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42岁,是个女网约车司机,跑车的第53天,今天不跑了:心里有点扛不住了

我42岁,是个女网约车司机,跑车的第53天,今天不跑了:心里有点扛不住了

我四十三岁那年,决定不跑了。

不是不想跑,是身体先一步替我做了决定。

那天早上武汉下着雨,不大,那种梅雨季特有的闷雨,像有人拿湿抹布捂住了整座城。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看了整整六分钟。

裂缝是去年冬天冻出来的,从灯座那儿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

我每次躺下都能看见它,看了大半年了,也没钱找人补。

腰那一段,已经不是疼了,是木。

像有人拿根铁棍从我尾椎骨那儿穿进去,一直顶到后脑勺。

我试着翻了个身,胳膊撑了两次才撑起来,嘴里没忍住,"嘶"了一声。

手机就在枕头边上,屏幕黑着。

我伸手摸过去,指纹按了三次才解开。

那个橙色的图标就搁在第二排,我点了一下,又退出来。

再点一下,又退出来。

心里头有个声音说,起来,今天下雨,单子多,溢价高,跑一上午能顶平时一天半。

另一个声音说,周素琴,你又不是牲口,你歇一天天不会塌。

我闭上眼,眼泪顺着眼角滑进耳朵里,痒,也凉。

我没擦。

就那么躺着,听雨点子打在窗棚铁皮上,叮叮咚咚的,像谁在拿筷子敲搪瓷碗。

我想起我妈以前在厨房里敲碗沿催我吃饭的样子。

那都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

我42岁,是个女网约车司机,跑车的第53天,今天不跑了:心里有点扛不住了-有驾

我今年四十三,开网约车五十三天。

五十三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够把一个人从里到外磨掉一层皮。

在这之前,我在锦华制衣厂踩了十一年缝纫机。

十一年。

说出来轻飘飘的,可那十一年里,我屁股底下那把椅子都换了三把,我的手指头被针扎过不下一百回,右手虎口那块茧子厚得拿剪刀都剪不动。

厂子在武昌那边,城郊结合部,一栋灰扑扑的三层楼,门口挂着块褪了色的招牌。

里头几十号人,清一色的女工,四十岁往上的占一大半。

我手快,这是真的。

别人一天出八十件,我能出一百二。

车间主任老方老说我,素琴你这手要是去弹钢琴,能上电视。

我笑,说方哥你莫拿我开涮,我这手只配踩缝纫机。

可今年开春,厂子突然就不行了。

先是加班费没了,然后计件单价降了两毛,再然后,工资开始拖。

拖一个月的时候,大家还互相安慰,说钱老板可能资金周转不开。

拖两个月的时候,有人开始骂娘了。

拖到第三个月,钱志远那个王八蛋跑了。

不是跑,是"消失"。

手机关机,办公室搬空,连那台他天天泡枸杞的保温杯都没留下。

那天早上我照常六点半到厂门口,发现铁门锁着,上头还挂了把新锁。

门口已经围了二三十个姐妹。

有人哭,有人拿手机打电话报警,有人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骂钱志远祖宗十八代。

我站在人群外头,没哭,也没骂。

我就看着那把锁,看了好久。

十一年。

我十八岁进厂,二十九岁出来。

不对,我三十岁才进去的。

我十八岁那年本来考上了技校,学裁缝设计,学费都交了。

可我弟那年摔断了腿,要动手术,家里拿不出钱。

我妈刘翠花站在堂屋里,搓着手,看了我半天,一句话没说。

我懂她的意思。

我第二天就去退了学费,把那一千二百块钱拿出来,递给我妈。

我说妈,给弟治腿要紧,我晚两年再学也一样。

她接过去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琴儿,妈记着。

这一"记着",就记了二十多年。

后来我进了厂,嫁了人,生了念念,日子就这么过来了。

技校再没上过。

那件事我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包括韩卫东。

不是不委屈,是觉得说了也没用。

厂子关门那天,我回到家,坐在客厅的旧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

韩卫东那天在物流园上夜班,不在家。

我一个人坐到天黑,没开灯。

念念放学回来,看我坐在黑暗里,吓了一跳,说妈你咋了。

我说没事,妈在歇眼睛。

她"哦"了一声,进屋写作业去了。

我听见她书包拉链的声音,笔袋碰桌子的声音,翻书的声音。

这些声音以前我觉得平常,那天突然觉得金贵。

因为我不知道,下个月的学费、午饭费、资料费,我上哪儿去弄。

韩卫东在物流园搬货,一个月到手四千三。

听着还行,可他腰不好,前年闪过一次,一直没法干重活,经常被组长安排去扫仓库、理标签,工资就少了。

四千三,在武汉,交完房租水电,给念念交完学校那些杂七杂八的费用,再扣掉一家三口的吃喝,月底兜里剩不下二百块。

我不能闲。

可我去找工作,才知道这世道对四十多岁的女人有多不客气。

超市收银,人家要三十五以下的,会扫码系统的。

饭店服务员,人家要能端盘子健步如飞的,最好还能用那个什么点餐平板。

服装店导购,人家要形象好的,嘴甜的,我这张脸,十一年缝纫机踩下来,法令纹深得能夹死蚊子。

我跑了整整一个礼拜,投了十几处,一个成的都没有。

有一回在汉正街那边,一个小服装店招人,我进去问,老板上下打量我一眼,说大姐,我们这儿要二十来岁的,你……

他没说完,摆摆手。

我出来,站在街边,太阳晒得我后脖颈发烫。

我忽然特别想哭,但我没哭。

四十三岁的人了,站在大街上哭,像什么样子。

后来是厂里一个姐妹,叫孙美华的,跟我说,素琴,要不你去开网约车吧。

我说我哪会开。

她说你以前不是开过你爸那辆小货车吗?

我说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而且那是手动挡的破面包车。

她说现在都是自动挡的电动车,简单得很,你有驾照就行。

我说我驾照都过期了。

她说去换呗,花不了几个钱。

我回家跟韩卫东商量。

他那天刚下夜班,一身灰,坐在饭桌前吃我下的面条。

我说我想去开网约车。

他筷子顿了一下,抬头看我。

他这个人,话少,一天说不了十句。

他说,你行吗?

我说,我试试。

他又低下头吃面,呼噜呼噜的。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车呢?

