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丈人嫌我买的面包车丢人,一脚踹出两个大坑:给我儿子买奔驰!我冷笑:这是你的车,我刚过户给你了。次日他还不起贷款被抓

老丈人嫌我买的面包车丢人,一脚踹出两个大坑:给我儿子买奔驰!我冷笑:这是你的车,我刚过户给你了。次日他还不起贷款被抓

赵德柱那一脚踹下去的时候,整个小区门口的人都停下了脚步。

“咣”的一声,五菱宏光右侧车门上凹进去两个清清楚楚的坑,一个是鞋尖踹的,一个是鞋跟砸的。七十岁的老头,脚力大得惊人。

老丈人嫌我买的面包车丢人,一脚踹出两个大坑:给我儿子买奔驰!我冷笑:这是你的车,我刚过户给你了。次日他还不起贷款被抓-有驾

我站在两米外,手里还攥着刚买的一兜子菜,塑料袋被风一吹,哗啦啦响。

“李强!你他妈开这破玩意儿来接我孙子?你脑子是不是让驴踢了?!”赵德柱一张老脸涨成猪肝色,手指头快戳到我鼻尖上,“我赵德柱的外孙,坐这面包车?同学看见笑话不笑话?你有脸开,我都没脸认你这个女婿!”

周围已经围了七八个看热闹的。小区门口买早点的老太太端着豆浆不走了,遛狗的中年男人拽着狗绳看戏,保安亭里的老刘探出半个脑袋。

我没说话,低头看了一眼车门上那两个坑。新车,从4S店开出来才十七天,跑了不到三百公里。车漆都没磨花过,现在瘪了。

“我跟你说话呢!聋了?!”赵德柱上来又推了我一把,“明天给我去奔驰4S店提一辆,最低也得C级!钱不够你找你爹妈要,找你亲戚借!反正不能让我孙子坐这破玩意儿!”

我往后退了一步,把菜放在地上。菜兜子里有半棵白菜,两根黄瓜,还有一把小葱,五块六毛钱,在小区门口的菜摊上买的。赵德柱看不上这些,他闺女我老婆赵晓梅也看不上。他们赵家人要脸面,出门得有面子,菜得买超市里塑料袋包装的。

“爸,”我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周围人都竖着耳朵听,“您刚才踹的这辆车,是您的了。”

赵德柱一愣:“你放什么屁?”

我从裤兜里掏出一张崭新的机动车登记证书复印件,还有一张过户发票,递到他面前。

“今儿早上去车管所办的。这车已经过到您名下了。贷款也是您的了,十八万六,三年期,月供六千三。”我看着他脸上的猪肝色一点点变白,“您踹自己的车,踹得好,再多踹两脚,车还能走保险。”

赵德柱一把抓过那张纸,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

“您慢慢看。”我拎起地上的菜兜子,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爸,您之前看车时给4S店留的是我电话,销售说您订金交了三万,用我的名字贷的款。我今天一并把贷款主体变更给您了。销售那边通知您明天去提车。”

“李强!你他妈给我站住!”赵德柱在身后嘶吼,声音都劈了。

我没停步,继续走。手机在兜里震动起来,是赵晓梅打来的。我按了静音。

那一兜子白菜小葱,我拎回家没放冰箱,找了个蛇皮袋装好,塞进了我租的地下室里。这房子是赵德柱的名下,我和赵晓梅结婚四年,一直住这儿。三室一厅,老丈人住主卧,我和赵晓梅住次卧,孩子出生后,婴儿床放在我们房间。老丈人说了,孩子大点要有自己的房间,让我和赵晓梅睡客厅去。

我没答应,他记恨了四年。

手机又震了,赵晓梅发来一长串语音。我没点开看,但屏幕上的预览显示第一句是:“李强你是不是疯了?!那是你儿子!你给他买辆好车怎么了?!”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从蛇皮袋里摸出那根黄瓜,咬了一口。不脆,有点蔫。

第二天早上六点四十,赵晓梅的电话把我从地下室的折叠床上吵醒。

“李强!我爸被抓了!警察说他涉嫌贷款诈骗!你赶紧给我过来!”

我坐起来,摸黑找到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十几个未接来电,全是赵晓梅的,时间从凌晨一点到四点半。我把手机贴到耳边,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有点意外:“在哪个派出所?”

