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已连续多年亏损、资产负债率接近100%、在2024年因业绩不佳导致整车产量为零的汽车制造商,却在资本市场掀起波澜。
众泰汽车,这个曾经的“山寨车鼻祖”,在经历了数次复产传闻和实质停产之后,再次站在了聚光灯下。但这次,焦点不再是它能否造出新车,而是它身上那层看似破败不堪的“壳”。
2026年1月,众泰汽车与浙江永康农村商业银行签署4亿元《流动资金借款合同》,首批3.43亿元已到账,年利率仅为2.8%,远低于其历史债务3.65%的平均利率水平。这笔来自“大本营”的优惠贷款,被定向用于两个关键方面:一是置换已与中国银行永康支行、建设银行永康支行达成和解的历史逾期债务;二是支持整车板块复工复产。
更耐人寻味的是人事布局。新任董事长兼总裁韩必文,在奇瑞体系内工作长达23年,历任奇瑞汽车制造中心副总经理、奇瑞捷豹路虎制造执行副总裁、观致汽车制造和质量副总裁、奇瑞汽车制造事业部总经理。2025年11月加入众泰,两个月后即出任董事长。
而2026年2月,钟雨菲被提名为众泰汽车非独立董事候选人。这位小米早期员工、工号21位的核心人物,曾在金山时期就跟随雷军,2010年至2017年在小米科技担任总监,目前担任北京魔芋科技有限公司执行董事。
一边是连续七年亏损的“空壳”,一边是手机巨头、传统车企、资本大鳄的竞相入场。众泰汽车的生死,早已与造车本身没有太大关系,这更像是一场围绕“稀缺资源”的资本棋局。
在全面注册制实施之前,“壳资源”曾是A股市场最受追捧的稀缺品。核准制下,上市审批流程复杂、周期长,不少企业为快速登陆资本市场,愿意花重金收购“壳公司”。那时的“壳”是稀缺的,是昂贵的,是资本运作的通行证。
2023年2月17日,注册制在A股全面实施,证监会发布了56个规则文件,证券交易所和相关市场组织者发布100多个配套文件,形成了我国全面股票发行注册制的基本框架。这场改革的本质,正如证监会主席易会满所言,是“把选择权交给市场,强化市场约束和法治约束”。
注册制彻底重构了上市逻辑。上市门槛大幅降低,只要符合条件的企业都能高效上市。主板由交易所承担全面审核判断企业是否符合发行条件、上市条件和信息披露要求的责任,审核效率显著提升。2023年上半年,拟IPO公司最快仅用21天过会。
与此同时,退市新规收紧“保壳”通道。2024年证监会发布《关于严格执行退市制度的意见》,沪深北交易所同步修订审核规则,不仅收紧了财务类退市指标,还将资金占用、内控审计意见异常、控制权无序争夺等纳入规范类退市情形。
在这样的大背景下,“壳资源”的普遍性价值遭受重创。理论上,任何一家资质尚可的企业都可以通过正常IPO渠道上市,没有必要花费高昂成本收购一个可能带有历史包袱的“壳”。
然而,市场总是充满悖论。就在“壳资源”价值看似归零的时刻,众泰这样的“空壳”却迎来多方势力的竞逐。这背后隐藏着一个关键转折:当“壳资源”的整体价值被稀释,那些具备附加稀缺资产的“特色壳”反而价值凸显。
众泰汽车的“壳”之所以依然被追逐,恰恰因为它不是普通的“空壳”,而是承载着双重稀缺资产的“特殊载体”。
在汽车行业,生产资质是决定企业能否合法造车的“生死线”。众泰手中握有的,是业内公认的稀缺资源——新能源汽车生产“双资质”。
所谓“双资质”,第一重是发改委的“生产资质”,即《国家发展改革委关于XX项目核准的批复》,批准企业“可以建厂造车”;第二重是工信部的“准入资质”,即列入《道路机动车辆生产企业及产品公告》,批准企业“造的车可以上市销售”。
必须同时拿到这两个资质,才算是“持证上岗”的合法车企。这双重壁垒进一步增加了获取完整资质的难度和成本。
现行汽车投资项目管理依据《汽车产业投资管理规定》,对新建纯电动乘用车投资项目设定了严格的限定条件。仅举两个例子:一是要求所在省份上两个年度汽车产能利用率均高于同产品类别行业平均水平;二是对于项目企业的主要股东,必须符合特定条件,如已经是整车企业且产能利用率高,或是零部件企业上两年配套装车量累计大于10万套。
对于新入局的造车玩家来说,获取资质只有三种方式:收购有资质的企业、与有资质的车企合作代工,或者独立申请资质。
而在当前新能源汽车产业政策环境下,“双资质”的战略价值更加凸显。它不仅是入场券,更是时间窗口和合规保障。通过收购获取资质,相比于自行申请,在时间成本、资金成本与确定性上有着显著优势。
众泰持有“传统燃油车+新能源汽车”双生产资质,这一稀缺牌照成为其现存唯一高价值资源。在浙江、湖南、重庆、广西等地,众泰还拥有9个生产基地,这些固定资产都是其重振旗鼓的潜在筹码。