我说,买个二手的。

他放下筷子,拿手背擦了擦嘴。

他说,家里统共就一万出头。

我说,我知道。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面条都坨了。

最后他说,那你跟妈借点。

我说,我开不了那个口。

他说,那我去说。

第二天他真去了。

我妈刘翠花住青山那边,老小区,六楼没电梯。

韩卫东爬上去,跟我妈坐了半小时,回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个布袋子。

他把布袋子往桌上一放,说,妈给了两万。

我打开一看,里头是两沓钱,用橡皮筋箍着,还有几枚硬币。

那几枚硬币一看就是从存钱罐里倒出来的,一块的、五毛的都有。

我捏着那几枚硬币,手指头发麻。

我知道那是我妈攒的买菜钱,一块一块攒的。

她七十岁了,每个月退休金一千六,还要吃药。

我后来打电话给她,说妈,这钱我尽快还你。

她在电话那头说,还什么还,你先用着,别亏着念念。

我说,妈。

她说,行了行了,我锅里还煮着粥,挂了啊。

她挂电话永远这么快,好像多说一个字就要哭出来似的。

我们东拼西凑,加上跟韩卫东他姐借了五千,总算凑够了四万八。

在白沙洲那边一个二手车市场,挑了辆跑了六万公里的电动车。

白色,车身上有几道划痕,左后视镜是后配的,颜色比右边深一点。

方向盘磨得发亮,主驾座椅的皮子裂了两道口子,拿手一摸,里头的海绵都露出来了。

我花三十块钱买了套新座垫,又回家把阳台上那条旧毛毯拆下来,铺在后座。

提车那天,我拿抹布把车里车外擦了两遍。

擦到引擎盖的时候,我忽然觉得自己像小时候过年擦灶台。

我妈说,灶台擦干净了,灶王爷才高兴,来年日子才好过。

我坐进驾驶座,关上车门,"嘭"的一声,外头的声音一下子就远了。

我握着方向盘,手心全是汗。

心跳得厉害,咚咚咚的,像有人在我胸腔里敲鼓。

我深吸一口气,踩下电门。

车动了。

很轻,很安静,跟以前开那辆破面包车完全不一样。

我绕着停车场转了两圈,找到了一点感觉。

然后我打开那个橙色软件,点了"出车"。

第一单来得很快。

一个姑娘,从光谷那边一个超市门口上车。

她拎着两个塑料袋,里头装着零食和水果。

我停到她跟前,她弯腰看了看车牌,又看了看我,笑了一下,说阿姨,麻烦帮我开下后备箱。

我应了一声,下车帮她放东西。

她站在旁边等着,手指头在手机屏幕上划拉,指甲上涂着那种淡淡的紫色,亮晶晶的。

我弯腰放袋子的时候,看见自己的手。

粗,糙,指关节大,虎口那块茧子硬得像老树皮。

我把手缩回来,在裤子上蹭了蹭。

车子开起来,她坐后头打电话。

声音甜甜的,跟朋友说晚上去江汉路逛街,说那家新开的奶茶店排队排了一小时。

我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二十出头,皮肤白净,头发染了个什么颜色,在阳光底下泛着点棕。

我忽然想起我二十岁的时候。

那时候我也这么没心没肺过。

下了班跟工友去夜市逛,五块钱一串的烤面筋能吃三串,笑得前仰后合。

后来呢,后来就嫁人了,生孩子了,踩缝纫机了,日子就变成了一根绷紧的绳子,再没松过。

那天我跑了十四个小时。

从早上七点,到晚上十一点。

中间只在路边停了二十分钟,吃了两个从家带的馒头。

馒头是前一天晚上蒸的,放了一天,硬邦邦的,咬起来费牙。

我就着保温杯里的白开水,一口一口往下咽。

晚上收车,我把车停在小区楼下,坐在驾驶座上没动。

打开手机一看,流水二百三十七块。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好久。

二百三十七。

我踩了十一年缝纫机,最忙的时候一个月也就四千出头。

平均下来,一天一百三。

今天,二百三十七。

我忽然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

我给韩卫东打电话。

他接得慢,响了七八声才接。

背景里很吵,叉车响,有人喊号子。

我说,卫东,我今天挣了二百三十七。

他那边顿了一下,说,嗯,行。

我说,真的,二百三十七。

他说,听见了,别太晚,早点回。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扣在腿上,仰头靠在座椅上。

车顶棚有一小块污渍,不知道是以前哪个车主留下的,像一片干了的云。

我看了那片"云"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笑完又觉得自己傻。

头一个月,我像上了发条。

天不亮就出门,晚上十一二点才回。

武汉的夏天热得要命,车里空调不敢开太大,怕费电,续航掉得快。

我就开着窗户跑,热风灌进来,吹得人脸发烫。

中午停在路边,啃个饼,喝几口自带的凉白开。

我舍不得去快餐店,一顿饭最便宜也要十五,我一天跑下来也才挣三百出头。

那阵子单子确实好跑,平台有新人奖励,冲单奖,高峰加价。

我一天最多跑过三百六。

我拿个小本子记账,每天晚上回家,把流水抄上去。

一笔一笔的,像小时候记作业。

我盘算着,照这个速度,三四个月就能把借的钱还上。

我甚至开始做梦。

想着等攒够了,给念念买那个她看了好久的书包,粉色的,带亮片的那种,一百三十八块。

再给韩卫东买件厚棉袄,他每年冬天就穿那件军绿色的旧工装,袖口都磨毛了。

再给我妈买盒好点的钙片,她膝盖不好,上下楼疼。

这些念头撑着我,让我每天早上闹钟一响就能爬起来。

可日子这东西,你越觉得它要好起来,它越要给你一巴掌。

跑车第二十三天,我遇上了那三个喝醉的。

晚上十点半,我在万松园路那边接到一单。

三个男的,从一家烧烤店出来,满身酒气,隔着车窗我都能闻见孜然和啤酒混在一起的那股味儿。

他们一上车,后座就满了。

一个胖子直接脱了鞋,把脚搭在前座靠背上。

我深吸一口气,没吭声。

车开出去不到一公里,后头忽然"哇"的一声。

那个酸臭味,我到现在想起来胃里都翻。

不是普通的吐,是那种翻江倒海的、连胆汁都带出来的吐。

后座、脚垫、门板内侧,全是。

我靠边停车,打开车门,站在外头干呕了两下。

那三个男的还在后头骂骂咧咧。

胖子说,你开的什么破车,颠死老子了。

另一个说,就是,会不会开。

我站在车外头,手扶着车门框,指节发白。

我没说话。

一个字都没说。

等他们晃晃悠悠下了车,我开着车找了一片空地。

我从后备箱翻出备用纸巾,蹲在后座旁边,一点一点擦。

擦一下,扔一团纸。

擦一下,扔一团纸。

那股味道钻进鼻子里,钻进头发里,钻进衣服纤维里。

擦着擦着,眼泪就下来了。

不是委屈。

或者说,不光是委屈。

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我蹲在那儿,四十三岁了,大半夜的,蹲在一辆破车旁边擦别人的呕吐物。

