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起
赵磊说,如果我再不换车,他以后就不坐了。
那天早上,他坐进副驾驶,先把安全带拉出来看了一眼。
“这个卡扣怎么有声音。”
“旧车都有。”
“你这车是不是该保养了,方向盘有点抖。”
我把车开出小区,没接话。
他低头看手机,过了两个红绿灯,又说:“你今天走这条路?前面堵。”
“你可以下车。”
“不是,我就随口说说。你这个人怎么总把话往难听了说。”
他说完,把手里的豆浆放在我的车门储物格里。纸袋底下漏了一点,粘在里面,像没擦干净的糖水。
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他三十六岁,坐我车坐了两年零八个月。最开始是他住在我家附近,开口问能不能搭车。后来变成每天七点四十在小区门口等我,再后来,他连问都不问了。
我迟到,他催。
我提前,他说我不讲效率。
我车里放了香水,他说味道廉价。换成没有味道的清洁剂,他又说像车行。
“下个月我可能不坐了。”他说。
“挺好。”
“你别赌气。我是觉得你这车不安全。”
“嗯。”
我以为这句话到这里就算了。
晚上回家,女儿在客厅写作业。她抬头问我:“妈妈,今天那个叔叔又坐你的车吗?”
“嗯。”
“他为什么每天都坐你的车?”
“顺路。”
女儿想了想:“那他为什么不说谢谢?”
我把她桌上的橡皮屑扫到掌心里,倒进垃圾桶。
第二天,赵磊在车里说:“你女儿是不是快上初中了?”
“明年。”
“那你一个人带,挺辛苦。女人到了你这个年纪,还是不要太好说话。别人会觉得你什么都能扛。”
我看着前面的路。
他说这句话时,手指正抠着我车窗边上的一块皮。
那块皮是我买车时就有的,后来越抠越大。
到了公司,他下车,车门没关紧。
我提醒他。
他回头看我:“你看,你就是太较真。一个车门而已。”
我下车替他关上。
办公楼门口人来人往,有人朝我们看了一眼。我把车钥匙攥在手里,没跟进去。
那天午休,我在手机上买了一辆电瓶车。
不是新的,二手的,车身有一道擦痕。卖家说电池还能用一年。
我没有还价。
“一个人愿意占你的便宜,往往不是因为他缺什么,是因为他知道你不会立刻翻脸。”
第二天早上,我把车停在小区外面的电瓶车棚里,骑着它去了公司。
赵磊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两杯豆浆。
他看见我,没说话。
我把车锁好,接过他递来的那杯。
“给我的?”
“顺手买的。”
“谢谢。”
他看着我头盔下面露出的额头。
“你真换了?”
“嗯。”
“这东西不安全。”
“你可以不坐。”
他把豆浆拿了回去,吸管插进自己那杯里。站了几秒,他说:“我就说一句,你别总把事情做绝。”
我推开玻璃门。
身后,他的鞋跟在地砖上蹭了一下,没再追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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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承
赵磊没有马上放弃。
他先是给我发消息,说最近早上打车贵。又说公司附近停车难。到了第三天,他直接站在我电瓶车旁边,问我:“顺路带我一段,怎么了?”
“你不是说不安全。”
“偶尔一次。”
“我不带人。”
“以前怎么能带?”
“以前是以前。”
他抬头看我,笑了一下。
那笑没什么温度,像在人前不得不做的样子。
“陈芳,你至于吗?”
我姓陈,叫陈芳。三十九岁,离婚六年,女儿跟我住。公司里的人觉得我脾气稳定,家里的人觉得我不爱麻烦别人。
这两种评价我都没有纠正过。
“至于。”我说。
他把手插进裤兜里,摸出一串钥匙。那是我以前车上的备用钥匙,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拿走的。
我看着那串钥匙。
“这个还我。”
“在我这儿放着怎么了?你车我又不是没开过。”
“还我。”
他不动。
旁边有人经过,往我们这里看。赵磊把钥匙抛过来,我伸手接住,金属边磕在掌心,疼了一下。
“你现在挺有脾气。”他说。
“以前没有?”
“以前你比较好沟通。”
“你说的沟通,是你说完,我照做。”
他脸上的笑收了。
那天上午,部门经理周琴把我叫进会议室,问我是不是和赵磊闹矛盾。
“他最近总说你情绪不稳定。”
“他说我什么了?”
“也没什么。就说你换电瓶车,是故意让他难堪。”
我坐在周琴对面,摸了摸桌角那条裂缝。
“他每天坐我车,不出油钱,不修车,嫌我路线不好,嫌我车旧。现在我不带他,就成我让他难堪?”
