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建国那天晚上回到家,老伴儿正在厨房里洗碗,水声哗哗的。
他换了拖鞋走进客厅,看见茶几上放着一张广告单,是附近驾校招生,写着“包教包会,不过退费”。
他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了。
老伴儿从厨房出来,擦着手问他:“看啥呢? ”
刘建国说:“我想去学个驾照。 ”
老伴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都快五十了,学那玩意儿干啥? ”
刘建国没吭声。
他其实也没想好干啥,就是觉得这几年日子过得没劲,天天在厂里拧螺丝,偶尔出去运货还得求人开车。
他想着自己要是也有个驾照,说不定能找个跑运输的活儿,比在厂里挣得多。
但这个想法他没跟老伴儿说,怕她说他不踏实。
第二天一早,刘建国骑着电动车去了那家驾校。
报名费要三千八,他掏钱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三千八,顶他小半个月工资。
但他还是交了,想着这是投资,以后能挣回来。
科目一理论考试刘建国没费什么劲,他年轻时候就爱看书,脑子还没完全锈掉。
顺顺当当考过了,开始学科目二,倒车入库、侧方停车、坡道起步。
这一上手,他就知道自己想简单了。
教他的教练姓马,四十多岁,瘦高个儿,脾气大得吓人。
第一天练车,刘建国打了三次方向盘,马教练就拍着车窗喊:“你脑子呢? 往右打打死听不懂吗! ”刘建国一紧张,手脚更不听使唤了,车子歪歪扭扭地倒进了库里,压线。
马教练骂了一句,让他下来换人。
同车的有三个人,一个年轻小伙子,一个三十出头的女的,还有一个和刘建国差不多年纪的男人。
那个男人坐在副驾驶上,脸绷得紧紧的,手抓着膝盖,紧张得跟什么似的。
刘建国看他那样,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反而松了口气——原来不光是我不行。
后来他知道了,那个男人叫李强,比他小两岁,在建筑工地上干活的。
李强来学车是为了跑工地之间运材料,但一上车就慌,比刘建国还严重。
每次轮到他,马教练骂的更难听,有一次骂急了,李强直接熄了火,把脸扭到一边,眼睛红红的。
刘建国看不过去,等休息的时候递了根烟过去。
李强接过去,手还在抖。
刘建国说:“马教练就那样,咱别往心里去。 ”李强抽了口烟,说:“我知道,就是觉得自己窝囊。 我闺女今年高考,我跟她说了,爸学完车就去跑运输,多挣点钱供她上大学。 结果就这点事儿都干不成。 ”
刘建国听了心里不是滋味,拍了拍他肩膀。
那天练完车,俩人一块儿往公交站走,刘建国说:“咱俩都不行,要不互相帮着练练? ”
李强愣了一下,问:“咋帮? ”
刘建国说:“我家小区后面有个大空地,没车没人,我在那儿用粉笔画了车道线,咱俩自个儿练。 ”
李强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第二天傍晚,两人约在那块空地上见。
刘建国从家里翻出一个旧篮球,当模拟障碍物。
李强开的是他找亲戚借来的一辆老面包车,手刹都有点松了。
刘建国先练,李强在旁边看着,等刘建国开完了换过来。
俩人谁也没学过怎么教车,但都把自己知道的点说出来。
刘建国说:“你倒库的时候,看那个后视镜,看到那个角就赶紧打方向。 ”李强说:“你坡道起步别松离合太快,慢着点儿。 ”
就这么练了一个星期,每天下班后从六点练到八点,天都黑了才收工。
刘建国的老婆以为他是在驾校加班练,也没多问。
李强那边更惨,他老婆嫌他不好好上班,还借别人面包车瞎折腾,两人吵了一架,李强拎着包就出来了。
