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学会散了。
我最后一个走出包间，手里还拎着那壶没倒完的茶。
门口停了排黑色轿车。
奥迪A6打头，后面跟着三辆帕萨特，车牌全是政府号段。刘浩站在最前面那辆旁边，正跟人握手告别，笑得满脸褶子。
我低头往路边走。
「哎，赵远！」刘浩喊住我，「你怎么来的？要不要捎你一程？」
我说不用，打车就行。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那排车，笑了一声：「也是，你这级别，打车报销方便。」
我没接话。
他上了车，车队缓缓开走。
我站在路灯底下，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名字，拨了过去。
「喂，张主任，是我。明天那个会，材料我放您桌上了。」
电话那头说了几句。
我听完，回了一句：「行，那明天我陪您去。」
挂了电话，我抬头看了看那排远去的车尾灯。
刘浩不知道，他刚才坐的那辆奥迪，是我安排的。
01
我叫赵远，省委办公厅秘书二处副处长。
说出去挺好听，其实就是个写材料的。
干了六年，从科员熬到副处，每天对着电脑敲字，开会坐角落，吃饭坐末席。领导讲话要写，汇报材料要写，调研报告要写，连领导家孩子作文都要我改。
我老婆老说我：「你一个写字的，怎么比搬砖的还累？」
我说你不懂，写材料是门手艺活。
她翻个白眼，继续刷手机。
这次同学会，是刘浩张罗的。
刘浩，我大学室友，睡我上铺。毕业后进了银行，一路干到分行行长。朋友圈天天发跟企业老板吃饭的照片，配文「感谢信任」「合作共赢」。
他拉了个群，名字叫「2008级经管系老同学」。
群里四十多号人，天天有人发红包、发定位、发孩子照片。我基本不说话，偶尔点个赞。
刘浩在群里@所有人：「周六晚上六点，金鼎大酒店，牡丹厅。能来的接龙。」
我本来不想去。
但想了想，还是接了个「1」。
我老婆知道我要去同学会，问我：「你们班都有谁啊？」
我说：「刘浩，行长。张磊，好像是哪个局的副局长。还有李雯，嫁了个房地产老板。」
她「哦」了一声，说：「那你去了干嘛？给人倒茶？」
我说：「倒茶就倒茶呗，又不掉块肉。」
她没再说话，转身去给我找衬衫了。
02
周六下午五点四十，我到了金鼎大酒店。
门口停了一排车，最差的是辆帕萨特，剩下的不是奥迪就是奔驰。
我骑共享单车来的。
进了牡丹厅，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人。
刘浩站在主位旁边，西装革履，头发梳得油亮，正跟人说话。看见我进来，愣了一下，然后笑：「赵远！好久不见！」
我走过去跟他握手：「刘行长，气色不错。」
他拍了拍我肩膀：「什么行长不行长的，叫名字就行。来，坐坐坐。」
他把我安排到靠门的位置，挨着两个我不太熟的同学。
我坐下，倒了杯茶，开始听他们聊天。
张磊，市住建局副局长，正跟人吹他们局最近搞了个大项目：「投资三十个亿，省里都批了。我们局长说了，这个项目要是干成了，明年全市GDP能拉一个点。」
旁边有人问：「那你们局长是不是要高升了？」
张磊笑：「这话我可不敢说。」
李雯，嫁了个开发商，手上戴了个鸽子蛋大的钻戒，正跟人比包：「这个爱马仕是我老公上个月从巴黎带回来的，也就十几万吧。我觉得一般，还不如我那个香奈儿好看。」
有人附和：「李雯你命真好，老公又帅又有钱。」
李雯笑得花枝乱颤。
我低头喝茶，没说话。
03
人陆陆续续到齐了。
牡丹厅里坐了四桌，每桌十个人。我数了数，来了三十多个。
刘浩站起来，举着酒杯：「各位老同学，好久不见！今天能来的，都是给我刘浩面子。我先干为敬！」
一桌人跟着举杯。
我抿了一口，放下杯子。
刘浩开始挨桌敬酒。敬到我这桌的时候，他特意停了一下：「赵远，你现在在哪儿高就？」
我说：「省委办公厅。」
他眼睛亮了一下：「哟，那不错啊！什么级别？」
我说：「副处。」
他「哦」了一声，语气明显淡了：「副处啊……那还得熬几年。」
