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志鹏拿到环保局录用通知那天，我差点没把老命豁出去。
老李在工地上干了二十年钢筋工，手指头被扎断过两根，腰椎间盘突出得弯腰都费劲，就盼着儿子能有出息。
这几年省吃俭用，把烟戒了，酒也戒了，连早点都舍不得吃，就为了攒钱给儿子买房买车铺路。
那天晚上我喝了大半瓶二锅头，搂着志鹏的肩膀说：“儿子，你爹这辈子就算没白活。”老婆在厨房炒菜，锅铲碰着铁锅当当响，油烟味混着她抹眼泪的声音。
我在县城最大的二手车市场转了三天，最后看中一辆七成新的黑色帕萨特，十三万五，把存折上最后的钱都搭上了。
卖车的老张说：“老李，你疯了？这车跑十五万公里了，买回去修都得花不少。”我说我儿子考上环保局了，不能骑个电动车去上班，让人家笑话。
车提回来的那天，志鹏摸着方向盘，双手都在抖。
他说爸，这车太好了，我一个新人开这个不合适。
我说有啥不合适的，你爹给你买的，堂堂正正的。
老婆在旁边笑，说你看把孩子吓的，跟捡了个烫手山芋似的。
我瞪她一眼，说你知道个屁，现在这个社会，房子车子就是人的脸面。
志鹏去单位报到那天，我特意起了个大早，把车擦得锃亮，连轮胎缝里的泥都抠干净了。
他穿着白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上车的时候冲我摆手，说爸你放心吧，我一定好好干。
我站在楼下看着他开车走，心里美得跟吃了蜜似的。
隔壁王婶拎着菜篮子过来，问：“老李，那是你家志鹏的车？真阔气。”我嘴上说还行还行，脸上的笑怎么都藏不住。
那天我在工地上干活都比平时有力气，工头老刘说老李你捡钱了？
我说比捡钱还高兴。
谁能想到，高兴劲还没过二十四小时，下午三点多我就接到了志鹏的电话。
他在电话那头声音都变了，又急又慌，说爸你快来一趟，出事了。
我问他出啥事了，他说电话里说不清，让我赶紧去环保局对面的小公园。
我扔下瓦刀就往那跑，心里七上八下的，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该不会是第一天上班就跟领导干起来了？
还是把什么重要东西弄丢了？
到了小公园，志鹏坐在长椅上，脸白得跟纸似的，手指头绞在一起，关节都发青了。
我问他到底咋了，他憋了半天，眼眶都红了，说：“爸，我开车撞人了。”我脑子嗡的一声，腿都软了。
我说你撞着谁了？
伤得重不重？
有没有报警？
他摇头，说没报警，不是撞伤人，是撞了领导的车。
我一听撞了车，悬着的心稍微放了放，只要没伤人就好说。
我问撞得厉不厉害，志鹏说后保险杠碎了，大灯也烂了。
我说那赔钱就是了，有保险怕啥。
志鹏的脸色更难看了，声音跟蚊子似的：“不是普通的车，是我们局副局长的车，他那车是奥迪A6L，后尾灯那一片都得换新的，我问了四S店，少说得两三万。”
三万的窟窿，把我从梦里砸醒了。
十三万五已经是我这辈子的全部家底，哪还有钱赔这个。
我说你不是有车险吗？
志鹏说新车保险还没生效，他图便宜，想着先开几天再办保险，谁知道第一天就出这事。
我气得想扇他，但看他那副样子又下不去手。
我说那你撞的时候领导知道吗？
志鹏说不知道，他把车停在车位里，他倒车的时候没注意，刮上去了。
当时没人看见，他就赶紧开走了。
跑了？
我说你跑了？
志鹏低着头，说当时太慌了，想着先躲躲再说。
我心里那个气啊，但也知道现在不是骂人的时候。
我说赶紧回去，主动承认，态度好点，该赔多少赔多少。
志鹏说爸，我要是回去承认，这份工作肯定就保不住了。
我一个新人，第一天上班就把副局长的车撞了还跑了，人家能要我吗？
我看着他那张还带着学生气的脸，突然觉得自己老了。
是啊，这份工作是托了多少关系才进来的，要是黄了，这辈子都翻不了身。
我说那你想咋办？
志鹏说他在网上查了，找一些私人的修车厂，能不能便宜点。
他把车开到县城边上一个小修理厂，老板姓赵，看了看说换副厂件，五千块能搞定，但不保证质量。
五千块对我来说也是大数目，但总比三万块强。
我说行，五千就五千，我回去凑钱。
志鹏拉住我，说爸，还有一个事。
我说还有啥事，他支支吾吾半天，说车后面有一箱东西，他打开看了，是两条烟和两瓶酒。
我说你带的？
他说不是，是车后备箱本来就有的，应该是上任车主留下的。
我说那你赶紧扔了，别惹事。
志鹏摇摇头，说爸，那酒是茅台，烟是软中华，都是真的。
他拿去找人鉴定过了。
我一听就明白了，这车前任车主肯定也不是一般人，后备箱里放着这些东西忘了拿。
志鹏说他把这些东西拿回家了，没敢动。
我骂道你傻啊，赶紧处理掉，留着就是祸害。
他说他不知道该给谁，怕被人看见，传到单位更麻烦。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老婆问我咋了，我说没事，就是今天干活累了。
她信了，翻个身又睡了。
我盯着天花板，想着那五千块钱从哪弄。
工钱还没结，东拼西凑也就能挤出两千。
我想着第二天去找工头老刘，看能不能预支点工资。
