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强把车钥匙递过去的时候,特意加了一句,油箱昨天刚加满的,你直接开就行。
李梅接过钥匙,往包里一塞,说了句知道了哥,就弯腰钻进了驾驶室。
那是一辆银灰色的五菱宏光S,开了七年,跑了十二万公里,漆面有几处划痕,李强一直没去补,想着能开就行。
后备箱里还放着两箱牛奶和一袋苹果,是他早上出门前特意放进去的,怕李梅路上渴了饿了。
她把后视镜掰了掰,发动车子,引擎发出一阵熟悉的轰响,排气管在冷空气里吐出一团白雾,没再说什么,挂挡就走。
李强站在楼下,看着车尾灯拐过小区门口那棵歪脖子槐树,消失在早高峰的车流里,才转身上楼。
他在三楼楼梯拐角碰到对门张婶,张婶拎着菜篮子,问他,你妹又借车回老家?
李强嗯了一声。
张婶撇撇嘴,说你心也够大的,上回她把你车保险杠刮了也没说赔你钱吧?
李强摆摆手,说一家人算那么清干啥。
李梅是老家的常客。
隔三差五就要回去一趟,说是看爹妈,其实李强心里清楚,爹妈那边她也没待多久,每次回去总有一堆事,七大姑八大姨的礼数往来,村里谁家娶媳妇嫁闺女,都得她到场才算有面子。
李梅在城里没什么固定工作,前年跟人合伙开了个美甲店,生意时好时坏,去年年底合伙人撤资,她自己硬撑了半年,上个月刚把店转了。
她男人在建筑工地开塔吊,收入倒是还行,就是常年不着家,两个孩子大的上初一小的才二年级,都扔给李梅一个人带。
日子过得紧巴,李强能看出来,李梅每回借车都加不起油,还车的时候油表指针总比借的时候低两格。
李强不说破,他媳妇王丽说过两回,说你妹这样不行,油钱又不是大风刮来的。
李强说你跟她计较那几十块钱干啥,她也不容易。
王丽就不再说了,只是每次李梅来借车,她就躲进卧室刷手机,等李梅走了才出来。
这次李强特意把油箱加满,是想着回老家来回三百多公里,满箱油跑个来回绰绰有余,省得李梅路上还要加油。
他加了四十三升,92号油七块六毛二一升,一共三百二十七块八,他记得清楚。
下午两点多,李强的手机响了。
他正在工地上盯防水施工,手机揣在裤兜里,震动把大腿震得发麻。
掏出来一看,是李梅。
他接起来,那头声音很杂,有广播声有车轮碾过路面的沙沙声,像是在服务区。
李梅的声音有点急,还有点委屈,她说哥,服务区98号油要十二块一升,我加不起了。
李强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你说啥?
李梅说,我车没油了,开进服务区想加点,结果只有98号的,我加了一百块钱就跳枪了,太贵了,我身上就带了八十块钱现金,刚已经加进去了,现在跑不到下一个服务区,咋办啊。
李强握着手机,另一只手还攥着把抹灰刀,水泥砂浆滴在鞋面上他也没察觉。
他问,你不是加满油走的吗?
李梅说,是啊,可开到半路就亮灯了,我以为还能撑到,结果下了高速匝道就没劲了,好不容易蹭进服务区。
李强皱起眉头,说我早上加满的,一箱油怎么也能跑四百公里,你才跑了多远。
那头沉默了几秒,广播声里传来一个女声,某某服务区提醒您注意行车安全。
李梅的声音低下去,她说,我走之前去接了个朋友,带她去趟县城办事,绕了点路。
李强没说话了。
他把抹灰刀搁在水泥桶边上,往旁边走了几步,走到工地围墙底下,墙角有片狗尾巴草被风吹得摇来摇去。
他问了句,你那个朋友,男的女的。
李梅说,女的,美容院认识的,她说她家有急事要回县城一趟,我就顺路捎上了。
李强说,绕了多少路。
李梅说,大概,来回多跑了六七十公里吧。
李强在心里算了一下,五菱宏光S跑省道加市区,百公里油耗八个多,多跑七十公里就是五六升油,这还不足以让满箱油见底。
他没把这话说出来,只问你那个朋友给你加油钱了吗。
李梅说,她说到了县城她表弟来接她,她身上也没钱,回头再给我。
李强看了一眼工地上方灰蒙蒙的天,今天是个阴天,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里一股潮湿的泥土味。
他说,你把定位发我,我给你转点钱,你先加上,别在服务区干等着。
李梅说,我手机快没电了,哥你快点。
挂了电话,李强打开微信,给李梅转了五百块钱,备注写了加油。
他看着转账成功的提示,把手机塞回兜里,弯腰捡起抹灰刀,继续抹墙。
旁边的工友老周问他,你妹又出啥事了?