我说：「是，慢慢来。」
他拍了拍我肩膀：「好好干，有机会的。」
然后转身去敬下一桌了。
旁边一个同学凑过来问我：「赵远，你在省委办公厅，是不是天天见领导？」
我说：「见是见，但都是远远的。」
他「啧」了一声：「那有啥意思。」
我没接话。
04
饭吃到一半，刘浩开始组织活动。
「来来来，每人说一个自己最近干的大事，或者有什么资源，大家互相帮衬。」
第一个发言的是张磊：「我这边主要是项目审批，各位要是有什么工程上的事，可以找我。不过得合规啊，不合规的我可不敢碰。」
第二个是李雯：「我老公那边有几个楼盘，想买房的同学找我，内部价。」
第三个是个做生意的同学：「我搞了个物流公司，全省都能跑，有需要发货的找我。」
轮到我了。
我站起来，端着茶杯：「我没什么资源，就是写写材料。大家要是有什么材料要写，可以找我。」
有人笑了：「赵远，你这资源也太寒碜了吧。」
刘浩接话：「别这么说，人家好歹是省委的，以后说不定能帮上忙呢。」
语气里带着点调侃。
我笑了笑，坐下。
又有人问：「赵远，你们省委办公厅，是不是经常能见到省长？」
我说：「偶尔吧。」
「那你能不能帮我们牵个线？我们公司想跟省里合作个项目。」
我说：「这个我做不了主，得走正规流程。」
那人「切」了一声：「你这官当的，一点用没有。」
刘浩打圆场：「行了行了，人家也有难处。来来来，喝酒喝酒。」
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05
饭局快结束的时候，刘浩接了个电话。
他走到包间外面，说了大概五分钟。回来的时候，脸色有点不太好看。
有人问他怎么了。
他说：「没事，单位的事。有个项目审批卡住了，明天得去省里跑一趟。」
张磊问：「什么项目？」
刘浩说：「一个产业园的贷款，八个亿。省里那边有个处长，一直压着不批。」
张磊说：「哪个处？我帮你问问。」
刘浩说：「发改委的项目处。」
张磊掏出手机：「我认识他们副处长，我帮你打个电话。」
他拨了过去，说了几句，然后挂了：「他说明天帮你问问，但不保证能成。」
刘浩说：「谢了兄弟。」
我在旁边听着，没说话。
散场的时候，刘浩站在门口送人。
我最后一个走。
他看见我，说：「赵远，你住哪儿？要不要我让司机送你？」
我说：「不用，我打车就行。」
他说：「那行，你路上小心。」
我走出酒店，掏出手机，准备叫车。
然后我看见那排黑色轿车开过来了。
奥迪A6打头，后面跟着三辆帕萨特，车牌全是省政府的号段。
车停在我面前。
一个穿夹克的中年男人从第一辆车里下来，看见我，愣了一下：「赵处长？你怎么在这儿？」
我说：「张主任，同学聚会。」
张主任，省委办公厅副主任，我的直接领导。
他看了看酒店，又看了看我：「怎么不早说？我让人送你。」
我说：「不用不用，我打车就行。」
他摆摆手：「别客气，上车。」
我犹豫了一下，上了车。
车开出去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刘浩站在酒店门口，正看着我这辆车，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
车开了五分钟，张主任问我：「赵处长，明天那个会，材料准备好了吗？」
我说：「准备好了，放您桌上了。」
他点点头：「行，明天你跟我一起去。」
我说：「好。」
他又问：「刚才那是你同学？」
我说：「是，大学同学。」
他笑了一声：「你这同学，挺能折腾的。」
我没接话。
他又说：「对了，发改委那个项目处，是不是有个姓王的处长？」
我说：「是，王建国。」
他说：「他明天也参会。你跟他熟吗？」
我说：「还行，一起开过几次会。」
他说：「那正好，明天你跟他聊聊。」
我说：「好。」
车到了我家楼下，我下车，跟张主任道了谢。
上楼的时候，我掏出手机，翻到王建国的微信。
我发了一条消息：「王处，明天开会，有个事想跟您请教一下。」
他很快回了：「赵处客气了，什么事？」
我说：「有个产业园的贷款项目，听说卡在您那儿了。我有个同学在银行，想问问情况。」
