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万买的宝马,开了两年,二手车贩子给我报了个价,我当场就想把车钥匙扔他脸上。
"哥,您这车确实不错,里程也少,但市场行情就这样,我最多给到四十二万。
" 四十二万。
两年亏三十八万。
我盯着那个穿格子衬衫的二手车贩子,他手里转着我的车钥匙,钥匙扣上还有去年女儿给我编的红色平安结。
阳光从二手车市场生锈的铁皮棚顶漏下来,照在他那张堆满假笑的脸上,我觉得刺眼。
"你再看看,我这车膜都是刚贴的,内饰跟新的一样。
" "哥,我看了,真看了。
您这是730,不是740,更不是750。
现在新能源这么火,油车大排量的谁要啊?
您要是特斯拉,我还能多给点。
" 我没说话,从他手里拿过钥匙,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他的喊声:"哥,四十二万是今天的价,明天说不定还跌,您考虑考虑啊!
" 跌你大爷。
我坐进驾驶座,真皮座椅还散发着那股熟悉的皮革味。
八十万,两年前我坐在这里的时候,觉得人生终于熬出头了。
现在这味道闻起来,像是一种讽刺。
手机响了,是我老婆林晓。
"怎么样?
" "四十二万。
"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回来吧,我在家等你。
" 林晓没多说什么,她向来这样。
结婚十五年,她早就学会了不在电话里跟我吵。
但这沉默比吵架还让我难受,因为我知道,回家之后才是真正的战场。
我把车开出二手车市场,上了高架。
这辆730的动力确实好,油门一踩就蹿出去,可现在我只觉得这东西像个烫手山芋。
两年前买它的时候,我在4S店刷卡,销售经理给我倒咖啡,叫我"张总"。
现在二手车贩子叫我"哥",然后给我拦腰砍一半。
高架上的车一辆接一辆超我,有辆比亚迪从我旁边过去,车窗摇下来,开车的是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戴着墨镜,音响放得震天响。
两年前我会觉得这种车算什么,现在我只觉得脸疼。
到家的时候,林晓正在厨房切菜。
她没回头,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很规律,咚咚咚,像在敲我的脑门。
"妈知道你要卖车,下午打电话来了。
" 我把钥匙扔在鞋柜上,金属碰撞的声音很响。
"她说什么了?
" "她说你败家,说你有了钱就烧得慌,现在知道后悔了。
" "她还说别的了吗?
" 林晓停下菜刀,转过身来。
她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头发随便挽在脑后,眼角有了细纹。
十五年前她穿婚纱的时候,我觉得她是全世界最好看的女人,现在她看我的眼神,让我觉得自己是个废物。
"她说,你弟去年买的那个大众,开了五年还能卖八万。
你八十万的车开两年只剩四十万,你这辈子就是个冤大头。
" 我走到沙发前,一屁股坐下去。
沙发弹簧发出一声呻吟,像是我肚子的叫声。
我肚子确实饿了,但我不想吃饭,我想抽根烟。
摸了摸口袋,空的,烟在车里,我不想再下去拿。
"晓晓,你说这车还卖不卖?
" "不卖你有钱换新车吗?
" 林晓把菜刀往砧板上一拍,这一下没控制好,刀锋嵌进木头里。
她没拔,就让它插在那儿。
"张建国,两年前你买这车的时候,我怎么跟你说的?
我说咱家房贷还有三十万,女儿明年要艺考,正是花钱的时候。
你说什么?
你说男人在外面跑业务,没有辆好车撑门面,谁看得起你?
" 我记得。
我什么都记得。
那时候我刚升了区域经理,手底下管着二十多号人。
公司配的车是辆老凯美瑞,开了八年,空调都不制冷。
有一次我去见客户,客户问我是不是打车来的,因为他的司机开的车都比我的好。
那天晚上我喝了酒,跟林晓说,我必须换辆车。
"撑门面撑门面,现在门面子没了,里子也没了。
" 林晓从厨房走出来,坐在我对面。
茶几上放着一个苹果,已经蔫了,表皮皱得像老人的脸。
她拿起来,又放下。
"我今天问了我们单位的老李,他儿子在二手车平台上班。
他说你这车,挂网上卖,最多四十五万。
还得看运气,运气不好,挂三个月都没人问。
" "老李?
那个秃顶的老李?
" "对,就是那个秃顶的老李。
人家儿子在北京,一个月挣三万多。
咱们呢?
" 我没接话。
老李的儿子我见过一次,戴着眼镜,说话轻声细语的,跟我打招呼叫"张叔"。
那时候我觉得这小孩文文弱弱的,能有什么出息。
现在人家一个月挣三万,我开了两年车亏三十八万。
手机又响了,是我妈。
"建国啊,听说你要卖车?
" "嗯。
" "卖了多少?
" "还没卖,在看。
" "看什么看!
早卖早省心!