我图什么呢。

我蹲了大概十分钟,把能擦的都擦了。

脚垫实在不行了,我打算明天去洗车店花二十块钱冲冲。

我坐回驾驶座,关了车门,把窗户全打开。

夜风灌进来,吹干了脸上的泪。

手机震了一下,平台提示:本单收入一百一十八元,另补偿清洁费八十元。

一百九十八。

我盯着那个数字,忽然觉得可笑。

我蹲在地上哭了十分钟,值一百九十八。

可第二天,我还是出车了。

因为不出车,那天的流水就是零。

零,意味着念念的午饭钱没了,意味着这个月的房租还差一截,意味着我妈那两万块钱又远了一天。

钱这个东西,它不跟你讲道理。

你哭也好,吐也好,它不管。

它只管你跑不跑。

你跑,它就给你。

你不跑,它就看着你。

冷冷地看着你。

我咬着牙,第二天早上六点,又发动了那辆车。

洗车店花了二十五,比我想的贵五块。

我没还价。

开出去接第一单的时候,后座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酸味。

我喷了半瓶空气清新剂,柠檬味的,呛得我打了两个喷嚏。

就这样,我接着跑。

那阵子我瘦了六斤。

不是刻意减肥,是顾不上吃。

有时候一单接一单,中间就隔三五分钟,根本来不及停车吃东西。

我就在等红灯的时候,掰半个冷馒头塞嘴里,嚼两下咽了。

有一次被后座乘客看见了,一个穿西装的小伙子,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到站的时候他多付了十块钱,说了句,师傅辛苦了。

我愣了一下,说了声谢谢。

他下了车,我坐在那儿,捏着手机,好一会儿没动。

不是感动。

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好像被人看见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然后他又消失在人海里了,跟所有乘客一样。

我关了软件,又打开。

接着跑。

那段时间,我学会了一件事:不哭。

不是不想哭,是没工夫哭。

你一哭,眼睛就模糊,看不路。

你一哭,手就抖,握不稳方向盘。

你一哭,下一单就接不了,时间就浪费了,钱就没了。

所以我把哭这个事儿,攒着。

攒到晚上回家,等韩卫东睡了,等念念关门了,我一个人坐在客厅的黑暗里,对着那台没开机的电视,无声地掉几滴。

掉完了,擦擦脸,去洗漱,上床。

第二天闹钟一响,接着跑。

这就是我那五十三天里的日子。

一天一天,一单一单,一个馒头一个馒头地往下咽。

我以为我能一直这么扛下去。

直到昨天。

直到那个火车站的单子。

直到那个男人摔车门的那一声响。

那一声,把我攒了五十三天的所有东西,全震碎了。

2/2

那一声"砰",我到现在都记得。

不是普通的关门声。

是那种带着怒气的、把全身力气都砸在车门上的摔。

整个车身都震了一下,后视镜晃了晃。

我坐在驾驶座上,两只手还搁在方向盘上,十根手指头僵着,像被人施了定身术。

那个男人已经走了。

黑色皮箱,深灰色西装,皮鞋踩在火车站广场的地砖上,咔咔咔的,越走越远。

他连头都没回。

我盯着后视镜里他缩小的背影,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

"女司机就是不靠谱。"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往下撇着,眼睛没看我,看的是手机屏幕。

好像我不配让他正眼瞧一下。

其实那一单,真不怪我。

他从武昌那边上的车,一屁股坐进后座,皮箱往脚边一墩,电话就接起来了。

"对对对,三点半的高铁,我来得及,你让老陈把PPT再改改,第三页那个数据不对……"

他全程没正眼看我,只说了句,快点,赶时间。

我说好。

武汉那个点,下午两点多,二环线上车多得像下饺子。

我开得小心翼翼,跟前车保持距离,变道提前打灯。

到发展大道那个路口的时候,前面一辆出租车突然急刹。

我也跟着踩了刹车,踩得急,但没碰上。

后座那男人一个趔趄,手机从手里飞出去,掉在脚垫上。

他弯腰捡起来,脸色就变了。

"你会不会开车?"

我说对不起,前面突然刹的。

他哼了一声,把手机揣兜里。

然后说了那句话。

"女司机就是不靠谱。"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指甲掐进掌心。

我没回嘴。

不是不想,是不敢。

我怕我一回嘴,他给我打个差评,扣我服务分。

服务分一掉,派单就少,单子少了,钱就没了。

我四十三岁了,我咽得下这口气。

他又补了一句,"要不是赶时间,我肯定换车。"

我说,好,您坐稳,马上到。

声音平稳,甚至带着点笑。

我自己都佩服自己,怎么能把声音控制成那样。

到了火车站,他推开车门,拎着皮箱就走了。

然后,摔门。

那一声响。

我坐在车里,没动。

发动机还嗡嗡地转着,空调出风口吹着一股温吞吞的风。

我盯着挡风玻璃外面的人来人往,拉行李箱的,抱孩子的,举着手机打电话的。

没有一个人看我。

没有一个人知道,这辆白色电动车里,坐着一个刚刚被人当面羞辱了的女人。

我忽然特别想打开车门,追上去,揪住那个男人的领子,跟他说,你凭什么?

你赶时间你着急,你打电话你开会,那是你的事。

我在这条路上跑了五十三天,每天十四个小时,腰疼得晚上翻身都要咬着牙。

我上厕所要憋着,因为不知道哪儿能停。

我连口水都不敢多喝,怕找不着厕所。

我赔着笑,我忍着,我把自己活成了一块海绵,吸所有人的脏水。

你凭什么拿我撒气?

