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陈宇把那辆共享单车停在驾校门口。
锁车的声音在清晨的空旷里格外刺耳。
他穿的很简单,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一条普通的牛仔裤,脚上一双不知名的运动鞋。
这一切都让他和这个尘土飞扬的驾校环境,显得无比和谐。
几个学员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不是在刷短视频,就是在抱怨天气。
“热死了,今天得有三十八度吧。”
“可不是,也不知道教练什么时候来。”
陈宇没参与他们的讨论。
他找了个树荫,靠在斑驳的墙上,低着头,像是在闭目养神。
一辆白色的保时捷Panamera以一种极不协调的姿态,呼啸着冲进了这个破旧的训练场。
车轮卷起的灰尘,让几个正在抱怨的学员瞬间咳嗽起来。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一身潮牌,戴着墨镜的年轻人走了下来。
他看都没看周围的人,径直走向了教练休息室。
“赵哥来了。”
“不愧是赵哥,又换新车了。”
窃窃私语声中,带着毫不掩饰的羡慕。
陈宇抬了抬眼皮,看了一眼那辆保时捷,又缓缓闭上了眼睛。
没过几分钟,一个身材微胖,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从休息室里走了出来。
他叫王海,是陈宇这一批学员的教练。
王海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另一只手夹着一根快要燃尽的香烟。
他的目光在场地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陈宇身上。
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都到齐了啊,那就准备上车。”王海的声音洪亮,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今天赵鹏第一个练,他基础好,得多练练方向盘,找找感觉。”
他说得理所当然。
那个叫赵鹏的年轻人得意地笑了笑,第一个拉开了教练车的车门。
一个女生小声嘀D咕:“不是应该按报名顺序来吗?今天该轮到陈宇第一个了啊。”
她旁边的同伴立刻拉了她一下,冲她摇了摇头。
王海显然听到了,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碾了碾。
“什么顺序不顺序的?”
“我当教练还是你当教练?”
“我说谁先练,就谁先练。”
“开车是看天赋的,有的人练一天,顶别人练一个礼拜。”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瞟着赵鹏的方向,话里的“有的人”指谁,不言而喻。
“有的人呢,手脚不协调,脑子也笨,练再久也是浪费油。”
这句话,他是看着陈宇说的。
周围瞬间安静了下来。
几个学员交换了一下眼神,有同情,有幸灾乐祸,但更多的是事不关己的冷漠。
陈宇依旧靠在墙上,仿佛没听见。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看不清表情。
王海冷哼一声,觉得自讨没趣。
他转身走到教练车旁,开始对赵鹏进行“悉心指导”。
“方向盘要扶稳,对,视线看远一点。”
“你这天赋,我教了这么多年学员,你是头一个。”
“好好练,下个月的考试,你肯定一把过。”
谄媚的语气,和刚才的颐指气使,判若两人。
赵鹏显然很受用,一边打着方向盘,一边从车窗里探出头来。
“王教练,等我拿了驾照,请你去市里最好的馆子吃饭。”
“嗨,说这些就见外了不是。”王海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堆在了一起,“主要是你自己争气。”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原本属于陈宇的一个小时练车时间,就这么被赵鹏心安理得地占据了。
太阳越来越毒。
树荫也渐渐地从陈宇脚下移开。
他的后背很快就被汗水湿透,紧紧地贴在T恤上,勾勒出清瘦的轮廓。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瓶矿泉水,拧开,慢慢地喝了一口。
水是常温的,喝下去却感觉不到丝毫的凉意。
赵鹏练完了。
足足一个半小时。
他下车的时候,王海还一个劲地夸:“不错不错,今天进步很大。”
然后,他才把目光转向已经被晒得脸色有些发白的陈宇。
“到你了。”
王海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
“今天时间不早了,你上去随便开两圈,熟悉熟悉就行了。”
“记住离合要慢抬,油门别乱踩。”
