趴在我肩膀上,小手指轻轻摸了一下我的后脖子:“爸爸,疼吗?”

“不疼。”我说,“你冷不冷?”

她摇头,但她的嘴唇已经有点发白了。山里的风穿过峡谷往公路上灌,小满只穿了一件薄毛衣,外套刚才被我妈拽掉在坡下面了。我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裹住她,虽然外套后背破了好几个口子,但好歹能挡风。

年轻女人和警察说完话走回来,看见小满缩在我的外套里打了个喷嚏,犹豫了一下,从自己包里翻出一条围巾递过来:“给孩子围上吧,别感冒了。”

我接过来,道了声谢。年轻女人蹲下来,对小满笑了笑:“你叫什么名字呀?”

小满缩在我怀里,怯生生地看了她一眼:“我叫小满。”

“小满,真好听。”年轻女人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发梢,“姐姐姓林,你叫小林姐姐就行。”

我妈蹲在路边,朝这边啐了一口。

就在这时,救护车第二趟到了。医护人员把王建国和另一个伤者抬上车,那个黑色双肩包被一个护士顺手拎起来放在担架旁边。我隔着人群看见王建国睁开眼睛朝四周扫了一圈,视线掠过我的方向时停了一下。

他认出我了。

那一下停顿极短,短到如果不是我一直在盯着他,根本不会注意到。然后他迅速把目光移开,闭上眼睛,装作还在昏迷。

可他的右手,在担架被抬起来那一瞬,轻轻拍了拍那个双肩包。像是在确认它还在。又像是在暗示什么。

救护车关上门,鸣着笛往山下开走了。

警察勘察完现场,大巴被拖车拉走,路慢慢通了。蛇皮袋大叔上了另一辆顺路的车走了,临走前拍了拍我肩膀说了句“兄弟,不容易,保重”。我妈阴沉着脸回到面包车里,坐在副驾驶,把车门摔得咣当响。

小林姐姐开车。我抱着小满坐在后座,车子重新上路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山里的黄昏来得快,光线从灰蓝变成铅灰,远处村子的灯火隐隐约约亮起来了。

开了大概十分钟,我的手机响了。

我掏出来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喂,是周明吗?”电话那头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点奇怪的口音,像是刻意压着嗓子,“我是王建国。”

我手一紧,小满抬头看我。

“你最好别挂电话,”王建国的声音很稳,不像一个刚断了腿的人,“我知道你欠了三十万。我也知道你现在混得很惨。那个包里的钱,够你还债还有剩。”

我没说话。

“但我有个条件,”他说,“你今天在路边看见我了对吧?我知道你看见我了。我抽屉里还有你当初签字的那份合同复印件,只要你现在去跟警察说,你是我远方表弟,刚才那包是你帮我保管的,警察联系你的时候你就说那包是你的——事成之后,我分你十万。”

“你腿断了。”我说。

电话那边顿了一秒,然后笑了:“腿断了算什么?我还活着。包里那四百万够我下半辈子躺着花了。”

我妈的耳朵竖了起来,整个人贴在前排座椅上,恨不得把脑袋钻过来。

我挂了电话。

手机还没塞进口袋,立刻又响了。同一个号码。我按掉。又响。我又按掉。

小满拉了拉我的袖子:“爸爸,那个叔叔说什么呀?”

“没什么。”我把手机彻底关机,塞进口袋里。

但关机前那一瞬,屏幕上有条短信跳了出来,是我三舅家那个表弟发来的——就是当年介绍王建国给我的那个人,消失了三年的人。

短信只有六个字:“哥,别信王建国。”

我盯着那六个字看了很久。

三年前他害我倾家荡产,三年后他发短信让我别信王建国。这是良心发现了,还是另一个坑正挖好了等我跳?

车子拐进了村口,熟悉的土路、老槐树、村头小卖部门口亮着的白炽灯。三年前我开着车从这里出去的时候,小满才两岁,坐在安全座椅里啃手指头。现在她五岁了,坐在我怀里,身上的外套破了三个口子,腿上全是泥。

老家到了。

面包车停在我家老院门口。院门锁着,我爸没出来接。我妈从车上下来,跺了跺脚,扯着嗓子朝院里喊了一声:“老头子!周明回来了!”