李强说没啥,车没油了。
老周嘿嘿笑了两声,说你妹那车技,上次我见她开你车倒库,倒了三把没进去,最后撞树上了,你心真大还给她开。
李强没接话。
他想的是另一件事,加油。
他早上加的92号,满箱。
如果李梅路上跑了一百多公里,油表亮灯,那说明油箱里的油至少消耗了百分之八十五。
按这个消耗速度,她出发前油箱里的油根本不到半箱。
可他清清楚楚记得,昨天傍晚他在中石化加了三百二十七块八,跳枪之后他还让加油员凑了个整,加到三百三,油箱盖拧紧的时候还溢出来一点,他拿抹布擦了。
油表指针稳稳顶在F线上,他上车还拍了仪表盘的照片发给王丽,说车加满了,明天李梅开走不用加油。
王丽回了个撇嘴的表情,说你就惯着她吧。
李强抹了几铲水泥,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这事儿。
他掏出手机,翻到昨天拍的那张照片,仪表盘上总里程十二万一千四百六十二公里,油表满格。
他又打开李梅刚才发来的定位,服务区叫清水河服务区,在高速上距离老家还有九十公里,从城里出发到那里大概一百六十公里。
一百六十公里,满箱油跑完还剩大半箱才对。
李强把手机揣回兜里,手上抹墙的动作没停,水泥砂浆在砖面上刮出均匀的纹路。
他心里有个念头慢慢浮上来,跟水里的木头一样,压不下去。
李梅的车,也许根本就不是从他家出发的。
四点半,李强收工。
他没回家,骑电动车去了城南的二手车交易市场。
那里有个朋友叫赵虎,开修车铺的。
李强在赵虎铺子门口的塑料凳上坐下来,递了根烟。
赵虎接过烟点着,问他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李强说,想请你帮个忙。
你那有没有那种,能查车子实时位置的东西。
赵虎吐了口烟,说GPS啊,有,几十块钱一个,装车上手机就能看。
你怎么了,车让人开走了不放心?
李强说不是不放心,就想知道今天车跑了哪些地方。
赵虎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转身从柜台底下摸出个黑色小盒子,巴掌大,带根线。
就这个,你装车上的OBD接口上就行,手机下个APP绑上,随时看轨迹。
李强付了钱,把盒子揣进包里。
他骑电动车回家,路过小区门口那棵歪脖子槐树的时候,看见张婶又坐在树下择韭菜,旁边还有两个老太太,三个人嘀嘀咕咕说着什么。
张婶看见他就招手,李强停下来。
张婶说你妹回来了吗?
李强说还没。
张婶说,那你车呢?
李强说你咋知道我车不在。
张婶说下午我闺女看见你车在城南那个维也纳酒店门口停着呢,她说是银灰色五菱,尾号37,不就是你车嘛。
李强脚撑着地,电动车嗡嗡响。
他问,啥时候看见的。
张婶想了想,说大概两点来钟吧,她还拍了张照片问我是不是你那辆车。
张婶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张不太清晰的照片,拍的是一辆银灰色五菱宏光S,停在酒店门口的马路边上,驾驶座窗户摇下来一半,能看见一个女人的侧脸,头发披着,不是李梅。
副驾驶还坐着个男人,看不太清脸。
李强看了几秒钟,把手机还给张婶,说了句谢谢婶,拧动车把走了。
电动车拐进楼道口的时候,他听见背后张婶跟另外两个老太太说,看见没,我就说那车不是他妹开的吧。
李强上楼进了门,王丽正在厨房做饭,油烟机轰轰响。
他走进卧室,关上门,掏出手机给李梅打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通了,李梅声音听着挺正常,说哥我加好油了,正跑着呢,再有半小时就到家了。
李强说你把油箱加满了?
李梅说加满了,98的,你转那五百还剩了六十多,我回头转你。
李强说不用了,你到老家拍张仪表盘照片发我。
那头顿了一下,说拍那干啥。
李强说我想看看油耗,最近车感觉有点费油,怕是有毛病。
李梅说行吧,到了再说,先挂了开车呢。
电话挂了。
李强坐在床边,窗台上有个用了三年的加湿器,灯不亮了但还能喷水雾,嘶嘶地响。
他看着窗外,天快黑了,对面楼有户人家开了灯,橘黄色的光映在厨房玻璃上。
王丽在门外喊他吃饭,他说你先吃我不饿。
又过了半个小时,李梅发来一张照片。
仪表盘,油表指针在四分之三的位置,总里程十二万一千六百三十一公里。
李强把这张照片和他昨天拍的那张放在一起对比。
昨天里程十二万一千四百六十二,今天十二万一千六百三十一,差了整整一百六十九公里。
这个数字和清水河服务区的距离对得上。
但油表对不上。
满箱油跑一百六十九公里,不可能还剩四分之三。
只有一个解释,油箱被加满过,而且加满的地方,在清水河服务区之前。
李强给赵虎发了条消息,问那个GPS盒子怎么装,他说明天一早开过来他给装上。
第二天天没亮透,五点多,李强就起来把车开了出去。
赵虎还没开门,他在门口等了半个多小时,赵虎骑着电动车来了,看见他也没多问,蹲下去把盒子插在方向盘底下的OBD接口上,用手机扫了码绑定了设备。
赵虎说行了,这车去过哪你手机上都看得到,实时更新,定位精度五米。
李强把车开回家,停在老位置。
李梅昨天傍晚把车还回来的时候,钥匙搁在门口鞋柜上,油表指针停在四分之三的位置。
她发了条微信,说哥车停好了,钥匙在老地方,我去接孩子放学了。