说完,他就自顾自地走向了休息室。
“里面有空调,我进去歇会儿,你自己练吧。”
“车别给我开沟里去就行。”
话音刚落,人已经不见了。
偌大的训练场,只剩下陈-宇和那辆破旧的桑塔纳教练车。
其他学员已经换了下一批,在另一块场地上练习倒车入库。
陈宇拉开车门。
一股热浪混合着劣质皮革和汗水的味道,扑面而来。
他坐进驾驶座,感觉座椅烫得能煎熟鸡蛋。
他没有立刻发动车子。
而是静静地坐着,看着前方空无一人的训练路线。
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着,一下,又一下。
很有节奏。
过了许久,他才拿出手机。
屏幕的亮光照亮了他平静的脸。
他没有打开任何社交软件,也没有玩游戏。
而是打开了通讯录,找到了一个备注为“秦秘书”的联系人。
然后,发了一条信息过去。
信息很短。
“查一下,城南这家‘华腾驾校’,我要它的全部资料。”
02
手机很快震动了一下。
秦秘书的回复只有两个字:“好的。”
没有多余的问候,没有质疑,只有绝对的执行力。
陈宇收起手机,发动了汽车。
发动机发出一阵嘶哑的轰鸣,像个迟暮的老人。
他按照记忆中科目二的路线,一圈一圈地开着。
离合、刹车、换挡、打方向。
动作生涩,但没有出任何差错。
他开得很慢,很稳。
仿佛不是在练车,而是在用轮胎丈量这片土地。
十分钟后,王海从休息室里走了出来。
他大概是觉得空调吹得差不多了,又或者是想看看陈宇有没有把车开进沟里。
当他看到陈-宇正在有条不紊地练习S弯时,脸上闪过一丝惊讶。
“哟,还真让你开起来了。”
他踱步到车旁,拉开了副驾驶的门坐了进来。
“开得还行,就是太慢了,跟蜗牛一样。”
王海的语气依旧带着挑剔。
“速度提起来一点,一直踩着离合,不嫌脚酸?”
陈宇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按照他的指示,稍微松了一点离合。
车速快了一丝。
“让你快点,不是让你飞!”
王海猛地一脚踩下了副驾驶的刹车。
轮胎和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陈宇的身体因为惯性猛地前倾,又被安全带狠狠地拉了回来。
胸口一阵发闷。
“会不会开车?”王海的唾沫星子都快喷到陈-宇脸上了,“想什么呢?这么简单的操作都搞不定,你还能干点啥?”
他似乎找到了宣泄口,开始喋喋不休。
“跟你说过多少遍了,要用心去感受车,你当这是玩碰碰车呢?”
“我看你就不是开车的料,趁早退学算了,别在这浪费我时间,也别浪费汽油。”
“国家资源很宝贵的,知道吗?”
陈宇的目光,从后视镜里看到了王海那张因激动而涨红的脸。
他的眼神很平静,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
“教练,你说完了吗?”陈宇淡淡地开口。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冷水,浇在了王海的怒火上。
王海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这个一直沉默寡言,看起来有些木讷的学员,会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
“你什么态度?”王海的火气又上来了,“我教你开车,说你两句还不行了?”
“我是为你好,你懂不懂?”
陈宇转过头,第一次正视他。
“第一,我交了全额学费,购买的是有时长的服务,你无故将我的时间分配给别人,这是违约。”
“第二,作为教练,你的职责是教学,而不是进行人身攻击。”
“第三,如果你觉得我浪费了汽油,可以按照市场价,从我的学费里扣除。如果不够,我可以补。”
他的语速不快,但字字清晰。
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精准地钉在了王-海的认知里。
王海彻底懵了。
他张了张嘴,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如何反驳。
这个穿着地摊货的小子,怎么敢?
他哪来的底气?
“你……”王海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你跟我讲这些?你以为你是谁?”
“我是你的学员。”陈宇说,“一个付了费的消费者。”
说完,他解开安全带。
“今天的车,我不练了。”
“时间你算给赵鹏吧,我不介意。”
他推开车门,下了车。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王海坐在副驾驶,看着陈宇的背影,感觉自己的权威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
一股邪火从心底冒起。
他冲着陈宇的背影喊道:“好啊!不练了是吧?有种你以后都别来练!”
“我告诉你,这科二你要是能过,我王字倒着写!”