他回：「哪个银行？」
我说：「建设银行，刘浩。」
他沉默了一会儿，回：「明天见面聊。」
我收起手机，进了家门。
我老婆还没睡，坐在沙发上刷手机。
她问我：「同学会怎么样？」
我说：「还行。」
她说：「你没被人欺负吧？」
我说：「没有。」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06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我到了省委大院。
张主任已经在办公室了，正翻我写的材料。
他看见我，说：「赵处长，过来看看，这个地方改一下。」
我走过去，他指着材料上的一段话：「‘在省委省政府的坚强领导下’——这句话太长了，改成‘在省委省政府领导下’，简洁一点。」
我说：「好。」
他看了看我，又说：「昨天那个同学，跟你是室友？」
我说：「是，大学四年都住一个宿舍。」
他点点头：「那你们关系应该不错。」
我说：「还行。」
他没再说什么，继续看材料。
八点半，会议开始。
参会的人不多，二十来个。除了省委办公厅的，还有发改委、财政厅、建设银行的人。
刘浩也在。
他坐在会议桌的末席，西装革履，正襟危坐。
看见我进来，他愣了一下。
我冲他点了点头，走到张主任旁边坐下。
会议开始，张主任先讲话，然后是发改委的人发言。
轮到王建国发言的时候，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刘浩，说：「建设银行那个产业园贷款项目，我们研究了一下，觉得条件还不成熟，建议再等等。」
刘浩脸色变了。
张主任问：「什么条件不成熟？」
王建国说：「主要是担保问题。建设银行提供的担保方案，我们觉得风险太大。」
张主任看了看我：「赵处长，你怎么看？」
我说：「王处说的有道理。不过这个项目是省里的重点项目，如果因为担保问题卡住了，可能会影响整体进度。」
王建国说：「那赵处有什么建议？」
我说：「我建议，让建设银行重新做一个担保方案，我们这边再组织一次评审。如果方案可行，就尽快批。」
张主任点点头：「这个意见可以。王处，你觉得呢？」
王建国说：「可以，那就按赵处说的办。」
刘浩坐在末席，脸色从白变红，又从红变白。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
07
会议结束后，刘浩在走廊里等我。
他递了根烟过来：「赵远，刚才谢谢你。」
我没接烟：「不用谢，公事公办。」
他说：「那个担保方案，我们确实做得不够好。回头我让人重新做一份。」
我说：「行，做好了直接找王处就行。」
他点点头，欲言又止。
我说：「还有事？」
他说：「没事没事。对了，晚上有空吗？一起吃个饭？」
我说：「今晚不行，还有材料要写。」
他说：「那改天？」
我说：「改天再说吧。」
他看着我，张了张嘴，最后说：「行，那改天。」
我转身走了。
走出省委大院，我掏出手机，给我老婆发了条消息：「晚上不回家吃饭，加班。」
她回：「又加班？你们单位是不是就你一个人干活？」
我说：「不是，就今天。」
她回了个白眼的表情。
我笑了笑，收起手机。
08
接下来一个星期，我都在忙一个调研报告。
张主任要去下面调研，我得提前准备材料。
每天加班到十点，回家的时候我老婆已经睡了。
有一天晚上，我正对着电脑敲字，手机响了。
是刘浩。
我接起来：「喂？」
他说：「赵远，那个担保方案我们做好了，明天送过去。」
我说：「行。」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赵远，上次的事，谢谢你。」
我说：「不用谢。」
他说：「我知道，以前在同学会上，我可能有点……那个啥。你别往心里去。」
我说：「没事，我没往心里去。」
他说：「那就好。改天我请你吃饭，好好聊聊。」
我说：「行。」
挂了电话，我继续写材料。
09
调研报告写完那天，张主任看了看，说：「不错，可以了。」
我说：「谢谢张主任。」