“城东分局!你快来!”赵晓梅嗓子是哑的,带着哭腔,但哭着哭着就开始骂,“都怪你!你害我爸!你是个畜生!你……”

我挂了电话,穿好衣服,从地下室出来。早上的风挺凉,小区门口停着一辆警车,车边站着两个穿制服的。赵德柱正在被押上车,七十岁的人,一夜之间头发全白了。他回头看见我,眼睛里全是血丝,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被警察按着头塞进了车里。

赵晓梅站在单元门口,披头散发,怀里抱着三岁的儿子。孩子还在睡,小脸红扑扑的,什么都不知道。

“李强!”赵晓梅冲过来,扬起手要扇我,被我一把攥住手腕,“你别碰我儿子!你不配!”

我松开她的手腕,看了一眼她怀里的孩子。那是我的儿子,李昊宇,三岁半,长得像我,但性格像他姥姥家,被惯得没样,三岁了还不会自己吃饭,出门必须坐车,走两步就喊累。

“我去派出所。”我说。

“你去干什么?你去把我爸弄出来!那贷款是你弄的!你赶紧给警察说清楚!说那是你的车!”赵晓梅眼泪哗哗地流,“李强我求你了,我爸都七十了,他身体不好,经不起折腾……”

我看着她,这张脸我看了四年,从谈恋爱时的喜欢,到结婚后的陌生,到现在,只剩下一种平静。

“那车是赵德柱的,”我说,“白纸黑字,不是我说了算。”

我去了城东分局,做了笔录。赵德柱涉嫌贷款诈骗的案子里,我是证人。警方查得很清楚,赵德柱在三个月前,拿着我名下的工资流水和身份证复印件,去4S店订了一辆奔驰C260,用我的名义办了贷款。今天案发,是因为4S店的销售发现贷款主体变更后,实际还款人赵德柱没有收入来源,不符合放贷条件,银行报警。

警方问我是否知情。我说我不完全知情,但近期确实去过4S店。赵德柱说给我儿子买辆好车,让我提供身份证和工资流水,说是走个流程。我给了。

这是事实。我给赵德柱的那些材料,他以为是拿我的名义贷款,所以很放心。他没想到我会去车管所把面包车过户给他。

更没想到,我会去银行把奔驰的贷款主体也变更成他。

一个七十岁的退休老头,每月养老金四千三,名下有房有车,没有任何其他收入,银行一查就露馅了。

我在分局待了一上午,出来的时候,赵晓梅蹲在门口台阶上,眼睛肿得像核桃。看见我出来,她站起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李强,我爸要是坐牢了,我跟你没完。”

我停住脚步,看着她。

“赵晓梅,咱俩结婚四年,你爸骂我穷、骂我没本事、骂我爹妈是农民、骂我配不上你。我忍了。你爸让我睡客厅,让我交生活费,让我给他买烟买酒买保健品。我也忍了。”我说,声音很轻,“但你知道我为什么买那辆面包车吗?”

赵晓梅张了张嘴,没说话。

“因为李昊宇上个月在幼儿园门口,看见同学家的车,回家跟你说‘妈妈我要坐那个’,你爸说‘李强你明天去给我孙子买一辆’。我当时就在旁边。”我笑了一下,“赵晓梅,那面包车,是我爹卖了两头牛加一亩地,凑了五万块钱,让我买的。他说在城里打工不容易,有辆车好拉货,能多挣点。”

我看着她红肿的眼睛:“你爸踹的那两个坑,你猜我爹得卖多少斤玉米才能补上?”

赵晓梅的眼泪又下来了,但她没说话。她没话说。这些事她都知道,甚至都参与过。赵德柱骂我的时候,她在旁边看着。赵德柱让我睡客厅的时候,她说“我爸年纪大了,你让着点”。赵德柱让我交工资卡的时候,她说“这是应该的,家里开支大”。

“你爸现在欠银行十八万六,你好好想想怎么还。”我转身走了。

当天晚上,赵晓梅发来离婚协议书的照片。她起草的,要求孩子归她,房子是她爸的,我一分钱没有,净身出户。

我没回。

第二天,我爹从老家来了。六十岁的老头,坐了一晚上绿皮火车,扛着一袋自己种的红薯,站在我租的地下室门口,看见我身上的衣服皱了,他说:“儿啊,爹对不住你。”

