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副驾的车门被拉开的时候,我正在啃半个菜包。
咬下去的那一口韭菜味还没散开,周姐就坐进来了,屁股往座椅上一压,整个车往下沉了一下。
她没系安全带。
安全带卡扣打在B柱上嗒嗒嗒响了七八下,她忙着从包里掏保温杯,根本没理会那个声音。
我倒车的时候瞟了一眼,她保温杯盖子拧开,枸杞红枣的味道混进车里的韭菜味,那味道让我喉咙发紧。
小陈你今天走建设路吧,我顺路去银行办点事。她啜了一口枸杞水,语气里没有商量的余地。
我没说话。
建设路和公司是两个方向,绕这一圈要多走四公里,早高峰的四公里意味着我至少多花二十五分钟。
但我还是打了转向灯,方向盘往右打。
因为我已经试过了,去年十一月份我试过一次,我说周姐银行不顺路,能不能中午休息时候自己过去。
她当时看着我笑了一声,说哎呀就绕一点点路嘛,然后那天上班,茶水间里我听见她在跟别的同事说小陈这人挺计较的。
挺计较这三个字在我们公司是能压死人的。
我们是个老牌国企改制过来的单位,讲究的是人情世故,讲究的是大方得体。
你可以能力不行,但你不能被认为不会做人。
车子拐进建设路的时候,后视镜里堵成了一锅粥。
周姐把座椅加热打开了,调到了二档,舒服地靠在那里翻手机。
我的油表灯亮了,黄澄澄一个小油壶图标,在仪表盘上闪了又闪。
我算过一笔账。
周姐家离公司七公里,我家离公司九公里,她家在我家和公司中间。
按理说顺路捎一段也就多烧不了几个油,但问题是她让我顺路送的地方太多了——今天银行,明天她儿子补习班拿落下的书包,后天她要去菜市场买最新鲜的那家排骨。
一年半下来,我每周至少有三天在绕路。
她没有提过油费。
一次都没有。
哪怕有一次她在加油站看见我掏钱加油,也只是说了句现在油价挺贵的哦,然后低头继续回微信。
我把车停在银行门口,她推门下去的时候说了句等我五分钟。
五分钟后她没出来。
十分钟后她没出来。
十五分钟后她拎着个银行送的帆布袋慢悠悠走出来了,坐上车说走吧。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把车钥匙搁在鞋柜上,看了一会儿那把钥匙。
塑料壳子磨得发亮,按键上的漆掉了一小块。
这把车钥匙跟了我六年,是我用第一笔年终奖付的首付买的,每个月车贷打在工资卡上扣,扣了三年才还完。
我打开手机查了一下电动车的价格。
最便宜的那款一千三,续航四十公里,从我家到公司刚好够用。
第二天早上六点四十,我骑着新买的电动车出了门。
十二月的风刮在脸上像刀片,我戴了两层手套,手指头还是冻得发僵。
骑到公司的时候二十公里路,我的膝盖已经不太会打弯了,走路姿势像个刚学走路的木偶。
但是心里头有种说不上来的痛快,就好像憋了一年半的气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去了一口。
我把电动车停在公司楼下的自行车棚里,锁了两把锁。
上楼的时候碰见了前台小刘,她愣了一下说陈哥你今天没开车啊。
我说嗯,骑电动车来的。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骑电动车方便,不堵车。
我坐在工位上打开电脑,膝盖还在往外冒凉气。
八点四十五,我的手机响了。
是周姐。
02.