你那个车就是个无底洞,油费保养哪样不要钱?
你弟说了,你这车一年的费用够他养两个孩子。
你说你是不是吃饱了撑的?
" 我弟张建军,在县城当老师,一个月工资六千,老婆在超市收银,两个人加起来不到一万。
他们确实养两个孩子,但那是县城的消费水平。
我在省城,房贷一个月就八千,女儿上的是私立中学,一年学费四万。
可我没法跟我妈说这些。
在她眼里,我弟是老实人,我是败家子。
我弟买大众是精打细算,我买宝马是打肿脸充胖子。
"妈,我知道了,我在想办法。
" "想办法想办法,你能想什么办法?
你从小就这样,眼高手低。
当年让你考师范你不考,非要学什么工商管理,现在好了,管来管去把自己管进去了。
你弟说了,你要是实在困难,他把他的大众借你开两天,反正他暑假不用上班。
" 我挂了电话。
林晓看着我,眼神里有东西在闪。
不是同情,是失望。
那种失望我已经看了太多次,从两年前我买这辆车开始,每次油价上涨,每次保养花钱,每次她算家庭账的时候,我都能看见。
"你妈又说你弟了?
" "嗯。
" "你弟那个大众,开了五年,修车的钱都够买半辆新车了。
上次回家,我坐了一次,空调一股霉味,座椅上的皮都裂了。
你弟还当个宝似的,说德国车皮实。
" 林晓难得替我说句话,可我心里更难受了。
她这不是在夸我,是在可怜我。
可怜我八十万买个宝马,现在混得还不如我弟那辆破大众。
晚上女儿张悦回来了。
她今年十七岁,高二,学美术的,头发染成了深棕色,扎着丸子头,耳朵上戴着三个耳钉。
我一度很反感她这些打扮,现在我没资格反感了,因为我连她明年的艺考集训费都未必凑得出来。
"爸,你车卖了?
" "还没。
" "别卖了,留着吧,挺帅的。
" 林晓从厨房探出头:"帅能当饭吃?
你爸这车一年的保险加保养,够你画半年素描了。
" 张悦撇撇嘴,把书包扔在沙发上。
她的书包是某个潮牌,去年我给她买的,两千多。
那时候我觉得女儿要富养,不能让人看不起。
现在这书包看起来像个笑话。
"爸,我同学说你这车现在二手可便宜了,他们家里有人想买来着,问我多少钱出。
" "多少钱?
" "他们说三十多万就能买到,真的假的?
" 我端起茶几上的水杯,发现是空的。
林晓没给我倒水,她还在生气。
"真的。
" "那也太亏了吧!
爸你当初买的时候不是八十万吗?
" 张悦瞪大眼睛,她遗传了林晓的大眼睛,瞪起来的时候像只受惊的鹿。
我突然想起她小时候,我骑摩托车带她去吃肯德基,她在后座抱着我的腰,说爸爸是世界上最厉害的人。
那时候我骑的是一辆二手雅马哈,三千块买的,漏机油,排气管声音大得像拖拉机。
"悦悦,去写作业吧,大人的事你别管。
" "我怎么不能管?
你们天天说为了我,为了这个家,现在卖个车跟天塌了似的。
我同学家开保时捷的,人家爸妈怎么不这样?
" "人家开保时捷的,家里做生意的,能一样吗?
" "怎么不一样?
不都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
" 张悦摔门进了卧室。
林晓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盘炒青菜,重重放在桌上。
"你冲孩子吼什么?
" "我没吼。
" "你那是没吼?
你那语气,跟要吃人似的。
张建国,你有本事冲外面的人横,别回家来耍威风。
二手车贩子给你四十二万,你怎么不敢把桌子掀了?
" 我站起来,又坐下。
我想掀桌子,可桌子是实木的,挺沉,掀不动。
就算掀动了,林晓会让我跪在地上擦地板,就像上次我把她的花瓶打碎了一样。
那花瓶是她妈留下的,值不值钱我不知道,但林晓哭了整整一夜。
我买了十个花瓶赔她,她一个都没要。
"吃饭吧。
" 林晓说。
她盛了一碗饭,放在我面前,饭上盖着几块红烧肉,是我爱吃的。
她生气归生气,饭还是会给我盛。
这就是十五年的婚姻,吵不散,也热不起来。
我扒了两口饭,没滋没味。
"晓晓,我想好了,车不卖。
" "不卖?
" "不卖。
四十二万卖了,我亏三十八万。
留着开,至少还有个车开。
卖了,我什么都没有了。
" "那新车呢?
你不是说要换新能源?
公司那边不是有补贴?
" "补贴个屁。
补贴两万,新车三十万,我哪来的钱?
" 林晓放下筷子。
她没吃几口,青菜在她碗里堆成一座小山。
"张建国,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工作上出问题了?
