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哥借走我的新车行驶四月拒不归还,我用备用钥匙取回车辆,次日他带执勤人员上门诬告,颠倒黑白谎称我偷盗车辆
“苏远,你今天要是敢把这车开走,我就让你在这个家待不下去。”
“表哥,这车是我自己攒钱买的,行驶本上写的是我的名字。”
“你攒钱买的?你一个没爹没妈的孩子,要不是我家收留你,你连饭都吃不上。”
“姨妈,我这些年给家里交的钱够买两辆车了。”
“你闭嘴!你表哥开你车是看得起你,别给脸不要脸。”
“这车我今天必须开回去,你们要是觉得我做得不对,那就报警。”
“行,苏远,你翅膀硬了,你给我等着。”
我站在姨妈家的院子里,手里攥着那把备用钥匙,看着表哥周海那张涨红的脸。
姨妈站在他旁边,手指头几乎戳到我鼻尖上。
我没有再说话,转身拉开驾驶座的门,把车发动起来。
后视镜里,周海掏出手机开始打电话,嘴里骂骂咧咧的,但我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我把车开出巷子的时候,手指头还在抖,方向盘握得特别紧。
这件事得从四个月前说起。
那时候我刚提了这辆银灰色的轿车,落地一共花了十四万多。
这钱是我在城南物流园开了三年货车攒下来的,每一分都是熬夜跑长途挣的。
我爸妈走得早,我十二岁那年他们出车祸没了,之后我就一直寄住在姨妈家里。
姨妈是我妈的亲姐姐,她把我接过去的时候说,以后这就是你家。
可实际上,在那个家里我从来没觉得自己是家里人。
表姐周莉比我大两岁,表哥周海比我大四岁。
吃饭的时候我永远坐最靠边的位置,夹菜不敢多夹,说话不敢大声。
姨妈对我算不上坏,但也说不上好,就是那种饿不着冻不着、但什么都得让着表哥表姐的态度。
我初中毕业就没再念书了,跟着一个远房叔叔跑运输。
那时候我十七岁,跟车搬货卸货,手上磨得全是血泡。
后来我考了驾照,开始自己开车。
攒了几年钱,又把老家的旧房子卖了,才凑够买车的钱。
买这辆车的时候我谁也没说,自己去的店里,自己办的手续。
拿到车那天我坐在驾驶座上,摸着方向盘,觉得这么多年总算有了一样属于自己的东西。
我把车开回姨妈家楼下,想让他们看看。
周海是第一个下楼的,他绕着车转了两圈,拍了拍引擎盖。
“苏远,这车不错啊。”
“我自己买的。”
“你一个跑货车的买这么好的车干什么,又用不上。”
“就是想买。”
“这样,我最近正好需要用车,你先借我开几天。”
我当时有点犹豫,这车我才开了不到两百公里。
姨妈在旁边接了一句:“你表哥上班远,天天挤公交多辛苦,你有车了帮衬一下怎么了。”
“我就借几天。”
“行,几天。”
我把钥匙递给周海的时候,他笑得很开心。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对我笑得那么开心。
几天变成了一个星期,一个星期变成了半个月。
我给周海打电话,他说再用用,最近忙。
我给姨妈打电话,她说你表哥又不是外人,催什么催。
一个月过去的时候,我在路上碰见周海开着我的车,副驾驶坐着他女朋友。
车身上全是泥点子,后保险杠上还有一道刮痕。
我拦下他,问他什么时候还车。
“你急什么,我还能把你车卖了不成。”
“表哥,我这车还要跑活呢。”
“你那个破物流园能有几个钱,我给你介绍个活儿,比开车强多了。”
他说完就踩油门走了。
我站在路边,看着车尾灯消失在路口。
第二个月的时候,我实在忍不住了。
我跑到姨妈家里,当着姨妈的面跟周海说要把车要回来。
周海把车钥匙往茶几上一扔,说行行行,还你还你,好像我稀罕似的。
可第二天我拿着钥匙去开车,发现车不在了。
姨妈说周海开去上班了,让我晚上再来。
晚上我去,车没回来。
第三天去,还是没回来。
就这么拖了整整四个月。
这四个月里,我的车被周海开着到处跑,违章记录攒了七八条。
罚单寄到我手里的时候,我给周海打电话让他去处理。
“你处理一下不就行了,又不是多少钱。”
“表哥,这是你的违章。”
“车是你的,当然你处理。”
他把电话挂了。
我拿着罚单站在交警队门口,兜里只剩两百多块钱。
真正让我下决心把车拿回来的,是上个月的事。
那天我去姨妈家吃饭,周海喝了点酒,当着一桌子人的面说。
“苏远那破车,我开着都嫌丢人,你们不知道,方向盘抖得跟筛糠似的。”
“那你别开啊。”
“我这不是没办法吗,他自己的车自己都开不明白,我帮他磨合磨合。”
表姐周莉在旁边笑:“苏远,你表哥开你车是给你面子。”
姨妈把筷子往桌上一放:“你这孩子怎么回事,你表哥帮你开车你还甩脸子。”
我把碗放下,说了句我吃饱了。
那天晚上我回了自己租的房子,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想到我爸妈,想到我十二岁以后过的日子。
我想到我攒钱的时候一天只吃两顿饭,想到我手上那些好后留下的一道道疤。
我想到周海开着我的车,用着我的油,违章了还让我交罚款。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姨妈家,姨妈出去买菜了,周海还没起床。
我用备用钥匙把车开走了。
车里面全是垃圾,烟灰缸塞满了烟头,座椅上还有饮料洒了干掉的痕迹。
我把车开到洗车店,里里外外洗了一遍,花了八十块钱。
洗车师傅问我这车多久没洗了,我说四个月。
他说你这是借给人开还是扔野地里了。
我没说话。
当天下午周海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苏远你把我车开走了?”
“那是我的车。”
“你赶紧给我开回来,我晚上要用。”
“你自己想办法。”
“你信不信我让你好看。”
我把他电话挂了。
然后姨妈的电话来了,我接了。
“苏远你怎么这么不懂事,你表哥就借你车开开怎么了。”
“姨妈,四个月了。”
“四个月怎么了,他又不是不还你。”
“那他现在还了吗。”
“你赶紧把车开回来,别让你表哥难做。”
我把电话挂了。
接着表姐的电话也来了,我没接。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心里又慌又觉得痛快。
慌的是我知道这事没完,痛快的是我总算做了一件自己想做的事。
第二天早上七点多,有人敲门。
我打开门,周海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穿着制服的人。
“就是这辆车,他偷开走的。”
周海指着楼下我的车,脸上看不出一点心虚。
我站在门口,穿着睡衣,愣了好几秒。
“你说什么?”