你凭什么说"女司机不靠谱"?

可我什么都没做。

我只是坐在那儿,坐了很久。

久到后面有别的车按喇叭,我才反应过来,我挡着道了。

我挂了挡,慢慢把车开出去。

开了大概两公里,我在一个路边停下来了。

是个什么单位门口,门口有棵大梧桐树,树荫把半条路都遮住了。

我熄了火,趴在方向盘上。

先是没声的。

就是肩膀抖,一下一下的,像打嗝。

然后声音就出来了。

不是哭,是那种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闷闷的呜咽。

像小动物受了伤,躲在角落里发出的那种声音。

我哭了很久。

久到车窗上起了一层雾。

久到外头有个环卫工阿姨敲了敲我窗户,问我,姑娘,你没事吧?

我抬起头,说没事,谢谢您。

她看了我一眼,走了。

我拿袖子擦了擦脸,拿起手机。

我先给平台客服打了个电话。

我说,我想收车。

客服是个年轻姑娘,声音甜甜的,说好的姐,已经帮您收车了,您注意休息。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又坐了一会儿。

然后我拨了念念的号。

嘟——嘟——嘟——

没人接。

我看了看时间,三点四十,她还在上课。

我又拨了韩卫东的号。

嘟——嘟——嘟——

也没人接。

我知道他在物流园,那边叉车响、传送带转,吵得要命,手机搁兜里根本听不见。

我盯着手机屏幕,通讯录翻了一遍。

我妈,韩卫东他姐,孙美华,厂里几个姐妹。

我能打给谁呢?

打给我妈?她七十了,血压高,我一说她就得急。

打给韩卫东他姐?上次借那五千块钱,她男人到现在还拉着脸。

打给孙美华?她自己也在跑网约车,上次跟我说一天跑十个小时腰都要断了。

我关了手机,又打开。

打开,又关了。

最后我发动车,往家开。

路上经过长江大桥,我开得很慢。

桥面上风大,吹得车窗嗡嗡响。

江面上灰蒙蒙的,几条货船在雾里走,汽笛声闷闷地传过来。

我忽然想,我要是把车往栏杆上一撞,是不是就不用跑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我使劲踩了一脚电门,车速提起来,超过了一辆公交车。

不能想。

不能想。

我还有念念。

我还有韩卫东。

我还有我妈那两万块钱没还。

我不能停。

回到家,天已经擦黑了。

韩卫东没回来,他今天上晚班,得到半夜。

念念也没回来,她周三有课后延时服务,要到六点半。

我换了拖鞋,把包扔在沙发上,进了厨房。

打开冰箱,里头有半把挂面,两个鸡蛋,一袋榨菜。

我烧了水,下了面。

鸡蛋没打。

不是不想,是懒得动。

我就那么站在灶台前,看着锅里的面条翻滚,热气扑在脸上,湿漉漉的。

面好了,我捞出来,搁了一勺榨菜,端到客厅茶几上。

我坐在沙发上,端着碗,吃了一口。

面条没什么味道。

或者说,我尝不出味道。

吃了三四口,眼泪就掉进碗里了。

我拿筷子把眼泪搅了搅,接着吃。

吃到一半,念念回来了。

她开门的时候我正在拿纸巾擦碗。

她看了我一眼,说妈你今天回来好早。

我说嗯,今天没跑。

她说哦,然后进屋换衣服。

她路过我身边的时候,我闻见她身上有一股粉笔灰的味道,混着洗衣液。

她书包拉链没拉好,露出一角课本,语文书,封面上写着"韩念念 初二三班"。

我看着她进屋的背影,忽然觉得喉咙堵得慌。

她瘦了。

这个暑假到现在,她好像又瘦了一圈。

校服裤子在腰那儿有点空,她拿根皮筋扎着。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她关了房门,里头传来翻书的声音。

我坐在沙发上,对着那碗剩了半截的面条,坐了很久。

晚上九点多,韩卫东回来了。

他一进门就把工服脱了,扔在阳台的脏衣篓里。

那件灰色T恤,后背一圈白盐渍。

他洗了手,过来坐下,看了我一眼。

他说,今天没跑?

我说,没。

他说,累了就歇一天。

我"嗯"了一声。

他起身去厨房,热了碗剩饭,就着半碟子花生米吃了。

他吃饭快,呼噜呼噜的,跟吃面一样。

吃完他把碗往水池里一搁,说,我明天早班,先睡了。

我说好。

他进了卧室,没两分钟,呼噜声就起来了。

我坐在客厅,电视开着,声音调到最小。

屏幕上在放什么家庭调解节目,两个人在吵,吵得脸红脖子粗。

我看不进去。

我拿起手机,打开那个橙色软件。

流水那一栏,今天是零。

我盯着那个零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我关了软件,关了电视,去洗漱。

刷牙的时候,我在镜子里看见自己。

头发扎着个马尾,碎发贴在额头上。

眼角有细纹,法令纹更深了。

眼底下两团青黑,像被人打了两拳。

我四十三岁,看着像五十三。

我吐了口泡沫,拿水冲了脸,上床。

韩卫东已经睡熟了,背对着我,呼噜打得山响。

我躺在他旁边,睁着眼看天花板。

那道裂缝在黑暗里看不见了,但我知道它在。

我翻了个身,腰又疼了一下。

我闭上眼,跟自己说,明天不跑了。

真不跑了。

不跑了又能怎样呢?

我不知道。

但我不想想了。

我就那么躺着,听韩卫东的呼噜声,听窗外偶尔过去的车声,听冰箱在客厅嗡嗡地震。

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第二天,就是今天。

下雨。

我躺在床上不想动。

然后念念打了电话来。

"妈,你在家吗?"

我说在。

"我今天没带伞,你能不能来接我?"