他说：「对了，那个产业园项目，批了。」
我说：「是吗？那挺好。」
他说：「王建国那边，你打了个电话？」
我说：「就聊了几句。」
他笑了笑：「你这人，不声不响的，挺会办事。」
我说：「张主任过奖了。」
他没再说什么。
晚上回家，我老婆难得没刷手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她问我：「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我说：「报告写完了，没事了。」
她说：「那正好，明天周末，咱们出去吃个饭？」
我说：「行。」
她看了看我，说：「你最近好像心情不错。」
我说：「有吗？」
她说：「有。以前你回来都是一副累得要死的样子，最近好像轻松了点。」
我说：「可能是习惯了。」
她没再问，继续看电视。
10
又过了一个月，刘浩给我打了个电话。
他说：「赵远，这个周末有空吗？咱们几个老同学聚聚，我请客。」
我说：「都有谁？」
他说：「就咱们宿舍那几个，还有张磊、李雯他们。人不多，就一桌。」
我说：「行，在哪儿？」
他说：「还是金鼎大酒店，牡丹厅。周六晚上六点。」
周六下午五点半，我到了金鼎大酒店。
这次我没骑共享单车，打了个车。
进了牡丹厅，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人。
刘浩站在主位旁边，看见我进来，赶紧迎上来：「赵远！来了！快坐快坐！」
他把我安排到主位旁边。
我说：「我坐这儿不合适吧？」
他说：「合适合适，你坐这儿。」
我坐下，倒了杯茶。
张磊坐在对面，看见我，笑了笑：「赵远，听说你最近挺忙的？」
我说：「还行，就那样。」
李雯在旁边接话：「赵远，你上次帮刘浩那个项目，真是太厉害了。我老公都说，你们省委的人就是不一样。」
我说：「没有，就是公事公办。」
刘浩举起酒杯：「来来来，我敬大家一杯。今天这顿饭，主要是感谢赵远。要不是他，我那项目现在还在卡着呢。」
一桌人都举杯。
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饭吃到一半，刘浩又接了个电话。
这次他出去说了十分钟，回来的时候，脸色比上次还难看。
有人问他怎么了。
他说：「没事，单位的事。有个领导要调走了，新来的领导不知道什么路数。」
张磊问：「哪个领导？」
刘浩说：「省行的行长，要调到北京去了。新行长还没定。」
我说：「新行长定了。」
刘浩一愣：「定了？谁？」
我说：「好像是发改委的王建国。」
刘浩脸色变了：「王建国？他不是发改委的吗？怎么调到银行了？」
我说：「正常调动，干部交流。」
刘浩沉默了一会儿，说：「那……那以后项目审批……」
我说：「王处这人，做事比较认真。只要方案做得好，他不会卡的。」
刘浩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散场的时候，刘浩又站在门口送人。
我最后一个走。
他拉住我，说：「赵远，你跟我说实话，王建国调去银行，是不是你安排的？」
我说：「我哪有那个本事。干部调动，是组织上的事。」
他说：「那你……」
我说：「我只是提前知道了消息。」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
我说：「刘浩，咱们是老同学。以后有什么事，可以找我聊聊。但别想着走捷径，该走的流程，一步都不能少。」
他点点头：「我明白了。」
我走出酒店，掏出手机，叫了个车。
上车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刘浩还站在门口，看着我。
我冲他摆了摆手，关上车门。
车开出去的时候，我掏出手机，给我老婆发了条消息：「周末想吃什么？」
她回：「火锅。」
我说：「行，明天去吃。」
她回了个笑脸。
我笑了笑，收起手机。
窗外，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