“我车停在楼下被人偷了,我找了一晚上,原来是你偷的。”
“那车是我的。”
“你的?你有什么证据?车钥匙在我这儿。”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车钥匙晃了晃。
执勤人员看着我。
“请你出示一下身份证和行驶证。”
“行驶证在车里。”
“麻烦你跟我们去一趟,把情况说清楚。”
我那时候脑袋嗡嗡响,手有点发麻。
我回头拿了外套和身份证,跟在他们后面下了楼。
经过周海身边的时候,他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跟我斗,你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
我没有看他。
坐在执勤车里的时候,我从车窗看见姨妈站在阳台上往下看。
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就那么看着。
那眼神我太熟悉了,这么多年都是这样,好像我做什么都是错的。
我把头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我想起十二岁那年,我妈临走前拉着姨妈的手说,姐,苏远就托付给你了。
姨妈当时哭着点头,说放心吧,有我一口吃的就不会饿着他。
这些话是我后来听邻居说的。
我妈走的时候我太小,很多事记不清了。
但我记得姨妈家的饭桌上,我永远只能吃一碗饭,第二碗得自己去盛,还得看姨妈的脸色。
我记得周海有新衣服穿的时候,我穿的是他换下来的旧衣服。
我记得每年过年,周海和周莉都有红包,我没有。
这些事很小,小到说出来别人会觉得我斤斤计较。
可就是这些小事,一件一件堆起来,堆成了我心里那堵墙。
从那天被带走问话开始,我就没回过姨妈家。
那天在执勤那里,我把行驶证、购车发票、保险单全拿出来了。
证明车是我的,很简单。
但周海一口咬定,车是他借给我开的,现在我想占为己有。
他说车钥匙他有一把,备用钥匙在我手里,是我趁他不注意偷走的。
执勤的人问我们是什么关系。
我说他是我表哥。
周海马上接话:“什么表哥,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他小时候在我们家寄住过几年,后来就赖着不走了。”
我看了他一眼。
他避开我的目光。
最后因为没有确凿的偷盗证据,他们让我们自己协商解决。
从执勤那里出来的时候,周海走在我前面,回头扔了一句话。
“你等着,这事没完。”
我没理他,直接去了停车场开车。
车还在,我坐进去,发动,开回了自己的出租屋。
那天晚上姨妈给我打了十几个电话,我一个没接。
后来她发来一条短信,说苏远你要是不把车还给你表哥,以后就别叫我姨妈了。
我把短信删了。
事情过去了一个星期。
这一个星期里,我照常去物流园上班,照常出车。
但我心里不踏实,我知道周海不会就这么算了。
从小到大,他想要的东西没有得不到的。
小时候他看中我的玩具,姨妈会让我让给他。
上学的时候他看中我的自行车,姨妈会让我借给他骑,最后骑坏了也没赔。
后来我出去打工,每次过年回家,姨妈都会跟我说你表哥最近手头紧,你帮衬帮衬。
我帮衬了,帮衬了十几年。
我打工挣的钱,一半交到姨妈手里当生活费,一半借给周海,有借无还。
我算过一笔账,这些年我给姨妈家的钱,少说也有十几万。
可我从来没有觉得那是我的家。
那种感觉,就像你是住在别人家里的一个影子。
吃饭的时候在,干活的时候在,需要你出钱的时候在。
但分东西的时候,你永远站在圈子外面。
就在我以为事情就这么僵着的时候,姨妈来了。
那天我刚出车回来,满身都是汗,看见她站在我出租屋门口。
她手里提着一袋水果,脸上挂着笑。
“苏远,回来了。”
“姨妈。”
“我做了你爱吃的红烧肉,在锅里呢,进去说。”
我开门让她进去,她把水果放在桌上,四处打量了一下我的屋子。
“这房子太小了,回头搬回家住吧。”
“不用了姨妈。”
“你看你,还跟姨妈置气呢。”
她坐在我床边,拍了拍旁边的位置让我坐下。
“苏远啊,你表哥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就是嘴硬心软。”
“姨妈,车我不会再借了。”
“谁说要借车了,我是来跟你说,你表哥最近工作上出了点事,需要用钱,你看你能不能先借他两万。”
我看着她,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姨妈,车的事还没说清楚。”
“车的事有什么好说的,你开回来了就开回来了,一家人还计较这个。”
“他带人来抓我,说我偷车。”
“那不是着急吗,他以为车丢了。”
“车钥匙在他那儿,我怎么偷。”
姨妈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
“好了好了,这事过去了,不提了。你看这两万块钱……”
“我没有钱。”
“你开货车怎么会没钱,你表哥说你这车都买了,手里肯定有存款。”
“我买完车就没剩多少了。”
“那你去跟你们老板预支一下嘛。”
“姨妈,我不会借的。”
她站起来,脸上的笑终于没了。
“苏远,你真是变了。”
“我没变,我就是想有自己的日子。”
“你从小就是个白眼狼,我算是看出来了。”
她把那袋水果提起来,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你表哥说了,车的事他跟你没完,你自己看着办。”
门关上了,屋子里安静下来。
我看着桌上那袋水果留下的印子,在桌面上慢慢消失。
那天晚上我煮了碗面,坐在窗边吃。
外面下雨了,雨点子打在玻璃上,一道一道往下淌。
我想起小时候下雨天,周海有雨鞋穿,我没有,只能踩在泥水里走。
姨妈看见了会说,男孩子淋点雨怕什么。
可周海淋雨的时候,她会拿着毛巾在门口等着。
这些事我记得太清楚了。
清楚到每一件都像是昨天才发生的。
又过了三天,物流园的老板找我谈话。
他说有人给他打电话,说我人品有问题,在外面招摇撞骗。
“小苏啊,你在这里干了三年,我信得过你,但人家都找到我这儿来了。”
“老板,你听我解释。”
“不用解释,我就是跟你说一声,你自己处理好。你是我这儿的老员工,我不会赶你走,但你也别给我惹麻烦。”
我点点头。
我知道是周海干的,他认识的人多,随便托个关系就能找到我老板。
那天下午我在仓库搬货的时候,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喂,是苏远吗?”