我让他进了屋,给他倒了一杯热水。他捧着搪瓷缸子,手指头粗得像老树皮,指甲缝里全是洗不掉的黑泥。他环顾了一圈这个不到八平米的地下室,一张折叠床,一个塑料箱子放衣服,墙角堆着一捆纸板箱,那是我下班后捡来卖的。

“你把车过户给亲家公了?”他问。

我点头。

“那车……”他顿了顿,“是爹给你的。你不该给别人。”

“那车是您给的。”我纠正他,“所以我过给别人之前,想了三天。”

我爹叹了口气,没再说话。他从来不会多说话,也不会骂人。赵德柱骂我是穷鬼,他只说“咱不穷,咱有骨气”。赵晓梅嫌弃他是农民,他说“农民不丢人,丢人的是好吃懒做的人”。

我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沓钱,用橡皮筋捆着。他把钱推到我面前:“这里是两万八。你拿着。把车要回来。”

我看着那沓钱,没动。

“爹,我不要车。”我说,“我要让他们知道,我不是好欺负的。”

我爹抬头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慢慢泛起一点光。他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一个字:“好。”

三天后,赵德柱取保候审出来了。银行、公安、检察院,赵家能找的人都找了,最后是赵德柱名下的房子做了抵押,加上赵晓梅东拼西凑了十二万,把银行的账结清了。赵德柱免了牢狱之灾,但房子没了——那套他住了三十年、天天跟人吹嘘“市中心学区房值三百万”的房子,被银行收了。

赵晓梅带着孩子,搬进了她闺蜜家。她发信息给我,说不离婚也行,但我得每个月给孩子五千块抚养费,周末可以看孩子。

我回她:“离婚协议我签。抚养费按法律规定,我一个月给两千,多一分没有。孩子归我也可以。”

她不回了。

我爹在城里待了四天,天天帮我收拾地下室。他把那些纸板箱拆开、压平、捆扎,卖了三十七块钱。他把钱放在我枕头底下,说:“儿啊,日子会好的。”

第五天,我送他去火车站。路过小区门口的时候,我爹突然停下脚步,看着那个小区。保安亭里的老刘认出了我们,讪讪地缩回脑袋。我爹看着小区的方向,嘴里嘟囔了一句:“那房子,他们住不长远。”

我没说话,扶着他上了公交车。

我爹回老家了。我一个人在地下室里,白天上班,晚上开着我那辆后补了两个坑的面包车,去批发市场拉了货,跑跑腿,挣点外快。那两个坑我找了个汽修铺,花了四百块敲平了,喷了点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赵德柱被赶出那套房子后,没地方住。赵晓梅的闺蜜家不方便,他最后跟一个老同事挤在一块。那个老同事我见过一次,在小广场上下棋,赵德柱坐旁边看,穿一件脏兮兮的灰夹克,头发乱糟糟的,佝着背,像变了个人。

他看见我路过,眼神躲了一下。

我没理他,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听见身后有人叫:“强子。”

是赵德柱。我脚步没停,后面又叫了一声:“强子!”

我停下,回头。

赵德柱已经站了起来,手里攥着一块象棋,指关节发白。他走到我面前,嘴唇哆嗦着,像是有太多话要说,但最后只挤出一句:“你……你以后别让我孙子坐面包车了。”

我看着他。这个曾经拍着桌子骂我是“废物”的老头,现在站在我面前,声音是虚的,眼神是怯的。

“你孙子姓李,不姓赵。”我说,“我让他坐三轮车,也是我说了算。”

赵德柱愣在原地,手指头一松,那颗象棋掉在地上,滚出去老远。

我转身走了。没回头。

那天晚上,赵晓梅又发来消息。没有文字,只有一条语音。我点开,是她儿子李昊宇的声音,奶声奶气地说:“爸爸,姥姥说妈妈哭了,你回来好不好?”

