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行大门口,我抱着纸箱刚走出来,那辆黑色劳斯莱斯就停在了台阶下。
身后传来孙莉的笑声:「周瑾,叫的车挺高级啊?可惜明天起,你连打车钱都得算了。」
我没回头。车门打开,老李快步过来,接过我手里的纸箱,低声道:「周总,文件带上了。」
我点点头,转身看向孙莉,还有她身边那群等着看笑话的同事。
「孙总,」我声音不大,「明天资产处置会,我会亲自来。」
孙莉笑容僵在脸上。
我弯腰上车,车门关上的那一瞬间,听见她压着嗓子问旁边人:「他刚才说什么?」
01
半年前,我走进这家商行信贷部的时候,没人多看我一眼。
人事把我领到工位,丢下一句「这是周瑾,新来的客户经理」,就走了。对面小刘抬头冲我笑笑:「哥们儿,怎么想到来咱这儿的?」
「朋友介绍的。」我把包放下,顺手擦了擦桌面。
小刘压低声音:「那你可得小心点,咱们孙总可不是好伺候的主儿。」
我没接话,只笑了笑。
头一个月,我老老实实跑客户、整档案、做尽调。信贷部二十多号人,我像是镶在墙角的螺丝钉,谁都能使唤,谁都想不起来。
直到那天下午,我在档案室整理旧卷宗。
信贷部有个不成文的规矩——五年以上的坏账卷宗,没人愿意碰。那些文件堆在铁皮柜最底层,落了厚厚一层灰,仿佛被整个部门遗忘了。
我蹲在地上,一摞一摞往外搬。
翻到第三箱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这是一笔六年前的贷款,借款方是「远航置业有限公司」,金额八千万,抵押物是城东一块商业用地。卷宗里附着一份评估报告,落款是当年的评估机构,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地块估值一亿两千万。
但我在另一份补充材料里,看到了另一组数字。
那是当年银行内部复核时的手写记录,字迹潦草,像是被人匆忙塞进去的:实际估值不足三千万,抵押物存在重大权属瑕疵。
两页纸,同一块地,差了九千万。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拿出手机,一页一页拍了下来。
傍晚六点,小刘过来拍我肩膀:「周瑾,走啊,今晚孙总请客,全部门聚餐。」
「我不去了,手头还有点活。」
「别啊!」小刘压低声音,「孙总特意说了,今晚有大客户,让大家都去撑场面。你不去,不是不给面子?」
我合上卷宗,想了想:「行,我去。」
聚餐地点定在城东的「御府酒楼」,一间大包房,两张圆桌。
我进去的时候,孙莉正坐在主位上,旁边是一个四十来岁、戴着金链子的男人。小刘小声告诉我:「那是赵启明,远航置业的老板,咱们行的VIP客户。」
我心里一紧。
远航置业,就是那笔坏账的借款方。
孙莉看见我,招招手:「小周,过来坐这边。赵总,这是我们部门新来的客户经理,周瑾,年轻人,能喝。」
赵启明上下打量我一眼,没说话,只转了转手里的酒杯。
席间推杯换盏,气氛热络。孙莉频频举杯,敬赵启明,敬其他几个客户,酒过三巡,她脸上泛起红晕,说话也开始含糊。
「小周,」她忽然把酒杯推到我面前,「赵总今天高兴,你替我陪赵总喝几杯。」
桌上安静了一瞬。
有人小声嘀咕:「孙总这是不行了,找人顶酒呢。」
我看着那杯茅台,又看了看赵启明。他靠在椅背上,嘴角挂着笑,像在等我接招。
「孙总,」我端起酒杯,「我敬赵总。」
一杯,两杯,三杯。
赵启明像是来了兴致,一杯接一杯地跟我碰。旁边几个客户也跟着起哄,说年轻人酒量不错,来来来,都敬一杯。
我数不清自己喝了多少杯,只记得服务员开了一瓶又一瓶,桌上的空瓶越摆越多。后来小刘偷偷在桌下拽我袖子:「周瑾,你行了,别喝了,你脸都白了。」
我摇摇头,又端起一杯。
十五杯。我在心里数着。
最后一杯下肚,赵启明终于笑了:「年轻人,有前途。」
孙莉靠在椅背上,满意地拍了拍手:「我们小周就是实在。」
我放下酒杯,说了一句「我去趟洗手间」,起身往外走。
包间门在身后关上,走廊里的冷气扑面而来。我扶着墙,深吸一口气,没有去洗手间,而是转身拐进了隔壁的消防通道。
门刚掩上,就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
「赵总,那笔资产包的事,你那边准备得怎么样了?」是孙莉的声音。