“是我。”
“我是周海的朋友,他让我跟你说,明天中午在城南那个茶馆见一面,把车的事说清楚。”
“没什么好说的。”
“他说你要是不来,他就去法院告你。”
“让他去。”
“苏远,别给脸不要脸,周海什么人你知道,他真做得出来。”
“那就让他做。”
我把电话挂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屋里,想了很久。
我想起我爸以前跟我说过的话。
他说苏远,人活着要有骨气。
那时候我太小,不懂什么叫骨气。
现在我懂了,骨气就是你明知道会吃苦头,但你还是要按自己的心意活。
我决定了,明天中午去那个茶馆。
不是为了跟周海和解,就是想让他当着外人的面,把话都说清楚。
我想看看,他到底还能怎么颠倒黑白。
第二天中午我到了城南的茶馆。
周海已经坐在那里了,旁边坐着一个我不认识的男人。
我走过去坐下。
“来了。”
“说吧。”
“车的事,我可以不追究,但你得答应我两个条件。”
“你说。”
“第一,车借我开半年,半年后还你。第二,你给我写个欠条,就写欠我五万块钱。”
我看着他,突然笑了。
“周海,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很清楚。你要是不答应,我就去法院告你偷车,我手里有车钥匙,你手里只有备用钥匙,你觉得人家信谁。”
“车是我的,发票保单都在。”
“你可以试试。”
我站起来。
“那你去告吧。”
我转身往外走,周海在后面喊了一句。
“苏远,你别后悔。”
我没有回头。
出了茶馆,外面的太阳很刺眼。
我站在路边,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天。
我知道这事还没完。
但至少今天,我没有低头。
我掏出手机,翻到那个律师的号码。
是我上次从执勤那里出来之后找的,一直没敢打。
现在我想打一个试试。
电话通了。
“喂,是陈律师吗?我想咨询点事。”
对面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
“你说。”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事情的经过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陈律师听完之后沉默了几秒。
“苏先生,你的材料都齐全的话,这个事很简单。”
“真的吗?”
“真的。车是你的,证据在你手里,他告不了你。另外,他带人上门说你偷车,这个行为你可以反过来告他诬告。”
“我不想把事情闹大,他毕竟是我表哥。”
“那你就再等等,看他下一步怎么做。但你得把所有的证据都留着,尤其是通话记录和短信。”
“好。”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觉得心里松了一点。
这四年我一直在退让,退到最后连一辆自己的车都保不住。
现在我不想退了。
就算他是我表哥,就算姨妈养过我几年,我也不能把自己的东西拱手让人。
那天晚上我回了出租屋,把购车发票、保险单、行驶证全部拍了照,存了好几份。
又把这两年给姨妈转账的记录截了图。
还有周海借车时候发的短信,我一条都没删。
做完这些,我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亮。
四个月了,这辆车名义上是我的,可我开它的日子加起来不到半个月。
周海开着它上下班,带女朋友出去玩,用我的油,扣我的分。
回头还要我把车再借他半年,还要我给他写五万块钱的欠条。
这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
我关灯躺下,闭上眼睛。
明天开始,我要把车钥匙攥在自己手里。
谁也别想再拿走。
“苏远,你把手里的活先放一放,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老板站在仓库门口,朝我招了招手,脸色不太好看。
我把货箱搁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快步走过去。
“老板,出什么事了?”
“刚才有人打电话给我,说你偷了一辆车。”
“那车是我自己买的,发票保单都在我手里。”
“我知道车是你的。但人家不止打给我一个人,仓库那边好几个老客户也接到电话了。”
“谁打的?”
“你表哥。他还托了我在老家的一个亲戚来说情,让我把你辞了。”
我站在那儿,后背的汗一下子就凉透了。
“老板,你什么意思?”
“你先休息几天,等这个事处理好了再回来。”
从老板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外面的太阳正毒。
仓库里的工友都在看我,没人吭声。
我走到自己那辆银色轿车旁边,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里被晒得发烫,座椅烫得我后背一激灵。
我握着方向盘,手心里全是汗。
周海这一手,我没想到。
他找不到我的把柄,就开始从我的饭碗下手。
我在这个物流园干了三年,每天早出晚归,从来没出过差错。
老板对我不错,逢年过节还多给个红包。
现在因为周海一个电话,我就得停下手里的活。
我把车发动起来,开出了物流园的大门。
路上我给陈律师打了个电话。
“陈律师,我想正式委托你。”
“你想好了?”
“想好了。他不仅上门诬告我偷车,现在还打电话到我单位,我不能再等了。”
“行,你下午来我办公室一趟,把材料都带上。”
“好。”
挂了电话,我把车停在路边,从副驾驶的储物箱里翻出一个文件袋。
里面装着购车发票、保险单、行驶证,还有一沓转账记录。
我一张一张翻过去。
这几年给姨妈转账的截图,给周海借钱的聊天记录,他都认过的。
还有周海借车那天的聊天记录,他说就借几天。
几天变成了四个月。
我把文件袋重新封好,放在副驾驶座上。
车窗外有个卖西瓜的老头在吆喝,声音拖得老长。
我看着那个老头,想起十二岁那年刚到姨妈家,也是夏天。
那时候姨妈家楼下也有个卖西瓜的,周海每天都要吃半个。
姨妈会切好端给他,我坐在旁边看着,她偶尔会给我一块。
但那块西瓜总是靠皮的那一块,不太甜。
这些事太小了,小到说出来别人会觉得我太计较。
可就是这些小事,一件一件地,把我心里那堵墙垒高了。
下午两点,我到了陈律师的办公室。
陈律师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说话慢条斯理的,但每句话都能说到点子上。
她把我带来的材料一份一份看过,然后把文件夹合上。
“证据很充分。购车发票是你的名字,行驶证也是你的名字,车贷已经还清了。”
“嗯。”
“另外你之前说的,他带人上门说你偷车这个事,有人证吗?”
“那天有两个执勤人员在场,他们可以作证。”
“那就更没问题了。你写一份情况说明,把从借车到现在的经过都写下来,越详细越好。”
“好。”
“还有,你刚才说他打电话到你单位,有证据吗?”
“通话记录能查到,老板也可以作证。”
“行,那我这边先准备材料,你等我通知。”
我从陈律师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天有点阴。
我站在楼下的台阶上,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姨妈的未接来电,三个。
表姐周莉的未接来电,一个。
还有一条短信,是周海发的。
“苏远,你别以为找个律师就了不起。我告诉你,这事我跟你没完,你等着。”
我没有回,把手机揣回兜里。
天上开始掉雨点,我把外套的领子竖起来,快步走向停车场。
第二天我没有去物流园,在家把情况说明写了一遍,又改了两遍。
写到中午的时候,有人敲门。
我打开门,姨妈站在门口,身后跟着表姐周莉。
姨妈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周莉板着一张脸,看我的眼神跟看仇人一样。
“苏远,你真要告你表哥?”
“姨妈,是他先告我偷车。”
“他那是吓唬你的,你怎么还当真了。”
“他吓唬我,还打电话到我单位,让我丢了工作。”
“你那个工作有什么好稀罕的,你表哥说了,回头给你找个更好的。”
“姨妈,你别说了。我这些年给家里多少钱你心里有数,车我不会让,这事我也不会撤。”
姨妈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了。
“苏远啊,你十二岁就到我们家,我养了你这么多年,你就这么报答我?”