日子还得继续过。
但至少，不用再给人倒茶了。11
周一早上，我刚到办公室，张主任就把我叫过去了。
他递给我一份文件：「省里要搞一个营商环境调研，你带队去。」
我接过来翻了翻：「去哪儿？」
「下面几个市，每个市待两天。重点看看行政审批、金融服务这些环节。」
我说：「好。」
他又说：「对了，建设银行那边，新行长到任了。王建国昨天找我喝茶，还问起你。」
我说：「王处……哦不，王行长说什么了？」
「他说你这个人靠谱，办事有分寸。还说以后有机会，想请你过去指导指导工作。」
我说：「张主任您客气了，我就是个写材料的。」
他笑了笑：「写材料的怎么了？写材料的也能干大事。」
我没接话。
出了张主任办公室，我掏出手机，看到刘浩给我发了条微信：「赵远，王行长今天来我们行视察了。」
我回：「是吗？」
「他点名要见我。聊了半个小时，问了好多项目的事。」
我回：「那挺好。」
「赵远，你说实话，是不是你帮我说的好话？」
我想了想，回：「没有。王行长问起过你们行的项目，我就说方案做得不错。」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回：「谢了兄弟。」
我没再回。
12
调研的事定下来了。
下周一出发，先去A市，再去B市，最后去C市。每个市待两天，一共六天。
我回家跟我老婆说这事。
她正在厨房炒菜，头也没回：「去那么久？」
我说：「六个市，每个市两天。」
「那得带换洗衣服吧？」
我说：「带两套就行。」
她关了火，转过身看着我：「赵远，你是不是升官了？」
我说：「没有啊，还是副处。」
「那你最近怎么老出差？以前一年到头也出不了几次。」
我说：「张主任安排的，可能是锻炼我。」
她「哦」了一声，继续炒菜。
晚上吃饭的时候，她又问：「你们那个同学刘浩，最近还找你吗？」
我说：「找过几次，说要请我吃饭。」
「你去了吗？」
「没去，忙。」
她夹了一筷子菜，说：「以前他可没这么热情。」
我说：「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她没再问。
13
出发那天，我起了个大早。
我老婆给我收拾了一个行李箱，里面装了四套换洗衣服、两双鞋、还有一包感冒药。
我说：「带这么多干嘛？」
她说：「万一用得上呢。」
我说：「行吧。」
到了单位，司机已经在楼下等了。
同行的还有两个人：小周，刚分来的研究生，负责记录；老马，调研室的副主任，负责联络。
张主任站在门口送我们：「到了那边，多看、多听、少说话。回来写个报告给我。」
我说：「明白。」
车开了三个小时，到了A市。
市政府的人已经在高速路口等着了。一个副市长带队，后面跟着七八个人，排成一排。
我下车跟他们握手。
副市长姓李，四十多岁，说话很客气：「赵处长，欢迎欢迎。我们这边都安排好了，先吃饭，下午去开发区看看。」
我说：「李市长客气了，不用吃饭，直接去开发区吧。」
他说：「那怎么行，你们大老远来的，总得先歇歇脚。」
我说：「真不用，咱们直接去工作。」
他看了看我，点点头：「那行，听赵处长的。」
14
开发区在城东，开车二十分钟。
到了地方，我愣住了。
整个开发区，一大半是空地。几栋厂房孤零零地立着，周围长满了草。
李市长在旁边解释：「这个开发区是前年批的，招商一直不太理想。主要是基础设施跟不上，水电都还没通全。」
我问：「那企业怎么进来的？」
他说：「有几家本地企业，先建了厂房。但生产条件不具备，一直没开工。」
我看了看小周：「记一下。」
小周掏出本子，刷刷地写。
我们又去了几家银行网点。
在建设银行A市分行，行长姓钱，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他听说我们是省里来的，赶紧泡茶递烟。
我问：「你们行对中小企业的贷款，审批周期一般多长？」
他说：「这个……看情况。一般半个月到一个月。」
「有没有超过三个月的？」
他愣了一下：「有……有的。主要是担保问题，企业拿不出合格的抵押物。」