手机在桌上震了四轮我才接。
接起来周姐的声音有点尖,那种压着火气的尖:小陈你今天没开车?我在小区门口等了二十分钟。
我说嗯,我今天骑电动车来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大概三秒钟。
那种安静跟平时的沉默不一样,是有人在那边正在组织措辞、正在调整表情、正在决定用什么语气跟你说话的那种安静。
你也不提前说一声。她说,声音降下来了,降到了那种我不是怪你但我要让你内疚的频率,我今天早上还有个要紧事要去办,你这突然不声不响的,我这早上全耽误了。
我没接话。
她等了一会儿,发现我没有道歉的意思,说了句行吧行吧下次提前说,挂了。
那天上午上班的时候,我能感觉到茶水间里有人在看我。
那种目光你没办法具体描述,就是你走过去的时候一群人的声音会往下压一压,你走过去了声音又升回来。
打到一半的话头子落在空气里,像石子丢进水里溅起的波纹,一圈一圈荡开。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端着餐盘坐下来,坐我对面的老赵看了我一眼,咽下一口饭说:小陈,周姐今天在群里说你骑电动车了?老赵是我们部门的老员工,干了二十年了,他说话的时候筷子没停,但眼睛在瞄我的反应。
我说嗯,买了辆电动车。
老赵嚼着饭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但他那个点头里有东西——既不认可也不反对,更接近一种我懂了的信号。
后来我才知道,周姐在我们部门那个没有领导的小群里发了条消息:现在的年轻人越来越不会做人了。
下午周姐没来找我。
下班的时候我去车棚推电动车,看见我的车座上被人放了一个空奶茶杯。
杯子是喝过的,杯底还有没化开的珍珠,黏糊糊地沾在我的车座上。
旁边停着的一排电动车上干干净净,就我的车上有。
我把奶茶杯扔进垃圾桶,拿纸巾擦了擦车座。
纸巾擦过的地方留下了一道淡褐色的印子,擦不干净。
第二天降温了。
气温掉到了零下一度,我骑电动车到公司的时候,裸露在外的皮肤已经没了知觉。
手指头冻得通红,握不住笔,我把手贴在保温杯上暖了好久才缓过来。
周姐这天没给我打电话。
她找到新的顺风车了,是隔壁部门的李哥,开一辆白色的,车比我大,坐着比我舒服。
我在停车场看见她上了李哥的车,坐的还是副驾,关车门之前她往自行车棚这边看了一眼。
隔着停车场和车棚之间那排枯黄的冬青,我们的目光碰了一下。
她移开了。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我骑我的电动车,她坐她的顺风车,井水不犯河水。
但是一周之后的那个周五,行政部的小张来我们部门发元旦福利,苹果和坚果礼盒,一人一份。
我签字的时候小张凑过来压低了声音说:陈哥,我听人说周姐在行政那边说你每天第一个到公司是为了挣表现,还说你故意不提前告诉她不开车,害她请了半天假扣了钱。
我签字的手顿了一下。
圆珠笔在纸上洇出一个小墨点。
我没有解释。
不是因为我不在意,是因为我知道这种事情你越解释越像真的。
在办公室这个生态圈里,沉默有时候是唯一体面的选择。
我继续骑我的电动车,每天早上六点四十出门,膝盖上绑着从网上买的护膝,羽绒服的拉链拉到最顶上,帽子扣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又过了一周,公司的年终审计开始了。
我们部门要配合财务那边调以前的费用报销单据,组长把这个活派给了我和周姐。
我抱着三个文件夹的报销单坐在会议室里,周姐坐在我对面,翻单据的时候她忽然说了句:小陈你最近是不是瘦了?骑电动车冻的吧?你说你省那几个油钱,把自己冻出毛病来多不值当。
她说这话的时候甚至笑了一下。
我低着头翻单据,目光落在一张去年三月份的报销单上。
那是一张油费报销单,报销人是周姐,报销项目写的是外出拜访客户交通费,金额二百四十块,后面附的加油小票日期是三月份的某个周六。
我记得那个周六。
那天周姐说要去城郊的家具城看衣柜,让我绕路送她,来回四十公里。
她下车的时候拎着个新的乳胶枕,说哎呀这家真便宜。
我看了那张报销单很久,然后把它和其他几张日期对不上的油费报销单放在了一起。
03.