「急什么,处置方案不是已经报上去了吗?」赵启明的声音里带着酒意,「等上面批下来,咱俩都有好处。」
「那个周瑾……」孙莉顿了顿,「他今天是不是喝太多了?」
「一个跑腿的,你担心他干什么?」赵启明嗤笑一声,「就算他听见什么,又能怎么样?明天让他走人,不就完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
我站在消防通道的阴影里,掏出手机,看着屏幕上的录音界面,红色圆点还在跳动。
我按下了保存键。
02
第二天早上,我刚到工位,小刘就凑过来:「周瑾,孙总让你去她办公室。」
我放下包,敲响了孙莉的门。
她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面前摆着一杯热茶,头也没抬:「周瑾,公司决定,你试用期不合格,今天办离职手续。」
我站在门口:「孙总,我上个月的业绩是全组前三。」
「我知道。」孙莉终于抬起头,脸上挂着客气的笑,「但综合评估下来,你还是不太适合我们部门。人事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你收拾收拾,中午前走就行。」
我没有争辩,只问了一句:「理由是什么?」
孙莉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口气:「理由?不合适,就是最充分的理由。」
我看着她,没再说话,转身走了出去。
工位上,小刘已经听到了风声,一脸不忍:「周瑾,你也别太难过,孙总这人就这样。你昨晚是不是得罪赵总了?」
「没有。」我把抽屉里的东西一件件装进纸箱,动作很慢。
小刘压低声音:「我听说,孙总和赵总在搞一笔资产包,好像是好几年前远航置业的那笔坏账。赵总想低价收回去,孙总在里面有好处。你要是真撞见了什么……赶紧走吧,别掺和。」
我手上动作顿了顿:「你怎么知道的?」
「上回我送文件,在孙总办公室门口听见的。」小刘左右看看,「他们说,那笔资产包的处置方案已经报到总行去了,下周一开评审会。只要批下来,赵总就能用白菜价把那块地拿回去。」
我把最后一个文件夹放进纸箱,直起身来:「小刘,谢了。」
「你……你打算怎么办?」
我抱起纸箱,冲他笑了笑:「不怎么办,先回家。」
走出办公区的时候,孙莉正好从办公室出来,手里拿着手机,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
「周瑾,」她叫住我,「年轻人,换个地方好好干。有些事,不该你操心的,就别操心。」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她:「孙总,我记住了。」
她满意地点点头,踩着高跟鞋进了电梯。
我抱着纸箱,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了一眼,是老李发来的消息:
「周总,明天需要安排车吗?」
我回了一个字:「要。」
电梯门打开,我走进去,看着数字一层层往下跳。
到了停车场,我把纸箱放进后备箱,坐进驾驶座。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一条短信:
「周先生,我们是远航置业资产包的联合尽调团队,按照您的要求,补充评估报告已经完成。需要发到您邮箱吗?」
我删掉短信,发动了车。
窗外,商行大楼的玻璃幕墙在阳光下一片刺眼。
03
第二天上午九点,我把车停在商行对面的路边。
老李已经等在车旁,见我过来,微微躬身:「周总,今天穿这身?」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一件旧夹克,牛仔裤,运动鞋。跟昨天被赶出来时一模一样。
「就这身。」我接过他递来的文件袋,「东西都齐了?」
「齐了。」老李压低声音,「律师那边也准备好了,随时可以过来。」
我点点头,把文件袋夹在腋下,朝商行大门走去。
刚走到台阶下,身后传来一阵汽车喇叭声。
我回头,一辆黑色劳斯莱斯缓缓驶过来,停在路边的临时车位上。车窗降下来,露出一张熟悉的脸——赵启明。
「哟,这不是小周吗?」赵启明摘下墨镜,笑得意味深长,「听说你被孙总开了?怎么,今天来办手续?」
我没理他,转身继续走。