" 我抬头看她。
她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喜悦的亮,是紧张的亮,像动物在黑暗里看见猎人的手电筒。
"没有。
" "你别骗我。
上个月你说发奖金,结果就发了三千。
上上个月你说升职,升到现在还是区域经理。
你再这样下去,咱们这个家……" 她没说完,但我们都懂。
去年公司裁员,裁了百分之三十。
我留下来了,但区域合并,我管的人从二十个变成四十个,工资没涨,工作量翻倍。
老板跟我说,建国啊,现在大环境不好,你要理解公司。
我理解公司,谁理解我?
"晓晓,我想辞职。
" 这句话说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我没想过辞职,至少在今天之前没想过。
但话出口了,像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
林晓的脸色变了。
不是生气,是恐惧。
那种恐惧我见过,她爸去世的时候,她站在病房门口,就是这个表情。
"你疯了?
你四十三了,辞职了你干什么?
" "我想自己干。
我有个朋友,做汽车配件的,说可以带我。
" "哪个朋友?
" "老王,王志强,你见过的。
" "那个离过两次婚的老王?
" "人家做生意很有一套。
" 林晓冷笑了一声。
这笑声比骂我还难受。
"张建国,你醒醒吧。
老王要是真那么厉害,能混到五十岁还租房子住?
他带你,带你入坑还差不多。
你们这些男人,就是不肯承认自己不行,非要折腾,折腾到最后,老婆孩子跟着喝西北风。
" "我不行?
" "你行!
你行你买辆车亏三十八万?
你行你现在连女儿的集训费都拿不出来?
" 林晓的声音尖利起来,像玻璃划过黑板。
卧室门开了一条缝,张悦在偷听,我看见了,但我没管。
让她听吧,让她知道她的爸爸是个什么德行。
"那你说怎么办?
车卖四十二万,然后咱们骑电动车上班?
" "我不管你怎么弄,张悦明年艺考,集训费六万,住宿费两万,材料费一万,这九万块钱你必须给我凑出来。
凑不出来,咱俩也别过了。
" 林晓站起来,把围裙解下来扔在椅子上。
围裙上的油渍印出一个模糊的形状,像是一张哭脸。
她进了卧室,门砰的一声关上。
张悦的门也关上了,咔嚓一声,上了锁。
我坐在餐桌前,面对着一盘凉透的红烧肉和一碗米饭。
窗外的天黑了,路灯亮起来,照在楼下停着的那辆宝马730上。
黑色的车身泛着幽暗的光,像个沉默的怪兽。
我下楼,走到车旁边,点了一根烟。
烟是刚才在小区门口买的,利群,十四块一包。
两年前我抽的是中华,现在我觉得利群也挺好,劲大,解乏。
手机响了,是老王。
"建国,怎么样?
车卖了?
" "没,四十二万,卖个屁。
" "我就跟你说别去二手车市场,那帮孙子黑得很。
这样,你明天开过来,我找个朋友给你评估一下,说不定能多卖点。
" "能多多少?
" "多两三万总是有的。
不过建国,我说句实话,你这车现在确实不值钱。
宝马7系,油老虎,谁买啊?
你要是真想换新能源,不如先把车抵押了,凑个首付,剩下的慢慢还。
" "抵押?
" "对,我认识个做抵押贷款的,利息不高,你车还能继续开,等有钱了再赎回来。
" 我抽了一口烟,尼古丁冲进肺里,有点呛。
我咳嗽了两声,路灯下我的影子佝偻着,像个老头。
"老王,你说我是不是特失败?
" "说什么呢?
男人四十一朵花,你才四十三,正当年。
不就是辆车吗?
身外之物,想开点。
" "我老婆要跟我离婚。
"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嫂子那是气话。
这样,明天中午,老地方,咱们边吃边聊。
我把那个做抵押的朋友叫上,你听听方案,行就行,不行再想办法。
" "行。
" 我挂了电话,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火星子溅起来,落在我的皮鞋上,烫出一个小黑点。
这双皮鞋是买宝马的时候配的,意大利牌子,三千多。
现在鞋尖裂了一道口子,我没舍得扔,用胶水粘了一下,还能穿。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林晓的动静吵醒的。
她在收拾衣柜,把我的衣服一件件往外扔。
"你干什么?
" "收拾东西。
这房子是我妈出的首付,写的是我的名字,你要走可以,衣服带走。
" 我坐起来,头疼欲裂。
昨晚我喝了半瓶二锅头,在沙发上睡的,脖子歪了一晚上,现在动一下就疼。
"晓晓,我没说要走。
" "你没说,但你做了。
张建国,十五年,我跟你十五年,从租地下室到现在,我图过什么?
我就图个安稳。
你呢?