前前后后我翻出来十七张。
十七张油费报销单,周姐名下,日期和工作日对不上,有些是周末,有些是节假日,还有些是她压根没来上班的日子。
报销事由写得很统一——外出拜访客户——但对应的客户名单里,要么是根本没有拜访记录,要么是那个时间段客户根本没在国内。
我把这十七张报销单复印件折好,夹在笔记本的封皮里。
封皮是那种牛皮纸的,有点发硬,折叠的时候咯吱咯吱响。
那天晚上我骑着电动车回家,路上风特别大,吹得路边的广告牌哗哗响,我缩着脖子等红灯的时候,脑子里一直在想一个问题:这些东西我是该交上去还是装作没看见。
我是个不爱惹事的人。
从小到大,我妈就说我怂——小时候隔壁班男生抢我的铅笔盒,我回家不说,被我妈发现了才哭。
她说你这孩子什么都往肚子里咽,以后要吃亏的。
后来结婚了,我老婆也说我,说我跟谁都客客气气的,受了委屈也不吭声。
我说不是不吭声,是觉得有些事不值得吵。
但这十七张单子不一样。
它们不单单是同事之间的人情往来出了问题,它们是另一个层面的东西。
我骑电动车这事顶多算我不合群、不圆滑、不会来事,但这些报销单涉及的事情比不会做人大得多。
回到家我把笔记本封皮里的复印件拿出来,一张一张铺在茶几上。
茶几是宜家买的那个最便宜的白色方桌,桌面已经磨出了毛边,单子铺上去被灯光照得有点反光。
十七张,加起来一万两千多块。
按公司的规定,虚假报销金额超过两千块就可以算职务侵占,够得上一纸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的门槛。
我老婆从厨房端了碗汤出来,看了一眼茶几上的单子,问我这是什么。
我说是周姐的油费报销单复印件。
她没接着问,把汤放在我手边,转身回厨房了。
走到厨房门口她停了一下,背对着我说了句:你想好了就行。
接下来三天我没有交。
我照常骑着电动车上班下班,膝盖上的旧护膝洗了没干,换了一副新的,这副是带绒的,比之前那副暖和。
我还把早餐换成在公司食堂吃了,比路边摊的包子贵两块,但能坐在有暖气的食堂里慢慢吃完。
周姐每天坐李哥的车,他们走得比我还晚一些。
有一天下班我看见李哥的车停在公司门口,周姐拎着超市的塑料袋坐上去,李哥的尾灯亮了一下,拐上了主路。
我认得那条路——跟我以前顺路送她的时候走的是一个方向。
第四天我把材料交了。
交到了审计部副主任的办公桌上,他姓顾,四十多岁,戴一副银色边框眼镜,说话声音不大但是很稳。
他看完材料之后沉默了大概半分钟,抬头问我:小陈,这些原件都还在吧?
我说都在财务的档案室里。
他点了点头,把复印件收进了抽屉里。
抽屉合上的声音很轻,咔哒一下,像什么东西终于落了位。
我没跟任何人说这件事。
回到自己的工位上继续做表,下午还跟老赵开了个短会讨论客户方案的修改意见。
一切正常,正常得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事情传得比我预想的快。
审计部那边开始调阅报销档案的消息,第二天下午就传到了我们部门。
消息是会计小吴传出来的,她说审计部在查去年到今年的交通费报销,重点是我们部门的。
周姐那天下午坐立不安。
我去茶水间接水的时候看见她在走廊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一只手捂着嘴。
我从她旁边走过去的时候听见了两个字——单子。
我端着水杯回到工位上,喝了一口水。
水的温度刚好,不烫嘴。
04.
第四天的下午两点十四分,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周姐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沓文件,攥得纸边都皱了。
她没敲门,直接推开的,门把手撞到墙上弹回来,被她一把按住。
会议室里只有我一个人,我正在整理客户资料,抬头的时候她脸上的表情我看得很清楚——不是愤怒,是比愤怒更深一层的东西,是那种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之后回过头来看到的难以置信。
她把那沓文件摔在桌上。
纸页散开,我看见了两张油费报销单的复印件,就是那十七张里的两张。
是你交的?她问。
声音没提高,但每个字都像是在牙缝里磨过的。
我说是。
周姐看着我,嘴唇动了几下,好像在组织措辞,又好像在压着什么。
最后她说出来的话反而平静了:小陈,我对你不差吧?坐你车一年半,你从来没说过不愿意。你要是不愿意,你可以说啊,你背后搞这些算什么?