我说好,你等着。

我挂了电话,坐起来。

腰还是疼,但没昨天那么僵了。

我披了件外套,拿了把伞,下楼。

那辆白色的车还停在老位置,雨点子打在车顶上,噼里啪啦的。

我坐进去,按了启动键。

电机"嗡"地一声,仪表盘亮了。

我挂了挡,松了手刹,车动了。

说不上来为什么,车一动,我心里那块石头好像轻了一点。

不是想通了。

是身体比脑子先做了选择。

我打开雨刷,两根黑色的橡胶条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一下,一下,把雨水刮开,又合上,又刮开。

像在给这灰蒙蒙的天擦眼泪。

我开得很慢,雨太大了,视线不好。

路上全是水,车轮压过去,哗哗地响。

到了念念学校门口,我把车停在路边的梧桐树下。

校门口全是家长,撑伞的,穿雨衣的,骑电动车的,挤成一团。

我摇下窗户,往里看。

念念站在传达室的屋檐底下,书包抱在胸前,朝我这边张望。

看见我了,她挥了挥手。

我按了两下喇叭。

她跑过来,拉开后座车门,钻进来。

"妈。"

"饿不饿?"

"不饿。"

她把书包放下,拿袖子擦了擦脸上的雨水。

我发动车,往家走。

她坐在后座,开始跟我说学校的事。

说她们班那个叫周子墨的男生,上体育课把篮球砸到体育老师脑袋上了。

说食堂新出了个什么番茄意面,难吃得要命,她吃了一口就倒了。

说英语老师今天穿了条红裙子,被他们私下叫"红辣椒"。

我听着,"嗯""哦""是吗"地应着。

心里那团堵了一夜的东西,慢慢松了一点。

就一点。

车开到小区门口,我停好,她先下车,撑着伞往单元门跑。

我坐在车里没动,看着她跑进楼道,回头冲我挥了挥手。

我也挥了挥。

然后我关了车,上楼。

到家她进屋写作业,我去厨房做饭。

切了个西红柿,打了两个鸡蛋,下了点面条。

这回我打了鸡蛋。

吃饭的时候,韩卫东也回来了。

他今天白班,比平时早。

他一进门我就觉得他不太对。

走路有点跛,左脚落地的时候,膝盖那儿明显顿了一下。

我说,你腿怎么了?

他说,没事,搬货的时候扭了一下。

我说,去医院看看吧。

他摆摆手,"没事儿,能扛。"

这是他口头禅。

不管什么事,他都说能扛。

腰疼,能扛。

感冒了,能扛。

上个月他手指头被传送带夹了,指甲盖都翻起来了,他也说能扛,拿个创可贴一贴,第二天接着上班。

我没再说。

吃饭的时候,他吃了三碗面,比平时多一碗。

吃到第二碗的时候,他忽然说,素琴,我跟你商量个事。

我说什么事。

他放下筷子,拿手背擦了擦嘴。

他说,物流园那边要裁人,说是业务量下来了。

我筷子停了一下。

他说,不一定裁到我,我就是提前跟你说一声。

我说,那要是裁到你呢?

他说,我再找呗。

他说得很轻,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看着他,他低着头扒拉碗里最后几根面条。

他头顶上,已经有白头发了。

不多,但有了。

去年还没有的。

我忽然觉得嗓子发紧。

我说,卫东。

他抬头看我。

我说,没事,吃吧。

他"哦"了一声,继续吃。

晚上,念念睡了,韩卫东去洗澡。

我在客厅收拾桌子,擦碗筷。

他换下来的工服还在阳台脏衣篓里。

我拿起来准备扔进洗衣机,顺手翻了翻口袋。

这是习惯,怕他兜里装着纸巾或者硬币,洗了麻烦。

我在他工裤右边口袋里,摸到一个小塑料瓶。

我拿出来一看。

是个药瓶,白色的,没有标签。

我拧开盖子,倒出来几粒。

白色的小药片,圆形的,上面有个字母,我看不清。

我认不出这是什么药。

我拿着那个瓶子,站在阳台上,听见卫生间里哗哗的水声。

我把药瓶放回他口袋里,把工服扔进洗衣机。

但我心里记下了。

那个瓶子,我记下了。

第二天,韩卫东又去上班了。

我在家待了一天,没出车。

我洗了衣服,拖了地,给阳台上的那盆绿萝浇了水。

那盆绿萝是念念从学校带回来的,说是生物课的作业。

长得还行,藤蔓垂下来一截,叶子绿油油的。

我蹲在花盆边上,拿手指头拨了拨土。

土是湿的,昨天刚浇过。

我忘了。

我站起来,腰又疼了一下。

我扶着阳台栏杆,站了一会儿。

外头雨停了,天还是灰的,云层压得很低。

楼下有人在遛狗,一只棕色的泰迪,穿着件红色的小雨衣,颠颠地跑。

我看了那条狗好一会儿,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四十三了,我蹲在阳台上,看一条穿雨衣的狗。

我回到客厅,拿起手机。

那个橙色软件,我没打开。

但我看了看微信。

孙美华给我发了条消息,问我今天跑不跑。

我回了句,今天歇着。

她说,我也歇了,腰快断了,明天再说。

我"嗯"了一声。

她又发了条,说素琴,你听说了没,钱志远被抓了。

我愣了一下。

我说,什么?

她发了条语音过来,我点开。

"就是咱们那个厂子,钱志远,在东莞被逮着了,说是欠了好几个厂的货款,加起来有好几百万,诈骗。"

我拿着手机,站在客厅中间,半天没动。

钱志远。

那个把厂子一扔、卷了所有人工钱跑路的王八蛋。

被抓了。

我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怎样。

高兴吗?

好像有一点。

可高兴完了呢?

我那三个月的工资,那十一年的青春,回得来了吗?