你非要买这个车,非要充这个面子,现在好了,面子有了,里子没了。
" 她扔过来一件衬衫,是我升区域经理那天买的,报喜鸟,八百块。
衬衫扣子崩了一颗,我一直没补。
"你把衣服收拾好,今天搬去老王那儿住吧。
我给你一个月时间,把九万凑齐,凑不齐,咱们民政局见。
" 林晓的眼睛红肿着,她哭过了,在我睡着的时候。
她不想让我看见她哭,所以选在深夜,像只受伤的猫,躲在角落里舔伤口。
"晓晓,我不能走。
我走了,悦悦怎么办?
" "你还知道悦悦?
你买这车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悦悦?
你跟你那些朋友喝酒吹牛逼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悦悦?
" 她说得对。
我买这车的时候,想的是客户怎么看我,同事怎么看我,我妈和我弟怎么看我。
我没想过林晓,没想过张悦。
我觉得男人在外面拼,回家自然有老婆孩子热炕头。
现在炕头凉了,老婆孩子都要没了。
"我不走。
" "你不走我走。
" 林晓拎起一个行李箱,是我去年出差用的,轮子坏了一个,拖着走的时候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她往里面塞了几件衣服,她的化妆品,还有那个碎过的花瓶。
花瓶用胶带缠了好几圈,丑得像条蜈蚣,但她一直留着。
"晓晓,你别这样。
" "我怎样?
张建国,我给过你多少次机会了?
两年前你买车,我说最后一次。
去年你说投资那个什么理财,亏了五万,我说再给你一次机会。
现在呢?
你还要抵押车,还要辞职跟老王干,你把我当什么?
你把这个家当什么?
" 她的声音在抖,手也在抖。
行李箱的拉链卡住了,她拉了好几下没拉上,突然蹲下去,抱着箱子哭起来。
我站在床边,看着她抖动的肩膀,不知道该说什么。
道歉?
我已经道过太多次了。
承诺?
我的承诺在她眼里大概跟废纸一样。
卧室门开了,张悦站在门口,穿着睡衣,头发乱蓬蓬的。
她看着我们,看着蹲在地上的林晓,看着站在床边像个傻子一样的我。
"你们吵够了没有?
"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悦悦……" "爸,妈,我昨天查了一下,我这辆车的二手价,确实就四十万左右。
但是,爸,你知道你这辆车现在一年要花多少钱吗?
保险两万,保养一万五,油费一万五,加起来五万。
五年就是二十五万。
你现在卖了,拿四十二万,加在一起六十七万,五年后这车值二十万就不错了,里外里你亏更多。
" 我和林晓都愣住了。
张悦走过来,蹲下去,帮林晓擦眼泪。
她的手指上有铅笔灰,学美术的孩子,手总是脏的。
"妈,你别哭了。
我爸是蠢,但他不是坏人。
他买这车,也是想让你跟我过得好点,虽然方法错了。
" "悦悦,你不懂……" "我懂。
我同学都比我有钱,有的开保时捷,有的住别墅。
我从来没跟你们说过,因为我觉得咱们家虽然不算富,但至少爸妈恩爱,至少我画画的时候你们会给我削铅笔。
现在呢?
为了一辆破车,你们要离婚?
" 张悦站起来,看着我。
"爸,车卖了。
四十二万就四十二万,认了。
你去跟老王干,我不反对,但你要签合同,不能投钱,只能出力。
妈,你给我爸半年时间,半年不行,我跟你一起离开他。
" 她说完,转身回了卧室,门没关,留了一条缝。
林晓不哭了,她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有光在闪。
不是希望,是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无奈,又像是妥协。
"张建国,你女儿比你懂事。
" "她一直比我懂事。
" "车卖了吧。
四十二万,加上咱们存款十二万,五十四万。
你拿三十万去跟老王干,剩下的二十四万,九万给我悦悦集训,十五万还房贷。
我给你半年时间,半年后你要是还没起色,咱们好聚好散。
" 我走过去,蹲下去,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粗糙,做家务做的,冬天还裂口子。
我以前给她买过护手霜,她嫌贵,没用几次就放过期了。
"晓晓,我对不起你。
" "你对不起的不是我,是你自己。
张建国,四十三了,别再做梦了。
" 我点点头,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忍住了,男人不能哭,至少在老婆孩子面前不能。
上午十点,我又去了二手车市场。
还是那个格子衬衫,还是那把转来转去的车钥匙。
他看见我来,脸上堆起笑,那种笑我昨天觉得假,今天觉得亲切。
"哥,想通了?
" "四十二万,今天能过户?
" "能!
必须能!
哥您稍等,我这就办手续。
" 他跑前跑后,像个勤劳的蜜蜂。
我坐在他的破沙发上,沙发弹簧硌屁股,但我坐得很稳。
手机在兜里震动,是老王发来的消息:"建国,中午还过来吗?