周琴低头翻文件。
“你们私下的事,公司不好管。”
“那您叫我进来,是想管什么?”
她没接话。
会议室里有一台老空调,出风口有点脏。周琴拿纸巾擦了一下手指,像碰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陈芳,人际关系别弄得太僵。你马上要参与新项目,赵磊和客户那边联系多。”
“知道了。”
“你别误会,我是为你好。”
这句我听过很多次。
有时候是领导说,有时候是亲戚说,有时候是自己在心里说。
我回到工位,赵磊从打印机旁边走过来。
“周经理找你了?”
“嗯。”
“她没说什么吧?”
“说你和客户联系多。”
赵磊盯着我,像在判断我有没有多说。
“陈芳,我们就是搭个车,没必要闹到这个程度。”
“你觉得没必要,是因为你没付过代价。”
他靠近一步,声音压低。
“你别把自己说得多委屈。你愿意带我,是你自己愿意。现在突然不带,也别装成受害者。”
我看着他。
“我没有装。”
他把一张纸放到我桌上。是之前项目报销的复印件,我的签字在最下面。
“你看,这份报销有问题。真要查起来,大家都不好看。”
我没有拿那张纸。
赵磊松开手,纸落在桌上,正好压住我的手机。
他转身走了。
我坐了很久,才把纸抽出来,折了两下,塞进抽屉。
下午下班,他发来一条消息。
“明天还是七点四十,我等你。”
我回:“不用等。”
他没有再回复。
晚上我把车里的脚垫、纸巾、半盒薄荷糖都清了出来。副驾驶座下面滚出一枚硬币,是赵磊以前落下的。
我捡起来,放进抽屉。
“我不是突然变得不好相处,我只是终于把你习惯享受的方便,收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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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转
赵磊等了我两天。
第三天早上,他没站在小区门口,改成在公司楼下堵我。
他穿着那件深蓝色衬衫,袖口沾了一点白色粉末。看见我,他先看电瓶车,再看我。
“你这个车骑得挺慢。”
“你有事?”
“我就问一句,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有。”
他好像没料到我会承认,停了一下。
“因为我说你车不好?”
“因为你把我的方便当成了你的权利。”
“我给过你钱。”
“什么时候?”
“逢年过节,我不是给过你东西?”
“你送过我两盒饼干。”
“那不是东西?”
“过期三个月。”
他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
“你记得倒清楚。”
“我记性一直不错。”
这句话说完,我们之间安静了几秒。
赵磊把烟盒拿出来,又塞回去。他戒烟戒了半年,手指还是习惯性地摸烟盒边缘。
“你是不是觉得,谁都欠你的?”
“我只是不想再欠你。”
“你欠我什么?”
“你说了算。”
他低头踢了一下地上的小石子。
“陈芳,你一个女人,别把话说得这么满。以后有事的时候,没人帮你。”
“以前你帮过我什么?”
“项目上我替你挡过。”
“哪一次?”
他不说话。
我把电瓶车钥匙拧开,电机发出轻微的声响。
“还有,”他忽然说,“那份报销你最好别动。”
“你威胁我?”
“提醒。”
“你要是觉得有问题,可以直接交给周经理。”
“你以为我不敢?”
“你敢就不会先来告诉我。”
他说不过我,脸色变得很难看。可他没有发火,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我把头盔扣好。
“你真要把关系弄僵?”
“我们什么时候有关系?”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瞬间的空。
中午,财务来找我,让我补一张项目采购单。我翻开文件夹,才发现那份采购单的原件不见了。
我问赵磊。
他说:“你自己的东西,问我干什么。”
“原件在你那儿。”
“你看见了?”
“我桌上有复印件,原件只有你拿过。”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桌面。
“你现在说话要讲证据。”
“行。”
我转身去找周琴。
周琴听完,没问原件,只问我:“你和赵磊到底怎么回事?”
“他拿了我的材料。”
“他不会无缘无故拿。”
“那我也不会无缘无故找他。”
周琴抬头看了我一眼。
“陈芳,女人到了你这个年纪,工作里别太尖锐。大家都不容易。”
我笑了一下。
“我只是拿回自己的东西。”
那天晚上,赵磊突然给我打电话。
我接起来,没有说话。
他那边有车声,像是在路上。
“你把以前车里的行车记录仪卡给我了吗?”
“没有。”
“你确定?”
“你问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
“赵磊。”
“嗯。”
“你是不是拿过?”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以前有一次借你车,顺手拔出来看过。”
“为什么看?”
“你车总报警,我怕坏。”
“看完放回去了吗?”
“应该放了。”
“应该?”