我关了语音,没回她。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柜上那张全家福。

那是去年过年照的,在汉阳江滩。

韩卫东站左边,我站右边,念念蹲在中间,比了个耶。

三个人都笑着,但笑得都有点僵。

韩卫东那天穿了件新格子衬衫,是他在夜市花四十块钱买的。

我穿了件红色的羽绒服,是我妈前年给我买的,穿了两冬了。

念念穿着校服,她说妈你让我穿校服吧,别的衣服都小了。

我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我拿起手机,打开了那个橙色软件。

我没有点"出车"。

我只是看了看。

看了看那个灰色的"离线"按钮。

看了看账户余额。

看了看这五十三天的流水记录。

第一天,二百三十七。

第二天,一百九十八。

第三天,三百一十二。

……

昨天,零。

我关了软件,把手机扣在沙发上。

外头天黑了。

韩卫东还没回来。

念念在屋里写作业,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我走进厨房,开始准备晚饭。

打开冰箱,拿出半棵白菜,两个土豆,一块豆腐。

我系上围裙,开始切菜。

刀落在砧板上,笃笃笃的。

切着切着,我忽然停下来。

我想起那个药瓶。

白色的小瓶子,没有标签。

我放下刀,擦了擦手,走到阳台。

洗衣机已经转完了,我打开盖子,把那堆湿衣服翻出来。

韩卫东的工服在最底下,我把它捞出来,翻了翻口袋。

那个小瓶子还在。

我把它拿出来,对着阳台的灯看了看。

瓶身上什么字都没有,就是那种最普通的白色塑料药瓶。

我拧开盖子,又倒出来两粒。

我拿手机搜了一下那个药片上的字母。

搜出来的结果,我看了三遍。

然后我把药片放回瓶子里,拧紧了。

我站在阳台上,手里攥着那个瓶子,站了很久。

卫生间的水声还在响。

韩卫东在里头哼歌,跑调的,哼的是那首什么"大约在冬季"。

他每次洗澡都哼这个,二十年了,就会这一首。

我把药瓶放回他工服口袋里,把衣服搭在晾衣架上。

然后我回到厨房,继续切菜。

刀落在砧板上,笃笃笃。

比刚才重。

比刚才快。

我切完白菜,切土豆,切豆腐。

切完了,我把菜码在盘子里,开始热锅。

油在锅里滋滋响,油烟升起来,呛得我眼睛发酸。

我没开抽油烟机。

我就那么站着,让油烟熏着。

熏了好一会儿,我才伸手把抽油烟机打开。

"嗡"的一声,油烟被吸走了。

我往锅里下了菜,翻炒。

铲子碰着锅沿,叮叮当当的。

念念从屋里探出头来,说妈,今天做什么菜?

我说,白菜豆腐,土豆丝。

她说,好耶。

她缩回去了。

我站在灶台前,翻着锅里的菜。

外头天彻底黑了。

厨房的灯白惨惨的,照着我的手。

那双手,粗,糙,虎口上全是茧子。

可这双手,明天还得握方向盘。

还得踩油门。

还得给念念切菜,给韩卫东洗衣服,给我妈打电话。

我关了火,把菜盛出来。

这时候,门响了。

韩卫东回来了。

他一进门,我就闻见他身上有一股膏药味儿。

那种麝香壮骨膏的味道,冲鼻子。

他以前从来不用膏药。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拿着锅铲。

他换鞋的时候,我盯着他后腰那块看。

工服下摆往上缩了一截,露出一小片皮肤,上面贴着一块膏药的边儿,肉色的,皱巴巴的。

他以前从来不用这东西。

他以前腰疼,就拿热毛巾敷一敷,第二天照样去搬货。

现在他贴膏药了。

他抬头看见我,笑了一下,说今天做了什么菜,闻着挺香。

我说,白菜豆腐,土豆丝。

他说,行,好吃。

他洗了手,坐下来,拿起筷子就吃。

吃相跟以前一样,快,大口,不怎么嚼。

我坐在他对面,没动筷子。

他吃了两口,抬头看我,说你怎么不吃。

我说,不饿。

他"哦"了一声,继续吃。

念念从屋里出来,洗了手,坐在我旁边。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她爸,没说话,低头扒饭。

饭桌上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

韩卫东吃了两碗,放下筷子,拿手背擦嘴。

他说,素琴,那个车,跑得还行吧?

我说,还行。

他说,别太拼,差不多就行。

我说,嗯。

他又说,我这边要是真裁了,我就去跑外卖,先顶着。

我说,你膝盖行吗?

他愣了一下。

就一下,很短,但我看见了。

他眼皮跳了一下,然后很快恢复正常。

他说,膝盖怎么了,好得很。

我没再问。

他起身去洗碗,水龙头哗哗响。

我坐在桌边,看着他的背影。

他弯腰的时候,左腿明显顿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卡住了。

他扶了一下水池边沿,稳住了,接着洗。

念念在旁边小声说,妈,我吃饱了。

我说,去写作业吧。

她收了碗筷,进屋了。

我站起来,走到韩卫东旁边。

我说,我来洗吧。

他说,不用,你歇着。

我没再坚持,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洗。

他洗完碗,关了水龙头,拿抹布擦手。

擦完了,他转过身,看了我一眼。

他说,素琴,你明天还跑不跑?

我说,不知道。

他点了点头,没再问。

他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我闻见那股膏药味儿更浓了。

不是麝香壮骨膏。

是那种医院开的、带着一股子中药苦味的贴膏。

我闻过这个味道。

去年我妈膝盖疼,去社区医院看过,医生给开过这种贴膏。

那是治关节的。

他洗完碗,去了客厅,打开电视,看了会儿新闻。

我收了桌子,擦了灶台,把剩菜用保鲜膜封好放冰箱。

忙完了,我走到客厅,在他旁边坐下。

电视里在播本地新闻,什么路修好了,什么桥通车了。

我看着屏幕,没看进去。

我说,卫东。

他眼睛没离开电视,说嗯。

我说,你那个膝盖,到底怎么回事。

他按遥控器的手顿了一下。

他说,跟你说了,没事,就是搬货的时候别了一下。

我说,你别骗我。

他转头看我。

我说,你工裤兜里那个药瓶,我看见了。

他脸色变了一下。

不是慌,是一种被人戳穿了之后、不知道该怎么接的那种僵。

他沉默了几秒,把遥控器搁在茶几上。

他说,你翻了。

我说,我洗衣服翻口袋,你又不是不知道。

他没说话。

我说,那是什么药。

他低下头,两只手搓了搓膝盖。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氨基葡萄糖,加一个止疼的。

我说,治什么的。

他说,关节磨损。

我说,严重吗。

他又不说话了。

我盯着他。

他被我盯得没办法了,说,有点。

我说,有点是多少。

他说,医生说,要是再干重活,可能……

他没说完。

我说,可能什么。

他说,可能得换。

我愣了一下。

换。

换膝盖。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我说,什么时候的事。

他说,去年体检的时候查出来的。

去年。

去年体检。

他瞒了我一年。

我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我说不清是什么。

不是心虚,也不是愧疚。

是一种很疲惫的、"我不想让你再添一桩烦心事"的表情。

他说,告诉你有什么用,你跟着着急,还得花钱。

我说,韩卫东。

他说,我吃了药,贴了膏药,平时注意点,没那么严重。

我说,你每天搬那些货,你跟我说注意点?

