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订婚宴设在云栖路那家老饭店,二楼包厢,窗外是条窄窄的梧桐街。
我之前没见过那辆保时捷。
爸妈说陪嫁的车先停楼下,等吃完饭再让周驰开回去。
我妈把钥匙搁在我手边,钥匙环上套着她自己编的平安结,红绳已经洗得有些发白了。
我捏着那个结,指尖来回摩挲了好几遍。
周驰坐我旁边,西装袖子有点短,是他爸年轻时候的旧衣服改的。
他抬手给我倒茶时,袖口就往上缩一截,露出一小段手腕。
我看见了,没作声,低头喝了口茶。
茶水有点烫,舌头尖麻麻的。
两家人坐下来寒暄了没几句,周驰他妈妈忽然清了清嗓子。
她说话声音不大,软绵绵的,脸上还挂着笑,话却一句比一句硬。
房子呢,写我和他爸的名字。你们年轻人也不懂这些,我们帮你们管着,以后还不是你们的。
包厢里忽然很安静。
窗外的梧桐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有一片贴在了玻璃上。
我妈没说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我爸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那两下特别轻,但我听见了。
周驰低头看着他面前的碗碟,碗边上有一小块磕破的瓷,他用指甲盖一下一下地刮着。
我看着他刮那块瓷,觉得那声音刮在我心口上,涩涩的疼。
他始终没抬头看我。
02.
我爸起身去了趟洗手间。
回来之后也没坐下,站在门口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的意思我懂。
他问我:你想好了没。
我没点头也没摇头。
桌上有盘糖醋排骨,是我爱吃的,我妈特意点的。
她夹了两块放我碗里,自己碗里什么都没动。
排骨凉了,油脂凝在表面,白花花的一层。
周驰终于抬头了。
他看向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这时候他妈妈又开口了,声音还是那样软绵绵的:我们家的情况你们也知道,老周身体不好,家里积蓄都花在这套房子上了。名字写谁的,说到底不都是一家人嘛。
我妈放下筷子。
筷子搁在瓷碟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嗒。
她站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又从桌上拿起那把带平安结的钥匙,慢慢放进了自己包里。
车我们先开回去了。
她说完这句话,我爸已经打开了包厢的门。
周驰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那种白不是生气也不是委屈,更像是忽然意识到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手里滑走,他抓不住。
他的手撑在桌沿,指节用力到泛白,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站起来,跟在爸妈身后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回过头,看见他坐在那儿一动不动,面前那碗汤已经没了热气。
他妈妈还在说什么,他一个字也没回应,就那么坐着。
在楼梯口,我妈忽然转过身抱住了我。
她抱得很用力,手在我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像小时候我摔了跤那样。
饭还没吃完呢,一会儿去街角那家饺子馆再吃点。她说,声音有一点哑。
我爸站在楼梯拐角处,低着头看手机。
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我瞥见他在翻通讯录,手指停在一个名字上很久没动。
那是周驰的名字。
03.
回家之后我没开灯,躺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发呆。
手机上弹出周驰的消息,一条接一条。
他说对不起,说他没想到他妈会那么说,说他正在跟他爸妈谈。
最后一条是凌晨两点发的,只有五个字:你睡了吗?
我没回。
第二天上午,我妈敲我房门,端进来一碗小米粥,里面打了个鸡蛋,搅得碎碎的,是我从小生病时她才会做的。
她把碗放床头柜上,什么也没说就出去了。
粥很烫,我搅了很久才能入口。
蛋花打得很细,飘在粥面上,软软乎乎的。
我吃着吃着,不知怎么就想起小时候发烧,我妈也是这样端着碗坐我床边,等我一口一口吃完。
中午的时候,我爸在阳台上浇花。
家里那盆绿萝长得拖到了地上,他蹲在那儿用剪刀修枯叶,一片一片地翻着看,认真得像在做什么精密活儿。
手机放在旁边的矮凳上,开着免提,我隐约听见电话那头是周驰的声音。
我爸听着,偶尔嗯一声,手里翻叶子的动作没停。
后来他挂了电话,端着剪刀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
那孩子,他说了三个字就停了,想了半天才把后面的话续上,也不容易。
我看着他,他没再说下去。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手背上,老年斑已经淡淡地显出来了。
那天傍晚我出门倒垃圾,在单元楼下看见一个人影。
周驰蹲在花坛边上,手里拎着个塑料袋。
看见我出来,他站起来,挠了挠后脑勺,笑得有点不好意思。
你妈说你爱吃酸菜馅饺子,我买了点。不是超市那种速冻的,是我们单位门口那家手工包的。
塑料袋上凝了一层水珠,不知道他等了多久。
04.