陈宇的脚步顿了一下。
但他没有回头。
他只是抬起手,背对着王海,挥了挥。
像是在告别,又像是在掸去什么微不足道的灰尘。
阳光下,那个背影显得异常挺拔。
王海气得一拳砸在方向盘上。
喇叭发出“嘀——”的一声长鸣,在空旷的训练场上回荡。
回到树荫下,陈宇再次拿出手机。
秦秘书的第二条信息已经到了。
是一份极其详尽的文档。
【华腾驾校,成立于2008年,法人代表李卫国。注册资本50万,实缴资本50万。目前拥有教练车22辆,教练员18名,场地为租赁,租期还剩两年。】
【财务状况:近年来因管理不善,生源流失,持续亏损。目前总负债约120万元,主要为场地租金和员工工资拖欠。】
【股权结构:李卫国持股100%。】
【补充信息:法人李卫国因沉迷赌博,在澳门欠下巨额赌债,近期正急于出手驾校,报价80万,但无人问津。】
文档的最后,附上了李卫国的联系方式,以及他常去的几个棋牌室的地址。
陈宇的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见的弧度。
他将那份文档快速浏览完毕,然后删除。
接着,他给秦秘书发出了第二条指令。
“联系李卫国,我要买下华腾驾校。”
“价格不是问题,但要快。”
“另外,拟一份新的员工行为准则和开除通告。”
“模板……就参考上次收购那家物业公司时用的那个。”
“通告上要开除的第一个人,叫王海。”
03
夜色降临。
城南一家光线昏暗的棋牌室里,烟雾缭绕。
李卫国输得眼睛都红了。
他面前的筹码越来越少,额头上的汗珠却越来越多。
“老李,还玩不玩了?没钱就赶紧走人,别占着位置。”对面的光头男人不耐烦地敲着桌子。
李卫国从口袋里摸出最后一包皱巴巴的烟,抖出一根点上,手都在发颤。
“再……再来一把,最后一把,肯定能回本。”他的声音干涩沙哑。
就在这时,棋牌室的门被推开。
两个穿着黑色西装,身形挺拔的男人走了进来。
他们和这里的环境格格不-入,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
为首的男人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径直走向李卫国。
“是李卫国先生吗?”他的声音很客气,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气场。
李卫国愣了一下,警惕地看着他:“你们是谁?我不认识你们。”
“我们老板想跟您谈一笔生意。”男人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轻轻放在了麻将桌上。
名片是纯黑的,上面只有一个姓氏“秦”,和一个电话号码。
“生意?我有什么生意好谈的?”李卫国自嘲地笑了笑,“我这驾校都快倒闭了,谁看得上?”
“我们老板对您的驾校很感兴趣。”秦秘书的语气依旧平静,“他想全资收购。”
李卫国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收购?就我那破驾校?你们老板脑子没问题吧?”
牌桌上的其他人也跟着哄笑起来。
“老李,你这是要转运了啊?”
“别是遇上骗子了吧?”
秦秘书没有理会周围的噪音,他只是看着李卫-国。
“我们老板很有诚意。”
他说着,朝身后的助手递了个眼色。
助手立刻会意,将一个黑色的手提箱放在了桌上。
“啪嗒”一声,箱子打开。
满箱的红色钞票,在昏暗的灯光下,散发着致命的诱惑。
整个棋牌室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包括李卫国,都看直了眼。
呼吸声都变得粗重起来。
“这……这是……”李卫国结结巴巴地问。
“一百万。定金。”秦秘书淡淡地说,“只要您现在点头,签了这份股权转让意向书,这笔钱就是您的了。”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和一支万宝龙的钢笔。
“收购总价,五百万。剩下的四百万,明天一早,您去公司办完过户手续,会立刻打到您的账户上。”
五百万!
李卫国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那个负债累累,濒临破产的驾校,报价八十万都没人要,现在居然有人出五百万收购?
这是天上掉馅饼了?
还是自己输钱输出了幻觉?
他狠狠地掐了自己大腿一下。
疼!
是真的!
“为……为什么?”他无法理解,“我那驾校,不值这个价。”
“我们老板不在乎它值不值这个价。”秦秘书说,“他只在乎,他想不想要。”
“现在,他想要。”
这句话,平静,却充满了无法抗拒的霸道。
李卫国看着眼前的一百万现金,又看了看那份近在咫尺的合同。
他想起了澳门的催债电话,想起了家人的埋怨,想起了这段时间所有的屈辱和绝望。
他不再犹豫。
颤抖着手,接过了那支笔。
“我签,我签!”