赵启明在后面提高声音:「年轻人,别灰心。要不要我帮你跟孙总说说,再给你个机会?」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赵总,您今天来,是为了那笔资产包吧?」
赵启明脸上的笑容淡了淡:「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笑了笑,「我就是提醒您一句,今天评审会,可能会有点意外。」
赵启明盯着我看了两秒,忽然笑了:「小周,你是不是还没醒酒?一个被开了的员工,能有什么意外?」
他没再理我,一踩油门,把车开进了地下停车场。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在入口处,转身进了商行大厅。
大厅里人来人往。我走到电梯口,按了上行的按钮。
电梯门打开,里面站着孙莉。
她看见我,眉头皱起来:「周瑾?你怎么又来了?」
「来参加评审会。」我说。
孙莉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评审会?那是我们内部会议,你来参加什么?」
电梯门关上,我按了顶楼的按钮。
「孙总,」我转头看着她,「我代表瑾言资产管理有限公司,来参加远航置业资产包的竞标。」
孙莉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你说什么?」
「瑾言资产,」我重复了一遍,「法人代表,周瑾。」
电梯在顶楼停下,门缓缓打开。
孙莉站在原地没动,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我跨出电梯,回头看了她一眼:「孙总,请吧。」
04
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
长桌两侧,商行的高管、法务、财务,还有总行下来的评审人员,十几号人。赵启明坐在孙莉旁边,正跟旁边的人说说笑笑。
看见我进来,他愣了一下,随即看向孙莉。
孙莉脸色难看,快步走到他身边,附耳说了几句什么。赵启明的表情变了变,又很快恢复如常。
「周总?」坐在主位的商行副行长马德海抬起头,「你怎么来了?」
「马行长,」我走到会议桌另一侧,拉开椅子坐下,「我是来参加远航置业资产包竞标的。」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马德海皱了皱眉:「竞标?我们这次是内部评审,没有对外招标。」
「我知道。」我把文件袋放在桌上,「但按照商行资产处置管理办法,涉及重大资产的转让,必须经过公开竞价程序。马行长,您不会不知道吧?」
赵启明忽然笑了:「周瑾,你一个被开除的小员工,从哪学的这些词?还瑾言资产,我查过了,工商系统里根本没有这家公司。」
我看着他:「赵总,您查的是旧系统。瑾言资产去年完成增资,注册资本一个亿,工商信息已经更新了。」
赵启明脸上的笑容僵住。
马德海咳嗽一声:「周……周总,你说你是来竞标的,那你的资质材料呢?」
我打开文件袋,抽出一叠文件,推到会议桌中间。
「这是瑾言资产的营业执照、资质证明、近三年审计报告,还有针对远航置业资产包的初步尽调报告。请各位审阅。」
没人动。
马德海看了一眼孙莉,孙莉的脸色已经白得像纸。
「马行长,」我说,「按照流程,评审会应该先确认竞标方资质,再进行方案比选。如果我的资质没有问题,是不是可以开始?」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赵启明忽然站起来:「我反对!这人是孙总昨天刚开除的员工,他今天就来搅局,分明是报复!」
我看向他:「赵总,我为什么被开除,您和孙总心里应该比谁都清楚。」
「你——」
「好了。」马德海抬手打断他,「周总,你的材料先放这里,我们核实一下。今天的会,先……」
「马行长,」我打断他,「按照商行资产处置管理办法,如果竞标方资质存疑,应当在收到材料的三个工作日内提出异议。如果您今天不确认,我就默认您认可我的竞标资格。」
马德海脸色沉下来:「你这是在威胁我?」
「不敢。」我笑了笑,「我只是提醒您,程序合规,比什么都重要。」
会议室里再次安静下来。
孙莉忽然站起来:「周瑾,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孙总,我想竞标。」
