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田一直保持在全球汽车行业的领先地位，它背后有成熟的平台、严格的流程以及稳定的组织体系支持着它。但是技术负责人中嶋裕树认为，一个企业越成功就越要小心地观察另一些变化，员工会习惯于沿用成熟方案而不是从头开始探索的机会。
这也是他最近反复思考的问题。
在一次面向一线技术人员的交流中,中嶋提出了一个带有商量意味的建议,原本只是“要不要试试这个”。等他过了一周再回到现场时,却听到工作人员说:“副社长已经下令，我们正在认真执行。”
同一句话，在不同的组织层级里会有截然不同的结果。对于中嶋而言，那是一个可以讨论的想法；但是到了执行层面的时候，它很快就变成了一个必须完成的任务。因此他才会意识到管理者并不是只要提出意见就可以让团队一直保持平等的对话状态。职位本身就会给建议带来一种带有命令性质的重量。
中嶋用比较直接的一句话来描述这种变化就是夸张一点说，现在已经到了可以复制粘贴就干活的时代了。
这不是工程师不再需要技术能力的问题，而是指企业已有的平台、方法已经非常成熟，在此基础上很多项目可以迅速推进。效率提高的同时伴随着风险降低的另一面是年轻技术人员是否还有机会真正经历一次从零开始的产品开发？
丰田的优势，就是造成这份焦虑的原因。
从人才成长的角度出发，过于顺畅的流程也会使一部分人更加依赖既定的答案。项目应该怎么做？技术路线如何选择？哪些方案最稳妥，组织早已给出了清晰的边界。久而久之，员工更擅长把事情做得准确，却未必愿意提出一个可能被否定、甚至暂时看不到结果的新想法。
丰田章男似乎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中嶋透露,丰田章男曾多次提醒他,要让技术人员更加主动地挑战,甚至希望看到有人能够对上司说“不，我想做的是另一个方向”。
这句话的重点不是鼓励无条件地反对管理层，而是希望工程师重新拥有提出不同意见的勇气。在技术研发中，真正有价值的方案并不总是来自会议上最稳妥的答案。有时一个不成熟但是值得验证的想法才可能打开新的方向。
在1月举行的东京改装车展上,中嶋还曾当着丰田章男的面说,自己代表的是“不想和你一起工作的那批工程师”。
现场两人发生了争论，气氛一度十分直接。事后，中嶋解释说，这场争论有意让公司内部看到，并且目的是提醒那些习惯于等待指示的人：工程师不能只负责接受任务，也应该保留独立判断。
从管理角度而言,公开的争辩实际上就是一种示范。高层如果总是保持一致的话，则组织很容易把“服从”误认为是“专业”。只有当领导者允许不同的意见被说出来时，员工才会相信提出问题并不等于制造麻烦。
因此，丰田所面对的不是要不要流程的问题，而是如何在流程之外留下探索的空间；也不是让所有人都“不听话”，而是给不同的意见一个可以被听见、被验证的机会。成熟体系起托底作用，工程师挑战精神是寻找新可能的动力。
全球领先的企业开始担心员工太依赖现成答案，看似矛盾实为大公司发展到一定阶段后所面临的课题。效率能给企业带来优势，真正决定未来的是组织能否持续地培养出提出新问题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