“姨妈,你养了我几年我记着。但这些年我给家里的钱,够还你的了。”
“你……”
周莉在旁边插嘴了。
“苏远,你别给脸不要脸。我妈对你怎么样你自己心里清楚,你要是还有点良心,就把这事撤了。”
“表姐,良心这个东西,你们有吗。”
周莉气得脸发白,拉着姨妈就要走。
姨妈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苏远,你要是真把你表哥告了,以后就别再进我家门。”
“姨妈,那门我早就不想进了。”
门关上了。
我站在屋里,听着她们的脚步声下了楼梯。
心里堵得慌,但又有一种说不出的轻松。
这些话我憋了二十多年,今天总算说出来了。
我走到窗边,看见姨妈和周莉走出单元门。
姨妈边走边擦眼泪,周莉在旁边说着什么,一脸愤愤的。
她们走到路口,拦了辆出租车走了。
我拉上窗帘,坐回桌子前面。
桌子上的情况说明才写了一半,我拿起笔,继续往下写。
写到一半的时候,笔没水了。
我翻遍了抽屉,没找到别的笔。
最后在床头柜上找到一支圆珠笔,凑合着用。
写完的时候已经下午四点多了。
我把纸收好,放进文件袋里。
事情传开得很快。
第三天的时候,我的手机开始响个不停。
有老家的亲戚打来的,有姨妈那边的远房表舅打来的,甚至还有我十几年没联系过的同村人打来的。
每个人开口都是差不多的话。
“苏远啊,你表哥对你不错,你怎么能告他呢。”
“你姨妈养你一场,你这么做不怕遭报应吗。”
“一家人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非得闹到法院去。”
我接了几个之后就不接了。
短信也开始进来,一条接一条。
我坐在屋里,看着手机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最后我干脆把手机调成静音,扔在床上。
我走到窗边,外面还在下雨,连着下了两天了。
楼下那辆银色轿车停在雨里,车身被雨水冲得干干净净。
我想起提车那天,一个人坐在车里,摸了半天方向盘。
那时候我想的是,我终于有一样属于自己的东西了。
可现在这个东西,变成了所有人攻击我的理由。
晚上我煮了碗面,坐在厨房的小桌子旁边吃。
厨房的灯有点暗,灯泡上落了一层灰。
面条煮得有点烂,我吃了几口就放下了。
我拿起手机,翻到家族群的聊天记录。
群里一共三十多个人,大部分是姨夫那边的亲戚,我平时很少说话。
今天群里热闹得很,消息一条接一条。
我往上翻,看见周海发的一段话。
“各位亲戚,有件事我得跟大家说一下。苏远那辆车,当初是我出钱买的,挂在他名下,因为我没有购车指标。现在他不认账了,把车霸占了,还要告我。大家评评理,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下面一排回复。
“这孩子怎么这样啊。”
“太不像话了。”
“周海你别急,我们帮你说他。”
“苏远小时候看着挺老实的,怎么变成这样了。”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我看着这些消息,手指头有点发凉。
车是我自己买的,每一分钱都是我跑长途、搬货、熬夜挣来的。
周海说车是他买的,那就让他拿出证据来。
可我没想到,他真的敢在所有人面前撒这个谎。
更让我没想到的是,所有人都信了。
我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屋子里很黑,只有窗外的路灯透进来一点光。
我躺下,把被子拉过头顶。
那辆车的购车发票上清清楚楚写着我的名字。
保险单上也是我的名字。
行驶证上也是我的名字。
可这些证据现在只有我一个人知道。
周海一句话,就把所有人的心都拉过去了。
我躲在被子里,觉得这二十多年从来没有这么孤独过。
但同时我也知道,我不能退。
退了,我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第四天的时候,陈律师打来电话。
“苏先生,材料递上去了。另外有关于你表哥诬告的事,我们也一并提交了。”
“谢谢陈律师。”
“不过有件事我得跟你说一声。”
“什么事?”
“你表哥那边也找了人,好像是托了关系,想把这个事压下来。”
“压下来?”
“具体的我还不清楚,但你要有个心理准备。这种事,有时候不是证据充分就能马上解决的。”
“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盯着地板看了很久。
我知道周海认识的人多,他初中毕业就跟着社会上的人混,后来开了个小装修公司,手里有点钱,认识的人也杂。
我一个跑货车的,论关系肯定比不过他。
但我不想放弃。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
翻来覆去到凌晨两点多,我索性坐起来,打开手机。
屏幕上弹出来一条消息,是周海发在家族群里的。
我点进去看,是一条语音。
我把声音调到最小,凑到耳边听。
“各位亲戚,苏远那事大家都知道了。他找了律师要告我,我不怕。我周海行得正坐得直,车是我买的,他就是想占便宜。你们帮我劝劝他,别让外人看笑话。”
语音下面又是一堆回复。
“周海你放心,我们站你这边。”
“苏远太不懂事了。”
“这孩子从小就心眼多。”
我把手机放下,深吸了一口气。
窗外的雨还在下,我把被子掀开,大口喘了口气。
然后我拿起手机,给陈律师发了条消息。
“陈律师,不管花多长时间,这个官司我打定了。”
发完我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
明天还得去物流园,找老板说说,看看能不能先把活干着。
我不能没有收入。
我得活着,还得活得像个人样。
外面的雨声渐渐小了,我翻了个身,迷迷糊糊睡着了。
付费卡点
第五天早上,我照常去了物流园。
老板站在仓库门口,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把我叫到一边。
“苏远,你的事我听说了一些。”
“老板,我不给你添麻烦,我今天干完就走。”
“谁让你走了,我又没说要辞你。”
他从兜里摸出烟,递了一根给我,我摆摆手说不抽。
“你表哥那号人我见得多了,嘴上跑火车,心里没点数。”
“老板,你信我?”
“信不信的,你在我这儿干了三年,你什么人我还不清楚。你接着干活,电话的事我来应付。”
我点点头,鼻子有点酸,但忍住了。
那天我搬了一上午的货,跟平时一样。
中午吃饭的时候,几个工友凑过来问情况,我简单说了两句。
其中一个姓赵的老哥拍拍我肩膀。
“苏远,这种事你得硬气,你越软他越来劲。”
“我知道。”
“你表哥那种人,就是看你老实才欺负你。”
我扒了口饭,没接话。
但心里记住了这些话。
下午收工之后,我去了趟陈律师那里。
她把一摞材料摊在桌上,指着一份文件说。
“我查了一下,你表哥周海名下有两次被限制高消费的记录。”
“什么意思?”
“就是说,他之前被人告过,输了,该给别人的钱拖着没给。”
“那这个跟我的案子有什么关系?”