" 我回:"不过去了,车卖了,四十二万。
晚上我请你喝酒,咱们聊聊怎么干。
" 老王回了个大拇指:"行,晚上见。
建国,恭喜你,轻装上阵。
" 轻装上阵。
我琢磨着这四个字,觉得老王有时候说话还挺有水平。
确实是轻装上阵,卸下了一个沉重的面子,背上了更沉重的责任。
手续办得很快。
格子衬衫叫来一个戴眼镜的小姑娘,据说是会计,算得飞快。
四十二万,扣掉过户费,实际到手四十一万五。
我签了字,按了手印,把钥匙交出去的时候,手有点抖。
"哥,钱打您卡上,您查收一下。
" 我点点头,走出二手车市场。
外面阳光很好,六月的天气,有点热。
我没打车,也没坐公交,走了两站路,走到一个公园门口,在长椅上坐下。
旁边有个老头在遛狗,泰迪,穿个小衣服,冲我叫了两声。
老头拽拽绳子:"别叫,人家心情不好。
" 我乐了:"您怎么知道我心情不好?
" "卖车的吧?
我去年把我的奥迪卖了,跟你一个表情。
小伙子,想开点,车是代步工具,不是命根子。
" "您卖了多少?
" "落地五十万,开了三年,卖了十八万。
比你惨吧?
" 确实比我惨。
我心里稍微舒服了一点,虽然这种舒服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上,有点不道德。
"后来呢?
" "后来?
我买了辆比亚迪,电车,十二万,开着挺好。
省下的钱,给我老伴换了套好点的假牙,她能吃排骨了,高兴得跟什么似的。
" 老头拍拍我的肩膀,牵着狗走了。
泰迪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居然有点同情。
我坐在长椅上,给林晓发了条消息:"车卖了,四十一万五到账。
晚上我请老王吃饭,聊工作的事。
你带悦悦吃点好的,别省。
" 林晓回了个"嗯",没有表情,没有多余的话。
但我知道,这个"嗯"意味着她还在,家还在。
晚上和老王吃饭,在大排档,烤串和啤酒。
老王还是那个老王,头发稀疏,肚子挺着,说话嗓门大。
他带来的朋友姓刘,做抵押贷款的,听说我没抵押,有点失望,但很快又热情起来。
"张哥,以后有需要找我。
不过嫂子说得对,现在别投钱,先出力,看看行情。
" 我们喝了三瓶啤酒,老王开始吹他的计划。
做汽车配件,线上加线下,他有人脉,我有经验,半年回本,一年翻番。
我听着,一半信一半不信,但我需要这个,需要一个东西让我觉得自己还能行。
喝到一半,林晓打电话来。
"悦悦发烧了,三十九度,我在医院。
" 我站起来,酒醒了一半。
"哪个医院?
" "省立医院,儿科急诊。
" "我马上到。
" 我扔下两百块钱,没等老王他们反应,冲出门打车。
到医院的时候,林晓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张悦躺在她腿上,小脸通红。
护士正在扎针,张悦没哭,咬着嘴唇,眉头皱着。
"怎么不叫我?
" "叫你干什么?
你喝了酒,能开车吗?
" 我哑口无言。
我确实喝了酒,就算车没卖,我也开不了。
我蹲下去,摸摸张悦的额头,烫得吓人。
"爸,我没事。
" 张悦睁开眼,冲我笑了一下。
她的嘴唇干裂了,笑的时候扯出一道血口子。
"爸,车卖了,你别难过。
等我以后赚钱了,给你买辆更好的。
"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没忍住。
林晓看着我,没说话,但她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
她的手还是粗糙的,但温暖,很有力。
护士扎完针,嘱咐了几句走了。
走廊里安静下来,只有张悦均匀的呼吸声。
我和林晓坐在两边,中间躺着我们的女儿,像很多年前,她刚出生的时候,我们守在婴儿床旁边,一夜一夜地熬。
"张建国。
" "嗯?
" "半年,我记住了。
" "我也记住了。
" "别让我失望。
" "不会。
" 张悦睡着了,手搭在我的手背上。
她的手指细长,适合画画,不适合干粗活。
我希望她这辈子都不需要干粗活,不需要为了面子买一辆自己养不起的车,不需要在二手车市场被人拦腰砍价。
凌晨三点,张悦的烧退了。
林晓靠着我的肩膀打盹,她的头发蹭着我的脖子,有点痒,我没动。
窗外的天开始泛白,城市慢慢苏醒,有人在扫街,沙沙的声音传进来。
我想起两年前买车的那个早晨,也是这样的天色。
我开着新车回家,林晓站在楼下等我,张悦从窗户探出头,冲我挥手。
那时候我觉得自己是这个家的英雄,现在我知道,英雄不是开什么车,是在女儿发烧的时候能赶到医院,是在老婆哭的时候能蹲下去握住她的手。
早上七点,张悦醒了,吵着要喝粥。
林晓去买,我守着张悦。
她靠在床头,画本放在腿上,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动。
"爸,我给你画辆车吧。
" "什么车?