他咳了一声。
“我现在忙,明天再说。”
电话断了。
我坐在床沿,把女儿校服上的线头剪掉。剪完才发现,袖口根本没有线头,是我看错了。
第二天一早,赵磊没有来公司。
下午三点,一个陌生号码打进来。
“请问是陈芳吗?”
“是。”
“这里是交警队。你同事赵磊今天坐别人的车,被蹭了。现在他讲,要拉你过来证明。”
我握着手机,问:“证明什么?”
电话那头翻了一下材料。
“他说你知道他当时在哪里,还说你们每天一起上下班。”
我看向窗外。
我的电瓶车停在楼下,车筐里还放着一袋没吃完的橘子。
“我没和他一起上下班。”
“那你方便过来一趟吗?”
“我现在过去。”
挂了电话,周琴从门口探进来。
“什么事?”
“赵磊出车祸了。”
“严重吗?”
“坐别人的车,被蹭。”
她脸上的表情很快变了一下,又恢复平静。
“那你去吧。别把话说错。”
“我不会说错。”
我拿起包。
周琴看着我,忽然说:“陈芳,有些人急起来,会把身边的人一起拖下水。”
我停住。
“您是在说赵磊,还是在说您自己?”
她没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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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再转
交警队的大厅里,赵磊坐在长椅上,右边裤腿沾着灰,手机屏幕裂了一道。
他看见我,立刻站起来。
“你来了。”
“你叫我来证明什么?”
“先进去说。”
“你自己说。”
旁边坐着一个男人,四十多岁,穿着白衬衫,袖口别着金属袖扣。我见过他,是公司合作方的负责人,姓陆。
他看着我,点了下头。
“陈小姐,麻烦你了。”
我没回应。
交警拿着记录本过来。
“赵先生说,事发前你们一直在一起。陈女士,你能不能证明他当时不是驾驶人?”
“我不能。”
赵磊脸色变了。
“陈芳。”
“我没有和他在一起。”
“你别急着说这个。”
“是你叫我来证明,我只能说事实。”
陆先生插了一句:“她可能记错了。”
我看向他。
“我每天骑电瓶车上下班。赵磊已经八天没有坐我的车。”
“八天?”交警问。
“今天是第八天。”
赵磊抬手揉了揉眉心。
“她记这些干什么。”
“因为你每天都坐我的车,突然不坐,很难不记得。”
“我什么时候说过你车有问题?”
“你说过很多次。”
“我只是提醒你。”
“你还拿走过我车里的行车记录仪卡。”
他的手停住了。
陆先生往前一步:“这和事故没关系。”
“那张卡里有什么?”
赵磊看了我一眼,没回答。
我从包里拿出手机,打开那天他打来的通话记录。
“昨天他问我行车记录仪卡在哪里。”
交警接过手机看了一眼。
“赵先生,你说你们一直在一起,是指以前,还是今天?”
赵磊喉结动了动。
“以前。”
“以前哪天?”
他不说话。
我看向他裤腿上的灰。
“你不是坐别人车被蹭了。”
“我就是坐别人车。”
“你是坐陆先生的车。”
陆先生皱眉。
赵磊伸手拦我。
“陈芳,别说了。”
“你让我来,就是为了让我说。”
“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
他的手机在口袋里响了一下。他没有接。
交警又问:“赵先生,事故发生时,车辆是谁驾驶?”
陆先生说:“我的司机。”
赵磊忽然说:“是我开的。”
大厅里安静了一下。
陆先生转头看他,眼睛压得很低。
“你说什么?”
“是我开的。”
“你喝酒了吗?”交警问。
“没有。”
“有驾驶证吗?”
“有。”
“那为什么之前说是乘客?”
赵磊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因为车不是我的。”
陆先生的脸色彻底沉下来。
“赵磊。”
赵磊没看他。
我站在旁边,手指慢慢收紧。
交警问:“你为什么要叫陈女士来证明?”
赵磊抬头看我。
那一眼里没了平时的理直气壮,像一张纸被水泡软,边角都塌了。
“我想让她证明,平时这个时间,我都在她车上。”
我没说话。
“你想证明今天也在她车上?”交警问。
“嗯。”
“可她已经八天没带你了。”
“我知道。”
“那你叫她来有什么用?”
赵磊抿了抿嘴。
“我以为她会帮我。”
陆先生冷笑一声。
“她当然会帮你。她在公司拿了你的好处。”
我转头看他。
“什么好处?”