“关系很大。他声称车是他花钱买的,那他得拿出转账记录或者取款凭证。但他名下有这种记录,法官对他的信任度会打折扣。”
我坐在椅子上,把这番话消化了一会儿。
“还有,”陈律师又说,“你那个家族群里的聊天记录我看到了。他说他没有购车指标,但根据我查到的信息,他名下压根就没有过申请购车指标的记录。”
“那就是说他撒谎了。”
“对,而且撒得不太高明。”
从陈律师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站在楼下,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家族群。
群里还在热闹,周海又发了几条消息,说他已经找了律师,要反告我侵占财产。
下面又是一片附和声。
我犹豫了一下,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然后我做了件以前从来不敢做的事。
我把家族群设置了消息免打扰。
第六天。
我正在仓库里清点货物,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是苏远吗?”
“我是。”
“我是你表姑,你还记得我吗,小时候来过你姨妈家的。”
我想了想,有点印象。
表姑是姨妈的堂妹,嫁到外地去了,十几年没怎么联系过。
“表姑,你好。”
“苏远啊,我昨天听你姨妈说了这个事。我就是想问问你,是不是真的。”
“表姑,车是我自己买的。”
“你姨妈在电话里哭得不行,说你翅膀硬了不认人。”
“表姑,我十二岁到姨妈家,到现在二十五年了。我给家里干了多少活,交了多少钱,你随便去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苏远,表姑不是来劝你的。我就是跟你说一句,你自己的东西自己看好,别让人欺负了去。”
“谢谢表姑。”
挂了电话,我站在仓库门口,看着外面的太阳。
这是我头一次听到亲戚里有人说句公道话。
哪怕只有一句,也让我觉得没那么孤单。
第七天的时候,陈律师打来电话。
“苏先生,对方的律师联系我了。”
“他说什么?”
“说想调解。”
“调解?”
“对,你表哥那边提出,车归你,但你得签一份声明,承认之前的事是个误会,并且不再追究他的任何责任。”
我听完就笑了。
“陈律师,车本来就是我买的,他凭什么用我的东西跟我谈条件。”
“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我替你回绝了。”
“谢谢陈律师。”
“不过你要有个准备,调解不成的话,接下来就要走正式程序了。到时候你跟他要在法院碰面。”
“我不怕。”
挂了电话,我在屋里走了两圈。
说实话,我心里也打鼓。
我从来没进过法院,也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样子。
但我想起赵哥说的那句话,你越软他越来劲。
我不能软。
第八天。
我出车去隔壁市送货,回来的路上经过一个加油站。
我进去加油的时候,看见旁边停着一辆白色的小车。
车旁边站着一个女人,正在打电话,声音很大。
我本来没在意,但她提到了周海的名字。
我放慢动作,站在加油机旁边听。
“周海你跟我说清楚,那辆车到底是谁的?”
电话那头说什么我听不清楚。
“你之前跟我说车是你买的,现在人家都告到法院去了,你让我怎么信你?”
我又听了几句,大概明白了。
这个女人是周海的女朋友,就是上次我拦车时坐在副驾驶那个。
她把电话挂了之后,站在原地抹眼泪。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
“你好。”
她抬起头看我,愣了一下。
“你是……”
“我是苏远,那辆车的车主。”
她的脸色变了,嘴唇动了两下没说出话来。
“我不是来找你麻烦的。我就是想说,那辆车确实是我自己花钱买的,跟你没关系。”
“我知道。”
她突然说了这么一句。
我愣住了。
“你知道?”
“他一开始跟我说车是他的,后来有一次喝多了,说漏嘴了,说是他表弟的车。但我那时候已经……”
她没往下说,又开始擦眼泪。
“我跟他分手了。我就是觉得丢人。”
“你能帮我一个忙吗?”
她看着我,犹豫了一下。
“你说。”
“如果你愿意的话,能不能把我刚才问你的话,还有你刚才说的这些话,写一份说明,签个字。”
她咬了咬嘴唇。
“我考虑一下。”
“好,这是我的号码。”
我把号码写在一张加油的小票背面递给她。
她接过去,揣进兜里,开车走了。
我站在加油站的雨棚下面,看着那辆白色小车消失在路口。
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周海对谁都撒谎,连自己女朋友都骗。
这样的人,凭什么所有人都站在他那边。
第十天的时候,那个女人给我发了一条短信。
“我愿意写说明,你告诉我怎么写。”
我把陈律师的电话给了她,让她直接联系。
陈律师后来跟我说,那个女人的说明很有用。
她证实了周海曾经亲口说过车是表弟的,而且周海还让她帮忙瞒着家里。
这是周海自己打自己脸。
第十二天,法院的传票送到了我手上。
同一天,周海也收到了。
那天下午姨妈的电话又打过来了。
我接了。
“苏远,你真要把你表哥逼到法院去?”
“姨妈,是他先告我的。”
“那你撤了不就行了吗,他又没把你怎么样。”
“姨妈,他打电话到我单位,让我差点丢了工作。他到处跟人说车是他的,让所有亲戚都来骂我。这还叫没怎么样?”
“他那是气话,你跟他计较什么。”
“姨妈,我想问你一件事。”
“你说。”
“当年我妈走的时候,你是怎么答应她的?”
电话那头没声音了。
过了好几秒,姨妈才开口,声音有点抖。
“苏远,你这是在怪我?”
“我不怪你把我养大,我谢谢你。但我妈要是知道你这么对我,她得多难过。”
“你……”
姨妈没说完就把电话挂了。
我拿着手机站在窗边,手指头有点发抖。
这些话我憋了太多年了。
今天说出来,我一点都不后悔。
第十四天。
我出车回来,在楼下看见一辆黑色的车停在我的车位前面。
我按了两下喇叭,没人应。
我下车走过去看,车里没人,但副驾驶的窗户上夹着一张纸条。
我抽出来看,上面写了一行字。
“识相的把车还了,不然下次就不是纸条这么简单。”
字迹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故意写丑的。
我站在车旁边,把那纸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然后我掏出手机拍了个照,直接发给了陈律师。
“陈律师,这个算不算证据?”
她很快回了一条。
“算,而且是很有力的证据。你把它收好,原件给我。”
我把纸条折好放进兜里,抬头看了看周围。
小区里静悄悄的,一个人影也没有。
我知道这是周海搞的把戏。
他不敢明着来,就玩这种下三滥的招数。
我回到自己车里坐了一会儿,把车门锁好。
说不怕是假的,我一个人住,又天天在外面跑。
但怕也得扛着。
我给我一个在派出所工作的老同学打了个电话。
“老韦,我遇到点事。”
“你说。”
“我表哥跟我争车的事你知道吧,今天有人在我车玻璃上别了张威胁的纸条。”
“你人没事吧?”