我把手机贴在耳边听了一遍,又听了一遍。然后锁屏,放进兜里。

地下室的灯是黄暗的,墙上有水渍,像一张模糊的人脸。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那辆面包车就停在外面胡同口。月光照在车顶上,银白色的,发亮。

我想起我爹卖牛那天,牛眼睛里的泪。想起赵德柱把一碗面条倒进垃圾桶那天,面条上还冒着热气。想起赵晓梅说“你睡客厅吧”那天,她把枕头扔给我,像扔一块抹布。

我闭上眼睛。

赵德柱说得对,那辆面包车确实不体面。但体面这东西,不是靠踹出来的。

我翻了个身,在手机短信里找到一条消息。那是三天前发来的:“李强先生,您的简历我们已收到,集团物流部主管岗位初试通过,请于3月15日上午9点携带相关证件到总部参加复试。”

3月15日,就是明天。

我起身,从塑料箱子里翻出唯一一套干净的西装,挂起来,用湿毛巾把领口擦干净。这套西装是四年前结婚时买的,穿了一次,之后就压箱底了。裤子腰围有点小,我吸气收腹,勉强扣上扣子。

镜子里的我,看上去像一个要去面试的人。

我笑了一下,把扣子解开。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赵德柱在法庭上,穿着黄马甲,坐在被告席上,头垂得很低。赵晓梅坐在旁听席上哭,儿子在她怀里问:“妈妈,姥爷为什么穿黄衣服?”

赵德柱抬起头来,看着我,嘴巴一张一合,却没有声音。

我醒了。

第二天早上,我穿上西装,拿着简历,走出地下室,路过小区门口的时候,保安老刘主动跟我打了个招呼:“小李,面试啊?”

我点了点头。

老刘凑过来,小声说:“你老丈人……昨儿晚上在他老同事家摔了,送医院了。好像中风。”

我脚步停了一瞬。

“哪个医院?”我问。

“二附院。他闺女在那照顾呢。”

我没说话,继续往前走。走到胡同口,停着我的面包车。我拉开车门,坐进去,打火,挂挡。车缓缓汇入早高峰的车流。

我拿出手机,拨了个电话。响了两声,接通了。

“喂,妈。是我。”我说,“我爹在家吗?”

“在,在。你爹去地头转了。”我娘的声音传过来,带着泥土气,“儿啊,咋了?你爸上次回来,嘴上说没事,夜里翻了半宿身……”

“妈,跟爹说,”我打断她,“我面试过了,下周一上班。让他别去给别人帮工了,地里的活干不动就歇着。”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是我娘带着哭腔的笑声:“好,好……娘就知道,我儿有出息……”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后视镜里,二附院的方向被早高峰的车流挡住了,只剩下一片灰蒙蒙的楼群。

我没有拐弯。

面包车继续往前开,车身上那两个后补的漆,在阳光下一晃而过,像两块伤疤,又像两枚勋章。

中午十二点半,我坐在集团大厦一楼的咖啡厅里,面前放着一杯凉透的美式,手机屏幕上是一条银行入账短信。首月薪资预支到账,那个数字,比我过去半年挣的还多。

我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又苦又凉。

手机又震了一下。赵晓梅发来一张照片,是她爸躺在病床上的样子。赵德柱歪着嘴,左半边身子不能动,眼睛斜着看镜头,眼角有泪。

下面跟了一行字:“你满意了?”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那杯美式,我喝完了。杯子底下压着一张五十块的纸币,是给服务员的。

起身,走出咖啡厅,走向电梯。电梯门打开的瞬间,手机又响了。这回是派出所的电话。

“李强先生吗?我们是城东分局。赵德柱的病情况稳定了,但他现在情绪激动,说想见你一面。”

我走进电梯,按了顶层按钮。电梯门缓缓合上,信号断了。

我对着电梯里的自己笑了笑。

有些面,见了也没用。

有些话,说开了也没意思。

有些恨,不是一场中风就能勾销的。

电梯上升,楼层数字不断跳动。

我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板。

最上面那层,是新生活。

而旧故事,该翻篇了。

第二天,我没去医院。赵晓梅打了十七个电话,我接了最后一个。

“李强!我爸快不行了!他等着你一句话!你就这么狠心?!”

我正蹲在出租屋里吃泡面,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叉子挑着面条往嘴里送。油星溅到合同纸上,洇开两个小点。

“哪句话?”我咽下嘴里的面,“是想听我说‘都是我的错’,还是想听我说‘我原谅你’?”