" "就你那辆宝马,我记得样子。
" 她画得很认真,铅笔勾勒出流畅的线条,车灯,格栅,轮毂,一样不落。
画完了,她在车旁边画了三个人,两个大人,一个小孩,手拉着手。
"爸,车卖了,但咱们还在,对吧?
" "对,咱们还在。
" 我把画收起来,折好,放进钱包。
钱包是林晓十年前给我买的,牛皮的,边角磨白了,我一直没换。
上午我去公司,跟老板提了辞职。
老板很惊讶,挽留了几句,但我看得出来,他松了一口气。
现在业务不好做,少一个区域经理,少一份工资支出。
他给了我一个月交接时间,说以后有机会再合作。
我说好,心里知道不会再有机会了。
走出公司大楼,我站在阳光下,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有汽油味,有灰尘味,有夏天特有的燥热。
我摸了摸口袋,钱包在,里面的画在,四十一万五的到账短信在。
手机响了,是二手车市场的格子衬衫。
"哥,您的车卖出去了,买家是个做建材的老板,他儿子明年结婚,当婚车用的。
他说您这车保养得好,值这个价。
" "谢谢。
" "哥,以后换车记得找我,给您优惠。
" 我挂了电话,笑了笑。
以后换车,也许吧。
但不是现在,现在我要想想怎么把这三十万变成六十万,怎么在半年内让林晓看到,她男人虽然蠢过,但还能站起来。
老王打电话来,说场地找好了,在城郊的汽配城,租金便宜,让我过去看看。
我说行,打车过去。
上车的时候,司机问我去哪,我说了一个地址,然后靠在座位上,看着窗外的街景。
省城的变化很大,两年间多了很多新能源的充电桩,绿牌子的车到处都是。
我想起那个开比亚迪的老头,想起他说的话。
车是代步工具,不是命根子。
命根子是晚上有人等你吃饭,是女儿叫你爸爸,是老婆在你犯错的时候还能给你半年时间。
到了汽配城,老王站在门口等我,旁边停着一辆五菱宏光,车身上贴着"老王汽配"四个大字,红底黄字,土得掉渣。
"怎么样?
咱的座驾。
" "挺好。
" "比你那宝马如何?
" "能拉货,能载人,能遮风挡雨,比宝马强。
" 老王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拍着我的肩膀:"建国,你变了。
" "变什么了?
" "变实在了。
走,进去看看,咱们好好干!
" 我跟着他走进那间不大的门面,墙上贴着各种配件的价格表,地上堆着纸箱,空气中弥漫着机油和橡胶的味道。
这味道不好闻,但真实,像生活本身。
我掏出钱包,把张悦的画拿出来,贴在办公桌前面的墙上。
老王凑过来看:"哟,你女儿画的?
不错啊,有天赋。
" "是,有天赋。
我得供她学画,供她上大学,供她将来买自己想买的车,而不是为了面子买一辆自己养不起的废物。
" 老王看着我,没说话,递给我一支烟。
我接了,但没点,只是夹在耳朵上。
"建国,半年,咱们拼一把。
" "拼一把。
" 晚上回家,林晓做了红烧排骨,张悦的病好了,胃口大开,啃得满嘴油。
我坐在她对面,看着她笑,觉得这四十二万卖得值,太值了。
吃完饭,张悦回屋画画,林晓洗碗,我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随便调了个台,正在播汽车广告,一辆崭新的宝马7系,镜头从各个角度展示它的奢华。
主持人说,成功人士的选择。
我拿起遥控器,换了台,正在播动画片,一只熊在追一只光头。
我笑了笑,把遥控器放下。
林晓从厨房出来,坐在我旁边。
她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最中间的那块给了我。
"今天怎么样?
" "辞职了,老王那边场地看好了,下周开始干。
" "有信心吗?
" "有。
" "说实话。
" "一半一半。
但晓晓,我会尽力的。
" 林晓咬了一口西瓜,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
我抽了张纸给她擦,她没躲。
"张建国,你知道我为什么给你半年时间吗?
" "为什么?
" "因为十五年前,你骑那辆破摩托车带我去看电影,半路下雨了,你把雨衣给我,自己淋得透湿。
到了电影院,票卖完了,你站在门口,像个傻子一样跟我道歉。
那时候我就想,这个男人虽然穷,但对我好,值得嫁。
" 她顿了顿,把西瓜皮扔进垃圾桶。
"后来你有钱了,买这买那,但我总觉得,那个淋雨的傻子不见了。
现在他好像又回来了。
" 我没说话,握住她的手。
电视里的熊还在追光头,笑声一阵一阵的,张悦在屋里哼着歌,是某个我听不出名字的流行曲。
窗外,天完全黑了,路灯亮起来,照在楼下空荡荡的停车位上。
那里曾经停着我的宝马730,现在停着邻居家的电动车,小小的,盖着防雨布。
我觉得那个位置空着挺好,等有一天,我凭自己的本事,再买一辆车,不管是什么车,停在哪儿,心安理得。
林晓靠在我肩上,她的头发有洗发水味,是海飞丝,她用了十五年没换过牌子。
我闻了闻,觉得这是世界上最好闻的味道。
"晓晓,等咱们有钱了,我给你买条金项链,你不是一直想要吗?