我把笔放下,看着她。
那天下午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透进来,一条一条地打在她半边脸上,把她的表情切成了明暗两半。
周姐,我说,你坐我车一年半,三百多个工作日,油费一分钱没摊过。你让我绕路送你去银行、去菜市场、去看家具、去给你儿子送忘记带的作业本。我的车被刮了两次,一次是送你去城郊那个家具城蹭到路边石墩,一次是下雨天绕路送你儿子去补习班倒车蹭到了树,补漆花了一千二,我没跟你要过。
她的表情变了。
不是理亏的变,是没想到我会把账算得这么清楚的变。
她张了张嘴:你从来没说过——
我说过了,我打断她,去年十一月份我说过一次。那天你说‘哎呀就绕一点点路嘛’,我说周姐不太顺路。结果第二天你在茶水间跟人说‘小陈这人挺计较的’,我听见了。
茶水间里那台老旧冰箱嗡嗡嗡的电流声忽然在脑子里响了起来,就像那天我端着茶杯站在门口听见这句话时一样清晰。
那天冰箱也在响,茶水间地板上的防水垫踩上去有点发黏,我站了大概十秒钟,转身走了。
周姐的脸白了一下。
但我没停。
你以为我只是因为你蹭车才做这些的吗?我把笔记本合上,从里面抽出另外几张纸,那是客户拜访记录表和她的考勤登记对照表,我一个字一个字接着说:去年三月十二号,你说去城郊家具城,让我绕路送你。那天是周末,你不在岗。但你报销单上写的是‘外出拜访客户交通费’。周姐,客户资料里那天的记录是空白的。不止这一天,一共有十七次。
周姐手里的文件开始抖。
不是手抖,是纸在抖,因为她攥得太紧了。
你查了我?她的声音终于碎了,抖得像冬天车窗没关严时灌进来的风声。
我没想查你,我说,是你把自己写在了我整理的单据里。翻着翻着就看见了。
会议室安静了很长时间。
空调的出风口发出细微的呼呼声,天花板上日光灯管的镇流器在嗡嗡响,走廊里有人走过,脚步声从近到远,像心跳慢慢平下来。
然后周姐做了一件我没想到的事。
她弯腰把散落在地上的复印件一张一张捡了起来,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在桌上。
然后她拉开椅子坐了下来,坐在我对面,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屁股只沾了半边椅子。
我愣了一下。
这个坐姿——屁股只沾半边椅子——我太熟悉了。
我从刚进公司就这样坐,在组长办公室汇报工作的时候、去客户那边谈方案的时候、第一次跟周姐说话的时候,我都这样坐,屁股只沾椅子的前三分之一,背挺得笔直,像一个随时准备起身离开的人。
周姐这样坐的时候,我才发现她其实比我矮很多。
她平时在我车里坐副驾的时候,座椅调得比我高,说话的时候喜欢侧过身来对着我,气势是压过来的。
但现在她缩在椅子里,看起来像个犯了错等着挨训的学生。
审计那边会怎么处理?她问,声音轻得像一张薄纸。
我说我不知道,我只是交了材料。
她点了点头,站起来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手搭在门把手上,背对着我说了句:你天天骑电动车,膝盖不冷吗?
我说冷。
戴了护膝还是冷。
她没再说什么,拉开门出去了。
05.
审计的结果在次年一月中旬下来了。
比我预想的要快。
公司内部通报里写了周姐的名字,但措辞比我以为的温和——没有用职务侵占,用的是违反公司报销管理制度。
处理决定是退还违规报销款项,扣除三个月绩效,调离原部门。
通报出来那天是周五,天阴得像扣了一口灰锅盖。
老赵在工位上看了通报,摘下老花镜看了我一眼,说:顾主任那个人做事有分寸,不会把人往死里整。
我说嗯。
然后老赵压低声音说了另一件事:你知道周姐那个报销的钱拿去干嘛了吗?