05
评审会没有开成。
马德海以「需要核实资质」为由,宣布休会,说下周再议。赵启明铁青着脸走了,孙莉跟在他后面,临出门时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全是恨意。
我坐在会议室里,慢慢把文件收好。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小刘不知从哪冒出来,一脸震惊:「周瑾?你怎么在这儿?我刚才听说你……」他压低声音,「你是来竞标的?你疯了?」
「没疯。」我把文件袋夹在腋下,「小刘,帮我个忙。」
「什么忙?」
「孙莉和赵启明,最近是不是经常去‘御府酒楼’?」
小刘愣了愣:「好像是……上周我还看见他们跟马行长一起吃饭。」
「哪间包房?」
「就上回咱们聚餐那间,‘松鹤厅’。」
我点点头:「谢了。」
小刘拉住我:「周瑾,你到底要干什么?你一个人,怎么斗得过他们?」
「我不是一个人。」我看着他,「我有证据。」
小刘的手慢慢松开了。
我走出商行大门,阳光刺眼。我站在台阶上,低头看着手里那个牛皮纸文件袋,里面装着半年来所有的东西——那笔坏账的原始卷宗照片,内部复核的手写记录,孙莉和赵启明的录音,还有瑾言资产的资质证明。
老李已经等在台阶下,黑色劳斯莱斯安静地停在他身后。
我走过去,拉开车门。
「周总,」老李低声问,「回公司?」
「回公司。」我坐进后座,「通知法务部,下周一之前,把竞标方案定稿。」
「是。」
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车窗外,商行大楼的玻璃幕墙在夕阳下泛着金光。我想起昨天晚上,孙莉让我替她喝那十五杯茅台时,脸上那种理所当然的表情。
她以为我只是一个跑腿的。
她以为喝完了酒,就可以一脚踢开。
她不知道,我进这家商行,本来就是为了那笔资产包。那十五杯酒,是她的最后一次表演。
我睁开眼,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轻声说:「孙莉,下周一见。」
周一,商行顶楼会议室。
我推开门的时候,所有人都已经到齐了。孙莉坐在赵启明旁边,看见我进来,嘴角抽了抽,没有说话。马德海坐在主位,面前摆着我的资质材料,脸色不太好看。
「周总,」马德海开口,「你的资质我们核实过了,确实没有问题。但远航置业的资产包,我们已经有初步意向方了,你这时候介入……」
「马行长,」我打断他,走到会议桌前,「您说的意向方,是赵总吧?」
赵启明脸色一变:「你什么意思?」
我没理他,从文件袋里抽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这是远航置业那笔贷款的原始卷宗。六年前,抵押物评估价一亿两千万,但内部复核记录显示,实际估值不足三千万。同一块地,两份报告,差了九千万。」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风声。
「赵总,」我看向他,「您想用白菜价收回这块地,靠的,就是这份虚假评估报告吧?」
赵启明猛地站起来:「你胡说什么!」
「我是不是胡说,」我把手机放在桌上,按下播放键,「您自己听。」
录音里传来孙莉的声音:「赵总,那笔资产包的事,你那边准备得怎么样了?」
赵启明脸色刷地白了。
06
录音播完,会议室里死一般寂静。
赵启明站在原地,脸上的血色一层层褪下去。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什么都没说出来。
孙莉的手在发抖,她死死攥着桌沿,指节泛白。
「这……这录音是伪造的!」赵启明终于找回声音,「孙莉,你跟他说了什么!」
孙莉猛地抬头:「赵启明,你什么意思?这话是我跟你说的,我哪知道他会录音!」
「你——」
「够了。」马德海沉声道,「都坐下。」
赵启明和孙莉对视一眼,慢慢坐回去。
马德海看着我:「周总,这段录音的来源,我需要核实。但你说虚假评估报告——你有证据吗?」
「有。」我把那两份评估报告的复印件推到会议桌中间,「一份是原始卷宗里的,评估价一亿两千万;一份是内部复核记录,实际估值三千万。两份文件都在银行档案室,可以当场调阅。」
马德海拿起文件,翻了两页,脸色渐渐难看起来。