" "不要金的,俗气。
你给我买个洗碗机吧,我手都糙了。
" "行,买洗碗机,再买个好点的护手霜。
" "这还差不多。
" 张悦从屋里探出头:"爸,妈,我画完了,你们来看!
" 我们走过去,她画的是一幅全家福,三个人坐在一张桌子前,桌上有一盘西瓜,窗外有星星。
画得不算好,透视有问题,颜色也搭配得奇怪,但我很喜欢。
"爸,我把你的宝马画进去了,在窗外,变成星星了。
" 我看了看,果然,窗外的夜空里,有一辆车的轮廓,闪着光,像一颗流星。
"悦悦,为什么是星星?
" "因为卖掉了啊,卖掉的东西就变成回忆了,回忆在天上,变成星星。
" 我摸了摸她的头,头发柔软,像小时候一样。
"那爸爸以后给你买辆真的星星,好不好?
" "好!
我要粉色的!
" "行,粉色的星星。
" 林晓笑了,张悦笑了,我也笑了。
我们三个站在那幅歪歪扭扭的画前,像很多年前站在婴儿床旁边一样,一夜一夜地熬,一天一天地过。
夜里我睡不着,起来喝水,路过客厅,看见林晓坐在沙发上,开着一盏小灯,在算账。
计算器按得啪啪响,纸上写满了数字。
"怎么不算了?
" "算完了。
四十一万五,加存款十二万,五十三万五。
给你三十万,剩二十三万五。
悦悦集训九万,还剩十四万五,房贷还能撑一年多。
建国,你这一年多必须挣出钱来,不然……" "不然怎么样?
" "不然我就真的走了。
"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在灯光下很亮。
不是威胁,是陈述事实。
我知道她能做得出来,林晓从来不说空话。
"我会的。
" "去睡吧,明天还要干活。
" 我回了卧室,躺在床上,听着林晓收拾纸笔的声音,听着她轻手轻脚走进来的声音,听着她躺下的声音。
床微微一沉,她背对着我,呼吸渐渐平稳。
我转过身,从背后抱住她。
她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放松下来。
"张建国,你干嘛?
" "没什么,就是想抱抱你。
" 她没说话,但她的手覆在了我的手上,十指相扣。
窗外,天快亮了,有鸟在叫,叽叽喳喳的。
我想起那辆宝马,想起二手车贩子转着钥匙的样子,想起我妈在电话里的骂声,想起我弟那辆破大众。
这些东西像梦一样,远了,淡了。
现在我手里有的,是四十一万五的启动资金,是一个不算大的汽配门面,是一个给我半年时间的老婆,是一个画星星的女儿。
还有一个我自己,四十三岁,犯过错,跌过跤,但还能爬起来,还能走。
这就够了。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我起床,洗漱,穿上那件扣子崩掉的报喜鸟衬衫,出门。
林晓在厨房做早饭,张悦在屋里背单词,英语单词从她嘴里蹦出来,发音不太标准,但很大声。
"爸,晚上回来吃饭吗?
" "吃,给你们带西瓜。
" "我要吃中间那块!
" "行,中间的给你,边边的给我。
" 我下了楼,走出小区,路边停着一辆出租车,我招手,上车,报了一个地址。
司机是个中年人,跟我差不多岁数,车里放着老歌,是张学友的那首《一路上有你》。
"师傅,这歌有年头了。
" "是啊,九几年的歌了。
那时候我跟我老婆刚结婚,穷,但高兴。
现在有钱了,反倒没那时候高兴了。
" "为什么?
" "不知道,可能人就是这样吧,得到越多,越怕失去。
" 我看着窗外,城市在晨光中苏醒,有人跑步,有人买早点,有人送孩子上学。
平凡的日子,平凡的人,平凡的喜怒哀乐。
我以前觉得这种平凡是一种失败,现在我觉得这是一种福气。
到了汽配城,老王已经在门口了,蹲在地上吃油条,手里还拿着一份报纸。
"建国,来了?
你看这报纸,说现在新能源车配件是风口,咱们得赶紧上。
" 我接过报纸,扫了一眼,标题很大:《新能源汽车配件市场迎来爆发期》。
我笑了笑,把报纸折好,放进兜里。
"老王,咱们干吧。
" "干!