我摇头。
老赵叹了口气。
他叹气的方式是把气从鼻孔里长长地呼出来,呼完之后嘴巴抿成一条线,像在犹豫要不要说接下来的话。
最后他还是说了。
周姐的儿子前年查出来一种罕见病,叫肝豆状核变性,体内铜代谢紊乱,铜离子堆积在肝脏和脑部神经里,需要终生服药排铜。
那种药不便宜,一个月两千多块,走医保能报一部分,但剩下自费的部分对一个普通工薪家庭来说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她的工资卡每个月固定转两千给她儿子付药费,老公那边在开网约车,收入不稳定,有时候一个月跑下来也就够还车贷。
你交上去的那十七张单子,大概一万二,老赵说,都是她儿子吃药的钱。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我,眼睛盯着电脑屏幕上的表格,好像在念一个跟自己无关的数据。
但我看见他握鼠标的手紧了紧。
茶水间里的消息开始冒出来了。
有人说周姐老公去年想把网约车换成长途货运,为了多挣点钱,结果刚交完押金就查出腰间盘突出,跑不了长途,押金也打了水漂。
有人说她每个季度要带儿子去外地复查,来回车票加住宿加挂号费,去一次就要花掉大半个月工资。
还有人翻出了两年前的一条记录——周姐申请过公司的困难职工补助,补助金额四千块,是一次性的,后来就再没申请过了。
这些消息像碎玻璃碴子一样撒得满公司都是。
每一条单独拎出来都扎手,拼在一起拼不出一个完整的画面,但能拼出一个模糊的轮廓——一个在财务压力下一点点缩小、一点点变形的人。
但消息不止这些。
有人开始质疑那张加油小票的来源。
财务那边有个去年退休的老出纳,姓孙,退了之后去了南方女儿家,但偶尔还会跟老同事视频聊天。
审计部的人辗转问到了她,孙姐在视频里想了很久,最后说了句:那个时间段报销的油费单子不少,不止周姐一个人,好几个业务口的人都报过。赵主管当时说业务跑得勤,让大家把能报的都报了。
赵主管。
就是我们部门那个平时不爱说话、吃饭的时候会用筷子点评公司政策、干了二十年从没出过错的——老赵。
老赵全名叫赵国平,在周姐报销单上签字的那个主管,就是他。
审计部把这条线索往下追了三天。
调出来的东西比周姐那十七张单子多了一个数量级。
涉及的人不止一个部门,金额也不是一万两万能打住的。
最严重的那个业务员,一年报了将近四万块的虚假油费,用的全是赵主管签过字的单子。
周姐那十七张单子,只是冰山在水面上露出来的那个尖。
通报重新发了。
这次的措辞变了,部分管理人员在费用报销审批环节把关不严,存在系统性管理失职,老赵被降了半级,扣了年终奖,调去管档案室了。
老赵搬东西去档案室那天,在走廊里碰见我。
他抱着一个纸箱子,里面装着用了二十年的马克杯、褪色的鼠标垫和一本翻烂了的通讯录。
他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愤怒也没有埋怨,甚至带着一种早料到会有这一天的平静。
他说了句话。
小陈,你是个认真的人。认真的人在这个地方待不长久,但认真的人走到哪里都饿不死。
我帮他按了电梯。
电梯门合上之前,他冲我点了点头。
周姐被调去了后勤部。
后勤部在另一栋楼,没有暖气,冬天要穿羽绒服上班。
她搬到那边去的第一天,我在自行车棚碰见了她。
她推着一辆旧电动车,车筐里放着一个保温袋,应该是在给儿子带的饭菜。
车筐锈迹斑斑的,用铁丝绑了好几道才勉强固定住。
她看见我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推着车走过来。
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用手拢了一下,拢完之后手放下来,在裤子上蹭了蹭。
那十七张单子,她说,是真的。我确实报了假的。不管是为了什么,都是假的。
我说我知道。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信封是那种老式的牛皮纸信封,上面用圆珠笔写了几个字:油费补偿——2000元。
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一个不习惯写字的人写出来的。
你拿着,她说,算了一下,按公里数算的。不够的话——她顿了一下,不够的话也没有了。
信封在她的手里微微发抖。
我没有接。
周姐,我说,你儿子吃的那个药,叫什么名字?
她愣住了。
风吹过车棚顶上的铁皮,发出一种空洞的呜呜声,像有人在对着一根管子吹气。
她攥着信封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青霉胺,她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一百片一瓶,一瓶三百四。医保报了之后自费一百零三。每个月要吃五瓶。
她把信封重新塞进包里,推着电动车走了。
电动车后轮转起来的时候有点晃,轴承可能出了点问题,发出咯噔咯噔的声音。
那条声音在自行车棚里回荡了一会儿,然后被风吹散了。
我站在原地,忽然想起了那个早晨——那天早上我啃着韭菜包,她拉开车门坐进来,安全带没系,保温杯拧开,枸杞红枣的味道灌进车厢。
那时候我觉得那味道很冲,现在想起来,枸杞是养肝的,红枣是补血的。
原来那杯水不是给她自己喝的。
06.