他在合同的末尾,歪歪扭扭地写上了自己的名字,按下了鲜红的手印。
当他签完字的那一刻,秦秘书的脸上露出了第一个微笑。
“合作愉快,李总。”
他把那箱钱推到李卫国面前。
“从现在起,华腾驾校,跟您再也没有任何关系了。”
……
第二天清晨。
华腾驾校的训练场,和往常一样热闹。
王海正唾沫横飞地给赵鹏讲解侧方停车的要点。
经过昨天的事,他对陈宇的恨意达到了顶点。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等陈宇再来练车,要如何变本加厉地刁难他,让他知难而退,自己滚蛋。
他正说得起劲,几辆黑色的奥迪A6L缓缓驶入了训练场。
和昨天赵鹏的保时捷不同,这几辆车带着一种低调的压迫感。
车停稳后,车门打开。
一群穿着统一黑色西装的人走了下来。
他们步伐整齐,面无表情,径直走向了驾校那栋破旧的二层小楼。
所有人都看呆了。
“什么情况?拍电影吗?”
“这些人是干嘛的?”
王海也愣住了,他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劲。
这时,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陈宇。
他还是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T恤和牛仔裤。
但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站在角落里。
而是走在那群西装男的最前面。
昨天那个来找李卫国的秦秘书,正跟在他身后,微微躬着身子,向他汇报着什么。
阳光照在陈宇的脸上,他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湖秋水。
王海的心,猛地一沉。
一个荒谬而又可怕的念头,从他心底升起。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他一定是看错了。
就在这时,陈宇停下了脚步。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穿过尘土,精准地落在了王海的脸上。
然后,他缓缓抬起手,指了指王海的方向。
他对身边的秦秘书,说了一句话。
风很大,声音很小。
但王海从他的口型中,读懂了那句话。
“就是他。”
04
秦秘书点了点头,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
他没有走向王海,而是走向了训练场中央那根锈迹斑斑的旗杆。
那里有一个简陋的广播台。
他打开了广播的开关,整个场地的喇叭里传出一阵刺耳的电流声。
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
学员们停止了交头接耳。
正在指导的教练们也停下了动作。
整个训练场,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秦秘书清了清嗓子,他那字正腔圆,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通过喇叭传遍了驾校的每一个角落。
“各位华腾驾校的员工及学员,请注意。”
“从即刻起,华腾驾校由‘辰星资本’正式全资收购。”
“原法人李卫国先生的所有职务及权益,已于昨晚全部交割完毕。”
“现在,我将宣布公司的第一项人事任命及调整。”
这番话如同一颗重磅炸弹,在人群中炸开。
收购?
换老板了?
王海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扶着车门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看着远处那个站在人群中央,如同君王检阅领地般的陈宇,大脑一片空白。
那个昨天还被他肆意辱骂,被他断定一辈子都考不过科二的穷小子……
竟然是新老板?
这怎么可能?!
这比小说里写的情节还要荒诞!
广播里的声音还在继续,冰冷而无情。
“根据公司新颁布的《员工行为准-则》第三条第七款:凡利用职务之便,收受学员财物,恶意调整教学顺序,对学员进行人格侮辱及打击报复的员工……”
“一经查实,公司将即刻予以开除,并永不录用。”
“同时,公司将保留追究其法律责任,并要求其赔偿对公司声誉造成损失的权利。”
秦秘书每念一条,王海的脸色就白一分。
这些条款,就像是为他量身定做的一样。
每一条,都死死地踩在了他的要害上。
“经新任董事长陈宇先生提名,并经董事会核实确认,原C组教练员王海,在职期间,存在严重违反上述准则的行为。”
“其行为,已严重损害公司形象及客户利益。”
“现决定,对王海,予以即刻开除处理!”
“请王海先生于十分钟内,收拾个人物品,办理离职交接,并离开本公司。”
“逾期,安保人员将采取必要措施。”
“通告完毕。”
电流声再次响起,随后,广播陷入死寂。
整个训练场也陷入了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探照灯一样,聚焦在王海身上。
有震惊,有错愕,有不敢置信。
当然,更多的是一种看好戏的幸灾乐祸。
尤其是那些曾经被王海刁难过,或者敢怒不敢言的学员。
赵鹏的脸色也不好看。
他呆呆地站在保时捷旁边,墨镜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滑到了鼻尖。
他看着陈宇,又看了看面如死灰的王海,感觉自己的世界观被彻底颠覆了。
王海终于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他无法接受这个现实。
他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红着眼睛,冲向了陈宇。
“我不服!”
“陈宇!你这是公报私仇!”
“就因为昨天那点小事?你至于吗?”
“你一个大老板,跑来装穷小子,你耍我们玩呢?”