" 太阳完全升起来了,照在"老王汽配"四个大字上,红底黄字,土得掉渣,但在阳光下挺好看。
我走进店里,机油味扑面而来,我深吸一口气,开始搬箱子,理货单,打电话联系供应商。
中午的时候,林晓发来一张照片,是张悦的新画,画的是一家汽配店,门口站着两个男人,一个胖一个瘦,旁边还有一行字:爸爸加油。
我把照片给老王看,老王咧嘴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你女儿有前途,以后当画家,一幅画卖几百万。
" "卖不了几百万,能养活自己就行。
" "要求这么低?
" "不低。
能养活自己,还能偶尔给我买条烟,就行了。
" 老王拍拍我的肩膀,递给我一瓶矿泉水。
我喝了半瓶,剩下的浇在头上,六月的天,热,但心里凉快。
下午来了第一个客户,是个开修理厂的老板,要一批刹车片。
老王跟他谈,我在旁边听,学他怎么报价,怎么砍价,怎么握手成交。
老板走的时候,老王送他出门,回头冲我眨眨眼:"看见没,就这么干,简单。
" 简单。
确实简单。
比起维护一辆八十万的车,比起应付公司里的勾心斗角,比起在老婆孩子面前强撑面子,这简单多了。
晚上收工,我买了半个西瓜,中间的那块用保鲜膜包好,给张悦。
到家的时候,林晓正在炒菜,张悦趴在桌上写作业,铅笔沙沙地响。
"爸,你今天挣钱了吗?
" "挣了,三百块。
" "这么少?
" "刚开始嘛,以后会多的。
" 张悦撇撇嘴,继续画画。
林晓从厨房出来,接过西瓜,看了一眼:"中间的给悦悦,边边的你吃。
" "我知道。
" 饭桌上,张悦说起学校的事,说她的画被老师表扬了,说有个男生给她写纸条,说她想要一套新的彩铅。
林晓一边听一边给她夹菜,偶尔瞪我一眼,意思是让我也说两句。
我说:"悦悦,那男生写纸条,你告诉老师了吗?
" "告诉了,老师让他罚站。
" "做得好。
以后谁再写,还告诉老师。
" "爸,你真老土。
" 林晓笑了,我也笑了。
饭桌上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在三个人的脸上,每个人的表情都很柔和。
这场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但在我心里,比任何豪车的内饰都奢华。
吃完饭,我帮林晓洗碗,她在旁边擦桌子。
水龙头哗哗地响,她忽然说:"张建国,你今天看起来不一样。
" "哪里不一样?
" "说不上来,就是……踏实了。
" 我关掉水龙头,甩甩手上的水,转身看她。
她手里拿着抹布,站在灯光下,眼角的细纹还在,但眼神比以前柔和了。
"晓晓,等我挣到钱了,咱们换个大点的房子,带阳台的,你可以在阳台种花。
" "种什么花?
" "月季吧,你不是喜欢月季吗?
" "行,种月季。
但你得先挣到钱,别光说不练。
" "不练了,真练。
" 她笑了笑,把抹布挂好,走进客厅。
我跟出去,看见张悦已经睡着了,趴在沙发上,画本还摊在胸前。
我轻轻把画本拿起来,合上,放在一边。
林晓拿来一条毯子,给她盖上。
"抱她去屋里睡?
" "让她在这儿睡吧,沙发上舒服。
" 我们坐在沙发的两端,中间隔着张悦。
电视里播着新闻联播,主持人在说什么国际形势,我没听进去。
我看着张悦的脸,看着她微微张开的嘴,看着她的手指在睡梦中动了动,像在画画。
"张建国。
" "嗯?
" "半年,我记住了。
" "我也记住了。
" "别让我失望。
" "不会。
" 窗外的星星出来了,一颗一颗的,很亮。
我想起张悦画里的那辆宝马,变成星星,挂在天上。
它现在确实在天上,在某个我不知道的地方,被一个做建材的老板开着,给他儿子当婚车。
挺好。
它完成了它的使命,从一个撑面子的工具,变成了一笔启动资金,变成了我重新站起来的第一步。
而我,也完成了我的使命,从一个虚荣的傻子,变成一个愿意蹲下去搬箱子、愿意淋雨骑摩托车、愿意为了家人从头再来的男人。
这就够了,真的够了。
夜深了,林晓去睡了,我坐在沙发上,守着张悦,守着这个家。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老王发来的消息:"建国,今天营业额一千二,除掉成本,净赚四百。
咱们有戏。
" 我回:"有戏。
老王,谢谢你。
" "谢什么,兄弟。
" 我放下手机,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耳边是张悦均匀的呼吸声,远处有汽车驶过的声音,夜很静,心很安。
半年,一百八十天,我不知道能不能成功,但我知道,从今天开始,我走的每一步,都是实的,不再飘在云端,不再为了别人的眼光而活。
为了林晓,为了张悦,为了那个淋着雨骑摩托车的傻子,我得走下去,一直走下去。
天总会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