李强没回。
他白天照常上工,中间歇气的时候掏出手机,打开那个APP,屏幕上显示一个红点,停在小区里。
他翻历史轨迹,红点从今天早上五点零三分开始移动,画出一条线,穿过城区,拐进一条巷子,停在城南维也纳酒店门口的马路牙子边上。
停留时间是五点十五分到五点四十分。
然后红点移动,上了省道,朝县城方向走,中途拐进一个村子,停了大概二十分钟,然后又上路,最终停在老家村子入口的岔路口。
轨迹显示,车子在五点半左右在县城那个村子停留期间,油箱盖打开过一次,持续了大约四分钟。
这个时间点,离清水河服务区还有将近四十公里。
李强把手机锁屏,放回兜里。
他心里基本上清楚了。
李梅压根就没开到亮灯,她在路上绕去接了人,又绕去别的地方,中途在某个私人小油站加了便宜油,油品不行或者计量不准,导致车子跑起来没劲,她心里发虚,才拿油表亮灯当幌子跟他要钱。
至于那个维也纳酒店门口停留的半个小时,他不想深想,有些事想明白了反而添堵。
晚上收工回家,李强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两杯茶,一杯凉了。
王丽带孩子出去上辅导班了,家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的嗡嗡声。
他等了半个小时,李梅来了。
李梅进门就换了拖鞋,蹲下去系鞋带的时候头发垂下来挡住半张脸。
她站起来说哥你找我有事?
李强端起自己那杯茶喝了一口,烫了一下舌尖。
他说你昨天加油那事,我想了想,不对劲。
李梅在对面坐下,把包搁在腿边。
她说有啥不对劲的。
李强掏出手机,翻出那张仪表盘照片,又翻出自己拍的那张,把两个屏幕并在一起,推到李梅面前。
你自己看,我加满油你跑了一百六十多公里,还剩四分之三的油,这车什么时候变这么省油了?
百公里三升?
李梅看了一眼,没接手机,把视线移开,盯着电视柜上那盆绿萝。
哥你啥意思。
李强说我没啥意思,我就是想问问,你那五百块钱到底加哪去了。
你老实跟我说,你是不是半路加了便宜油,然后又编瞎话说98加不起,找我要钱。
李梅的手指甲抠着包带上的缝线,一下一下。
她没吭声,过了好一会儿,说哥,我确实在县城边上加了一百块钱的油,私人的,五块八一升。
我那朋友她表弟在那开的油站,她说便宜我就加了,结果加上之后车没劲,我心里害怕,才在服务区跟你打的电话。
李强把手机收回来,屏幕按灭。
他说你在酒店门口停那半小时呢。
李梅猛地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慌。
她说啥酒店。
李强看着她的眼睛,没再追问。
他站起身走到厨房,把凉了的那杯茶倒进水池里,水龙头冲了冲杯子。
他背对着李梅说,车以后别借了,你出门打车吧,我给你办张公交卡。
这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
李梅在沙发上坐了半天,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下。
她说了句行,转身去门口换鞋,弯腰的时候头发又垂下来。
她走了,门关上,楼道里传来脚步声,一声一声往下走。
李强站在厨房窗前,看着楼下。
李梅出了单元门,脚步很快,低着头,走过那棵歪脖子槐树的时候脚步慢了半拍,然后加快步子拐出了小区大门。
路灯刚亮起来,橘黄的光照在她背影上,拉出一道细长的影子。
他掏出手机,把那个GPS盒子从OBD接口上拔了下来。
这东西用不着了。
他打开微信,给李梅转了三百块钱,备注写的是孩子的辅导费。
王丽带着孩子回来的时候,李强已经把茶几上的两杯茶收了,拖了地,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新闻里在播本地菜价,白菜八毛一斤,比上周降了一毛五。
女儿跑过来趴在他腿上,说爸我今天数学考了九十八。
他摸摸女儿的头,说了句不错。
晚上躺床上,王丽背对着他刷手机,忽然翻了个身说,李梅今天把车钥匙放鞋柜上了,没见着人。
李强说嗯,以后不借了。
王丽看了他一眼,没多问,转过身继续刷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
李强闭着眼,屋里黑漆漆的,只有空调指示灯一点绿光。
他想起小时候家里穷,李梅上初中那会儿,他们爹骑二八大杠送她去镇上的学校,李梅坐在后座上,书包带子把肩膀勒出两道红印子。
她回头冲他招手,说哥你在家看门,等我回来给你带辣条。
后来辣条他没吃着,李梅回来的时候说半道掉了。
那些年掉的东西多了,谁也记不住。
凌晨三点,李强醒了一回,听见隔壁卧室女儿踢被子的动静。
他起身去给女儿掖了掖被角,借着窗外的路灯光看着女儿的脸,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
他回到床上躺下,这回没再睡着,盯着天花板看到天边泛白。
人跟人之间那点情分,就像那一箱油,你加满了开出去,路上是绕远还是直行,是急刹车还是慢慢滑,油表不会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