我把饺子拎上楼,我妈看见了没说话,转身去厨房烧水。
水开了,她把饺子一个个下进锅里,用漏勺慢慢推着。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
蒸汽模糊了她的侧脸,她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手腕上还戴着那个编了平安结的红绳。
电饭煲上的数字一闪一闪的,角落里的酱油瓶快见底了,旁边是用了一半的洗洁精。
妈。我叫了她一声。
她头也没回,嗯了一声。
他蹲楼下快两个小时了。
我知道,她拿漏勺捞起一个饺子,凑近了看看熟了没有,你爸刚才下去给他送了个包子。昨天剩的,微波炉热了三十秒。
我愣住了。
我爸什么时候下的楼,我完全不知道。
我妈又说:你爸说那孩子看着瘦了,下巴尖了一圈。问他要不要上来吃饭,他说不了,就是想离你近一点。
饺子煮好了,我妈盛了两碗,一碗放在餐桌上我的位置,一碗多拿了个小碟倒了醋放在对面。
她没说明话,但我看懂了。
周驰在楼下待到晚上九点多才走。
我站在窗帘后面看着他的背影,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出小区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正好看向我这扇窗。
我往后退了半步。
他没看见我,看了几秒钟,低了头继续往前走。
05.
第二天是周六,我睡到快中午才起。
手机上有三个未接来电,全是周驰的。
我正犹豫要不要回过去,门铃响了。
我去开门,门外站着的不是周驰,是他妈妈。
她手里拎着个布袋,站在门口局促地搓着手,和我之前在订婚宴上见到的样子不太一样。
嘴唇干干的,笑起来有点僵,布袋抱在胸前像抱着什么重要的东西。
能进来吗?她问我,声音还是那样软绵绵的,但这次软得不太一样。
我妈从屋里出来,看了看门口的人,愣了两秒,然后侧身让了让。
进来坐。
周驰的妈妈坐在沙发上,把她那个布袋放在茶几上,慢慢往外拿东西。
先是几张纸,然后是户口本,最后是一份合同。
关于房子的。
合同边缘有点卷,像翻过很多遍。
有些页角折了,又展平,留下不深不浅的痕迹。
她说,房子登记的名字改成我和周驰两个人。
她去了房管局,问清楚了流程,把之前的手续撤销了。
他爸爸也同意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指甲剪得很短,我们老糊涂了,想事情太窄。这房子本来就是给他娶媳妇用的,写谁的名字都是你们的家。
我注意到她说的是你们的家,不是我们的房子。
后来我知道,那天订婚宴结束后,周驰回去跟他父母谈到了凌晨三点多。
他把他从小到大攒的压岁钱存折放在茶几上,说这个家他也有份,他的婚礼他要自己作主。
他妈妈说不过他,哭了。
他爸爸沉默了很久,最后站起来去阳台上抽了根烟,回来只说了一句:明天去改。
这些都是后来周驰他妈妈零零碎碎跟我妈说的,两个人在厨房里择菜的时候,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我路过厨房门口听见几句,脚步放慢了,没进去。
06.
再去周驰家吃饭,是他妈妈主动打电话来叫的。
包饺子。
到了才发现,他们家厨房的案板上摆了三种馅料,酸菜的、韭菜鸡蛋的、纯肉大葱的。
他妈围着围裙在擀皮,面粉扑了一小片。
不知道你爱吃哪种,就都准备了点。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专心地擀着面皮,动作却比平时慢。
我洗了手站到她旁边帮忙。
我不会擀皮,只会捏边儿,捏得歪歪扭扭的,褶子大大小小不整齐。
这样可以吗?我拿起一个问她。
她歪头看了半天,可以可以,她说,煮的时候不破就行。
周驰在旁边剁蒜,菜刀落在案板上嘎嘎响。
他忽然喊了声疼,我们回头一看,他切到手指了,好在只破了点皮。
他妈放下擀面杖过去看,嘴里念叨着怎么这么不小心,转身去翻创可贴。
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的却是云南白药,说创可贴搁哪儿忘了。
你总是忘事儿。周驰说。
就你话多。
饺子下锅的时候,我爸来了。
他拎了一袋子水果,站在厨房外面和我公公聊天。
两个人没什么话,指了指阳台上的君子兰,又指了指外面快下雨的天。
后来我爸忽然问:这花养的几年了?我公公想了想,说:三年了吧。开花两回了。我爸点点头,说:那养得好,我们家那盆四年才开一次。
就这么,两个人聊了半个小时的养花。
我爸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放在茶几边上。
那是那辆车的钥匙。
平安结还在,我妈重新编了一下,添了根新的红绳。
周驰他爸爸看了一眼钥匙,端起来手边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什么也没说。
窗外的雨终于落下来,打在雨棚上滴滴答答的。
饺子端上桌的时候雨还在下。
我咬开了一个酸菜馅的,烫到了舌头尖,呼呼地吹了两口气。
周驰在旁边笑我,把自己碗里的汤往我碗里倒了一点,说凉一凉再吃。
他妈妈从背后拍了他一巴掌,说他多管闲事。
我看着碗里被汤冲得晃荡的饺子,忽然想起那把拴着平安结的车钥匙,还静静搁在茶几上,忘了收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