没人接话。
交警把记录本合上。
“赵先生,你涉嫌提供虚假信息,事故责任另行处理。关于项目车辆和公司报销的问题,你们自己处理,涉及违法的,我们会转交。”
陆先生站起来,压着声音说:“你别忘了,你老婆还在公司。”
“别提她。”
这句话出来得很轻,却让所有人都停了。
赵磊抬手捂住脸,过了一会儿,把手机递给我。
屏幕里是一张照片。
行车记录仪存储卡的截图,日期是八天前。画面里,我的车停在公司地下车库,副驾驶门开着。赵磊站在车边,把一只黑色文件袋塞进座椅下面。
文件袋上有公司的标志。
“你拿这个干什么?”我问。
“那天陆先生让我把账目放进你车里。”
“为什么?”
“他说你和他关系近,查到的时候,会先查你。”
“你就照做了?”
“我没照做。我把文件袋拿出来了。”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不会信。”
“你不说,我怎么信?”
他把脸转向一边。
“你那时候天天说我占你便宜。我要是告诉你,你会觉得我又在演。”
我看着那张照片,忽然想起那天他在车里说的那句话。
你一个女人,别把话说得这么满。以后有事的时候,没人帮你。
原来那句话不是提醒。
是他自己害怕。
赵磊把手机拿回去,手指一直在抖。
“陈芳,报销单原件在我这里。我没交上去。你签字的那份,是假的。”
“你拿走我的原件,是为了不让他们补齐材料?”
“嗯。”
“那你为什么拿这个威胁我?”
他低头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
“我不威胁你,你连看都不会看我。”
我没有马上说话。
交警叫他过去签字。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
“我车里的那几次抱怨,不是为了让你换电瓶车。”
“那是为了什么?”
“我不想让你继续带我。陆先生的人一直在查你的车。”
“你可以直接说。”
“我说不出口。”
“所以你每天嫌我的车旧,嫌我开得慢,嫌我车里有味道?”
“你车里确实有味道。”
我看着他。
他挠了挠鼻子,补了一句:“那盒豆浆也是我故意漏的。这个对不起。”
我没忍住,笑了一下。
很短。
他也低下头,像终于松了一口气。
“你不是不值得被帮,你只是不能再拿自己的清白,去换别人一句‘我会负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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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合
我回到公司,第一件事是把那份报销单原件放到周琴桌上。
她正在喝茶,看到文件袋,手停在半空。
“这是什么?”
“您看看。”
她没有接。
“赵磊呢?”
“在交警队。”
“他跟你说了什么?”
“该说的都说了。”
周琴把杯子放下,杯底在桌面上转了一圈。
“陈芳,有些事情不能只听一个人的。”
“所以我把原件带来了。”
她终于伸手。
文件袋里不止有报销单,还有几张打印记录。每一张都写着车辆使用时间、司机姓名、项目编号。
最上面那张右下角,有一行手写字。
“车内放入文件,避开陈芳。”
字迹是陆先生的。
周琴看完,脸色一点点发白。
“你从哪里拿到的?”
“赵磊给我的。”
“他想推卸责任。”
“那您可以报警。”
她没有说话。
办公室里的人渐渐停下动作。有人假装去接水,有人把电脑屏幕调大,眼睛却一直往这边飘。
周琴把文件合上。
“你知道这样做的后果吗?”
“知道。”
“项目会停,大家都要重新调查。”
“那就调查。”
“你可能也会被问责。”
“所以我才把原件交出来。”
她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
“你现在倒是硬气。”
“我一直都这样。只是以前怕麻烦。”
“你以为赵磊是在帮你?”
“他没有帮我。他只是没把我推出去。”
这句话让周琴的脸彻底沉下来。
下午,财务、法务和公司负责人一起开了会。我被叫进去问话,赵磊也从交警队赶回来。
他坐在我旁边,手里捏着一支没水的笔。问到他时,他说得不快,偶尔停一下,不再用那些模糊的词。
文件是谁放的,谁让他放的,为什么拿走原件,为什么谎称我和他一直一起。
一件一件说。
说到那张假报销单时,周琴忽然问:“赵磊,你为什么不直接把证据交给公司?”
“我交过。”
“什么时候?”
“去年十二月。”
“我没收到。”
赵磊抬眼看她。
“我交给您了。”
周琴的手指压在桌面上。
“你说话要有证据。”
赵磊没再说,拿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周琴办公室的门,时间是去年十二月十七日,晚上八点四十六分。门缝下面露出半只高跟鞋。
照片很模糊,看不清人脸。可那双鞋,周琴今天正穿着。
赵磊把手机收起来。
“我当时没敢拍全。那天陈芳的原件就在门里面。”
周琴没再说话。
后来公司报警,陆先生那边暂停合作。周琴被带走调查,项目组换了负责人。
赵磊没有被留下。
他自己递了辞职申请。
在他离开前,他来找我,把一个纸袋放在我桌上。
“什么?”
