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斯科郊外那个加油站，三根加油枪全套着塑料袋，收银台的小姑娘冲我摆手，意思是没有油。旁边一辆老款拉达的车主没走，摇下车窗问了一句，从哪儿能加到92号，他还有半箱，得撑到周末。
这情景搁半年前没人信。俄罗斯人谁买电动车啊，汽油便宜得跟水似的，一升才合人民币三块多钱，油车踩油门不心疼。谢尔盖·采利科夫，俄罗斯最有名的汽车专家之一，自己家里停着二十多辆车，清一色油车。他以前在电视上讲过，电动车在俄罗斯就是个玩具，冬天续航掉一半，充电桩比加油站还难找。这话说了没两年，他自己买了辆中国产的纯电。
事情从今年春天开始变味的。乌克兰的无人机盯着炼油厂炸，从靠近边境的油田一路炸到远东，俄罗斯十大炼油厂，九座挨了炸。这数字听起来轻巧，但每一座挨炸之后基本就趴窝了，西方的制裁让关键零件运不进来，有的修好了刚复工，过俩礼拜又来一架，再炸。我七月底开车走M4公路去图拉，路边十几个加油站排了四五百米的长队，我数了数，得有四十来辆车。有一段路堵了三个钟头，有司机干脆熄了火在路边抽烟。
那阵子加油跟赌博似的。有的站只卖柴油，有的站只有低标号汽油，加了以后发动机抖得跟筛糠一样，跑不了几十公里故障灯就亮。谢尔盖自己讲过，他有一天跑了五个加油站，要么没油，要么只有那种加了还不如不加的油。最后他放弃了，转身去买了辆中国电动车。他说现在买电动车得下手快，价格一天一个样，长城那个牌子的电动车，几天之内涨了2000美元，你还抢不到现车。
到十月初，全俄只剩46%的加油站还在卖油。莫斯科好点，53%，但也就那样。想起八月那会儿，莫斯科四分之一加油站有油就算不错，加油站门口拉线，限量，一人最多加二十升。有朋友在圣彼得堡凌晨四点半起床去排队，排到早上八点才轮上，加完油回来上班，路上跟我打电话说，这日子过得跟二战似的。我在想，这句话他当时是笑着说的还是哭的，电话里听不清。
俄罗斯政府没办法，松口让卖劣质低标号汽油，可好多车加完直接出故障，维修的钱比油钱还贵。后来又紧急从哈萨克斯坦、白俄罗斯买油，但国际油价暴涨，进口哪还便宜。之前图便宜买油车的那批人，现在算是被架在火上烤。也有硬扛的，那天下雨我在路边看见一辆面包车推着走，司机在后头推得满身大汗，油表指针到底了。
全市的充电桩这两月像雨后春笋一样冒出来，商场门口、小区院里、写字楼底下，一夜之间多出好些。卖中国电动车的店门口贴着广告，中文和俄文并排写着“告别油价焦虑”。售车经理跟我闲聊，说去年一整年这个店卖出去的车顶不上这两个月，库存都清了。我问他，冬天续航怎么办，他挠挠头说，先解决眼前的问题吧，天冷了再说。他那辆试驾车，钥匙眼都磨亮了。
加油站套着塑料袋的枪，还在那儿套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