院里没人应。

我妈愣了一下,用力推院门,没推开,锁是从外面锁的。她掏出钥匙捅了两下,手抖得插不进去。我抱着小满走过去,接过钥匙把锁打开,推开院门。

院子很干净,扫帚靠在墙角,水缸盖子盖得好好的,但正屋门也锁着,窗台上落了薄薄一层灰。

我妈冲进屋,转了一圈出来,表情有点慌了。

“你爸不在家。”

她掏手机打电话,打了三遍没人接。第四遍接通了,她开了免提。

电话那头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但不是我爸。

“周明他爸昨天傍晚在镇上被车撞了,人送到县医院了,你们家属赶紧过来。”

我妈的手机啪地掉在地上,屏幕碎了。

我站在原地,怀里抱着小满,脚底下是我妈那张四分五裂的手机屏幕,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我爸出车祸的时间,跟那辆大巴侧翻的时间,是同一个下午。

第4章

我妈的手机碎在地上,屏幕裂成蛛网,却还在免提里传出医院那边挂断的忙音。山村的夜彻底压了下来,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被屋里漏出的灯光拉得又长又扭曲。

“车……车……”我妈蹲下去捡手机,碎片割了手,血珠渗出来,她好像完全感觉不到,“去医院……快开车……”

我抱着小满站在院子里没动。我的脑子在飞快地转。昨天傍晚,镇上的车祸,跟大巴侧翻同一个时间段。王建国在那辆大巴上,他包里揣着四百万。我爸在镇上被车撞了。这两件事如果毫无关联,那就是巧合。可这三年来我吃够了“巧合”的苦头。

“周明!”我妈抬起头冲我吼,声音带着哭腔,“你爸在医院呢!你还傻站着干什么?”

我看了她一眼,把小满放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弯腰从地上捡起她手机里的手机卡,然后用我的手机把那张卡插进去,拨了回去。

电话通了,是镇上卫生院的值班室。对方说,我爸是昨天傍晚六点左右在镇东头十字路口被一辆黑色轿车撞的,肇事车逃逸了,路人报的警,人送过来的时候已经昏迷,县医院那边派了救护车来接,现在人应该在县医院急诊科。

“什么车?”我问。

对方说:“黑色轿车,没看清车牌,听目击者说好像是外地牌照。”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卡抠出来还给我妈,转身去车上翻出一把现金——零碎的一百、五十、二十,数了数,凑了八百多块。这是我全部的家当。

“走。”我对小林姐姐说,“你能再帮个忙,送我们去县医院吗?”

小林姐姐正在院门口靠着车门抽烟,闻言掐了烟头:“行,上车吧。”

我妈疯了一样钻进副驾驶,嘴里絮絮叨叨念叨着什么“黑色轿车”“外地牌照”“肯定是那个人”之类的话。我把小满抱上车,这一次我让她坐在中间,用身体隔在我妈和她之间。院门都没锁,我就带着女儿和母亲,在越来越浓的夜色里往县医院赶。

路上小满靠着我的胳膊睡着了。我妈一反常态地安静,咬着手指甲盯着窗外,手指头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着节奏。小林姐姐开车技术很好,盘山公路在这种夜里开着远光,速度不慢但很稳。

一个小时后,县医院急诊科的白炽灯晃得我眼睛发酸。

我爸躺在走廊尽头的一张加床上,头上缠着纱布,左腿打了石膏,鼻子里插着氧气管,脸色灰白。值班医生把我拉到一边说情况:颅内有轻微出血,左腿胫骨骨折,肋骨裂了两根,好在没有生命危险,但人还没醒,得观察。

“肇事车找到了吗?”我问。

医生摇头:“警察来问过了,说监控拍到车了,但车牌被泥糊了,查不到。那车在镇东头那条路上出现过三次,都是傍晚,像是在踩点。”

我的心沉了一下。踩点。我爸一个在村里种了一辈子地的老头子,谁会踩他的点?

