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3月30日,马来西亚投资、贸易及工业部部长的一纸声明,将比亚迪推上了舆论的风口浪尖。消息传得很快:比亚迪要在霹雳州丹绒马林建厂可以,但必须满足两个条件——所产车辆的80%必须用于出口,剩下允许在本地销售的20%,单车售价不得低于20万令吉,折合人民币约30.6万元。
网络瞬间炸锅,“屈辱条约”的标签被迅速贴上。但事情的反转来得更快。仅仅一天后,3月31日,马来西亚贸工部就紧急发布声明澄清:网上流传的信息不准确,实际情况是比亚迪早在2025年9月29日就获得了临时制造许可证,附带的条件有三条:第一,国内市场每年最多只能销售1万辆,这大约相当于预计产能的20%;第二,组装流程必须包含本地车身车间、喷漆及内饰加工;第三,散件组装车辆的最低上路价格为10万令吉,约合人民币15.3万元。
部长拿督斯里佐哈里·阿卜杜勒·加尼进一步解释,这些条件并非专门给比亚迪“穿小鞋”,而是从2025年9月开始,对所有新来的汽车投资项目一视同仁的统一规矩。
即便如此,比亚迪的回应是两个字:暂缓。规划中的建厂项目踩下了刹车。
这一脚刹车,刹的不仅是60万平方米的土地开发计划,更是马来西亚政府的招商引资节奏。但仔细拆解这场博弈,你会发现它远不止是比亚迪一家的得失,而是保护主义铁幕下,中国车企出海必须面对的新常态。
要理解马来西亚的政策逻辑,得先看清这个国家的汽车产业版图。数据显示,2025年马来西亚汽车销量达到820,752辆,同比增长0.5%。这个看似不大的市场,背后却是高度垄断的本土品牌格局——宝腾和第二国产车Perodua两家本土车企,合计占据了63%的市场份额。
这个数字背后,还有更关键的数据:宝腾和Perodua为约70万人提供了就业机会,并为国家GDP贡献了4%。对于马来西亚政府来说,这不是单纯的商业问题,而是关系到70万个家庭生计的政治问题。
2025年2月,马来西亚市场销量榜的前两名依然被Perodua和宝腾牢牢占据,合计销量超过37,000辆,占据了绝对大头。而比亚迪同期在马来西亚的销量为469辆,排名第十。表面上看,比亚迪还远未构成威胁,但马来西亚政府看到的是更深层的危险——一旦让比亚迪这样的中国车企在当地大规模生产、无限制销售,以比亚迪的性价比和产品力,本土品牌的市场份额岌岌可危。
于是政策设计的思路很清晰:你可以来投资,但只能当个“出口基地”。80%产品必须出口,对应的是每年本地销售不得超过1万辆的限制。这1万辆的“本地配额”,还要加上10万令吉的价格红线——这个数字相当微妙。
根据市场分析,马来西亚市场上售价低于10万令吉的车型,至少占据了总销量的75%。这个价格区间,正是宝腾和Perodua的传统地盘,也是它们赖以生存的“走量市场”。把外资CKD电动车的最低售价卡在10万令吉,相当于画了一条“三八线”:线以下是本土品牌的保护区,线以上才是外资品牌可以竞争的“高价值市场”。
马来西亚贸工部的声明说得很明白:“这是一项有利于出口的条件,旨在确保投资有助于改善马来西亚的贸易平衡。”翻译成大白话就是:比亚迪的工厂在马来西亚创造的外汇收入,归马来西亚所有,至于比亚迪自己的利润,那是你自己的事情。
面对这样的条件,比亚迪的选择是“暂缓”。这个“暂缓”不是放弃,而是明确的谈判姿态。
要理解比亚迪的底气,得看它在东南亚的整体布局。在泰国,比亚迪罗勇府工厂年产能15万辆,2025年已实现稳定量产。数据显示,2026年1月,比亚迪在泰国单月销量12,812辆,位居市场第二,仅次于丰田,纯电市占率高达41%。这意味着在泰国,每3辆电动车就有1辆是比亚迪。
在印尼,比亚迪西爪哇省苏邦工厂即将在2026年投产,设计年产能同样为15万辆。2026年1-2月,比亚迪在印尼批发销量已突破10,000辆,1月单月销量4,879辆,超越本田,排名全国第四。主力车型海鸥单月狂卖3,361台,是纯电市场绝对第一。
这意味着什么?比亚迪在东南亚不是只有马来西亚一个选项。泰国和印尼的工厂加起来至少有30万辆年产能。相比之下,马来西亚一年汽车总销量不过82万辆左右,电动车占比更低。对比亚迪来说,失去马来西亚本地市场的一部分份额,确实有损失,但绝不至于伤筋动骨。