他还没冲到陈宇面前,就被两个黑衣安保人员左右架住,动弹不得。
陈宇缓缓地走了过来。
他走到王海面前,停下。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昨天还对他颐指气使的男人。
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得意,只有一片漠然。
“我不是在跟你商量。”
陈宇的声音很轻。
“我是在通知你。”
他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学员证,轻轻地放在王海的胸前口袋里。
“另外,提醒你一句。”
“按照合同,被开除的员工,需要赔偿公司因其行为导致的客户流失损失。”
“我,作为被你服务的客户,现在对你的服务非常不满意。”
“我决定退学。”
“我的学费是7800元,按照协议,这笔损失,将由你个人承担。”
“哦,对了。”陈-宇像是想起了什么,补充道。
“还有昨天,你占用了我一个小时的练车时间。按照我们驾校VIP一对一服务的市价,一个小时是500元。”
“这笔钱,也需要你来赔偿。”
“总共是,8300元。”
“我的律师,会很快联系你。”
05
8300元。
这个数字不大,但对于此刻的王海来说,却像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一个月的工资,扣除各种杂项,也就六千出头。
这不仅仅是丢了工作那么简单。
这是赤裸裸的,用规则进行的碾压。
“你……你不能这么做!”王海的声音嘶哑,带着一丝哀求,“我错了,陈……陈董,我真的错了!”
“我上有老下有小,一家人都指着我这份工作。”
“您大人有大量,就饶了我这一次吧!”
他开始挣扎,试图跪下来。
但两边的安保人员像铁钳一样,让他无法动弹分毫。
陈宇静静地看着他,眼神没有丝毫波动的涟漪。
“你辱骂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也只是一个想好好学车的普通人?”
“你把我的时间给别人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的时间也很宝贵?”
“你威胁我说,这科二我要是能过,你王字倒着写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今天?”
一连三问。
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王海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啊,他没想过。
在他眼里,陈宇不过是一个可以随意拿捏的穷小子,一个用来衬托赵鹏这种“优质客户”的背景板。
他怎么会想到,这个背景板,有一天会掀翻整个舞台。
陈宇不再看他,转身对秦秘书说:“按流程走。”
“好的,陈董。”
秦秘书打了个手势,两个安保人员架着失魂落魄的王海,走向了办公室。
一场风暴,就这么以一种极其高效且冷酷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训练场上的气氛变得十分微妙。
之前那些和王海关系好,一起抽烟聊天的教练,此刻都低着头,假装在检查车辆,不敢与陈宇的目光对视。
而那些学员,则是一脸的兴奋和敬畏。
他们看向陈宇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个都市传说。
亲眼目睹了这一切的赵鹏,脸色比王海好不到哪里去。
他站在那辆骚气的保时捷旁边,显得手足无措。
他想走,又不敢。
他怕自己一走,下一个被“通告”的,就是他。
陈宇的目光,终于落在了他身上。
赵鹏浑身一僵,感觉像是被一条毒蛇盯住了。
他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陈……陈哥,我……我……”
他“我”了半天,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陈宇没有像对付王海那样,对他进行任何形式的“通知”。
他只是走了过去,绕着那辆保时捷Panamera,走了一圈。
他的手指,轻轻地从车身上划过。
动作很轻,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但赵鹏的心,却随着他的手指,一点点地沉入谷底。
“好车。”
陈宇最后停在赵鹏面前,淡淡地说了两个字。
“就是轮胎花纹,磨损得有点严重。”
“尤其是在训练场这种砂石路面上高速行驶,很危险。”
赵鹏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他听懂了陈宇的言外之意。
陈宇是在警告他,不要在驾校里飙车,不要再搞特殊。
“是,是,陈哥说的是。”赵鹏连连点头,像小鸡啄米,“我以后一定注意,一定遵守驾校的规章制度。”
“规章制度?”陈宇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玩味,“规章制度是给普通人定的。”
赵鹏一愣,没明白他这话的意思。
是说自己不用遵守?还是……
“像你这样的VIP客户,我们应该提供更优质的服务。”陈宇接着说。
他转身对秦秘书道:“秦秘书,通知下去。”
“从今天起,驾校新设‘至尊VIP’套餐。”
“学费,五十万。”
“服务内容包括:专属教练、专属训练车、专属训练时段、包接包送、以及……保证通过。”
“当然,”陈宇话锋一转,目光再次落在赵鹏身上,“如果中途有任何违反交通规则的行为,比如超速、危险驾驶……”
“那么不仅会被立刻取消VIP资格,学费不退,我们还会把相关视频资料,提交给交管部门。”
“你觉得,这个套餐怎么样?”