“没事。”
“你把纸条留好,这两天别一个人走夜路,有事随时打我电话。”
“行。”
挂了电话,心里踏实了一点。
这世界上不是所有人都站周海那边。
还是有讲理的人。
第十六天的时候,我收到法院的通知,说开庭时间定了。
下个月九号。
从那天开始,我每天收工回来就把材料翻一遍。
购车发票、保险单、行驶证、转账记录、聊天记录、加油站的说明、那张威胁纸条。
我把它们按顺序整理好,装在一个透明文件袋里。
放在床头柜上,每天看一遍。
这中间周海又闹了一出。
他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我老家的旧房子卖了,跑去村里跟人说那房子有他一份。
说当年我爸妈走的时候,他爸帮着办的后事,所以房子该有他家一半。
村里几个老人打电话来问我怎么回事。
我跟他们解释,房子是我爸的名字,卖房的钱全用来买车了。
老人们听完说那行,我们知道了。
周海这招也没讨好。
他越闹,破绽越多。
以前我总觉得他无所不能,认识的人多,路子广。
现在我看清了。
他就是一个嘴上厉害、实际上什么都拿不出证据的人。
第十九天晚上,我接到了一个电话。
是我姨夫打来的。
姨夫平时话不多,在家里也没什么存在感,姨妈说什么他听什么。
“苏远啊。”
“姨夫。”
“你那个事我都知道了。我打电话不是来劝你的。”
“姨夫你说。”
“你姨妈那个人你知道,她做什么事都偏心周海,我说不上话。但这事我看了,是周海做得不对。”
我拿着手机,没说话。
“我这边没多少钱,但我可以帮你出庭作证。当年你爸妈留下的那点东西,还有你这些年给家里的钱,我都看在眼里。”
“姨夫……”
我嗓子有点堵。
这么多年,姨夫头一回跟我说这么多话。
“你妈当年走的时候,是我跟你姨妈去医院接的你。你那会儿还小,什么都不懂。你妈跟我说了一句话,说这孩子命苦,你们多疼疼他。”
“我姨夫,我知道了。”
“我对不住你妈。”
他说完就把电话挂了。
我坐在床边,眼睛发酸。
但没哭出来。
我把手机放下,走到窗边。
外面的月亮很亮,照在楼下的车顶上,银色的车漆反着光。
那辆车停在它该停的地方。
我看了它很久,然后拉上窗帘。
第二十天。
陈律师那边传来消息,说周海换了律师。
“换了谁?”
“一个不怎么样的,看来是钱不够了。”
“那对我们来说是好事还是坏事?”
“是好是坏不好说,但至少说明他手头紧了。他之前那个律师听说要价不低。”
我挂了电话,坐在仓库的货架旁边吃了根冰棍。
这几天我开始慢慢回到正常的生活节奏。
早上出车,下午回来卸货,晚上回出租屋做饭。
手机还是会有陌生号码打进来,但比之前少了很多。
家族群里已经没人 @ 我了,因为我不看群了。
我该做的准备都做了,剩下的就是等开庭。
第二十二天的时候,那个加油站的女孩又联系了我一次。
她说周海找过她,让她不要出庭作证。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已经给法院写了说明,改不了了。”
“他没为难你吧?”
“他不敢。我跟他已经没关系了,他再来找我我就报警。”
“谢谢你。”
“不用谢。我就是看不惯他那样。”
挂了电话,我觉得心里又踏实了一分。
周海以为所有人都会怕他。
但总有人不怕。
就像我,以前怕,现在也不怕了。
第二十五天。
我出车回来,在楼下看见姨妈站在那里。
她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站在我那辆银灰色轿车旁边,看着车发呆。
我把车停好,走过去。
“姨妈。”
她转过头看我,眼睛是肿的。
“苏远。”
“上去坐坐吧。”
她跟着我上了楼,坐在我屋里的椅子上,把塑料袋放在桌上。
“我给你带了点吃的。”
“你放着吧。”
她坐了一会儿,才开口。
“你姨夫跟我说了,他要去给你作证。”
“嗯。”
“苏远,我不是来劝你的。我就是想跟你说,车的事,我不管了。”
我看着她,没说话。
“你表哥那个人,我知道他什么德行。从小到大惹了多少祸,都是我在后面给他擦。这回的事,他自己惹的,让他自己担着。”
姨妈说完就站起来了。
“我走了。”
“姨妈,吃了饭再走吧。”
“不吃了,你姨夫还在家等我。”
她走到门口,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你妈当年把你交给我,我没养好。”
“姨妈,你养我大了,我认。”
她点点头,推开门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下楼的背影。
这么多年,这是她头一回没有替周海说话。
我关上门,坐在桌边,把塑料袋打开。
里面是一盒饺子,还热着。
我拿起筷子吃了一个。
韭菜猪肉的,我小时候最爱吃的馅。
距离开庭还有五天。
我把所有的材料又过了一遍,该带的都准备好了。
陈律师给我打了个电话,说让我放松点,别紧张。
“你放心,该做的准备我们都做了。”
“陈律师,如果赢了,我能得什么结果?”
“车肯定是你的,这个不会有变化。另外他诬告你这件事,法院可能判他公开道歉,以及赔偿你一部分损失。”
“我不要他赔钱。”
“那你要什么?”
“我要他在所有人面前承认,车是我买的。”
陈律师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
“行,我把这个写进诉求里。”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看着外面。
天快黑了,楼下有人遛狗,有小孩在追着跑。
我的银色轿车停在路灯下面。
车身上落了几片树叶,明天得洗洗。
我看着那辆车,想起买它的那天。
我坐在驾驶座上,握着方向盘,觉得这世上终于有一样东西是我的了。
四个月后它被周海开走,我每天提心吊胆。
五个月后我把它拿回来,所有人都在骂我。
但现在,它还是停在那里。
钥匙在我兜里。
我把它攥紧了,转身进了屋。
距离开庭还有三天的时候,物流园来了个新人。
老板领着他到仓库里转了一圈,指着我跟他说,这是老苏,你跟着他学。
新人姓孙,二十出头,瘦瘦高高的,一口一个苏哥叫得挺勤快。
我带着他搬了一上午货,中午吃饭的时候,他凑过来问我。
“苏哥,我听人说你最近在打官司?”