如果说生产资质是“入场券”,那么A股上市平台就是“放大器”。
尽管众泰已被ST戴帽,濒临退市边缘,但这个现成的上市平台依然承载着独特的价值。这种价值主要体现在几个维度:
融资便利性。相比于非上市公司,上市公司拥有更便捷的再融资、发债等渠道。在汽车这个资金密集型行业,能否获得持续、低成本、高效率的融资,直接决定了企业的生存能力和发展速度。
品牌与信誉背书。尽管众泰的品牌形象因模仿策略而受损,但上市公司身份依然带来了公众公司治理规范及市场关注度。这种“合法存在”的状态,为后续的资产注入、品牌重塑提供了基础框架。
资本运作空间。在“资产为王”的时代,将优质资产注入现有平台,成为快速实现资本化的重要路径。上市平台作为资产证券化、并购重组、股权激励的核心载体,其价值不在于平台本身,而在于它能承载什么。
对于急需资本支持的造车企业而言,拥有一个现成的A股上市平台,意味着可以绕过漫长的IPO排队,直接获得资本市场的融资功能。这种“捷径”在时间窗口日益紧缩的新能源汽车竞争格局中,显得尤为珍贵。
众泰的“双重稀缺资产”组合——生产资质+上市平台,恰好构成了一个独特的价值拼图。这个拼图对于不同类型的入局者,意味着完全不同的战略意义。
在所有可能的入局者中,奇瑞与众泰的关联最为直接,也最为引人遐想。
奇瑞汽车作为中国主流汽车企业中唯一尚未在A股上市的整车集团,其IPO征程堪称一部“二十年抗战史”。从2004年首次传出上市计划至今,这家曾被誉为自主品牌“一哥”的车企,先后因股权争议、金融危机、混改受阻等原因六度折戟。
复杂的股权结构是奇瑞登陆A股的最大障碍。奇瑞最初造车时因没有造车资质,被迫挂靠上汽名下并出让20%股份,造出了一代神车奇瑞QQ。后来上汽撤资,奇瑞为保障资金引入多方资本,使得股权结构变得极为复杂。2009年上市筹备时发现股东上海湖山投资的最终持有人数量远超A股200人的红线,上市计划再度搁浅。
直到2025年9月,奇瑞汽车才正式在香港联合交易所主板挂牌上市,成为2025年迄今港股市场规模最大的整车企业IPO,募集资金总额约91.45亿港元。
但港股市场的流动性和估值水平,与A股相比仍有差距。如果奇瑞能够通过某种方式“曲线回归”A股,完成“A+H”双平台布局,那将是一个巨大的资本运作胜利。
借壳众泰对于奇瑞而言,是一条潜在的“捷径”。通过注入资产、重整债务,将这个空壳重新盘活,是资本市场屡试不爽的操作手法。更重要的是,奇瑞的整车制造能力与产业链资源,与众泰的资质、平台相结合,可能产生协同效应。
耐人寻味的是,尽管众泰官方曾在2026年1月明确辟谣,称“截至目前,公司与奇瑞及步步高没有合作”,但奇瑞系的人马却在众泰董事会里扎下了根。现任众泰汽车董事长兼总裁的韩必文,在奇瑞体系内工作长达23年;现任众泰汽车职工代表董事的吴东林,曾任职奇瑞商用车国际事业部大区总监。
这种人事布局,很难用“巧合”来解释。
如果说奇瑞的诉求是“平台”,那么步步高系的诉求可能更加多元。
步步高系旗下的OPPO、vivo在手机领域积累了庞大的线下渠道——全国三万多家门店。如果能够将这套渠道网络复制到汽车销售上,将是一个巨大的渠道优势。
从技术储备来看,自2015年起,OPPO、vivo便启动汽车相关专利布局,累计申请汽车专利超3300项,覆盖自动驾驶、车联网等核心领域。OPPO的VOOC闪充技术已经应用在超1500万辆汽车上;vivo的汽车发明专利申请量曾同比大幅增长,还投资1亿美元绑定动力电池上游企业中创新航。
对于步步高系而言,借壳众泰造车是轻资产模式,能规避重资产风险,快速切入市场,符合其一贯的投资逻辑。通过控制上市平台,整合新能源汽车产业链资源,进行资本运作获利,是其可能的核心诉求。
但步步高系的入局也面临挑战。创始人段永平曾表示“还没听说过造车”,而且也不会重出江湖;众泰汽车也明确表示“公司与奇瑞及步步高没有合作”。这种官方表态与市场传闻之间的张力,让步步高系的角色显得扑朔迷离。
在所有潜在入局者中,小米的诉求可能最为迫切,也最为复杂。
小米SU7上市后订单量快速增长,2025年产能压力显现。根据规划,小米SU7标准版和Max版预计从4月底开始陆续启动交付,但现有日产能不足300辆,按单班生产制推进,并未加班生产。小米汽车工厂北京亦庄的一期工厂虽已投入使用,年产能达15万辆,但仍难以满足快速增长的市场需求。
众泰汽车永康、长沙工厂约60万辆闲置产能,如果改造为混动生产线的成本仅为自建的1/3,可实现“12个月内量产”的速赢策略,直接解决小米产能瓶颈。
但小米面临一个根本性的战略抉择:是自建工厂获取资质,还是收购现有资质?