陈宇看着赵鹏,像一个顶级的销售,在推销自己的产品。
赵鹏的脸,已经成了苦瓜色。
五十万?
这哪是学车,这简直是抢钱!
更要命的是,这五十万里,还捆绑着一个随时可能引爆的炸弹。
他要是买了,就等于花钱给自己套上了一个枷锁。
他要是不买,那就是不给这位新老板面子。
后果……他不敢想。
这简直就是一道送命题。
“我觉得……我觉得这个套餐,特别好!”赵鹏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特别适合我!”
“那,刷卡,还是转账?”秦秘书适时地递上了一个POS机。
06
赵鹏看着那台黑色的POS机,感觉那不是一个机器,而是一个黑洞,正准备吞噬他的零花钱。
他想到了他爸。
那个在他眼里无所不能,能用钱摆平一切的男人。
他想打电话求助。
但陈宇刚才那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让他彻底打消了这个念头。
“你爸好像是叫赵德海吧?搞工程的?”
陈宇仿佛随口一问。
赵鹏的心却咯噔一下。
“最近市里查得严,尤其是工程招标这块,你让他小心点,别被人抓到什么把柄。”
这已经不是警告了。
这是明晃晃的威胁。
赵鹏知道,自己今天这五十万,是出定了。
他颤抖着手,掏出了那张黑色的银行卡。
“刷……刷卡。”
“嘀”的一声轻响。
五十万,就这么没了。
赵鹏感觉自己的心都在滴血。
秦秘书收起POS机,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微笑:“赵先生,恭喜您成为本校第一位至尊VIP学员。您的专属教练和车辆,下午就会到位。”
“从现在起,到下午之前,请您先在休息室等候。”
“为了您的安全,也为了其他学员的安全,请不要在场内随意走动。”
这是变相的禁足。
赵鹏失魂落魄地点了点头,像个提线木偶一样,走向了那个简陋的休息室。
从始至终,陈宇都没有再看他一眼。
处理完这两个“典型”,陈宇的目光扫过全场。
所有与他对视的教练和学员,都下意识地低下了头。
整个驾校的气氛,从喧闹,变得肃然。
“秦秘书。”
“在,陈董。”
“把驾校所有的教练都召集起来,开会。”
“是。”
……
会议室里,十几名教练正襟危坐,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们看着坐在主位上的那个年轻人,心里五味杂陈。
几天前,他还是他们眼中可以随意拿捏的穷学员。
现在,他却成了决定他们饭碗的董事长。
这种身份的巨大落差,让他们感到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
陈宇没有说任何废话,直接切入主题。
“各位都是驾校的老人了,驾校现在什么情况,我想你们比我更清楚。”
“管理混乱,风气不正,生源流失,常年亏损。”
“再这么下去,不用我来收购,它自己也会倒闭。”
一番话,说得在场的所有人都低下了头。
“我接手这里,不为别的,就为两个字——规矩。”
陈宇的指节,轻轻敲击着桌面。
“从今天起,华腾驾校,改名为‘辰星驾校’。”
“所有教练,重新签订劳动合同,底薪上调50%,绩效奖金,看你们的教学成果和学员满意度。”
“学员的练车时间,严格按照系统排队。谁敢再搞小动作,王海就是你们的下场。”
“学员送的烟,一根都不能抽。学员请的饭,一口都不能吃。”
“被我发现一次,直接走人,没有商量的余地。”
“当然,有罚就有奖。”
“每个月,我们会评选‘金牌教练’,学员通过率最高,满意度最高的,当月奖金,十万。”
十万!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这个数字,对他们来说,无异于天文数字。
所有人的眼睛里,都开始冒光。
有的人,看到了希望。
有的人,则看到了更深的恐惧。
“最后一点。”陈宇站了起来,“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我要你们记住,你们的身份,是服务者。”
“你们提供专业的驾驶技能培训,学员支付相应的费用。这是一场平等的交易。”
“不要总想着在学员身上占便宜,更不要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D态。”
“能让学员发自内心地尊敬你,那才是你的本事。”
“我的话说完了。”
“愿意留下的,去秦秘书那里签新合同。”
“不愿意的,现在就可以去财务室结工资走人。”
“我绝不挽留。”
说完,他便转身离开了会议室。
没有给任何人提问或反驳的机会。
他走到楼下,阳光正好。
秦秘书跟了上来:“陈董,都安排好了。下午会有专业的管理团队过来接手具体的运营工作。”
陈宇点了点头。
“王海那边,怎么样了?”