“你听谁说的。”
“仓库里都传开了,说你表哥抢你车。”
我把筷子往碗上一搁。
“别听那些,干好你的活。”
小孙不吭声了,低头扒饭。
但我看得出来他还在偷瞄我。
下午装车的时候,赵哥把我拉到一边。
“苏远,你那个事现在传得挺广的。”
“传就传吧,反正我没做亏心事。”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表哥在外面跟人讲,说你偷了他的车,还说你欠他好几万。”
“他爱怎么讲怎么讲,法院见。”
赵哥拍拍我的肩膀,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我回到出租屋,坐在椅子上翻手机。
家族群里又有人说话了,是姨夫的弟弟,我应该叫二叔的。
他在群里发了一段语音,我点开听了。
“周海,苏远,你们俩的事我大概听说了。都是一家人,闹到法院去不好看。我做个中间人,你们各退一步行不行。”
下面周海马上回了一条。
“二叔,不是我不退,是苏远不给我活路。车是我买的,他非要霸占,我有什么办法。”
我看了这条消息,手指头悬在键盘上,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最后我退出了群聊界面,把手机扔在床上。
这个人睁眼说瞎话的本事,我算是服了。
但陈律师跟我说过,别在群里跟他吵,吵了也没用,还容易被截图断章取义。
我忍住了。
开庭前两天,姨父来了。
他提着一个旧布包,站在我出租屋门口,看起来比上次见面瘦了一圈。
“苏远。”
“姨夫,快进来。”
他进屋坐下,把布包放在膝盖上,半天没说话。
我给他倒了杯水。
“姨夫,你喝水。”
“苏远,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说说你妈的事。”
我坐在他对面,没打断他。
“你妈走的那年,你十二岁。你爸先走的,车祸,当场就没了。你妈在医院撑了三天,没撑住。”
“这些我知道。”
“你不知道的是,你妈临走前跟我说了一句话。”
我看着他。
“她说,姐夫,苏远这孩子脾气倔,像他爸。你们别硬管他,顺着他点,他长大了不会忘恩的。”
姨父说完,低下头擦了擦眼角。
“我这些年没管住你姨妈,也没护住你。我对不住你妈。”
“姨夫,你别说了。”
“我要说。你表哥那个事,我早就看在眼里。你借车给他,我就知道要出事。你姨妈护着他,我说不上话。”
他把那个布包打开,从里面拿出一沓纸。
“这是你这些年给家里的钱,你姨妈记的账。她嘴上不认,心里都记着。我偷偷复印了一份。”
我接过来看,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日期和金额。
从十年前我第一笔打工挣的钱开始,到去年为止。
加起来十九万七千多。
“这个你拿着,法院要是问起来,是个证据。”
“姨夫,谢谢你。”
“谢什么。我明天去法庭,给你作证。”
他站起来要走,我留他吃饭,他摆摆手。
“你姨妈不知道我来,我得赶紧回去。”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
“苏远,你妈要是在天有灵,看到你现在这样,她会高兴的。”
门关上了。
我拿着那沓账目复印件,坐在桌边,一张一张翻看。
姨妈的笔迹我认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记得很仔细。
我想到小时候姨妈给我缝书包,针脚也是这么歪歪扭扭的。
我心里堵得慌,但没哭。
我把账目收好,放进文件袋里。
这是姨夫给我的,也是姨妈记的。
十九万七千多。
这就是我在那个家里,二十多年留下的所有痕迹。
开庭前一天晚上,我失眠了。
翻来覆去到半夜,我索性坐起来,把明天要带的东西又检查了一遍。
文件袋、身份证、手机充电宝、一瓶水。
我把那辆银色轿车的钥匙攥在手里,攥了好一会儿。
这把钥匙跟了我大半年,从提车那天起就挂在我裤腰上。
后来被周海拿走了一把,我手里只剩这把备用的。
明天过后,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这把钥匙该在谁手里。
我躺回去,闭着眼睛,迷迷糊糊熬到了天亮。
开庭那天是个阴天。
我穿了件干净的深色外套,头发用水抿了抿。
陈律师在法院门口等我,手里提着一个大文件包。
“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
我们走进去的时候,周海已经坐在里面了。
他身边坐着一个戴眼镜的男律师,看起来年纪不大。
姨妈坐在旁听席上,姨夫坐在她旁边。
周海看见我进来,嘴角撇了一下,把头转开了。
姨妈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
审判的人进来了,大家站起来。
我坐在原告席上,手放在桌面上,手指头有点凉。
陈律师把材料一份一份递上去,声音不高但很清楚。
购车发票、保险单、行驶证,证明车是我的。
转账记录、聊天截图,证明周海借车不还。
加油站那个女孩的说明,证明周海亲口说过车是表弟的。
姨夫提供的账目复印件,证明我这些年给家里的钱远超过养我的成本。
还有那张威胁纸条。
周海的律师看完材料,脸上有点挂不住。
他凑到周海耳边说了几句话,周海的脸色变了。
“被告方,你们有什么要说的?”
周海站起来,声音比平时小了不少。
“车是我买的,挂在他名下是因为我没有购车指标。”
“你有转账记录吗?”
“我给的是现金。”
“给现金有取款记录或者收据吗?”
“那都好几年前的事了,谁还留着。”
“你刚才说车是几年前买的,但购车发票上的日期是去年。”
周海愣了一下。
“我记错了,是去年。”
“去年买的,十几万的现金,那你的取款记录呢?”
周海不说话了。
他的律师站起来打圆场,说这些问题跟本案无关。
陈律师马上接话。
“有关于被告声称车是他购买的说法,我们这里有充足的证据证明是虚假的。相反,被告在多次场合下承认车是原告的,并且原告有完整的购买记录和还款记录。”
审判的人翻了翻材料,抬头看了周海一眼。
“被告,你之前说原告偷车,你有报警记录吗?”
“我当时找了执勤的人。”
“他们怎么处理的?”
“让我们自己协商。”
“也就是说,没有立案。”
周海不吭声了。
旁听席上,姨妈的手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姨夫坐得笔直,眼睛一直看着前面。
接下来陈律师让加油站那个女孩进来作证。
她站在证人位置上,说话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周海跟我说过,车是他表弟的。他还让我不要跟别人讲。”
“你确定他说的是表弟?”
“确定。他原话是,我表弟那车我开着呢,你别管。”
周海的律师站起来问她是不是跟周海有私人恩怨。
“没有。我就是看不惯他撒谎。”
法庭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陈律师说,原告方请求被告公开道歉并承认车辆归属。
周海的律师说需要时间准备答辩。
审判的人宣布休庭,下次开庭时间另行通知。
从法院出来的时候,天还是阴的。
陈律师跟我说,今天的进展对我们很有利。
“他拿不出任何证据,光靠一张嘴。下次开庭应该就能有结果了。”
“谢谢陈律师。”
我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看见姨妈和姨夫走出来。
姨夫朝我点了点头,跟着姨妈往车站方向走了。
姨妈从头到尾没看我一眼。
但也没有像以前那样冲过来骂我。
周海和他律师从侧门出去,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我太熟悉了,跟小时候我拿回被他抢走的玩具时一模一样。
我站在台阶上没有动,一直看着他走远。
休庭之后的日子里,我开始正常出车。
老板没再说让我休息的事,反而给我多派了几趟活。
“你那个事我听说了,法院那边你占理,好好干。”
“老板,谢谢你。”
“谢什么,你干了三年,我信你。”
小孙跟着我跑了半个月,也慢慢上手了。
有一天他在车上问我。
“苏哥,你表哥那样的人,你以后还认他吗?”