二月份的时候,公司工会发起了一个内部募捐。
募捐对象写的是困难职工子女医疗援助,没有具体写名字,但所有人都知道是给谁的。
捐款箱放在一楼大厅的导引台旁边,透明的亚克力箱子,上面贴了一张A4纸,写着伸出援手·共渡难关。
我每天骑电动车路过导引台的时候都能看见那个箱子,有时候里面是几张红票子,有时候是零散的钢镚,咣当当的。
我没有往里面放钱。
不是因为我还记着那三百天的油费。
是因为我觉得把钱投进那个透明的箱子里,然后拍拍屁股走人,这件事太轻巧了。
轻巧得像用一张创可贴去贴一道需要缝针的伤口,看起来遮住了,底下的口子还在往外渗血。
我在内网查了那种病的资料。
肝豆状核变性,罕见病目录里的第七十多种,全国患者大概三万多人。
青霉胺是排铜的一线药物,但不能走医保的特殊病种通道,因为罕见病目录更新跟不上药品目录。
换句话说,这个病是医保系统里的一个夹缝,掉进去的人需要自己往上爬。
三月初我申请调去了公司的合规管理岗。
这个岗位是新设的,设在审计部下面,专门负责费用报销的合规审核。
顾主任在面试的时候问了我一个问题:小陈,你在原岗位做了五年,为什么突然想转过来?
我说:因为我不想再翻到那样的单子了。
顾主任看了我一会儿,在面试表上写了几个字。
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很轻很细。
岗位调动批下来的那天,我去后勤部找了周姐。
她那间办公室在走廊尽头,暖气片不热,她在屋里穿着羽绒服,袖口磨得发亮。
她正蹲在地上给一个坏掉的打印机换墨盒,手上沾了墨粉,黑乎乎的。
我把一份打印好的资料放在她桌上。
是我查到的关于青霉胺进医保谈判目录的最新进展,国家医保局去年年底发的征求意见稿,里面提到了三款罕见病排铜药物,青霉胺排在第二位。
我把重点段落用荧光笔画了出来,黄色的荧光笔,颜色很亮。
周姐站起来,在裤子上擦了擦手上的墨粉,拿起那几张纸看了看。
她看得很慢,嘴唇微微翕动,一个字一个字地默念。
看到画了荧光笔的那一段时,她的手停住了。
如果能进医保,她说,声音有点发抖,每个月能少花三百多。
我说嗯。
她把那几张纸折好放进羽绒服的内侧口袋里,拉上拉链,拍了拍胸口的位置。
然后她抬起头看我,说了一句话。
小陈,我那个时候说你挺计较的,我说错了。
我说没关系。
她又说:你这个人不是计较,你是把每一笔账都算得清楚。好的坏的你都记着,你心里有一本账。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就站在那里。
暖气片咕噜咕噜响了两声,然后又安静了。
她转身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照片递给我。
是一个十来岁的男孩,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坐在病床上,手里举着一个魔方,魔方已经拼好了六面,颜色对得整整齐齐。
男孩咧嘴笑着,缺了一颗门牙,牙洞里黑洞洞的。
去年拍的,周姐说,他每次去医院都要带着那个魔方。他说拼好了病就好了。我说六面拼好太简单了,病好了得拼到两面只剩一个色块不一样才对。
她看着照片,手指在男孩的脸上轻轻划了一下。
他还没拼到那一步。
我把照片还给她。
她接过去放回抽屉里,抽屉合上的时候她说了句谢谢。
那天晚上下班,我骑着电动车回家的路上,经过了周姐以前住的小区门口。
就是那个我等过她无数个早晨的小区门口,门口的保安亭还是那个老保安,门禁杆还是那根掉了漆的黄黑杆子。
我在小区门口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骑。
路灯亮了,一排一排的,从南往北依次亮起来,像是什么人用打火机一盏一盏地点过去。
风还是冷,但已经不刺骨了,是那种带着一点泥土味的、初春的风。
到家以后我把电动车推进楼道里充电。
电池取下来的时候有点沉,我蹲在地上把它放上充电座,红色的指示灯亮起来,发出细微的电流声。
我蹲在那里看了一会儿那个红灯,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护膝还没干透,明天换一副新的。
鞋柜上那把车钥匙还在。
塑料壳子还是发亮,按键上那块掉了的漆还是没补。
我没动它,让它继续在那儿放着。
窗台上那盆绿萝晃了一下叶子。
是隔壁邻居回来关门带起来的一阵风,还是春天自己从窗缝里挤了进来——我不知道。
绿萝是我去年养的,从公司年会的桌上拿回来的,当时只有三片叶子,现在已经垂到了花盆外面,藤蔓弯弯绕绕地往下长。
麻雀在玻璃上留下了一个灰扑扑的印子。
那把车钥匙我后来留了很久,搬家的时候才收进了抽屉的最底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