“他赖在办公室不肯走,说要见您。”
“见我?”陈宇冷笑一声,“他还没这个资格。”
“让法务部的人直接跟他谈吧。”
“那8300块钱,一分都不能少。”
“另外,以公司的名义,向行业协会发函,将王海列入行业黑名单。”
“我要让他在这个城市,找不到任何一家驾校愿意接收他。”
这就是陈宇的行事风格。
要么不做。
要么,就做绝。
07
下午,专业的管理团队正式入驻。
驾校的面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着变化。
破旧的招牌被换下,“辰星驾校”四个崭新的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训练场被重新规整,划出了清晰的功能区域。
休息室里装上了全新的空调和饮水机,还免费提供冰镇饮料和零食。
所有的教练车,都被送去做了全面的保养和清洗。
傍晚时分,几辆板车拉着全新的大众教练车,缓缓驶入了驾校。
崭新、统一的车辆,与之前那些破旧的桑塔纳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学员们爆发出阵阵欢呼。
而这一切的缔造者,陈宇,正坐在一辆全新的教练车里。
副驾驶坐着的,是一位新来的金牌教练。
四十多岁,国字脸,看起来一丝不苟。
他是公司从另一家高端驾校,重金挖来的。
“陈董,我们从哪里开始?”教练的态度毕恭毕敬。
“就从最基础的,起步开始吧。”陈宇说。
他重新握上方向盘,感觉和早上已经完全不同。
没有了那种被羞辱的压抑,也没有了复仇的快感。
他的内心,一片平静。
他来这里,最初的目的,只是想安安静静地考个驾照。
是王海和赵鹏,用他们的傲慢和愚蠢,亲手打碎了这份平静。
现在,他只是用自己的方式,重新建立了一种新的秩序。
一种属于他的秩序。
车子平稳地起步,在崭新的训练场上,画出了一道优美的弧线。
……
与此同时,驾校的办公室里,王海正在做最后的挣扎。
他面对的,是辰星资本法务部的两个精英律师。
“赔偿?凭什么要我赔偿?”王海拍着桌子,色厉内荏地吼道。
“就凭他陈宇不高兴了?他有钱了不起啊?有钱就可以为所欲为吗?”
对面的女律师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语气平静得像在念一份天气预报。
“王先生,我们不是在跟您商量。”
“根据您与华腾驾校签订的劳动合同第十五条第三款,‘因员工个人不当行为,造成公司客户投诉或退费的,公司有权向该员工追讨全部损失,并保留追加名誉损失赔偿的权利’。”
“陈董作为客户,因您的服务态度问题提出退学,其学费7800元,理应由您承担。”
“至于占用其练车时间的赔偿,是基于公司新推出的VIP服务价格标准计算得出的,完全合法合规。”
“如果您对这8300元有异议,我们可以法庭上见。”
“不过我得提醒您,一旦进入司法程序,我们法务部还会追加一项‘因您的不当行为给公司新任董事长造成严重精神困扰’的诉讼请求。”
“索赔金额,暂定为二十万。”
女律师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厚厚的资料。
“这是我们搜集到的,您在职期间,收受其他学员红包、香烟的证据,以及辱骂、刁难学员的录音和视频。”
“我想,这些东西,应该足够让您在法庭上,处于一个非常不利的位置。”
王海看着那些熟悉的画面和声音,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空了一样,瘫倒在椅子上。
他怎么也想不通,这些东西是怎么来的。
那些平时和他称兄道弟,一起分烟抽的学员,怎么会……
他终于明白,自己从一开始就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我……我赔。”他像是从喉咙里挤出这三个字,整个人瞬间苍老了十岁。
“很好。”女律师点了点头,“那么,关于将您列入行业黑名单的通知函,您还有什么意见吗?”
王海惨笑一声。
“还有用吗?”
他知道,从他被开除的那一刻起,他的职业生涯,就已经画上了句号。
在这个城市里,没有人敢再用他。
得罪了辰星资本的董事长,谁敢?
“没有就好。”
女律师收起文件,和同事一起,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哒、哒、哒”的声音。
每一下,都像踩在王海的心上。
08
王海最终还是没有见到陈宇。
他在法务和安保的双重“护送”下,像一条丧家之犬,被赶出了驾校。
他站在“辰星驾校”那块崭新的招牌下,看着里面焕然一新的景象,看着那些学员脸上洋溢的笑容。
他觉得无比的讽刺。
这一切,原本都和他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现在,却都与他无关了。
他不甘心。
他想不明白,自己到底错在了哪里。
不就是看人下菜碟吗?不就是捧高踩低吗?