我说：「那你们有没有考虑过信用贷款？」
他说：「信用贷款风险太大，我们一般不做。」
我没再问。
出了银行，老马问我：「赵处，你觉得怎么样？」
我说：「问题不少。」
他说：「那报告怎么写？」
我说：「实话实说。」
15
在A市待了两天，跑了八个地方。
第三天一早，我们出发去B市。
B市比A市好一点，至少开发区不是荒地。但问题也不少：行政审批太慢，一个项目要跑七八个部门；银行放贷太谨慎，中小企业基本贷不到钱。
我让小周把问题都记下来。
在B市的第二天晚上，我接到一个电话。
是刘浩。
他说：「赵远，你在哪儿？」
我说：「在B市出差。」
他说：「B市？那离C市不远啊。我明天也去C市，有个项目要谈。咱们见一面？」
我说：「我后天回省里，时间可能来不及。」
他说：「就吃个饭，耽误不了多长时间。」
我想了想，说：「行，到了再说。」
挂了电话，老马问我：「谁啊？」
我说：「一个同学，在银行工作。」
老马说：「你这同学，消息挺灵通啊。」
我说：「什么意思？」
他说：「没什么，就是觉得你走到哪儿，他追到哪儿。」
我没接话。
16
到了C市，已经是下午了。
C市的开发区比前两个都好，厂房林立，机器轰鸣。市长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姓吴，说话干脆利落。
她带我们转了一圈，边走边说：「我们这个开发区，去年引进了十二家企业，总投资超过二十个亿。现在的问题是，配套的金融服务跟不上。企业想贷款，银行不给批。」
我问：「为什么？」
她说：「银行说我们这边风险太高。但其实我们这边的企业，大部分都是盈利的。」
我说：「那你们跟银行沟通过吗？」
她说：「沟通过，没用。银行说这是省行的规定，他们做不了主。」
我看了看老马，他点了点头。
我说：「吴市长，这个问题，我回去跟领导反映一下。」
她说：「那就谢谢赵处长了。」
晚上，吴市长请吃饭。
饭桌上，她接了个电话，说了几句，然后看着我：「赵处长，外面有人找你。」
我说：「谁啊？」
她说：「建设银行的，说是你同学。」
我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我出去看看。」
17
出了包间，刘浩站在走廊里，手里拎着两瓶酒。
看见我，他笑了：「赵远，好久不见。」
我说：「你怎么来了？」
他说：「正好在C市谈项目，听说你在这儿，就过来看看。」
我说：「你消息够灵通的。」
他笑了笑：「干我们这行的，消息不灵通怎么行。」
他递给我一瓶酒：「茅台，我珍藏了好几年的。今晚咱们喝一杯？」
我说：「今晚不行，还有工作。」
他说：「那就明天？明天你回省里，我跟你一起回去。」
我说：「你项目不谈了？」
他说：「谈完了，明天没事。」
我看着他，说：「刘浩，你到底想干嘛？」
他愣了一下，然后说：「没什么，就是想跟你聊聊。」
我说：「行，明天下午，我回省里之前，咱们找个地方坐坐。」
他说：「好。」
18
第二天上午，调研结束。
我跟吴市长告别，然后坐车回省里。
车开到半路，刘浩打电话过来：「赵远，我在高速服务区等你。你到了叫我。」
我说：「行。」
挂了电话，老马问我：「真去？」
我说：「去，看看他到底想说什么。」
到了服务区，刘浩的车已经停在那儿了。
他下车，冲我招手。
我跟老马说：「你们先走，我坐他的车回去。」
老马看了看刘浩，又看了看我：「行，那你注意安全。」
我说：「没事。」
上了刘浩的车，他递了瓶水过来：「辛苦了，喝口水。」
我接过来，没喝。
车开出去，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赵远，我想跟你道个歉。」
我说：「道什么歉？」
他说：「以前在同学会上，我对你态度不好。还有张磊他们，说话也不中听。你别往心里去。」
我说：「我没往心里去。」
他说：「那就好。其实我一直想跟你说，你这个人，挺厉害的。」
我说：「我有什么厉害的？就是个写材料的。」
他说：「你不一样。你在省委，认识的人多，说话管用。不像我们，看着风光，其实处处求人。」