“油费。”
我打开,里面是两沓零钱,一张张叠得很整齐,还有一盒薄荷糖。
“你这是干什么?”
“补两年八个月。”
“按什么算的?”
“我算不明白。就按我觉得差不多的。”
“多了。”
“那你下次请我吃饭。”
“没下次。”
“也行。”
他站在桌边,没有走。
“还有一件事。”
“你说。”
“你车里的备用钥匙,我不是故意拿的。”
“你说过了。”
“我刚开始拿的时候,真的是怕你车坏了。后来……后来就忘了还。”
“你是不想还。”
“也有这个。”
他承认得太快,我反而不知道该接什么。
他抠了抠纸袋边缘,像以前抠我的车门皮。
“陈芳,你是不是一直觉得,我就是占便宜的人?”
“你不是吗?”
“是。”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鞋。
“但也不是全是。”
我把那盒薄荷糖拿出来,放在桌上。
“你戒烟成功了吗?”
“没有。”
“那你还买这个。”
“嘴里没味道的时候,容易想抽。”
他说完,自己也觉得这句话没意思,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
“以后别随便相信别人。”
我低头整理桌上的文件。
“你也别随便让别人相信你。”
“嗯。”
他走了。
我把油费收进抽屉,薄荷糖放进包里。那天晚上骑电瓶车回家,车筐里的橘子已经被压扁,掰开以后还能吃。
女儿问我:“那个叔叔以后不来了吗?”
“不会了。”
“他是不是坏人?”
我把橘子瓣上的白丝一点点剥掉。
“他做过坏事。”
“那就是坏人。”
“也不一定。”
女儿想了一会儿,拿走我手里最大的一瓣。
“那他是坏人里比较笨的。”
我点头。
“这个说法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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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尾声
赵磊辞职后,我还是每天骑电瓶车上班。
车棚里的大爷记住了我,见我来就把旁边那辆空车往里挪,说我的车筐容易被别人碰坏。
我说不用,他还是挪。
女儿上了初中,早上比以前早二十分钟出门。她有时候嫌我电瓶车慢,坐在后座上催我。
“妈妈,你能不能快一点。”
“快了就要罚款。”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是真的。”
周末我去了一趟家政门店,准备找个人打扫厨房。门店里坐着几个等活的阿姨,有个穿花围裙的女人一直往我手里的纸条上看。
“你家几口人?”
“两口。”
“多大房子?”
“六十多平。”
“做饭吗?”
“不用。”
她点点头,又问:“那为什么还要找人?”
“我不想周末洗碗。”
她笑了:“这理由好。”
我也笑了。
回公司的时候,前台把一个纸箱递给我。
“陈姐,赵磊留下的,说是你的。”
箱子里是我旧车里的东西。
一条落了色的车载毛巾,半包纸巾,一个空的停车卡套,还有那枚被我放进抽屉的硬币。
最下面压着一张纸。
赵磊的字写得很挤。
“车门那块皮,我赔不起。以后看见了,别再抠。”
我把纸折起来,和硬币放在一起。
午休时,同事问我:“你和赵磊以前是不是关系很好?”
“没有。”
“那他怎么什么都知道?”
“他坐过我的车。”
“就这样?”
“就这样。”
我说完,低头拆薄荷糖的包装。糖纸太硬,撕了半天没撕开,最后用牙咬出一个小口。
下午下班,我骑到小区门口,发现车筐里多了一杯热豆浆。
杯盖上贴着便利店的小票,付款人那一栏写着赵磊。
我拿起来看了看,没有喝。
第二天早上,女儿把它带走了。
她一边穿鞋一边问:“妈妈,这个叔叔是不是还想坐你的车?”
“他没说。”
“那你问问他。”
“不问。”
“为什么?”
我把她的鞋带重新系紧。她自己系的时候,总会把左边那根压在下面。
“因为他现在应该学会走路了。”
女儿说:“他不是有车吗?”
“那也得自己走一段。”
她点点头,背着书包下楼。
楼下,我推开电瓶车棚的门,看见车把上挂着一只小塑料袋,里面是两盒新的薄荷糖。
我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把其中一盒放进车筐,另一盒塞进外套口袋。
骑出小区时,女儿在后座上打了个哈欠。
“妈妈,今天走哪条路?”
“你想走哪条?”
她指了指左边。
我拧动车把,慢慢转过去。
有些人离开以后,车里还是会空一块,但空出来的地方,终于能放下我自己的东西。
晚上回家,我把另一盒薄荷糖放进抽屉,没贴名字,明天再看。
#把秋天拍给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