「马行长,」我说,「如果这份内部复核记录属实,那当年这笔贷款的审批流程,就有重大违规。赵总用这份虚假评估报告拿到了八千万贷款,现在又想用同样的手段,低价把抵押物收回去。」
赵启明额头上的汗珠滚下来:「你……你一个被开除的员工,凭什么查这些!」
「凭我是瑾言资产的法人代表。」我看着他,「凭这笔资产包,瑾言资产已经完成了尽调,愿意以公允价格参与竞标。」
「公允价格?」赵启明冷笑,「你能出多少?我出三千万,你出多少?」
我看着他的眼睛:「六千万。」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抽气声。
赵启明愣住了:「你说什么?」
「六千万。」我重复了一遍,「这是远航置业那块地目前的市场评估价。我出一倍的价格,赵总,您还跟吗?」
赵启明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孙莉忽然站起来:「马行长,这笔资产包的处置方案已经报到总行了,赵总是我们确认的唯一意向方。现在突然冒出一个竞标方,程序上……」
「程序上,」我打断她,「商行资产处置管理办法明确规定,重大资产转让必须公开竞价。孙总,您跳过竞价程序,直接指定意向方,这才叫违反程序。」
孙莉脸色煞白,跌坐回椅子上。
马德海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周总,你的竞标方案,留下吧。我们研究一下。」
「可以。」我站起身,拿起文件袋,「但我要提醒各位一句——远航置业的贷款已经逾期六年,每拖一天,银行的损失就多一天。如果继续拖下去,我会把这份内部复核记录,提交给监管部门。」
马德海瞳孔一缩。
我没有再多说,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身后传来赵启明压低的声音:「孙莉,你不是说这人就是个跑腿的吗?!」
07
第二天一早,我还没到公司,电话就响了。
是商行法务部打来的:「周总,马行长请您下午来一趟,讨论资产包竞标的具体方案。」
我应了一声,挂了电话。
老李从后视镜里看我:「周总,他们这是服软了?」
「不一定。」我看着窗外,「赵启明不会这么容易放手。」
果然,下午两点,我刚走进商行大门,就看见小刘等在电梯口,一脸焦急。
「周瑾,出事了!」他压低声音,「孙莉在群里发了消息,说你伪造证据,恶意诽谤,要联合全行封杀你。还有人说,你之前经手的客户,有几笔贷款出了问题,要追究你的责任。」
我皱了皱眉:「什么贷款?」
「就是你上个月跑的那几个客户。孙莉说,你为了冲业绩,虚报客户资质,导致银行资金风险。」
我明白了。
这是要倒打一耙。
「小刘,」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几笔贷款,审批单上签的是谁的名字?」
小刘愣了愣:「好像是……孙莉。」
「那就行了。」我拍拍他的肩膀,「她签的字,她负责。我走的时候,交接单上写得很清楚。」
小刘张了张嘴:「可是……孙莉在群里说,是你伪造了客户资料,骗她签的字。」
我笑了:「她有证据吗?」
小刘摇摇头:「她没说有。」
「那就让她说。」我走进电梯,「我等着她拿证据。」
下午三点,会议室。
马德海坐在主位,旁边是商行法务、财务,还有总行派来的审计人员。孙莉和赵启明坐在对面,脸色都不太好看。
「周总,」马德海开口,「关于你的竞标方案,我们内部讨论了一下,认为价格合理,程序合规。但有一点,我们需要确认——你是否有足够的资金实力,完成这笔交易?」
我点头:「瑾言资产的资金证明,已经提交给法务了。另外,合作银行也出具了授信函。」
马德海拿起面前的文件翻了翻:「嗯,看到了。」
赵启明忽然开口:「马行长,我也有问题。周瑾这个人,入职我们商行半年,一直在信贷部。他一个客户经理,哪来的钱注册一个亿的公司?我怀疑,他的资金来源有问题。」
我看向他:「赵总,我的资金来源,自有审计部门核查。但您的资金来源,恐怕更值得查一查。」
「你——」
「六年前,您用一份虚假评估报告,从商行贷走八千万。这笔钱去哪了?远航置业的账上,好像没有完整的资金流水吧?」
赵启明脸色一变:「你怎么知道?」
「我查过。」我拿出手机,「远航置业的工商年报,六年里变更了三次法人,注册资本从五千万减到一千万。赵总,您的公司,到底还有没有能力偿还这笔贷款?」