这个社会,不一直都是这样的吗?
他只是做了一个大多数人都会做的选择而已。
为什么倒霉的偏偏是自己?
他想到了自己的老婆孩子,想到了下个月的房贷。
一股巨大的恐慌和绝望,将他吞没。
不行,他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必须要做点什么。
……
第二天,陈宇正在办公室里听取管理团队的汇报。
秦秘书敲门进来,脸色有些凝重。
“陈董,王海来了。”
“他跪在驾校门口,不肯走。”
陈宇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一个人?”
“不是,他还带了他老婆和孩子,孩子看起来也就五六岁。他老婆抱着孩子,在旁边哭哭啼啼的。”
“周围已经围了不少人,还有人拿手机在拍。”
秦秘书顿了顿,继续说道:“他说……如果您不肯原谅他,不把工作还给他,他今天就跪死在这里。”
这是在道德绑架。
用舆论,用同情心,来逼迫陈宇就范。
办公室里的几个高管面面相觑,都觉得这事有点棘手。
毕竟,让一个带着老婆孩子的人长跪不起,传出去,对公司的名声不好听。
尤其是在公司刚刚重组,需要树立正面形象的时候。
“报警吧。”陈宇淡淡地开口。
“报警?”一个高管迟疑道,“陈董,这样会不会把事情闹大?毕竟是弱势群体,舆论恐怕……”
“弱势群体?”陈宇打断了他,“他收红包,骂学员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自己是弱势群体?”
“他把我一个小时的练车时间给别人,让我顶着大太阳等一个半小时的时候,怎么没觉得我弱势?”
“现在工作丢了,知道拖家带口来卖惨了?”
“我这人,最讨厌别人跟我来这套。”
他的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的温度,仿佛瞬间降了好几度。
“秦秘书,你亲自去处理。”
“第一,报警,就说他寻衅滋事,扰乱公司正常经营秩序。”
“第二,叫救护车,就说这里有人中暑晕倒,需要急救。费用,公司先垫付。”
“第三,联系几家主流媒体的记者,让他们过来采访。标题我都想好了——《震惊!无良教练被开除后,竟带妻儿上演苦肉计,企图道德绑架新东家》。”
“记得,要把我们昨天搜集到的那些,他辱骂学员、收受红包的证据,一并交给记者。”
“我要让他知道,这个世界,不是谁闹谁有理,更不是谁穷谁有理。”
秦秘书的眼睛亮了。
他深深地鞠了一躬:“明白了,陈董。”
他转身出去,雷厉风行地开始打电话。
不到十分钟。
警车和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
紧随其后的,是几家媒体的采访车。
王海还跪在地上,看到这个阵仗,彻底傻眼了。
他老婆的哭声也戛然而止。
警察下车,公事公办地询问情况。
医护人员则不由分说,就要把王海和他老婆孩子抬上担架。
记者们更是长枪短炮地围了上来,闪光灯亮成一片。
秦秘书站在人群外,拿着一份打印好的“证据材料”,开始向记者们“澄清事实”。
整个场面,混乱而又滑稽。
王海想解释,但根本没人听他的。
他想跑,但腿已经跪麻了,站都站不起来。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从一个博取同情的“受害者”,变成了一个人人喊打的“无赖”。
他被警察带上警车的时候,透过车窗,看到了站在办公楼二楼窗边的陈宇。
陈宇也正看着他。
四目相对。
王海从陈宇的眼神里,没有看到一丝一毫的胜利或喜悦。
只有一片冰冷的,深不见底的漠然。
仿佛在看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那一刻,王海终于懂了。
他从来,就没有被这个人,当成过对手。
他所有的挣扎,所有的算计,在这个人眼里,都不过是一场无聊的,小丑般的独角戏。
警车呼啸而去。
一场闹剧,就此收场。
陈宇端起桌上的咖啡,轻轻地抿了一口。
他看着窗外,一辆崭新的教练车,正从他眼前平稳驶过。
一个穿着干净T恤的年轻学员,握着方向盘,脸上带着专注而期待的神情。
阳光,重新洒满了这片训练场。
一切,又回到了它本该有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