我妈冲进病房就扑在床边上嚎哭起来,一口一个“老周啊你可不能扔下我”哭得惊天动地。小满被吓醒了,缩在我腿后面,小手紧紧攥着我的裤腿。小林姐姐靠在外面的墙上,点了根烟。

我让我妈别再哭了,走廊里还有其他病人。她抬起头狠狠剜了我一眼,但居然没顶嘴,只是抽噎着站起来去了洗手间。

她出门的那个瞬间,我看到她裤兜里掉出来一小团东西。

是一张纸条。我走过去捡起来,打开,上面有一行字,笔迹潦草得像是匆忙间写的:“周明他爸在镇东头走动,可以动手。”

“动手”两个字被人用红笔圈了两圈。

我拿着那张纸条的手微微发颤。这是我妈的笔迹,我不可能认错。从小她给我写家长通知书、写留言条,那个歪歪扭扭“周”字永远少左边一撇,是她改不掉的毛病。

卫生间里传来冲水声。我把纸条折起来塞进自己口袋里,心脏跳得像是要从喉咙里蹦出来。我妈在踩点我爸的行踪?但她为什么要害自己老公?她图什么?

小满忽然拽了拽我的衣角。

“爸爸,”她的声音很小很小,小到我蹲下来凑到她嘴边才听清,“刚才在院子里,奶奶打电话的时候,我在她口袋里看到了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

“一张照片。”小满手指比划了一下,“一个小娃娃的照片,跟我差不多大。奶奶之前在车上说过,说我长得像照片上的那个娃娃。”

“什么照片?你认识那上面的人吗?”

小满摇头,停顿了一下,又小小声地说:“爸爸,奶奶说,那是她真正的孙女。”

我蹲在地上,小满站在我面前,头顶正好顶着我下巴。走廊里灯管嗡嗡响着,消毒水的气味弥漫得到处都是。我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拼凑成一个我还不敢承认的形状,但碎片已经越来越多,越来越清晰。

我妈从洗手间出来了,眼睛红红的,看见我蹲在地上,愣了一下:“你干啥呢?起来,我跟你商量个事。”

我站起来,把小满护在身后。

我妈看了一眼小满,犹豫了一下,凑近我压低声音说:“今天那个王建国给你打电话,说包里有四百万对吧?你说你要是答应他——你爸这医药费不就有着落了吗?他的腿、他的脑袋,都等着钱呢。”

我看着她,她那双眼睛里混着泪水和算计,浑浊又精明。

“妈。”我说,“我爸出车祸那辆车,是黑色轿车对吧?”

我妈点头:“警察说的啊。”

“那辆轿车在你老家的院子里停过。”我说,“我今天下午蹲在坡上救小满的时候,往下看了一眼,你摔下去那个位置旁边有一小块黑色的保险杠碎片,上面沾着泥,但有一截没沾泥的地方是崭新的漆面,黑色。”

我妈的脸色变了。

“你……”她嘴唇哆嗦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盯着她的眼睛,“那辆撞了我爸的车,保险杠碎片为什么会出现在你摔下去的土坡上?你下午根本就没有下去过我摔下去的那个位置,你是绕道过去的。你早就知道那个碎片在那里。”

我妈的眼神开始闪躲,慌乱之中她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在走廊的铁皮柜子上,咣当一声。旁边的护士抬头看了我们一眼。

“你……你瞎说什么……”她的声音陡然尖细,“我怎么可能撞你爸!我昨天根本就没出门!”

“那你裤兜里那张纸条呢?”我问。

她的脸彻底白了。

下一秒,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一个穿着黑色羽绒服的男人快步朝这边走来。他个子不高,戴着口罩,看见我们的时候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然后他把口罩往下拉了拉,冲我打了个招呼:“表哥。”

是三舅家的表弟。消失了三年的那个。害我赔光三十万的那个。今天下午给我发了“哥,别信王建国”那六个字的那个。

“你来干什么?”我问。

他看了看我妈,又看了看我身后的病房门,脸上露出一张极其复杂的表情:“我是来告诉你一件事的。那辆大巴——”

他深吸一口气。

“那辆大巴本来要载的人,是你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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