真正让比亚迪看重的,是马来西亚作为右舵车出口基地的战略价值。通过马来西亚工厂,比亚迪可以辐射整个东南亚、甚至澳大利亚、南非等其他右舵市场,同时享受东盟内部的关税减免政策。也就是说,比亚迪可以用马来西亚作为跳板,规避进入其他东盟国家的进口关税。
从这个角度看,马来西亚政府的“80%出口”条件,从商业逻辑上并非完全不可接受。真正让比亚迪犹豫的,可能是那个10万令吉的价格红线和每年1万辆的本地销售上限。这等于把比亚迪在马来西亚的品牌定位,强制锁定在了“高端市场”,而无法进入销量更大的大众市场。
比亚迪2025年海外销量首次突破100万辆,达到104万辆,同比增长247%,海外销量占公司全球总销量的比例突破22%。对于一个正在快速扩张的全球化企业来说,它需要的是灵活性和主动权,而不是被政策“卡脖子”。
比亚迪在马来西亚的遭遇,并非孤立事件。这只是中国车企出海遭遇贸易壁垒的一个缩影。
在欧洲,2024年10月,欧盟成员国投票通过对中国制造的电动汽车征收最高35.3%反补贴税,为期五年。加上现有的10%基础关税,中国电动汽车进入欧洲市场将面临最高45.3%的超高关税。
在美国,情况更加严峻。中国电动车进入美国,要面对的是一系列叠加的关税:2.5%的最惠国基准关税,加上25%的232条款汽车关税,再加上专门针对中国电动车的100%的301条款关税,综合税率可能超过137.5%。
东南亚其他国家的政策也在收紧。泰国从2024年到2027年推行的EV3.5政策明确规定:2026年进口1辆电动汽车需在泰国本地生产2辆,到2027年这个比例要变成1:3。印尼则要求到2026年,所有电动车必须达到40%的TKDN本地化率(即本地零部件含量比例)。
这种“合作与限制并存”的模式正在成为全球趋势。各国既想吸引外资带来的投资、就业和技术,又担心外资冲击本土产业。于是政策设计变得越来越精密:用市场准入换取出口配额,用税收优惠绑定本地化率,用补贴政策引导产业方向。
马来西亚贸工部长说得直白:“截至2025年12月,市场上34个外国品牌中有14个是中国汽车品牌,包括比亚迪、奇瑞、Jaecoo、捷途、哈弗、Wey、MG和沃尔沃。我们真诚地对中国的汽车投资保持开放。”但这份“开放”,是有条件的开放,是带着保护伞的开放。
比亚迪的“暂缓”决定,很可能只是这场博弈的开始。未来走向可能有几种情景:
第一种是长期僵持与磨合。马来西亚政府可能会对政策进行微调,比如适当放宽本地销售限额或价格红线,而比亚迪也可能调整产品策略,推出更多符合“高价值市场”定位的车型。
第二种是模式复制与扩散。如果马来西亚的政策被视为“成功”的保护模式,其他东南亚国家可能会效仿,对中国车企提出类似的出口配额和价格限制要求。这将迫使中国车企适应新的投资范式——不再只是简单地“卖车”,而是要成为“出口工具”。
第三种是合作深化与突破。双方可能在电池技术、供应链本地化上找到新的利益共同点。比亚迪可以更深度地参与马来西亚的电动车产业链建设,而马来西亚则可以从单纯的生产基地,升级为区域技术中心。
但真正的核心问题在于:这种“外资工厂=出口工具”的模式,能持续多久?
对于马来西亚这样的东道国,过度依赖外资工厂创造外汇,可能会抑制本土产业的技术创新和竞争力提升。宝腾和Perodua在长达数十年的保护下,依然主要依赖国外技术和平台,品牌溢价和技术实力有限。当保护伞无法永远张开时,本土企业能否在开放的市场中生存?
对于比亚迪这样的外资企业,当所有国家都要求“出口导向”时,谁来消化这些产能?全球右舵车市场的容量毕竟是有限的。而且,当企业把工厂分散在多个国家,每个工厂都只能服务特定市场时,规模效应和供应链效率可能会大打折扣。
最终,马来西亚汽车产业的未来,需要回答一个根本性问题:是靠保护维持现状,还是在开放中找到新的赛道?完全保护下的市场可能逐渐萎缩,而主动开放、在竞争中找到细分赛道(如电动车零部件制造、特定车型研发),或许是更可持续的选择。
比亚迪的“暂缓”,只是一个开始。这场博弈的结果,将影响整个东南亚乃至全球的汽车产业格局。
在这场保护与开放的博弈中,你觉得哪一方的策略更可持续?是马来西亚的“有条件开放”,还是比亚迪的“战略性暂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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