赵启明额头上青筋直跳:「周瑾,你一个外人,凭什么查我们公司的账!」
「凭我是债权人。」我说,「瑾言资产已经受让了这笔资产包的优先受偿权,我有权对借款方进行尽职调查。」
赵启明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滑出一段距离:「你什么时候受让的?」
「上周。」我看着他,「赵总,您和孙总忙着开我的时候,我已经完成了债权受让的全部手续。」
会议室里安静得可怕。
孙莉的脸色已经白得透明,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赵启明站在原地,双手撑在桌沿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马德海咳嗽一声:「好了,既然周总的资质和资金都没有问题,那这笔资产包的处置,就按照公开竞价程序来。今天的会,先到这里。」
我站起身,收起文件。
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赵启明的声音:「周瑾,你别得意。我赵启明在商行混了这么多年,不是你能动的。」
我回头看着他:「赵总,您混了这么多年,靠的是虚假评估报告,还是孙总那十五杯茅台?」
赵启明脸色铁青。
我没有再看他,转身走了出去。
08
周五下午,我正在办公室看文件,老李敲门进来:「周总,商行那边传来消息,马德海被停职了。」
我抬起头:「这么快?」
「总行审计组介入了。」老李递过一份文件,「他们查了远航置业的贷款审批流程,发现马德海当年是审批小组的组长。那笔八千万的贷款,他签了字。」
我接过文件,翻了两页:「孙莉呢?」
「孙莉被调离信贷部,等候调查。」老李顿了顿,「赵启明的公司,已经被银行列入黑名单,所有授信都停了。」
我点点头,放下文件。
「周总,」老李犹豫了一下,「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孙莉今天下午给我打电话了。她说……她想见你一面。」
我沉默了几秒:「不见。」
「她说,她知道错了。」
「她知道错了,」我重复了一遍,「是因为她真的觉得自己错了,还是因为她发现斗不过我了?」
老李没有说话。
「你告诉她,」我站起身,「如果她真觉得错了,就把当年那笔贷款的完整材料交出来。配合调查,比见我更有用。」
老李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我走到窗前,看着楼下的车流。夕阳把整座城市染成金色,远处的商行大楼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沉默。
手机响了,是律师打来的:「周总,远航置业资产包的竞价结果出来了。瑾言资产中标,成交价六千万。」
「好。」我顿了顿,「手续什么时候能办完?」
「下周三之前。」
「辛苦了。」
挂了电话,我在窗前站了很久。
六年前,远航置业用一份虚假评估报告,从商行骗走八千万。六年后,我用六千万,把那块地拿回来了。
这笔账,总算算清了。
09
周三上午,我准时出现在商行会议室。
今天是资产包转让的签约仪式。商行董事长亲自出席,还有总行的几个领导。孙莉没有出现,听说她正在接受调查,已经很久没来上班了。
赵启明也没有出现。他的公司已经停摆,听说正在变卖资产还债。
签字的时候,商行董事长握着我的手:「周总,感谢你对商行的信任。这笔资产包能顺利处置,你帮了大忙。」
我笑了笑:「应该的。」
「对了,」董事长忽然想起什么,「听说你之前在信贷部工作过?」
我点点头:「半年前,我在孙莉手下当客户经理。」
董事长叹了口气:「孙莉这个人……可惜了。」
我没有接话。
签约仪式结束,我走出会议室,在走廊里看见了小刘。
他站在墙角,像是等了很久,看见我出来,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周……周总。」
「小刘,」我停下脚步,「最近怎么样?」
「还行。」他苦笑了一下,「孙莉走了以后,信贷部乱了一阵。现在新领导来了,好多了。」
我点点头:「好好干。」
「周总,」他忽然叫住我,「那件事……对不起。当时孙莉开除你的时候,我没敢帮你说话。」