赵晓梅在电话那头哭得喘不上气:“你……你明知道他最在意什么……你来了就都好了……我求你了……”

我把叉子插进面汤里,金属和塑料碗壁碰出轻微的一声响。

“赵晓梅,你爸最在意什么,我太清楚了。”我说,“他在意他那套房子,他在意他那张脸面,他在意你弟的工作,他在意你儿子的幼儿园。他唯一不在意的,就是我这个女婿。”

电话那头只剩下呜咽声。

“所以我去不去,都一样。”我端起面碗,把汤喝干净,“你好好照顾他。医药费不够说一声。”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扔到床上,继续核对下周一要用的材料。这份新工作,工资高,要求也高。我不能在头一周就掉链子。

我爹打来电话,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喜气:“儿啊,你舅听说你进了大公司,专门给你杀了一只鸡,说要给你补补!你啥时候回来一趟?”

“过段时间吧,刚上班,走不开。”我笑,“爹,那鸡你们自己吃。别光攒着,坏了可惜了。”

“知道知道,你娘腌了一半,留一半给你冻着。”我爹顿了顿,声音低下来,“儿啊,赵家那老东西……真瘫了?”

“中风,还没瘫。医生说要恢复得看情况。”

“那你……要不要去看看他?”

我沉默了两秒。

“爹,您盼我啥?”

“爹盼你好好过日子。”

“我就是在好好过日子。”

我爹没再说什么。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外面天已经黑透了。这座城市大得没边,万家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像撒了满地的碎金子。

而我的那盏灯,在身后。小小的,昏黄的,照亮这个十五平米的出租屋。

第一个月工资到手那天,我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事,给爹娘转了五千块钱,让他们把欠亲戚的账还了。

第二件事,去商场给自己买了一双三百块的运动鞋。旧的那双已经磨平了底,雨天打滑。

第三件事,按照地址,找到赵德柱老同事的家,在门口放了一个信封,里面装着三万块钱。我没进屋,只跟开门的老人说了一句:“别告诉他。”

老人叫王志远,退休前是中学教师,跟赵德柱一个学校共事过二十年。他看着我,嘴唇翕动了两下,最终收了信封,说:“你这孩子,受了委屈还想着他……”

我摆摆手,下了楼。楼道里弥漫着陈旧的气味,像那些年赵德柱身上那股永远散不掉的廉价烟草味。

我没告诉他,这三万块,是从我爹当初给我的两万八里拿的,加上这个月省下来的两千。加起来,正好是赵德柱那辆奔驰首付的定金。

钱我替他还了。但从今以后,两清了。

三天后,赵晓梅给我发了一张照片。赵德柱坐在轮椅上,身后是医院的小花园。他比以前更瘦了,脸颊凹下去,颧骨高高凸起,但眼睛里有了一点光。照片下面跟着一行字:

“收到你给的那笔钱,他哭了。他说他对不起你。”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赵德柱的嘴角还歪着,但确实是在笑。很丑,很难看,但那是真的。

我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删除了这条对话。

生活继续往前走。白天上班,晚上读书,周末去做兼职。我把面包车重新拾掇了一遍,后座拆了,改成小货车,帮人搬东西,一单五十到一百。车身上那两个补丁,我用漆喷了一层银白色,看起来像两颗星星。

我给它起了个名字,叫“星运号”。没人知道,只有我自己在心里叫。

两个月后,我在公司附近的小面馆门口,遇见了赵晓梅。

她瘦了很多,颧骨比我照片上看到的还高,脸上的妆花了一半,像是赶路时风太大。她牵着李昊宇的手,孩子比上次视频里高了小半头,背着一个奥特曼书包,怯生生地站在她身后。

“李强。”她叫了我的名字,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我停下脚步。

“你……最近好吧?”她问。

“还行。”我说。

李昊宇抬头看着我,大眼睛里全是陌生和疏远。我蹲下来,朝他伸出手:“昊宇,叫爸爸。”

他往赵晓梅身后缩了缩,没说话。

赵晓梅的眼泪一下就掉下来了,她蹲下去,把儿子揽在怀里:“昊宇,你不是天天喊要爸爸吗?你叫啊!”