小米已通过北汽申报了小米牌纯电动轿车,在工信部发布的最新《道路机动车辆生产企业及产品公告》中出现小米牌纯电动轿车。工厂也是小米自建的,北京亦庄的一期工厂已投入使用。
在这种模式下,传统车企通过代工获取订单,或是进行新能源汽车转型,而造车新势力们也能在没有生产资质、生产线和制造经验的情况下,快速实现量产从而获得先发优势。
然而,代工模式与自主掌控之间存在本质区别。对于志在打造完整生态的小米而言,拥有自主的生产资质和控制权,是其长期战略的必然要求。
众泰对于小米的价值在于:快速获得生产资质、利用现有产能基础加速量产。但小米需要权衡的是,收购众泰带来的品牌负资产整合风险,以及可能产生的文化冲突。
钟雨菲被提名为众泰董事,为这场博弈增添了更多想象空间。作为小米早期员工、工号21位的核心人物,她的出现被解读为小米系深度介入的信号。尽管小米方面曾公开澄清与北京魔芋科技无直接关联,但钟雨菲的身份标签,让市场忍不住浮想联翩。
众泰案例正在重新定义A股“壳资源”的投资逻辑。
过去,“炒壳”更多是一种投机行为,看重的是“壳”本身的稀缺性和重组预期。但在全面注册制下,这种逻辑已经失效。监管层明确表态要巩固深化常态化退市机制,拓宽多元化退出渠道。2024年年报作为新规首个适用年度报告,已有大批公司触发退市风险。
现在的“壳资源”投资,必须从“炒壳”投机转向“价值注入”投资。对“壳”价值的评估,必须紧密结合其附带的产业资产、资质牌照等实质性资源。空壳不再有价值,但有特色资产承载功能的“壳”依然稀缺。
众泰的价值不在于它是一个“壳”,而在于它承载着新能源汽车生产“双资质”和A股上市平台这两个稀缺资源的组合。这种组合在当前的市场环境下,形成了独特的“结构性稀缺”。
围绕众泰的博弈,可能走向几种不同结局:
一方胜出。奇瑞、步步高、小米中的一方最终获得控制权,按照自身战略对众泰进行改造。奇瑞可能将其作为A股上市平台;步步高可能将其作为产业链整合载体;小米可能将其作为产能扩张基地。
多方合作。几方势力形成某种形式的联盟,共同运营众泰平台。这种模式难度最大,但也可能创造最大的协同效应。
交易失败。各方在博弈中未能达成共识,众泰最终走向退市清算。这种可能性虽然存在,但在地方政府的托底意愿和各方势力的竞逐背景下,概率相对较低。
不同结局将对众泰股价、相关方战略及A股类似“资质壳”公司估值产生深远影响。如果众泰成功实现价值重塑,将为市场提供一个“特色壳”价值重估的样板;如果交易失败,则可能进一步强化“壳资源”贬值预期。
这个案例的更大启示在于:在制度变革期,哪些类型的“壳”或平台公司可能依然保有独特价值?答案指向那些具备产业准入资质、牌照资源、特殊渠道或技术储备的公司。这些公司即使经营不善,其承载的稀缺资源依然具有战略价值。
回顾三方核心诉求:奇瑞要平台、步步高要筹码、小米要门票。
奇瑞的紧迫性源于其二十年的A股上市夙愿。尽管已在港股上市,但“A+H”双平台布局对其品牌估值、国内融资便利性有着不可替代的价值。韩必文等奇瑞系高管在众泰的深度布局,暗示着奇瑞可能已经在这场博弈中占据了先机。
步步高的诉求更加多元。作为资本方,步步高可能更看重众泰平台作为产业链整合载体的价值。通过控制上市平台,整合新能源汽车产业链资源,进行资本运作获利,符合其投资逻辑。但步步高的入局也面临官方否认的障碍,其战略决心有待观察。
小米的紧迫性则源于产能瓶颈和生态扩张需求。SU7的热销暴露了小米在产能上的短板,而众泰的闲置产能和现成资质,为小米提供了快速解决方案。但小米已通过北汽获得生产资质,是否还需要众泰这个“壳”,取决于其对自主控制权的重视程度。
在这场围绕稀缺资源的博弈中,时间窗口、战略匹配度、资源整合能力及支付对价意愿将成为决定性因素。奇瑞在时间上最为迫切,在人事布局上最为深入;步步高在资本运作上最为灵活;小米在生态协同上最具想象力。
但最终答案可能并非非此即彼。在这场多方角力的棋局中,那个最终坐在对面的人,可能还没亮出底牌。众泰的生死已经跟造车本身没有太大关系,这是一场关于“壳资源”的资本棋局,而棋局的胜负,将取决于谁最懂得如何将这副“双重稀缺资产”的组合牌,打出最大的战略价值。
三大势力中,你觉得谁最需要众泰这个‘壳’?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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