“不认了。”
“那你姨妈呢?”
我想了想。
“姨妈是姨妈,表哥是表哥。姨妈养过我几年,我记着。但表哥这个人,我不认。”
“那你不恨你姨妈?”
“不恨。她偏心是她的事,我管不了。但我能管好我自己。”
小孙点点头,没再问。
第二次开庭前三天,周海给我打了个电话。
这是他自从上次从法院出来之后第一次联系我。
“苏远。”
“什么事。”
“我们能不能私下谈谈。”
“谈什么。”
“车归你,我不争了。”
“然后呢。”
“你撤诉。”
“你之前到处跟人说车是你买的,现在说不要就不要了?”
“我之前是气头上。”
“周海,你在家族群里发的那些话,所有人都看见了。你现在说气头上,那我这些年受的气算谁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苏远,算我求你了。你姨夫站在你那边,你姨妈也不帮我了,我现在里外不是人。”
“那是你自己作的。”
“你就不能放我一马?”
“你当初带人到我家门口诬告我的时候,怎么没想放我一马。”
我把电话挂了。
挂了电话之后,我坐在货车驾驶室里,看着外面的天。
天很蓝,几朵云慢悠悠地飘着。
我想到小时候,周海抢我东西,我从来不敢吭声。
有一次他抢了我一个玩具车,我偷偷哭了一晚上。
姨妈知道了,说男孩子哭什么哭,你表哥玩两天就还你了。
那个玩具车后来再也没回来。
现在他让我放他一马。
这世界上哪有这样的道理。
你欺负别人的时候理直气壮,别人让你认错的时候你就求饶。
我不吃这一套了。
第二次开庭那天是个大晴天。
我走进法院的时候,看见姨妈站在门口。
她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看见我走过来,把桶递给我。
“给你带了点汤。”
“姨妈。”
“你姨夫跟我说了,你这些年给家里的钱,他都记着。”
“姨夫是好人。”
“我不是好人。”
她低下头,手指头在保温桶的盖子上来回摩挲。
“苏远,你表哥那个事,我今天来跟审判的人说清楚。车是你买的,我知道。他借你车不还,我也知道。”
“姨妈,你想好了?”
“想好了。我养了他三十多年,把他惯成这个样子,是我的错。不能再错下去了。”
她说完把保温桶塞到我手里,转身先进了法院大门。
我站在门口,提着那个保温桶。
桶还是热的,透过塑料外壳暖着我的手掌。
我深吸了一口气,跟了进去。
这次开庭,姨妈坐上了证人席。
她的声音不大,有时候还会停下来擦眼睛。
但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很清楚。
“车是我外甥苏远自己买的,跟他表哥没关系。”
“他表哥借了车不肯还,拖了四个月。”
“我外甥来要车,他表哥就诬告他偷车。”
“我作证,我说的都是实话。”
周海坐在被告席上,脸涨得通红。
他几次想站起来打断,都被他的律师按住了。
最后审判的人问周海还有什么要说的。
周海站起来,嘴唇动了几下,什么也没说出来。
审判的人宣布,车辆所有权归苏远,被告周海在判决生效后十五天内公开道歉。
另外,有关于诬告的部分,鉴于没有造成严重后果,责令周海书面道歉并赔偿苏远误工损失一千两百元。
宣判完的时候,周海一拳砸在桌子上。
他的律师赶紧拉住他,小声说着什么。
我坐在原告席上,手里攥着那个文件袋。
陈律师拍了拍我的手背。
“结束了。”
我点点头,站起来。
走出法庭的时候,阳光照在脸上,有点刺眼。
姨妈站在走廊尽头,看着我。
我走过去。
“姨妈,谢谢你。”
“不用谢我。你妈要是还在,她也会这么做的。”
她把保温桶的盖子拧开,递给我。
“喝点汤吧,我熬了一早上。”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是排骨汤,还是热的。
这是我二十多年来,头一回喝姨妈专门给我熬的汤。
判决下来之后第五天,周海在家族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是一张图片,上面是他手写的道歉信。
信不长,就几句话。
“本人周海,就此前关于苏远车辆归属的不实言论以及不当行为,向苏远道歉。车辆确为苏远本人购买,我此前所说均不属实。特此声明。”
下面没有人回复。
群里安静了整整一天。
第二天,那个二叔发了条语音。
“周海啊,错了就是错了,改了就好。苏远,你也别揪着不放,都是一家人。”
我没有回。
但我也没有退群。
我只是把群消息重新打开了提醒。
有些事不用吵,谁对谁错,大家都看见了。
又过了几天,我把那辆银色轿车开去洗车店。
还是上次那个洗车师傅。
“老板,好久没来了。”
“嗯,上次是几个月前了。”
“这回看着干净多了。”
“自己的车,自己爱惜。”
洗车师傅笑了笑,没再多问。
车洗好之后我坐进驾驶座,摸着方向盘。
座椅上之前那些烟头烫的印子,我前几天找人修过了,不太看得出来。
我把车开出洗车店,在城里绕了一圈。
路过姨妈家楼下的时候,我看见姨妈站在阳台上晾衣服。
我没有停车,慢慢开过去了。
后视镜里,她好像朝这边看了一眼。
但也就只是一眼。
我把车开上大路,往物流园的方向走。
明天还有货要送,后天还要出趟远门。
日子还得照常过。
我打开车窗,风灌进来,吹得头发乱飞。
方向盘握在手里,很稳。
不再抖了。
姨父的布包里还有一张纸条,是我妈的照片。
照片后面写了一行字,是姨父的笔迹。
“苏远,这是你妈年轻时候的照片,我一直收着。现在给你。”
照片上的女人梳着两条辫子,笑得很温柔。
我看了很久,把她夹进手机壳里面。
这样每天出车的时候,她就坐在我旁边。
车是我自己买的。
路是我自己选的。
往后的日子,也是我自己过。
我把车开进物流园的大门,按了两下喇叭。
老板在仓库门口朝我招手,小孙推着货架跑过来。
赵哥在二楼的窗户探出头,喊了一句什么。
我把车停好,熄了火。
下车的时候,太阳正晒在头顶上。
很亮,很暖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