李昊宇把脸埋进她怀里,不吭声。

我站起来,从兜里掏出一根棒棒糖——刚才面馆结账时顺手买的——递到李昊宇面前。

“给你。下次别让你妈大老远跑来了,我去看你们。”

孩子抬起头,看了一眼赵晓梅,又看了一眼我手里的糖,慢慢伸出手接了过去。

“爸爸。”他叫了一声,声音像蚊子叫,但叫了。

我笑了。鼻子有点酸,但没让眼泪掉下来。

赵晓梅蹲在地上,已经泣不成声。

我没有多留。摸了摸孩子的头,转身走了。面包车还停在路边,打着双闪。我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

后视镜里,赵晓梅还蹲在原地,抱着孩子,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我松开手刹,车子慢慢汇入车流。车载音响里放着那首老歌,声音沙沙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向前走,不回头……”

我把音量调大,车窗摇下来,风灌进来,把所有的疲惫和委屈都吹散在身后。

一个月后,我接到王志远的电话。

“小李啊,老赵他……昨天又犯了一次,这回厉害,大夫说可能醒不过来了。他闺女让我打给你,说想让你来一趟。你……你来吗?”

我正在上班,手里的文件翻了一半。窗外是车水马龙的街道,阳光明亮得刺眼。

“他在哪个医院?”我问。

“还是二附院,神经内科病房。”

“我下午请假过去。”

“哎,好。你来了,老赵说不定……”

挂了电话,我盯着窗外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把文件合上,跟领导请了假。

走出写字楼的时候,阳光打在脸上,热辣辣的。我抬头看了一眼天空,蓝得发假。

开车去医院的路上,我一直在想,见了他,该说什么?

是我先开口,还是等他开口?

还是说,什么也不必说,站一会就走?

到了医院,王志远在门口等我。他领我上到六楼,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消毒水的味道越来越浓。病房门口,赵晓梅坐在塑料椅上,头靠着墙,脸色蜡黄。看见我,她站起来,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他怎么样?”我问。

王志远摇摇头:“刚推出来,还昏迷着。大夫说,颅内有新的出血点,手术风险太大,建议保守治疗。说白了,就是等。”

我走到病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赵德柱躺在那里,浑身上下插满了管子,脸上戴着呼吸机面罩,胸膛微弱地起伏着。机器在低声鸣叫,屏幕上跳动着绿色和红色的数字。

这个曾经指着我鼻子骂我“废物”的人,这个曾经一脚踹出两个坑的人,这个曾经逼我买奔驰的人,现在像一截枯树枝,缩在病床上,连呼吸都要靠机器帮着。

我站了很久。久到赵晓梅轻轻拉了一下我的衣袖。

“你能不能跟他说说话?”她的声音沙哑,“医生说他可能听得到。”

我犹豫了一下,走过去,坐在床边。赵德柱的手露在被子外面,手背青筋暴突,插着输液针。我握住那只手,出乎意料地温热。

“爸。”我叫了一声。

这个字出口的瞬间,心口像有什么东西裂开了,又像有什么东西合上了。

“我是李强。”我说,“我来看你了。”

心电监护仪上的波形轻轻跳了一下,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我的错觉。赵德柱的眼睛依然紧闭着,但眼角有一滴混浊的液体渗出来,沿着太阳穴滑下去,最后消失在枕巾的褶皱里。

“那个……面包车,我把坑修好了。”我继续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吵醒他,“现在拉货可好使了。上个月挣了四千多,比上班不差。”

赵晓梅在身后轻轻抽泣。

“其实您说得对,”我笑了一下,“面包车确实不体面。但咱能挣多少,就过什么日子。您以前不理解,现在……我当您理解了。”

赵德柱的手指动了动,很轻,像一根羽毛扫过我的掌心。

我握紧了些。

那天下午,我在病房里待了三个小时。没说太多话,就是陪着他。赵晓梅中途出去接孩子,只剩我和王志远守在床边。

王志远叹了口气,说:“小李,你是个好孩子。老赵这人,一辈子好面子,其实心里啥都明白,就是嘴上不饶人。他以前常说,他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事,就是让闺女嫁给你。”

我愣了一下,转头看着王志远。

“他真这么说过?”