他不吭声了。

我坐在那儿,胸口堵着一团东西,上不去,下不来。

我忽然想起那个小药瓶,白色的,没有标签。

他把标签撕了。

他怕我看见。

他怕我知道。

他每天揣着那个药瓶去上班,搬完货躲在仓库角落里吞两粒,然后接着干。

他回来还要笑着说"没事,能扛"。

我鼻子一酸,但我没哭。

我使劲忍住了。

我说,那物流园要是裁了你,你打算怎么办。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再去看看,有没有轻省点的活,看仓库也行,看门也行。

我说,你四十五了。

他说,四十五怎么了,四十五也能干活。

我说,你膝盖这样,你干什么活。

他忽然有点急了,声音大了半度,说,那总不能在家坐着吧?

我被他这一嗓子吼得愣了一下。

他很少跟我大声说话。

他意识到自己嗓门高了,又低下去,说,我没事,你别操心了。

我没再说话。

他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

电视里在放什么养生节目,一个穿白大褂的人在讲膝盖保养。

他看了一会儿,关了电视。

他说,我睡了,明天早班。

他站起来,往卧室走。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没回头。

他说,素琴,那个车,你要是想跑就接着跑,不想跑就先歇歇,别硬撑。

我说,嗯。

他进了卧室。

没两分钟,呼噜声又起来了。

我坐在客厅,没动。

电视关了,屋里很安静。

冰箱在角落里嗡嗡响。

我坐了很久,然后起身,去了念念的房间。

她还没睡,在台灯底下写作业。

我推门进去,她抬头看我,说妈,怎么了。

我说,没事,看看你。

我走到她书桌旁边,低头看了看她的作业本。

数学,二元一次方程。

她写了一半,有一道题空着。

我说,这道不会?

她说,嗯,明天问同学。

我"嗯"了一声。

我站在她旁边,看着她写字。

她的字写得工整,一笔一划的,像我。

我忽然说,念念。

她抬头。

我说,今天你让我去接你,真的只是因为没带伞?

她笔尖顿了一下。

就一下,很短。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写,说,对啊,下雨嘛。

我没说话。

我看着她。

她写了两行,忽然停下来,把笔搁在本子上。

她没抬头,声音很小,说,妈,你是不是今天不高兴。

我说,没有。

她说,你昨天也没跑。

我说,妈就是累了,歇一天。

她"哦"了一声。

我转身要走,她忽然说,妈。

我回头。

她低着头,手指头在本子边上抠来抠去。

她说,我们班有个女生,叫陈雨薇。

我说,怎么了。

她说,她今天说我鞋子上有洞。

我愣住了。

她说,就体育课的时候,她指着我鞋子跟旁边人笑,说韩念念你鞋是不是从垃圾堆捡的。

我低头看了看她脚上那双鞋。

白色的板鞋,穿了快一年了,左脚大拇指那个位置,确实磨出了一个小洞。

不大,但能看见。

我说,你怎么回的。

她说,我没回。

我说,你没回?

她抬起头,眼眶有点红,但她没哭。

她说,我回什么,我确实穿的破鞋。

我站在那里,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她说,妈,我不是嫌你,我就是……

她没说完,低下头,又开始抠本子边。

我走过去,蹲下来,跟她平视。

我说,念念。

她看我。

我说,妈明天给你买双新的。

她摇头,说不用,这双还能穿。

我说,妈给你买。

她说,真的不用,妈,你别花那个钱。

我看着她,她十四岁,瘦瘦小小的,校服袖子长出来一截,她拿皮筋扎着。

我伸手,把她额前那撮碎发拨到耳朵后面。

我说,好,妈知道了。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

她说,妈。

我回头。

她说,你明天还跑车吗?

我说,不知道。

她想了想,说,妈,你跑吧。

我说,嗯?

她说,你跑车的时候,比在家待着的时候……

她想了想,找了个词,说,像个人。

我愣了一下。

然后我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鼻子一酸、嘴角扯了一下的笑。

我说,行,妈知道了,你写作业吧。

我关了门,回到客厅。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外头的夜色。

小区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照着几棵香樟树。

有只猫从花坛边上窜过去,灰色的,一眨眼就没了。

我想起念念说的那句话。

"你跑车的时候,像个人。"

像个人。

我四十三岁了,我闺女说我跑车的时候像个人。

那我不跑车的时候,像什么?

我不知道。

我回到客厅,拿起手机。

打开微信,翻到韩卫东他姐的对话框。

上次借那五千块钱,她发过来的转账记录还在。

我看了看,关了。

我又翻到我妈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是三天前她发的,"琴儿,天冷加衣服。"

我回了句,"知道了妈,你也注意身体。"