我看着他:「你后来不是告诉我赵启明和孙莉的事了吗?」
小刘愣了愣:「那……那不算什么。」
「算。」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帮了我大忙。」
小刘的眼睛亮了亮,又很快黯淡下去:「周总,你现在是老板了,以后……以后还能做朋友吗?」
「当然能。」我笑了笑,「你要是哪天不想在商行干了,随时来找我。」
小刘用力点头,眼眶有些泛红。
我转身走向电梯,老李已经等在那里。
「周总,回公司?」
「回公司。」我顿了顿,「先去一趟御府酒楼。」
老李愣了一下:「去那儿干什么?」
「吃饭。」我说,「好久没喝茅台了。」
10
御府酒楼,松鹤厅。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街景。正是午饭时间,包间里只有我一个人,桌上摆着一瓶茅台,两个酒杯。
服务员走过来:「先生,需要点菜吗?」
「等人。」我说。
等了大约十分钟,包间门被推开了。
孙莉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灰色大衣,脸色憔悴,和几个月前那个意气风发的信贷部总经理判若两人。
她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你……你真的来了。」
「坐。」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孙莉慢慢走过来,坐下。她看着桌上的茅台,苦笑了一下:「你叫我来,是请我喝酒的?」
「不是。」我给她倒了半杯酒,给自己倒了半杯,「我请你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六年前,远航置业的贷款审批,你知道那份评估报告是假的吗?」
孙莉沉默了很久,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签字?」
「因为马德海。」孙莉的声音有些沙哑,「他说,这笔贷款批下来,年底升我做副总。」
我看着她的眼睛:「所以,你就让赵启明拿着假报告,骗走银行八千万?」
孙莉低下头:「我……我当时觉得,赵启明会还的。他说,只要资金周转过来,一定还。」
「他还没还?」
孙莉没有回答。
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茅台入喉,辛辣的液体顺着食道滑下去,像一把火。
「那十五杯酒,」我放下酒杯,「你是真心让我喝的,还是想灌醉我,让我闭嘴?」
孙莉抬起头,眼眶有些泛红:「我……我那时候,没想那么多。」
「你那时候,」我慢慢说,「根本没把我当人看。」
包间里安静下来。
孙莉低下头,肩膀轻轻颤抖。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用手背抹了一下眼角。
我站起身,拿起外套:「孙莉,那十五杯酒,我喝了。那笔账,我也算清了。从今天起,咱们两清。」
孙莉猛地抬头:「周瑾……」
「你好自为之。」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该交的材料,尽快交给调查组。争取宽大处理,比什么都强。」
我没有再看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老李等在楼下,见我出来,拉开车门:「周总,回公司?」
「回公司。」我坐进后座,靠上椅背。
车子驶出酒楼停车场,汇入车流。我透过车窗,看着路边的街景一帧帧掠过,忽然想起半年前,我第一次走进商行信贷部时的样子。
那时候,我以为自己只是一个普通的客户经理。
后来我才知道,我走进那扇门,就是为了今天。
「周总,」老李的声音从前座传来,「明天的行程,需要调整吗?」
「不用。」我闭上眼睛,「按计划走。」
车子在十字路口停下。我睁开眼,透过车窗,看见商行大楼的轮廓在远处若隐若现。
我拿起手机,翻到相册里那两张评估报告的照片,看了很久,然后一张一张删掉。
酒喝了,账清了。
剩下的,交给时间。
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