那天晚上刘建国在空地上等李强,等了半小时没来,正要打电话,看见李强远远走来了,背着个包,脸上有一道红印子。
刘建国没问,李强也没说。
他上了车,发动引擎,练了两个小时。
科目二考试那天,两人都过了,成绩不高,但过了。
从考场出来,李强站在门口,抽了根烟,忽然笑了。
他笑的样子很难看,嘴唇抖着,眼泪就下来了。
刘建国站在旁边,拍了拍他肩膀,啥也没说。
科目三路考也顺利通过了。
拿到驾驶证那天,马教练站在驾校门口送他们,点了根烟说:“你们两个是我教过的学员里最笨的,但也是最能熬的。 ”说完摆了摆手走了。
刘建国和李强站在那儿,看了对方一眼,都笑了。
那天晚上两人在驾校附近找了个路边摊,点了两瓶啤酒,一盘花生米,一盘拍黄瓜。
李强倒满一杯酒,举起来说:“刘哥,我敬你。 没有你,我今天肯定拿不到这个证。 ”
刘建国跟他碰了一下杯,说:“咱俩谁跟谁,都是互相帮的。 ”
李强一口闷了,放下杯子说:“我打算去南方跑长途,那边有个老板是我同乡,说缺司机。 你呢? ”
刘建国说:“我在本地的物流公司找了个活儿,开小货车送快递。 ”
两人碰了第三杯酒,都没再多说什么。
吃完散伙饭,李强骑着他那辆破电动车走了,刘建国站在路边看他的背影消失在路灯尽头,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想起这一个月来,每天傍晚在那个空地上练车,风吹着,蚊子咬着,两个人互相骂着,也互相夸着,现在日子到头了,好像什么都没了。
之后的日子,刘建国每天开着小货车在城里送货,早出晚归。
第一个月工资发了四千五,比在厂里多了将近一千块。
他把钱给了老伴儿,老伴儿数了数,眼眶就红了。
刘建国没说什么,他想着等再干几个月,攒点钱,带老伴儿出去转转。
李强去了南方,偶尔在微信上发条消息。
他头三个月发来的都是抱怨,说老板拖欠工资,说开长途太累,说想家了。
刘建国就回他几句,说别着急,慢慢来。
后来李强不抱怨了,发来的都是在外地的照片,有时候是路边摊拍的炒粉,有时候是高速路口的路牌,有一次还发了一张自拍,人黑了一圈,瘦了,但是精神了。
刘建国看着那张照片,愣了一会儿。
他想起马教练说的那句话,最笨的但最能熬的。
是啊,熬过来了。
大概过了一年多,有一天晚上刘建国正在家吃饭,手机响了。
是李强打来的。
李强说刘哥,我回老家了,咱们见个面吧。
刘建国说行啊,在哪儿。
李强说老地方。
刘建国骑着电动车到了那个路边摊,李强已经坐在那儿了。
他开着一辆八成新的面包车,带着老婆和闺女。
他闺女考上大学了,在省城,过了暑假就走。
李强一个劲儿让刘建国喝酒,说话声音比一年前大了不少,人也开朗了。
他说这两年跑长途攒了点钱,回来打算自己买个二手小货车,在本地跑短途,不去那么远了。
刘建国说:“行啊,回来了就好。 ”
李强端起酒杯,看着刘建国说:“刘哥,我一直记着你在那个空地上陪着我练车的事儿。 ”
刘建国没接话,也端起了酒杯。
两人碰了杯,都一口干了。
旁边李强的老婆在跟闺女说话,叽叽喳喳的,烟火气升腾起来。
刘建国看着面前这个人,想起一年前他坐在空地上,手里捏着方向盘,脸上是那道红印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现在他人坐在这儿,车停在路边,老婆孩子热热闹闹的,挺好。
回去的路上,刘建国骑着电动车,风吹在脸上还有点凉。
他想起李强的那句话:我一直记着你在那个空地上陪着我练车的事儿。
他心里热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
他知道,有些路只能自己走,但走的时候身边有个人,哪怕只是陪了几步,那也是值了的。
人到中年还能有个人惦记,那就知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