王志远点头:“那次他喝多了,拽着我的手说,强子这孩子老实,有韧劲,将来错不了。就是……就是他那张破嘴,加上他那个臭脾气,总把人往外推。”

我没说话。把这句话在心里反复品了品。赵德柱说“错不了”,他到底看没看错人?我自己也不知道。

但我忽然想起了很多事。想起我跟他女儿谈恋爱时,他嘴上骂我穷,但每次下大雨,他都站在巷子口等我,递给我一把伞。想起我丢了工作那天,他嘴上骂我“没出息”,但转身就去托人帮我找活干。想起我父亲住院那次,他嘴上骂“乡里人真麻烦”,但悄悄塞给我三千块钱。

这个人,一辈子不会好好说话。他把自己的面子和里子,都裹在那层又臭又硬的壳里。

而我只记住了他的壳。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涌了上来。我没有擦,任由它淌到下巴,滴在赵德柱的手背上。

“爸,对不起。”我说。

心电监护仪上,波形跳了一下,两下,三下。

第二天中午,我接到赵晓梅的电话。她在电话那头哭得说不出话,断断续续地说:“李强……我爸……他醒过来了……”

我正开着车在绕城高速上。后面拉着货,客户的地址还没送到。我把车停在应急车道上,手抖得厉害。

“他说什么了没有?”我问。

“他说……他说让你去提车。”赵晓梅哇地一声哭出来,“他说他订的那辆奔驰,交了定金,让你去退了,把钱拿回来,买……买辆好点的……面包车……”

我握着手机,眼泪刷地就下来了。后面的大货车呼啸而过,卷起一片灰尘,把我淹没在里面。

好一会儿,我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跟他说,我不退。那车是他的,等他好了,自己去提。”

赵晓梅在电话那头哭着笑:“他说……他说他已经把他名下的车过户给我弟了。那车……他不要了。”

我用手背狠狠抹了一把脸,嗓子里像堵了一块烧红的炭。

“好。”我说,“我下了班就去。”

那天傍晚,我去了奔驰4S店。门口停着一排车,黑色白色银色,在夕阳下闪闪发光。销售顾问小周看见我,愣了一下,脸上浮起一个尴尬的笑容:“李哥,您来了。”

“退定金。”我把合同放在柜台上。

小周看了看合同,又看了看我:“赵老先生说……车不退了,让我给您打电话,让您来提。”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展厅中央。那辆黑色的奔驰C260就停在那里,车头锃亮,轮毂反着光。

我走过去,绕着车转了一圈。然后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座椅的皮子还带着新车的味道,仪表盘亮起,方向盘上的三叉星徽标熠熠生辉。

我坐了很久。小周过来敲了敲车窗,我摇下玻璃。

“李先生,需要我给您讲解一下功能吗?”

我摇摇头。把车钥匙从启动键上拔下来,攥在手里,攥得发烫。

然后我下车,头也不回地走向停在不远处的那辆五菱宏光。车门上的“星运号”三个字,是我用白漆喷上去的,已经有些剥落。

我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点了一支烟。烟头明灭之间,我看见4S店的落地窗里,那辆奔驰静静地立在那里,像一个盛大的、荒唐的、终于结束的梦。

打火,挂挡,松手刹。

面包车开走了。

车内后视镜里,4S店越来越远,最后只剩下一个发光的点,消失在城市的暮色中。

手机响了一声,是赵晓梅发来的照片。赵德柱靠在床头,脸色苍白,左手还吊着绷带,但嘴角是咧开的,歪歪扭扭地笑。他旁边放着一个小蛋糕,上面插着一根蜡烛。

图片下面写着一行字:“爸说,等你下次来,让你开那辆奔驰接他回家。”

我笑了一下,把手机锁屏。

前挡风玻璃上,晚霞正铺开一片,红得像火。路两旁的树影飞快往后退去,像倒流的时光。

我摇下车窗,把烟头弹出去,火星在空中划了一道弧,落进路边的草丛,倏地灭了。

面包车的引擎发出平稳的轰响。我踩下油门,往回家的方向开去。后座上是今天没拉完的货,几箱文具,一筐鸡蛋,还有一袋子刚从批发市场淘来的毛绒玩具,用绳子捆着,随着车身的颠簸轻轻摇晃。

车里放着那首老歌。声音沙沙的,像砂纸擦过玻璃。

但每个字都咬得真切。

“星星点灯,照亮我的家门……”

我跟着哼出声来。后视镜里,那两个后补的漆在暮色中一闪一闪的,像夜空里最不起眼、但始终亮着的两颗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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