我没接话。
他又说：「赵远，以后有什么事，你跟我说一声。能办的，我一定办。」
我说：「行。」
车开了两个小时，到了省城。
刘浩说：「晚上一起吃个饭？我订好位置了。」
我说：「今晚不行，我老婆等我回家吃饭。」
他愣了一下，然后说：「那行，改天。」
我说：「改天。」
19
回到家，我老婆正在看电视。
看见我回来，她说：「回来了？吃饭了吗？」
我说：「没吃。」
她说：「我去热菜。」
我说：「不用，我自己来。」
她看了我一眼：「你好像瘦了。」
我说：「没有吧，才出去六天。」
她说：「有，脸都尖了。」
我没接话，去厨房热菜。
她跟进来，靠在门框上：「那个刘浩，又找你了？」
我说：「你怎么知道？」
她说：「你身上有烟味。你不抽烟，肯定是他抽的。」
我说：「是，他今天去C市找我，然后一起回来的。」
她说：「他找你干嘛？」
我说：「道歉。」
她愣了一下：「道什么歉？」
我说：「以前在同学会上，他说话不好听。」
她「哦」了一声，然后说：「那你还挺大度。」
我说：「不是大度，是没必要计较。」
她没再说话。
20
调研报告写了一个星期。
我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敲字。小周在旁边整理数据，老马负责核对。
张主任来看了两次，没说什么。
报告写完那天，我打印出来，送到张主任办公室。
他翻了几页，点点头：「写得不错。问题找得准，建议也提得到位。」
我说：「主要是小周和老马配合得好。」
他说：「你这个人，就是太谦虚。」
我没接话。
他又说：「对了，下周省里要开一个金融工作会议，你准备一下，在会上做个发言。」
我说：「我？发言？」
他说：「对，就讲营商环境调研的情况。时间十五分钟，别超时。」
我说：「好。」
出了张主任办公室，我掏出手机，给我老婆发了条消息：「下周要开会发言。」
她回：「那你好好准备。」
我回：「嗯。」
她回：「别紧张。」
我笑了笑，收起手机。
21
金融工作会议在省政府礼堂开。
参会的人不少，全省各市的分管领导、各大银行的行长、还有省直部门的负责人，加起来两百多人。
我坐在台下，手心有点出汗。
刘浩也来了，坐在第三排。看见我，他冲我点了点头。
会议开始，先是省领导讲话，然后是几个市的代表发言。
轮到我的时候，主持人说：「下面，请省委办公厅赵远同志发言。」
我站起来，走到台上。
台下两百多双眼睛看着我。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讲。
讲了大概十三分钟，把调研的情况、发现的问题、提出的建议，都说了一遍。
讲完的时候，台下响起了掌声。
我鞠了一躬，回到座位上。
旁边一个不认识的人凑过来：「讲得不错，很实在。」
我说：「谢谢。」
散会的时候，刘浩在门口等我。
他说：「赵远，你讲得真好。我听了都觉得惭愧。」
我说：「有什么惭愧的？」
他说：「我们银行的问题，你都说出来了。确实，我们做得不够好。」
我说：「发现问题才能解决问题。」
他点点头：「你说得对。」
22
又过了一个月，省里下了一份文件。
文件是关于优化金融服务的，里面采纳了我调研报告里的好几条建议。
张主任把我叫到办公室，说：「文件看到了？」
我说：「看到了。」
他说：「你的建议，省领导很重视。下一步，可能要成立一个专项工作组，你参加。」
我说：「好。」
他说：「赵远，你干得不错。好好干，有机会。」
我说：「谢谢张主任。」
出了办公室，我掏出手机，给我老婆打电话。
她接起来：「怎么了？」
我说：「晚上出去吃吧，我请客。」
她说：「有什么好事？」
我说：「没什么好事，就是想请你吃饭。」
她笑了：「行，那我去订位子。」
挂了电话，我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的阳光。
日子还在继续。
但好像，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