发完了,我退出微信。

我打开那个橙色软件。

流水还是零。

我看了看那个"离线"的按钮。

然后我按了"出车"。

按钮变绿了。

我盯着那个绿色看了几秒,又按了"离线"。

变灰了。

我关了软件,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我还没想好。

但我快了。

第二天早上,闹钟五点半响的。

我睁开眼,外头天还没全亮,灰蓝色的。

韩卫东已经走了,他今天早班,五点就得出门。

我躺了一会儿,坐起来。

腰还是疼,但比前天好。

我下了床,洗了脸,刷了牙。

走到厨房,烧了壶水,给念念热了杯牛奶,煮了个鸡蛋。

她六点二十起,吃了早饭,背书包出门。

我送她到单元门口,她回头说了句,妈,我走了。

我说,路上慢点。

她摆摆手,跑了。

我站在单元门口,看着她跑远。

她今天穿的是那双有洞的白鞋。

我看了两秒,转身上楼。

回到家,我站在玄关,看着那串挂在墙上的车钥匙。

我伸手拿下来。

钥匙在手里,凉凉的,有点沉。

我换了鞋,拿了包,出了门。

下楼,走到车跟前。

那辆白色的车停在那儿,车身上有几滴昨晚的露水。

我按了遥控钥匙,"嘀"一声,车解锁了。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

方向盘还是那个磨得发亮的方向盘。

座椅还是那个裂了口子的座椅。

我系好安全带,按了启动键。

"嗡"。

仪表盘亮了。

我挂了挡,松了手刹。

车动了。

我打开那个软件,按了"出车"。

绿色的。

第一单来得很快。

一个赶着去上班的小伙子,从小区门口上车,一屁股坐下就说,师傅走二环,麻烦快点。

我说好。

我踩了电门,车汇入早高峰的车流里。

路上车多,走走停停。

等红灯的时候,我往旁边看了一眼。

旁边一辆公交车上,挤满了人,贴着窗户,脸都挤扁了。

我忽然觉得,我坐在驾驶座上,比他们强一点。

至少,我有方向盘。

至少,我往哪儿开,我自己说了算。

虽然也就那么回事。

但好歹,是我自己选的。

小伙子到了站,说了声谢谢,扫码付了钱。

我接了第二单。

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妈妈,孩子大概一两岁,在她怀里睡着了。

她上车的时候轻手轻脚的,怕吵着孩子。

她说,师傅,麻烦开稳一点,孩子刚睡着。

我说好。

我把车开得很慢,很稳。

过减速带的时候,我几乎踩死了刹车,一点一点蹭过去。

她到了站,轻声说了句谢谢。

我说,不客气。

她抱着孩子下了车,我看着她走远。

那个小脑袋搁在她肩膀上,睡得死沉。

我忽然想起念念小时候。

她一岁多的时候,也是这么在我怀里睡的。

那时候韩卫东在工地上,我一个人带她,白天背着她去菜市场买菜,晚上哄她睡觉。

那时候穷,但好像没现在这么累。

也许是因为年轻。

也许是因为那时候还有盼头,觉得日子会好起来。

现在呢?

我不知道。

但我在跑。

一单一单地跑。

上午跑了六单,流水一百七十三。

中午我停在路边,啃了个饼,喝了口水。

下午接着跑。

三点多的时候,我接了个单,从汉口那边到武昌。

乘客是个老太太,七十来岁,拎着个布袋子,上车的时候我帮她把袋子放在脚边。

她说,姑娘,麻烦开慢点,我晕车。

我说好。

她坐后头,安安静静的,偶尔咳两声。

到了地方,她下车的时候,从布袋子里摸出一个橘子递给我。

她说,姑娘,自家树上结的,你拿着吃。

我愣了一下,接过来。

橘子不大,皮有点青,但闻着有股清香味。

我说谢谢阿姨。

她摆摆手,慢慢走了。

我坐在车里,把那个橘子放在方向盘旁边。

没舍得吃。

就搁着。

晚上七点多,我收车回家。

韩卫东已经回来了,在厨房做饭。

我换了鞋进去,说我来吧。

他说,不用,你歇着,我做了个西红柿炒蛋。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炒菜。

他翻锅的时候,左腿还是有点僵。

但他没停。

我忽然走过去,从后面,伸手把他围裙带子系紧了。

他愣了一下,回头看我。

我说,你带子松了。

他"哦"了一声,转回去继续炒。

我站在旁边,帮他递了个盘子。

没说话。

但那个"没说话",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是各过各的,是搭伙,是将就。

今天这个"没说话",是我知道他在疼,他知道我知道,但我们都没捅破。

因为捅破了,就得面对。

面对了,就得花钱。

花钱,我们就扛不住了。

所以我们先不捅破。

先把这关过了。

吃饭的时候,念念在,韩卫东在,我在。

三个人,三菜一汤。

念念说她今天数学考了九十二。

韩卫东说好。

我说,那五分的题错在哪儿了。

她说,计算粗心。

我说,下次注意。

她说,知道了妈。

韩卫东吃了两碗饭。

吃完他收拾碗筷,我擦桌子。

念念回屋写作业。

一切跟平时一样。

但又好像不太一样。

我擦完桌子,走到阳台上。

那个白色小药瓶,我没再动。

但我明天打算去趟社区医院,问问那个药,多少钱一盒。

不是现在。

等我还完我妈那两万,等我把这个月的车贷交了。

一步一步来。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外头的天。

今晚没下雨,天上有几颗星,不多,但看得见。

小区里有人在遛弯,有小孩在跑,有老人在下棋。

很平常。

很吵。

很活。

我深吸一口气,闻见楼下谁家炒辣椒的味道,呛鼻子。

我退回来,关了阳台门。

走到客厅,拿起手机。

打开那个橙色软件。

今天的流水,三百一十六。

我看了看,关了。

明天还得跑。

不是因为我想跑。

是因为念念那双鞋,该换了。

是因为韩卫东的膝盖,不能拖太久。

是因为我妈那两万块钱,还差一截。

是因为我自己。

我不想当那个"不像个人"的人了。

我坐在沙发上,把那个橘子从包里拿出来。

老太太给的那个。

我剥了皮,掰了一瓣,放进嘴里。

有点酸,但挺甜的。

我吃了一瓣,又吃了一瓣。

吃完了,我拿纸巾擦了手。

韩卫东从卧室探出头,说,还不睡?

我说,来了。

我关了客厅的灯,进了卧室。

他已经在床上了,侧着身,面朝墙。

我躺下来,拉过被子。

他忽然说,素琴。

我说,嗯。

他说,那个车,你慢慢开,别急。

我说,好。

他"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呼噜声起来了。

我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那道裂缝在黑暗里看不见。

但我知道它在。

就像我知道明天腰还会疼。

我知道后天还会有人嫌我开得慢。

我知道大后天还会有人冲我发脾气。

我知道这个月还差八百块才够交车贷。

我知道韩卫东的膝盖在一天一天地坏。

我知道念念的鞋子还会破。

我知道日子不会突然好起来。

但我也知道,明天早上五点半,闹钟会响。

我会起来,洗脸,刷牙,下楼,发动那辆车。

我会打开那个软件,按"出车"。

我会一单一单地跑。

跑到天黑,跑到腿麻,跑到腰像断了一样。

然后回家,做饭,吃饭,洗碗,上床。

第二天,再来一遍。

这日子,就是一边扛不住,一边硬扛。

扛过去了,就又能多跑一天。

跑一天,离那个什么"好起来",就近一步。

也许近不了多少。

也许就是一步。

但一步也是步。

我闭上眼。

韩卫东的呼噜声在耳边响着,一下一下的,像一台老旧的发动机。

我听着那个声音,慢慢地,慢慢地,睡着了。

明天还得跑。

【全书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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