第二天一早，志鹏说他不去上班了，修好车再说。
我说不行，你必须去，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请假，让人起疑。
他闷声不响地穿好衣服，灰头土脸地走了。
我在家里翻箱倒柜，把存钱罐里的硬币都倒出来，数了一百三十七块五。
老婆问我要干啥，我说要修摩托车，骗过去了。
下午我去工地找老刘，老刘正坐在脚手架上抽烟。
我说想预支两千块工资，老刘斜着眼看我，说老李啊，你家不是刚买车吗？
还有钱预支工资？
我说家里有点急事，周转不开。
他一听就明白了，说行吧，我明天让会计给你拿。
我从工地出来的时候，手机响了，是志鹏。
他在电话里声音很急，说爸不好了，那个赵老板被抓了。
我说咋被抓了？
他说有人举报他做假车骗保，今天上午刑警队把人带走了，现在他那修理厂被封了，我的车还在里面扣着。
我脑子都快炸了，说那你的车怎么办？
志鹏说现在拿不出来，要等调查完。
我问那你局里怎么说的？
他说开车去了，请了一天假，说身体不舒服。
我说那你明天还能请吗？
他说不能了，新入职的整天请假，领导肯定要问。
我说那你只能骑电动车去上班了。
志鹏沉默了一会，说爸，骑电动车去局里，让同事看见，还不如不去。
我说你这是什么话？
骑电动车又怎么了？
你爹我骑了二十年电动车，不也好好的？
志鹏说爸你不懂，局里那些人，谁开什么车谁骑电动车，心里都有一本账。
我一个新人，骑个破电动车去上班，谁都能踩你一脚。
我心里堵得慌，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晚上志鹏回来了，整个人像霜打的茄子。
他把那两瓶茅台和两条中华摆在桌上，说爸，这些东西咋办。
我看了看，心里突然冒出一个想法。
我说你把它们送到你领导家里去。
志鹏瞪大眼睛，说爸你疯了吧？
我说我没疯，你想想，这茅台和中华是真的，少说也值四五千。
你给领导送过去，就说是你爸的老战友送的，自己不舍得喝，拿来孝敬他。
然后顺带提一下你想换个好点的二手车，看领导有没有路子。
这样领导就以为你有买好车的能力，只不过是暂时没买到合适的，自然不会小瞧你。
志鹏说这能行吗？
我说你试试，反正现在也没别的办法。
第二天他提着东西去了副局长家，回来的路上给我打电话，说爸你猜怎么着？
副局长还真认识一个卖二手车的，第二天就带他去看了辆车，七成新的帕萨特，开价十一万。
副局长还说帮他砍砍价，九万五就能拿下来。
我心里那个翻腾啊。
副局长带他去买的帕萨特，不就是我那辆车吗？
被赵老板扣下的那辆。
副局长怎么会认识赵老板？
赵老板被抓了，副局长难道就没牵连？
我越想越不对劲，让志鹏先别买车，等我摸清情况再说。
我开始留心副局长的动静，跟志鹏打听了局里的各种传闻。
这才知道，副局长本来看上了赵老板修理厂的股份，想让他帮忙做些见不得光的生意。
结果赵老板被抓，副局长着急把车处理掉，免得牵扯出自己。
我突然觉得自己这儿子真是命好。
要不是副局长着急脱手，那车肯定四S店修，三万块跑不了。
现在副局长帮他九万五买了，还省了三万。
虽然还是欠了副局长一个人情，但人情总比三十万的窟窿好填。
志鹏第二天就去办了过户，副局长坐在办公室，在那张过户单上签了字。
我看着那张单子，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我在工地上干了二十年，断了两根手指头。
儿子大学四年，学费生活费都是我一分一分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好不容易考上了环保局，以为总算熬出头了，谁知道第一天就闹出这事。
后来志鹏再也没提过要买新车的事。
那辆帕萨特他一直开着，每次加油都记账，年底算下来油费花了两千多。
他说爸，还是电动车省钱。
我笑笑没说话，心里想，有些东西不是省钱不省钱的问题。
日子就这么过着，我一直没敢跟任何人说志鹏第一天上班撞车的事。
那两瓶茅台和两条中华至今还锁在柜子里，谁也不敢动。
老婆有时候翻柜子看见，嘟囔一句咋还不扔了，我说留着吧，说不定哪天还有用。
她白我一眼，说你那是心里过不去，总想着这事。
我想她说得对，有些事不管怎么处理，心里那个坎都迈不过去。
志鹏现在在局里干得不错，每次回家都穿着笔挺的白衬衫。
可我一想起他第一天上班闯的祸，就觉得这身衣服是借来的，不知道哪天就要还回去。
那些酒和烟就像一把火，说不定哪天就把一切都烧没了。
每次看到志鹏开车出门，我都在心里念叨，可别出事，可别出事。
但他不知道，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不是给他买了那辆车，而是没教他，有些东西看着是体面，其实是枷锁。
人啊，总以为往上爬一步就好了，爬上去才知道，上面的风更大。
有些事，不是忍过去就完了，是忍过去，才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